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文旅融合已成为推动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核心路径。《“十四五”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划》强调，应在有效保护的基础上推动非遗与旅游产业融合。2023年《关于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旅游深度融合发展的通知》鼓励将非物质文化遗产有机融入各类旅游空间，实现非遗的长久保护和永续利用。少数民族非遗往往根植于特定的生计方式与社会结构，其存续与变迁折射出传统文化在现代性社会中的适应与选择。旅游作为外部介入力量，既能重新激活非遗的可见度与经济价值，也可能改变其原有的传承语境与实践逻辑。因此，探讨旅游场域中非遗的传承机制，关键在于理解“传统”与“现代”“保护”与“开发”之间的动态关系，寻求一种既能维护其核心内涵，又能促进其创造性转化的实践路径。京族服饰承载着京族独特的海洋文化记忆、生态智慧与集体认同。在文旅融合的推进过程中，京族服饰的传承实践已从日常穿戴与节庆仪式，逐步延伸至旅游展演、文创产品之中，这一转化过程体现其在当代社会中的调适能力，同时也凸显出符号简化、传承场景窄化、技艺队伍断层等普遍性挑战。因此，探索京族服饰在旅游发展中如何实现活态传承与可持续发展，不仅对京族文化自身具有现实意义，也可为我国其他少数民族非遗与旅游的融合的实践提供参照。

一、京族服饰活态传承与旅游融合的现实张力分析

在文旅融合进程中，京族服饰既维系着以“H型”结构、海洋纹饰与手工工艺为核心的稳定基因，也面临着旅游发展所带来的功能调适与形态变迁。这一内在的稳定与外在的变动之间，构成了其活态传承进程中必须面对的结构性特征与现实张力。

（一）服饰技艺活态传承的结构性特征

京族服饰制作技艺在2010年被列入广西壮族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其技艺核心体现在以“H型”结构为特征的服装形制、蕴含海洋生物与自然意象的纹饰系统、以蓝白色为主的色彩体系，以及依靠手工制作的传统工序。这一技艺体现了京族适应海洋环境的生计智慧与审美观念，也承载着族群的集体记忆、社会规范与文化认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技艺体系并非僵化不变。在活态传承中，代表性传承人樊文英等人的实践体现了对“结构”核心的坚守与“功能”的适应性创新。在服饰改良设计中，她始终保留传统服饰“H型”轮廓等核心基因，在设计上融入唐装立领、旗袍版型等中华传统服饰元素；在纹样设计中将海浪花等海洋意象与“中国扣”等民族符号结合，增强了京族文化与中华传统美学的视觉融合。

传承人的创新改良本质上是一种“结构与功能”相统一的活态文化实践，其“结构”体现为相对稳定的形制、纹样与工艺规范，承载着族群的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服饰“功能”则体现为在特定社会文化语境中满足认同表达、仪式参与、社会区隔等需要的能力。这一过程体现出“结构”的稳定性为创新提供了文化根基，而适度的创新则是“功能”适应新时代语境。

旅游开发的介入，将京族服饰从族群日常与仪式语境中抽取出来，置于消费与展示之中。旅游通过节庆活化、舞台展演、文创转化等模式，带来京族服饰的“功能适应性”调适的需求。服饰在传统节日哈节中的穿着，从内部仪式行为转变为兼具文化展示与游客体验的公共实践；服饰的纹样与色彩被提取转化为文创产品，功能从族群标识扩展为大众审美消费。这种“功能适应性”调适是活态传承的应有之义，但也必然对相对稳定的“结构”形成张力，如何维系核心文化基因不被解构，成为平衡机制需要应对的根本问题。

（二）旅游开发中服饰传承挑战

旅游发展为京族服饰的存续注入了外部动力，也悄然改变着其原有的传承生态。在服饰从族群日常走向旅游市场的过程中，其文化表达的深度、实践场景的广度与传承主体的可持续性，面临不可忽视的考验，也凸显了构建平衡机制的紧迫性。

1.文化符号的简化

旅游市场在推广京族服饰的同时，也存在将其文化内涵简化为单一视觉符号的风险。为迎合大众游客的快速认知与消费偏好，旅游宣传与商品开发往往倾向于将服饰简化为“海洋风”“民族风”等笼统标签。复杂的纹样、色彩及其背后的海洋生计记忆被抽离，服饰从一种承载社会意义的“文化文本”被降维为纯粹的“审美装饰”或旅游纪念品。这种简化虽降低了文化的理解与传播门槛，却也削弱了文化深度，可能导致活态传承从“文化实践”退化为“形式化模仿”，服饰与其原生文化语境之间的纽带因此被削弱。

2. 日常传承场景的持续萎缩

旅游开发虽创造了节庆、展演等公共场景，却未能阻止京族服饰在日常生活场景穿戴的逐渐萎缩。现代化生活方式的普及，京族民众的日常着装已普遍被现代服装替代，京族服饰主要出现在旅游相关的活动或体验场景中，逐渐与京族族群的日常生活实践相脱离。“场景化”的穿着特征，导致服饰从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转变为面向游客观赏和体验的“表演性符号”，这使得年轻一代难以在生活中感知、理解服饰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与价值，进一步弱化了活态传承所依赖的社会基础与文化生态。

3.传承主体的断层危机

旅游市场虽拓展了京族服饰的市场空间，却未能缓解技艺传承人“老龄化、后继乏人”的断层危机。作为人口仅约3.3万的少数民族，传承人群基数极小，熟练掌握传统服饰制作技艺的核心传承人稀缺，传承链条极为脆弱。与此同时，传统技艺“学习周期长、经济回报慢”的特点与当代年轻人的择业观念形成矛盾。尽管旅游催生部分文创与定制需求，但尚未形成足以吸引年轻一代稳定高收入的产业。加之旅游产业化的生产还可能挤压传统手工技艺的生存空间，加剧了传承队伍呈现“老龄化、后继乏人”的态势。

二、京族服饰活态传承与旅游融合的平衡机制构建

面对旅游发展所带来的符号简化、场景萎缩与传承断层等多重挑战，京族服饰的活态传承亟需依托新古典“结构-功能论”理论指引下提供分析框架并寻求系统性的平衡路径，也需从制度、社区与数字化等维度探索可持续的实践机制，从而实现京族服饰活态延续与旅游发展的协同共赢。

（一）理论基础及其适应性

在探讨非遗活态传承的理论路径时，新古典“结构-功能论”提供了一个系统的分析框架。张继焦在综合前人多种理论的基础上，结合马凌诺斯基“文化功能论”、费孝通“文化开发利用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内源型发展”、迈克尔·波特“竞争优势”、李培林“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等理论，提出了新古典“结构-功能论”。该理论强调文化遗产是一个由有形物质载体与无形技艺系统构成的有机整体，其存续与发展依赖于结构稳定性与功能适应性的动态平衡。将新古典“结构-功能论”运用于京族服饰制作技艺的研究可见，其制作技艺体系根植于京族人民在长期海洋生活中积累的生态智慧与文化认知，形制上保持“H型”轮廓等稳定结构，纹样中延续海洋意象，色彩系统与制作工艺也体现出鲜明的民族特征。其“功能”表现为满足日常劳作、节庆仪式的需要。与此同时，这一技艺体系在现代社会变迁中展现出强大的适应能力，通过与旅游产业的融合，拓展出多元化的实践形态，以功能调适回应现代社会的多元需求。尽管旅游开发过程可能带来某些传统元素的调整，但从结构-功能的互动视角看，这种适应性变化恰恰体现了非遗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命力，通过部分形态的创新，实现了京族文化基因在新时代的延续与传播。

新古典“结构-功能论”为此提供了兼具保护与发展的双重分析视角：既强调以原真性为核心的“结构完整性”保护，确保京族服饰制作技艺的核心流程与文化内涵不被异化；同时也认可以市场为导向的“功能适应性”创新，支持技艺在旅游场景中实现活态延续。这一理论框架为解析京族服饰制作技艺在旅游场域中的现代转型模式、识别并规避潜在传承风险，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

（二）构建平衡机制的多维路径

1. 构建协同治理与制度保障体系

实现京族服饰活态传承与旅游发展的平衡，需要强有力的制度支撑。政府应加强政策引导与支持，制定专门的京族文化保护与旅游开发规划，同时强化对旅游项目的监管。在此基础之上，建立文化、旅游、教育、经济等多部门协同治理机制，形成保护与开发的合力，共同推动京族服饰的活态传承与旅游开发。此外，需完善并细化相关的法律法规，加强对旅游项目中京族服饰利用方式的监管与评估，防范过度商业化与娱乐化对京族服饰文化内涵的冲击。总而言之，这种制度维度的系统性规划，为京族服饰的活态传承与旅游发展提供稳定的政策环境与坚实的法律保障，促进两者的协调发展。

2. 构建社区参与与内生动力机制

京族万尾、山心、巫头三村作为服饰文化的核心传承空间，深化其主体性参与是激活传承内生动力的关键。为此，必须确保京族民众在旅游发展中真正成为文化传承与旅游发展主体。一方面，建立常态化的社区协商与决策平台，在旅游规划、哈节组织等关键环节保障村民的话语权和决策权。另一方面，强化社区内部的文化传承与教育，依托社区内部资源开展京族服饰制作技艺培训、文化讲座等等，推动服饰技艺进入校园课堂。特别要注重培养年轻一代，对京族文化的兴趣与热爱，使其成为京族服饰传承的主力军。通过这些措施将旅游发展带来的外部关注转化为内部的文化自觉与传承自信，从而巩固活态传承最根本的群众基础。

3. 构建数字化赋能的传承体系

面对技术变革与时代需求，应积极构建数字化赋能平台，拓展传承维度。而数字化技术为京族服饰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创新路径，有助于在结构保存与功能拓展之间构建可持续的平衡。利用现代科技提升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水平，着力构建集展示、保护、传承、体验为一体的线上线下互联网互动大平台，从而实现非遗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这为京族服饰的数字化生存指明了方向。首先，开发数字化IP与创意内容。在5G技术支持下，京族葵帽、礼帽及各类传统服装被提取为如“哈妹”的虚拟角色形象，通过游戏、短视频等平台广泛传播。其次，可搭建开放式传承与教育平台，通过传承人直播教学、互动式技艺图谱、云端研学课程等，突破地域与时间限制，增强京族文化传播的延展性。数字化拓展了京族服饰的“功能适应性”与传播维度，推动其从实体展演向虚拟体验、从在地化传承向网络化共享转型。

三、京族服饰活态传承与旅游融合的实践模式分析

在既有平衡机制的指引下，京族服饰的活态传承在实践中形成了节庆活化、展演传播与文创转化等实践，探索着“结构”保护与“功能”调适的活态路径。这些模式既是对“结构—功能”理论的具体演绎，也是对旅游语境中京族服饰文化延续与功能调适的现实回应，共同构成了京族服饰在当代存续与发展的实践图景。

（一）节庆旅游活化模式

节庆旅游为京族服饰活态传承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平台，其中以哈节最为典型。随着地方旅游的不断发展，京族的哈节逐渐从族群内部仪式拓展为区域共享的文化节日，吸引了当地周边各民族和外来游客参与。在万尾、巫头、山心等京族聚居村，民众在哈节期间仍然遵循传统穿着京族服饰参与迎神、祭神、唱哈等系列仪式。这种仪式中的规范性穿戴，不仅是对传统服饰的延续，更强化了服饰作为族群认同与社会记忆载体的结构功能，使其在代际传承中保持文化基因的完整性。在功能层面，哈节与当地旅游发展深度融合，旅游带来的外部关注也让京族民众更清晰地意识到服饰的文化价值，进而在节庆中更主动地坚守传统穿着规范。因此，服饰在节庆中扮演了双重角色，对内维系仪式神圣性与集体记忆，对外成为展示的“文化名片”、丰富旅游体验的符号。这种功能调适使京族服饰在现代化与旅游的语境中仍能延续其文化生命力，并通过集体穿戴与仪式展演，实现文化记忆的活化传递。

（二）活动展演传播模式

在各类文化旅游节庆与时尚展演活动中，京族服饰逐渐转变为具有审美价值与文化表现力的公共艺术符号。近年来，2023年东兴市文化旅游节、“广西三月三”民俗文化活动、京岛风情时尚秀以及2024年防城港市“浪漫北部湾·潮派嘉年华”欢乐周等大型文旅项目，均为京族服饰提供了展示平台。值得注意的是，在活动中，演员穿着由樊文英等人设计、改良后的京族服饰。在展演过程中，服饰与独弦琴演奏等艺术形式结合，演奏者身着服饰进行表演，构建出具有视听联觉效应的民族文化场景。而活动展演推动京族服饰转向舞台化、时尚化的公共艺术展示，服饰脱离日常语境，进入舞台汇演、时尚秀场等展演空间，其功能从满足内部认同扩展为对外文化传播、旅游吸引与大众审美消费。这一转化过程中提升了京族服饰的文化能见度与社会影响力，为其在当代延续注入了外部关注与市场动力。

（三）文创产品转化模式

随着游客对少数民族文化体验需求的日益增长，京族服饰的市场潜力被不断激活，并集中体现于文创产品的多元化开发之中。设计师以京族服饰为灵感来源，致力于提取和保留其最具辨识度的文化基因与视觉元素，如海洋意象纹样、色彩系统以及服饰结构中的流动线条等等，这些核心元素，构成了文创产品的“符号结构”，确保了京族文化身份在跨媒介转化中的可辨识性与稳定性。此类文创转化实现了根本性的适应性扩展，它将京族服饰从“穿着物”的原始功能，创造性转化为日常生活中的“消费物品”与“审美符号”。《京族蕴意》系列胸针设计提取京族服饰的流动曲线特征，形成兼具地域特色与现代美感的抽象造型。球鞋设计中运用京族服饰的典型色彩与简化服饰线条，将传统海洋文化特质与现代潮流审美相融合。另外茶具、调味品、音响等日常用品借鉴京族服饰的形制与配色逻辑，展现出服饰符号在当代生活中的多样化转译与融合。这些转化方式拓展了京族文化的受众范围与应用场景，使京族服饰文化突破族群与地域限制，从“民族符号”逐步发展为具有公共领域的审美资源，在消费中实现文化价值的广泛传播与认同延续。

四、结语

京族服饰承载着独特的海洋记忆与族群智慧，其传承之路在当代旅游发展中，既迎来新的生机，也面临现实的挑战。因此探索既能牢固守护其文化基因与核心结构，又能有效激发其当代生命力与功能调适的平衡机制，显得尤为关键。这要求在实践中始终以社区为主体，尊重其文化自决与利益共享；在创新中坚守伦理边界，使服饰的形制、纹样与色彩体系在转化中不失其魂；在制度上构建协同治理的框架，为活态传承提供稳定支撑。通过节庆、展演、文创等多元模式的探索，京族服饰正逐步从族群标识到公共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使京族服饰有机融入现代旅游体验与日常生活实践之中。未来，随着文旅融合的不断深化，京族服饰技艺的传承与发展仍需在实践中不断探索与完善，这也为我国少数民族非遗保护与旅游融合发展提供了实践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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