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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金市地名的语言特征及文化内涵
The Linguistic Characteristics and Cultural Connotations of Place Names in Ruijin City
引言
地名是人们在社会生活中给地理实体、行政区划或居民点所取的名称。它是地理事物的专有名称,属于专名词,它作为语言词汇里的一部分,和语言里的其他词汇意义,都有一定的意义,一定的语音形式,在书面上则有一定的字形。地名不是随意命名的,它的形成有着鲜明的文化色彩,是群体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烙印着当地历史文化记忆和生存智慧。
瑞金位于江西省东南边陲,因“掘地得金,金为瑞”而得名。唐天祐元年(904年)置瑞金监,南唐保大十一年(953年)升监为县,至今有一千多年历史。1931年11月至1934年10月为苏维埃中央政府直属县,并改名“瑞京”,1949年8月解放,1994年5月撤县设市。瑞金市具有悠久的历史文化,始终传承红色精神,其地点命名具有独特的规律却少有人研究。根据瑞金市人民政府最新发布的资料,瑞金市下辖象湖街道、红旗街道、壬田镇、沙洲坝镇等乡镇,共计2街道7镇9乡,250个村落/社区。本文以250村落/社区名称为研究对象,以地名词语文化与地名实体文化为研究视角,探究瑞金地名的语言特征和文化内涵。
一、瑞金行政村落的语言特征分析
地名作为表现地理位置的语言符号,不同地区的地名能够反映出当地的语言特征与文化内涵。对地名进行语音、修辞特征、结构形式能够了解当地的语言面貌、文化心理、地理环境与社会变迁。瑞金地名呈现出双音节化的总体特征;修辞运用借代、象征的修辞手法;命名形式呈现出专名、专名+通名、通名+专名的结构特点。
(一)音节构成
音节构成可以分为单音节、双音节和多音节。在250个村/社区名称中,双音节地名多达237个,占94.8%;三音节地名有10个,占4%;四音节地名占1.2%,只有三个且主要以街道命名。通过整理与分析可知,瑞金村落命名以双音节为主,这符合现代汉语双音节化的趋势。“2+1”节奏模式符合人们的发音习惯,简单好记、朗朗上口,是城市、村落(社区)、人物或事物命名的首选音节。 单个字不够承载村落信息,多音节读来拗口,而双音节的模式不仅有助于区分不同的村落,也符合人们的朗读习惯与审美需求。
另外,地名常保留古音或特殊方言读音。以瑞金“麻地村”为例,其“麻”字有着瑞金方言特色,形容“矮”。这是因为麻地村中各个村落呈“U”字形分布各个高高低低的山地山坳里,方言把“矮”称为“扑麻麻”,意为“低矮的地方”,因此在瑞金的地名中也蕴含着方言特征。
| 音节类型 | 数量 | 比例 | 例名(村) |
|---|---|---|---|
| 双音节 | 237 | 94.8% | 光辉、岗背、洋坊、合龙、泽覃 |
| 三音节 | 10 | 4% | 沙洲坝、大柏地、大嵊背、云石山 |
| 四音节 | 3 | 1.2% | 金都大道、红都大道、红都新城 |
(二)修辞特征
地理名称的命名是彰显语言艺术魅力的途径之一,对地理名称的修辞研究,有助于深入了解这些名称背后所蕴含的地理特征、社会变迁、审美偏好以及思维模式,从而增进公众对当地文化的理解和认知。瑞金市村落命名呈现出比喻、象征和借代多种修辞方式。
首先,通过比喻修辞对瑞金的地理特征进行命名,比如“龙湖村”当地的水域形态曲折如龙。这种命名方式融入了自然地理特征,并隐喻性地被比作“龙”,反映出风水哲学中对自然万物的重视。其次,象征修辞的命名方式主要体现为象征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比如“国兴”“大富”,或者是以“坊”和“屋”表示客家人从古至今的宗族观念。“坊”通常指村落、街区或者聚居区域,“屋”指的是家族的聚居点,是宗族成员共同生活的空间。这种“姓氏+坊/屋”的模式,在江西客家人较多出现,体现“同姓聚居”的宗族观念。最后,以借代修辞分别借代经济作物、动物名称和历史人物,通过考察此类地名,可以推测出当地的经济作物、自然资源以及文化历史。瑞金处于亚热带季风性气候,水资源条件充沛,酸性土壤为主,适合种植棉花、莲花、柑橘等经济作物,并且成为当地农业发展、脱贫致富的重要手段,比如“莲塘村”,是因为当地盛产莲子而得名;在历史层面,瑞金作为红军长征出发地,承载着厚重的红色文化底蕴,以人物来命名,背后蕴含着对历史的缅怀和对英雄的敬重与怀念。
| 修辞方式 | 具体体现 | 例名(村) |
|---|---|---|
| 比喻 | 1. 地理特征状貌 | 1. 龙湖、元坑(别称:蟠龙岗) |
| 象征 | 1. 象征美好祝愿 | 1. 大富、国兴、安全、建设、大胜 |
| 2. 象征宗族观念 | 2. 谢坊、朱坊、华屋 | |
| 借代 | 1. 借代经济作物 | 1. 莲塘、桔林、杨梅 |
| 2. 借代动物名称 | 2. 龙卧、青龙、大龙、羊角、松燕 | |
| 3. 借代历史人物 | 3. 泽覃、步权、拔英、国兴 |
(三)结构模式
通名标志着人们对于自然地理环境的认识和分类,记录着人类改造自然的各种举措和设施,专名形成与人们对该地域的最初认知相关。地名中用来区分地理实体的性质类别的词,成为地名通名,如表示水系的山、河、湖、海,表示农村居民用地的村、屯、庄等。早期通名为单音节,后来才出现双音节甚至多音节通名,比如自然地理类的山脉、高原、雪山,人文地理类的有省、州、县、街道办事处、村委会、居委会等。而专名在地名中的运用可以反映出当地的自然地理、人文历史。经过整理与分析,瑞金市村落命名可以分为三类:专名、专名+通名、通名+专名。
1. 专名
瑞金市以“专名”形式出现的有19个,占全市地名的7.6%。这一结构类型以寄托当地人民的美好祝愿为主,比如国兴、安富、民主、建设,寄托着当时人们对国家兴旺发展的社会理想。另外一部分则是以历史人物命名的,如荣新、希平等为国家事业做出伟大贡献的红军烈士,以英雄的名字命名地理位置,为后世人民纪念英雄和历史提供物质载体。这一命名方式反映了瑞金人在斗争中做出的突出贡献,反映了赣南客家人强烈的民族意识和抗争精神,同时也告诫后世珍惜当下,勿忘历史,缅怀先烈。
2. 专名+通名
随着社会文明的不断进步和人类认知的深化,对地理方位的命名逐渐发展出一定的规律性特征。其中,“专名+通名”的组合方式成为现代地理命名中一种标准且典型的模式。
(1)姓氏+通名
周代产生宗法制,虽然宗法制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宗族意识却绵延至今。客家人重视宗族观念,宗祠和族谱在社区中占据重要地位。瑞金市作为赣南客家的一部分,也出现了部分以姓氏作为地名命名的例子。它们通常以“华、谢、王”等姓氏加上“屋/坊”的结构,比如华屋、谢坊、鲍坊、王屋等,村民聚居在一起,团结彼此,共谋发展。体现了瑞金人民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聚居模式,展现出身份认同与家族观念的重要性。
(2)方位+通名
以“方位+通名”的形式在瑞金市的地理命名中比较常见,它以方位名词性语素作专名,如上、中、下、东、西、南、北等表方位的词语,表示具体的地理位置和方向,选取地方标志性建筑或地理环境为参照物作为通名,比如桥、坑、坪、湖、溪等通名,组合而成的名称有下坝、下洲、上塅、上田、南岗等。
另外,瑞金市的地名命名中出现了身体部位词命名的地理位置的现象,这类名称实际上是以身体部位隐喻地理方位。将自身的身体结构,比如头、背、腰、脚、脑、心、口等投射到地理空间中,通过隐喻和转喻的语言思维,构建这一空间认知结构,比如腰布、脚陂等。“腰”和“脚”作为人体部位的隐喻,指的是该村落的位置位于中部和底部地区,形象地反映了它们的地理位置。
3. 通名+专名
这一形式主要体现在“通名+方位”,同样体现为地点方位词和身体部位隐喻。方位词上、中、下、前等词语在通名的后面,如堑下、寨下、隘前、陂下。身体部位词出现在通名的背后,比如桥头、岭脑、礤头、田心、石背等名称。
通过整理发现,“通名+方位”的数量比“方位+通名”更多,这体现了人们在感知空间时为先识别地理实体,再确定具体部位的认知顺序,符合人们的思维认知习惯。以“桥头”为例,通名“桥”为参照对象,身体部位词“头”是参照方式,使用“桥头”而非“桥端”或“桥前”,是因为“头”作为认知原型,更生动、更易理解。
二、瑞金地名的文化内涵
地名词汇不只是一种语言符号,还是文化的载体,蕴含着人类对世界的探索和自我认知过程,也记录着历史沿革、地理位置、语言变化和民族变迁等丰富内涵。通过对瑞金地名的深入研究,能够挖掘瑞金的地理特征和人文内涵。
(一)自然文化特征
瑞金位于武夷山脉南段西侧,地势周边高、中部低,境内以低山丘陵为主。东南边境武夷山主脉绵亘,西北地区紫华山、火焰嶂、天子岭环抱,形成东、北、西三面高峻,重峦叠嶂,渐向中、西南方向降低的地势,构成以象湖镇为中心的瑞金盆地,属江西四大盆地之一。瑞金市境内水域属贡水水系,大小河溪共254条,主要河流有绵江河、九堡河和梅江,大部分河流注入贡江。瑞金市属亚热带季风湿润型气候,雨量充沛,河涌纵横。通过研究发现,瑞金的地名与当地的地形地貌、水文分布契合度较高,比如瑞金地名中水文特征较突出的北部丁陂乡多用“溪”“潭”来命名。在瑞金250个行政村落中,以地形地貌特征和水文条件命名的共有118个,占据总数的47.2%。
1.反映地形地势的通名
岗:平缓的山脊。如沿岗、竹岗、岗背等。
坑:低洼凹陷地、沟壑。如横坑、白坑、东坑、邱坑等。
排:一排排的梯田。如:谢排、沙排等。
岭:指较高大的山脉。如桥岭、横岭、岭脑、胡岭等。
塅:面积较大的平坦地区,客话区也指田垄。如上塅等。
2.反映水文特征的通名
潭:水深之处。比如中潭、山潭、贡潭。
溪:山间的流水。比如山溪、清溪、密溪等。
塘:湖泊、水池、坑、河。比如丰塘、山塘等。
沙:水边沙滩、沙地、沙田。比如长沙、沙下、沙垅等。
受到气候的影响,瑞金地名中出现与拦水建筑的相关名称。“陂”在《辞源》中释义为堤岸,在《汉语方言大词典》中有两个意思,其一是古方言“倾斜、倾颓”,其二是来自粤语、闽语的“水坝”之意。结合“陂”在地名中的运用,地名通名中的“陂”可能来自粤语和闽语,表示水坝。“坝”最早见于唐代的《李太白诗集注》中“龙安府平武县有蛮婆渡在江油青莲坝”。“坝”作为地名通名表示拦水堤坝。“陂”“坝”两个字在瑞金地名常被使用,如湖陂、黄陂、小陂、沿坝、青坝、坝溪等,体现着水坝在当地农业生产中具有重要作用,以及当地居民对水利设施的重视。
(二)历史文化特征
地名与文化共生,地名是人类社会行为产生的结果,与社会心理、社会生活、风俗习惯等因素紧密联系。透过语言符号的指称,可以挖掘出瑞金市地名与社会习俗、价值观念,历史文化、主流价值之间的关系,增强集体认同感和文化自信。
1. 宗亲意识
中华民族历来重视宗族血缘关系,宗族观念在中国人的思想中早已根深蒂固,用姓氏命名的地名在中国各地并不鲜见。我国南方地区,如江西、广东、福建等省份重视宗族意识,并且修建宗祠、修订家谱、祭拜祖宗,这样的传统观念一直延续至今,甚至反映在了当地的地名命名上。瑞金是属于赣南客家范畴内,以“姓氏+坊/屋”的命名方式,比如谢坊、鲍坊、华屋等,这种命名方式直接反映了客家人对宗亲关系的重视。体现了宗族观念在地名文化中的深远影响。以姓氏作为纽带连接各家各户,增强宗族内部的认同感和凝聚力。
2. 图腾文化
在生产力低下、自然崇拜盛行的年代,各个氏族、部落往往选择某种动物、植物或自然现象作为自己的图腾。图腾文化成为人类早期社会的精神体现,是先民对自然力量与族群起源的朴素理解与虔诚崇拜。这种对图腾的热爱,也体现在了地名的命名当中。人们选择以鸟、牛、龙、蛇、鳄等为命名对象,作为本部族的保护神或标志,以及风俗活动的中心,并以之命名自己的居地或活动地域中的山川风物,隐喻着当时人民一定的希冀与追求。在瑞金的村落地名中,出现了龙、凤、虎等动物,比如青龙、旋龙、金龙、龙卧等。这些动物在客家文化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被视为吉祥、神圣的象征。以龙命名的地名反映了客家人对龙图腾的崇拜,体现了对龙所代表的力量和权威的敬畏。除了动物图腾,赣南客家地区的地名展现出对自然的崇拜。这类地名以山、水、树等自然元素命名,它们被视为生命之源和庇护之所,瑞金的仰山、松山、福水、坝溪、密溪等村落展现了这一特点。
3. 寄托美好寓意
自汉代以来,儒家思想绵延至今,深刻塑造了中国人民的道德观念与行为准则。这体现在对事物命名的过程中,往往会下意识地选择“富”“丰”“兴”“福”“乐”等字,意图通过这些富有美好寓意的吉利文字来寄托自身对富饶、丰收、兴旺、幸福生活的向往。不同的是,瑞金市地名围绕的是国家的建设发展,寄托着当地人民对国家建设发展的美好愿望。比如长胜、国兴、民主等,满含着人们对当时战争胜利的殷切希望,对国家兴旺、丰衣足食的朴素愿景。另外,地名作为一种文化符号,传递着人们对伦理道德观念和优良品德的重视。这样的地名通常会出现“孝”“忠”“义”“慈”等表示道德观念的词语,瑞金的命名出现“慈”一词,“慈”在《说文解字》释为“慈,爱也。从心,兹声。”既是指血缘关系中的慈爱,也指对万物的同情与悲悯。这一命名,则反映了当地人民对优良品德的尊崇,体现了地名寄托美好德行的传统。
4. 缅怀历史人物
瑞金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被誉为“红色故都”“共和国摇篮”。它是中国第一个红色政权,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诞生地,是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出发地,数以万计的瑞金人民为国家事业奉献一切,牺牲生命。为了纪念伟大的战斗英雄。在瑞金村落命名中,出现了以先驱命名的地名。比如泽覃村、拔英村、荣新村、步权村等。以“泽覃村”为例,以前叫作“红林村”,为了纪念毛泽覃烈士(1905-1935),1969年1月1日,为纪念毛泽覃烈士,经江西省人民政府批准,将“安治公社”更名为“泽覃公社”,“红林大队”更名为“泽覃大队”,1984年6月15日,撤公社建乡撤大队建村,“红林大队”变更为“泽覃村”。这些地名成为了红色精神的象征,承载着丰富的历史内涵和文化意义。
以烈士名字作为地理位置的村落,成为人们深入了解红军战士的英雄事迹和红色长征精神的地理载体,为后世提供了珍贵的历史资料。在瑞金,以红军烈士名字命名的地点已成为当地学校和社区开展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资源。
三、结论
地名是语言中的活化石,地名的作用已经超越了其语言符号本身,它们在地理环境和人文环境中形成,记录着当地的自然特征、历史事件和社会变迁,成为世人了解地域文化的窗口。本文以瑞金市地名作为研究对象,通过对瑞金市地名的音节特征、修辞特征和结构模式研究,双音节符合汉语简洁明快的特点,修辞运用借代、象征等方式,体现汉语表达的生动性与灵活性特点,三种命名形式准确地标示地理类型,寄托文化内涵。由此可见,瑞金市地名命名遵循汉语地名命名的语言学规律,也融入了当地红色历史以及聚族而居的宗族观念,瑞金地名呈现出文化载体和历史文献的双重学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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