- 主办单位:
- ISSN:
- 期刊分类:
- 出版周期:
- 投稿量:
- 浏览量: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顾桃民族志摄影的文化解读与价值重构
Cultural Interpretation and Value Reconstruction of Gu Tao Ethnographic Photography
引言
随着现代传播技术的进步,电影日益成为重要的文化记录载体。在电影的多种类型中,纪录片也获得了显著的发展。以纪实影像捕捉自然风貌、人类文明、历史进程与社会现实,已逐渐形成一种创作风尚。与此同时,北方少数民族的传统生存方式正遭遇现代化带来的深刻挑战。顾桃导演长期跟拍鄂温克族的生活变迁,以其持续多年的拍摄成果创作出“鄂温克三部曲”,包括《敖鲁古雅·敖鲁古雅》(2007)、《雨果的假期》(2010)及《犴达罕》(2013)。这些作品完整呈现出狩猎民族在当代文明转型中所处的两难境地。
然而顾桃的纪录片创作不止于记录这种行将消散的原始生活方式,更构成一种深具人文关怀与文化反思意义的视觉民族志实践。在他的镜头下,鄂温克人与驯鹿相依的森林生计、被迫迁移后的身份迷茫,以及个体在酒精与诗歌当中寻找出口的精神挣扎,均超越了单纯的民俗奇观与怀旧叙事,转而触及了在现代性冲击之下,少数民族文化的续存与价值重构的核心命题。影片中出现的多种图腾成为文化断裂与认同的隐喻,顾桃以“深描”的方式将这些素材整合成一场关于传统与现代、个体与群体、失落与坚持的对话。本篇文章从经典的“鄂温克三部曲”出发,将其置于文化自觉与民族共同体的双重语境之下,进行深度的文化解读与价值重估。
一、文化解读:顾桃纪录片中的凝视、符号隐喻与叙事重构
顾桃的“鄂温克三部曲”不仅是一次记录性的影像实践,更是一场深具文化解读潜力的视觉民族志探索。其作品通过独特的凝视方式、丰富的符号隐喻和层次化的叙事策略,超越了传统民族志电影中对“他者”的异化呈现,转而进入一种基于共情与反思的文化理解深处。
(一)“浸入式凝视”
在传统民族志电影中,摄影机常作为一种权力之眼,将对象“他者化”“奇观化”。他者叙事往往并非立足于“当下”,而是源于对“过去”的回溯与重构。这种基于记忆的叙述方式,极易催生羡慕、憎恶、焦虑以及恐惧等复杂情绪的交织。因此,在他者叙事中常常隐含着叙述者对被述对象的警惕与防范,并倾向于采取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彰显其相对于被述者的优越地位。然而顾桃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路径——他长期驻留于敖鲁古雅,与拍摄对象共同生活、饮酒、迁徙,甚至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这种“浸入式凝视”不再是一种抽离的、对象化的观看,而是一种“在场”的、具身的体验。通过这种沉浸式拍摄方式,影片所展现出的鄂温克人生存困境及狩猎文化的消逝,更能引发观众情感上的共鸣,以及心理上对文化的认知,强力的视觉冲击不断的刺激着理性的思考,使得原本与现代生活相去甚远的原始狩猎民族的生存危机直抵观众内心。
在《犴达罕》中,镜头常常以维加的视角穿梭于森林与城镇之间。观众跟随他摇摇晃晃的脚步、听他醉酒后的吟诗、看他凝视远方沉默的侧脸。摄影机不再是冰冷的记录机器,而是情感的载体。当维加面对被收缴的猎枪默默流泪时,镜头并没有刻意推进特写渲染悲情,而是保持一种克制的距离,这种距离并非疏离,而是尊重——一种给予痛苦以空间的伦理态度。这种凝视的本质是“伦理的观看”,它拒绝简单地将鄂温克人的酗酒、贫困归结为“落后”,而是试图理解这些行为背后的历史结构与精神创伤。正如《雨果的假期》中,母亲柳霞面对儿子雨果的疏离,眼中既有无奈也有宽容,镜头并未加以任何评判性解说,而是让她的沉默本身成为叙事。顾桃的摄影机成为列维纳斯所说的“面对他者”的工具——不是去概括、归类,而是去回应、负责。
(二)符号的隐喻
文化作为一种表征系统,其意义的生产与流通必然依靠符号,符号分为语言符号与非语言符号,鄂温克族作为一个古老的狩猎民族,在世代发展中生产出鄂温克语言但并未发明专属的文字。且在三部影片中,主角也大多使用普通话进行交流,所以影片中多次重复出现的意象成为解读鄂温克文化的关键。顾桃的纪录片深度依赖一系列可被解读的视觉符号,这些符号构成其文化书写的核心词汇。它们反复出现,不断累积意义,最终形成一套关于鄂温克文化的隐喻系统。这些符号不仅是影像的表意元素,更是文化身份与历史变迁的载体,承载着鄂温克群体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集体记忆与情感结构。
1. 驯鹿
作为从生计到精神的图腾,在三部曲中,驯鹿远不止是一种动物,而是鄂温克人整个宇宙观的象征。在《敖鲁古雅·敖鲁古雅》中,驯鹿与猎民共同生活在森林中,它们既是经济来源,也是家庭成员,体现出一种人与自然共生的人文生态观。然而,随着生态移民的推进,驯鹿被圈养在定居点的鹿圈中。失去森林的鹿群仿佛也失去了其灵性,成为被规训的“自然”。此时,驯鹿实质上已成为鄂温克人文化命运的镜像,它们被安置、被保护,却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自由与尊严。影片中一个极具震撼力的场景是,一只驯鹿凝望着远方停滞的山林,眼神静谧而哀伤——它不再奔跑,正如鄂温克人不再狩猎。在许多原住民社会中,动物不仅是“资源”,更是与世界互动的认知主体和意义伙伴。驯鹿命运的转变因而成为鄂温克文化整体遭遇的隐喻。
2. 枪与酒
根据20世纪50年代的相关研究,早在迁入我国境内的初期,第一代鄂温克人便已开始使用燧石枪。在三部作品的呈现中,尽管直接出现猎枪的镜头并不多,但关于他们与猎枪的叙事却始终贯穿其间,成为听觉与记忆中的常在元素。枪与酒精构成了失落权力的双重隐喻。枪是鄂温克男性作为猎手的身份象征,是与其传统文化和男性气质紧密相连的符号,代表着一种基于狩猎的自主性与尊严。禁猎政策实施后,枪被收缴,猎民被迫放下猎枪,转而拿起酒瓶。《犴达罕》中,维加说道:“我不能喝酒,因为我喝多了,怕想起从前。” 酒精在这里不再是一种简单的消费品,而是成为一种应对现实断裂的心理机制,是逃避创伤的暂时解药,也是对逝去时代无力的诗意回击。酒因此不能被简单标签为“野蛮”的象征,而应被理解为现代化结构性下个体精神的镇痛剂。枪与酒构成一组辩证的符号:一个代表被剥夺的权力,一个代表填补价值空洞的替代品,共同指涉着传统中断后的身份焦虑。《犴达罕》的结尾,维加在雪地中念出最后一首诗——“狩猎文化消失了,社会进步了,工业文明带来的是一个悲惨的世界,如果有更文明世纪的警察向我开枪,那就,开枪吧。”即便是那些终将被遗忘的壮烈过往,也承载着因无法承受森林自然法则而生的愤懑。“开枪吧”——这短短三个字,不仅是维加个人戏剧命运的浓缩,更折射出整个鄂温克民族在时代变迁中的生存轨迹。
3. 森林与定居点
时间的变迁与空间的转换在电影中蕴含着无限可能,这构成了电影叙事的基础条件与本质特征。电影画面以片段化的方式呈现,通过剪辑手法组合为完整的时空综合体,从而建构起一种断裂中的连贯性。与此同时,画面又以整体形态呈现,能指与所指处于共时状态,使得空间语言成为其核心的表意途径。森林是鄂温克人传统的精神与原乡,是自由、身份与传统的所在,是一种具有生命史意义的“地方”;而政府建立的定居点则代表现代性规划下的新秩序,是安全、保障,却也是禁锢的象征,可被视为福柯笔下“异托邦”的一种现实体现——一个真实存在但却执行着分隔、规训功能的空间。故事空间构成了社会生活的容器,叙事空间承载并重构了故事空间,而审美空间则是在此基础上经由充分想象而生成的更高层次的表意形态。顾桃频繁使用对比蒙太奇:一边是幽深、神秘而充满生命力的原始森林,一边是整齐划一却缺乏生气的砖房村落。这种空间对立揭示出深层的文化冲突:鄂温克人身体住进了现代居所,灵魂却依旧漂泊在熟悉的森林中。在《雨果的假期》中,青年雨果从城市返回家乡,他身处故乡却已成为“陌生人”,这种空间上的错位实则是文化身份撕裂的体现。顾桃通过视觉的空间叙事,恰恰捕捉了这种现代性所带来的文化位所丧失的普遍困境。
(三)叙事重构:从民族志观察到文化诗学的转向
顾桃的叙事策略进一步体现了其文化解读的深度。他摒弃了宏大历史叙事的权威语调,转而采用一种碎片化、个人化甚至诗意化的叙述方式,他并未试图代表整个鄂温克族发言,而是紧紧跟随着几个核心人物——酗酒的诗人维加、忧虑的母亲柳霞、迷茫的青年雨果。通过这些个体的生命轨迹,观众感受到的不只是民族命运,而是切身的悲喜与挣扎。《犴达罕》实则是维加一个人的史诗,他的醉酒、他的歌唱、他的愤怒与悲伤,共同拼贴出一个既是文化英雄,也是失败者的复杂形象。这种微观叙事有效地消解了民族志常常携带的本质主义倾向,使文化变得有血有肉,可感可触。顾桃作品中的对话往往稀少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自然音效——风声、鹿铃声、脚步声、饮酒后的呓语,甚至长时间的静默。这种“留白”的处理方式,赋予影片一种沉思的气质,邀请观众一同进入那种无以言说的失落与乡愁。而维加即兴吟唱的诗句,如“我是森林里的驼鹿、被你们欺骗了人生”,则成为点睛之笔,直接道出了整个群体的精神创伤。影像不再只是记录工具,而是抒情的媒介,实现了从“民族志”到“文化诗学”的飞跃。
三部曲的结尾往往是悬置的——维加继续游荡,雨果回到城市,驯鹿仍在圈养中徘徊。这种叙事上的开放性拒绝将鄂温克人的困境简化为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而是强调这是一种需要被持续理解、共情并承担的现实。它暗示真正的尊重不是急于给出答案,而是首先学会尊重问题的复杂性。通过浸入式的凝视、深具文化负载的符号以及诗性的叙事,纪录片成功实现了对鄂温克文化的解读。顾桃将一个边缘群体的生存困境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现代性反思,使我们看到所谓“少数民族问题”实质是人类共同面对的课题。
二、价值重构:迈向共生的文化对话与视觉实践
顾桃的“鄂温克三部曲”不仅在文化解读层面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少数民族的生存困境,更在价值层面积极参与了一场意义深远的“重构”实践。他通过影像将被边缘化的鄂温克群体重新纳入公共视野,使其成为反思现代性、参与民族文化对话的重要资源。
(一)文化记忆的再生与传承
艺术作品通常将鄂温克狩猎文化常被表述为“即将消逝的”“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这种表述虽出于善意,却无形中切断了文化与传统持有人之间的生命联系。顾桃的镜头拒绝这种悲情式的静态保存,转而致力于捕捉文化记忆在当代条件下的顽强延续与创造性转化。
“人是悬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鄂温克人的生活方式与习俗并不只是为了生存下去,更是构成他们生活意义的所在。在《敖鲁古雅·敖鲁古雅》中,尽管狩猎已被禁止,但老人们仍在讲述森林的故事、哼唱古老的歌谣、用手工鞣制兽皮。这些实践不再是单纯的生产活动,而是转化为文化认同的主动表达。影片并未回避其中的断裂与悲怆,而是着力展现记忆的韧性——文化并非“死去”后被记录,而是在新的语境下“活着”并被重新诠释。顾桃的纪录片正是这样一种“基于当下”的重构实践,它记录的是鄂温克人如何带着自己的记忆进入现代生活,而非如何告别记忆。《犴达罕》中的维加是文化记忆的人格化载体。他的酗酒与癫狂,可被视为无法顺利安置记忆所带来的痛苦;但他的诗歌创作,却又是将个人创伤转化为公共叙事的创造性努力。他吟诵道:“一个民族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狩猎权利的丧失,以诗歌的形式获得了意外的表达。狩猎文化的精神内核是对自然的敬畏、对自由的渴望、生命的豪迈与忧伤,这些通过维加的诗句得以传递和再生。纪录片成为记忆传递的媒介,它将维加个人的、碎片化的喃喃自语,收集、整理并转化为一个群体可共享的文化档案。
“任何文化都具有时代性和民族性,这两种属性虽或动或静,一阳一阴,却相反相成互为体用,并以此构成了文化存在和发展的内在机制:变化出来的时代内容经过筛选慢慢沉积为稳定的民族内容,使得文化得以存在,而民族内容则以其稳定给时代内容的变化提供基地,使文化与日俱新”。“鄂温克三部曲”记录了该民族文化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的变迁历程,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动态感。它不仅是鄂温克文化发展的重要见证,也对正处于文化转型期的少数民族具有显著的历史与社会价值。
(二)从“他者的故事”到“我们的镜像”
在我国生态移民的政策出台之前,鄂温克族实际也无可避免的和外界主流文化进行融合和碰撞,顾桃在一次专访中提到:“他们对自己的文化,尤其老人,有强烈的保护的愿望。像何协,受家庭的影响,虽然懂汉语,也能说汉语,但是他们拒绝说,就要用他的母语跟外界交流。但年轻人呢,喜欢酒,喜欢山下那种生活,这片子里有以前他们在瑟宾节娱乐的。还有节日过后,如果酒还没喝好,又会跑到歌厅里去蹦迪……后来我就剪掉了。”顾桃纪录片最终的价值重构,在于其成功建构了一种通向共同体的视觉伦理。它打破了“我们”与“他们”、“中心”与“边缘”的二元对立,使鄂温克人的故事不再是“远方的、异质的他者故事”,而是成为了每一个现代中国人反思自身命运的“镜像”。
通过其“浸入式”的凝视,观众被邀请不是去“观看”一个群体,而是去“体验”一种共同的现代性困境。当我们看到维加在酒醉后吟诗,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鄂温克猎民的悲伤,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传统断裂、身份迷失时共通的脆弱与尊严。雨果在城乡之间徘徊,是全球化时代下所有寻找归属感的年轻一代的缩影。这种情感的普遍化,是建构共同体意识的心理基础。顾桃的镜头因而成为一种邀请,它邀请主流社会不是以一种优越的“拯救者”姿态去怜悯边缘群体,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去理解、共情,并认识到他们的文化困境与我们息息相关。共同体的构建,绝非消除差异的同质化过程,而是如费孝通先生所言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进程。顾桃的纪录片正是这一进程的卓越视觉实践,它让观者学会“美”鄂温克文化之“美”,同时也在他们的命运中反观自身,从而在情感与价值上真正融为一体。
三、结语
顾桃的“鄂温克三部曲”以其深沉的影像语言与真挚的人文关怀,完成了对鄂温克民族文化的一次系统性的视觉书写。影片的价值远不止于记录一种行将消逝的狩猎文明,更在于其通过民族志诗学的叙事方法,实现了文化记忆的提取、转化与传承,并积极参与了当代中国多元文化价值重构当中。他的镜头规避了将鄂温克文化“博物馆化”的窠臼。不是以一个抢救者的姿态去保存“文化的标本”,而是以一个同行者的身份,去记录这些记忆如何在当下生活中被讲述、被实践、被重新赋予意义。影片中的鄂温克人,并非被动地接受传统的消逝。他们在迷茫中摸索,在错位中寻找新的立足点,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文化实践。顾桃的纪录片表明,真正的传承不在于固守某一静态的过去,而在于如何运用传统的文化资源来应对当下的挑战,从而赋予传统以新的生命力。无论是维加的酒后吟诗、老人手工鞣制皮张的细节,还是森林中回荡的古老歌谣,这些影像都成为“流动的记忆”,持续参与鄂温克人当代身份的建设。因此,这些纪录片本身也成为一种强大的“记忆媒介”,确保了这些曾经处于沉默状态的地方性知识,能够进入更广阔的文化档案,成为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有机组成部分。
参考文献:
- [1] 克利福德·格尔茨,韩莉译.文化的解释[M].南京:译林出版社,1999.
- [2] 王云五.社会学大辞典:人类学[M].中国台湾地区:商务印书馆,1971.
- [3] 王鑫.从自我陈述到他者叙事的:中国题材纪录片国际传播的困境与契机[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8,40(08):121.
- [4] 郦苏元.中国早期电影的叙事模式[J].当代电影,1993(06):30-36.
- [5] 黄德泉.论电影的叙事空间[J].电影艺术,2005(03):18-24.
- [6] 张亚璇,顾桃.顾桃:那跟我理想的生活有关[J].当代艺术与投资,2008(10):2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