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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心雕龙》“奇”范畴的意义

On the Significance of "Qi" in Wen Xin Diao Long

发布时间:2026-06-15
作者: 郭汗玉 :黑龙江大学文学院 黑龙江哈尔滨; GUO Hanyu :College of Literature,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Harbin;
摘要: “奇”作为古代文论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概念,经历了从哲学、军事思想到文学的发展历程,《庄子》首次将“奇”引入到文学中,王充以“奇”论作品,《文心雕龙》则将“奇”作为一个文学创作原则来研究。《文心雕龙》中的“奇”在不同的语境中有不同的意义,包括内容、结构、思想等方面。刘勰在文学的创作上提出了“执正驭奇”的文学创作观和“望今制奇”的文学理想,对后世文章写作和“奇”的发展有深刻的影响。
Abstract: “Qi” is a relatively important concept in ancient Chinese literary theory. It has undergone a development process from philosophy, military thought to literature. It was first introduced into literature in the Zhuangzi. Wang Chong discussed works with "Qi", and the Wen Xin Diao Long studied "Qi" as a principle of literary creation. The meaning of "Qi" in the Wen Xin Diao Long varies greatly in different contexts, including the meanings in terms of content, structure, and thought. Based on the principles of article creation and the application of "Qi", Liu Xie proposed the literary creation view of "holding to the normal and controlling the strange" and the literary ideal of "reference status constraints Qi", which ha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the writing of later article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Qi".
关键词: 奇;《文心雕龙》;执正驭奇;望今制奇
Keywords: Qi; Wen Xin Diao Long; Zhi Zheng yu Qi; Wang jin zhi Qi

引言

《文心雕龙》是中国第一部文学理论专著,其中许多文学观念对当世文学和后代文学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奇”不是《文心雕龙》主要研究的内容,却贯穿了刘勰文学理论的全部,既可以作为单独的一个概念使用,又可以和“正”形成对立关系。然而在“奇”的研究上,唐宋时期的“尚奇”观研究较多,而魏晋六朝时期的“奇”研究还有不足。尤其对《文心雕龙》中“奇”的研究,多着重于“奇”在《文心雕龙》中与“正”的对比研究,而忽视了“奇”作为一个独立范畴的意义。应当对文学中“奇”的发展做一个详细的梳理。

“奇”的历史传统

“奇”在古代有多重含义,从字面意思上看,许慎《说文解字》:“奇、异也。异也,不群之谓。”意为不同寻常,是其最基本的意义。与此相关的,衍生出清奇、雄奇、奇丽、奇诡、奇谲等文学作品风格。毫无疑问,“奇”不管与哪一个字结合,都具有与主流审美相悖的意义。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奇”所代表的意义和应用的领域也愈加丰富和复杂。“奇”的源头,可追溯到远古时代神话的产生与发展,原始人民对种种不能解释的自然现象,用神话和巫术掩盖不解和恐惧,便是对“奇”的一种尝试和突破。从远古时代开始,奇所代表的就是不同寻常的事物。

(一)先秦时期的“奇”文学

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思想大变革,老子是第一个提出“奇正”概念的思想家。《老子》云:“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纵横家靠这一概念在战国时期获得一席之地。战国时期局势动荡,多国争霸,策士们想要发挥个人价值,就必须以游说走天下,奇思妙想,合纵连横,以达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效果。孙武以此写成《孙子兵法》,其《势》篇中首先出现“奇”的兵法概念,“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代表的是正面进攻的军队或战术,“奇”则指的是侧面袭击的部队或战术,用兵就要善于奇正之术,方能战无不胜,攻克敌军,历史上很多著名的战役都依靠奇兵诡计取胜,直至今天也仍然发挥作用。

《庄子》首次将“奇正”应用到艺术创作之中,其新奇的题材、奇异的思想、奇幻的手法、奇妙的结构、奇肆谲怪的语言和奇特的体制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后代文学中最为津津乐道的魏晋风度、盛唐诗歌等,都受到《庄子》文风的影响。《庄子》的“奇”还表现在书中“奇”的观点,一方面具有“大至则多奇巧”和“大至则多奇乐”的否定之意,另一方面又可以形容不平常的,不为世俗所容的粗鄙之物。庄子追求这种奇怪之物,是为了表示事物并无“奇”或“不奇”,只有超越事物形体,方能达到齐物境界。而儒家作为当时主流的思想派别,对一切不符合礼法的行为、着装、言辞等都称之为“奇”,并予以否定。对一些危险的、让人产生恐惧的事物也会用此表达,如“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为了告诫人们对奇怪的事物有敬畏之心。

楚辞作为中国诗歌源头的另一端,是“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的典范。刘勰在《辨骚》篇中依经立义地提出“四同”与“四异”说,指出了楚辞异乎《诗经》的特点,其情感的真实,写景的真切和辞采的华丽,已足以“自铸伟词”。此外,楚地是巫鬼文化的发源地,受儒家思想浸染较少,楚辞的描写对象主要是鬼神精怪之类,不仅构成了庞大的意象群,还具有强烈的奇幻色彩和浪漫主义气息。

(二)秦汉时期的“奇”文学

秦汉时期由于思想的大一统,以经史为主的雅正文学占据发展潮流,各类歌功颂德的文学作品层出不穷,“奇”文学暂时式微。西汉时期独尊儒术,社会清平,虽然出现了赋这种新文体,但其在内容、题材上也未能推陈出新,在“奇”这种审美范畴上贡献较少,反而是司马迁的《史记》和东汉王充的《论衡》对“奇”有新的贡献和论述。

司马迁之“爱奇”,主要有三点:第一,在实录的基础上加上虚构和想象,上至神话传说,下到民间逸闻,对一些叙述模糊,不明缘由的事件利用鬼神、占卜之术加以解释,现实和虚构相生,具有奇幻色彩;第二,以“非常”视角叙述历史人物,司马迁没有局限于儒家的传统正派人物,而是精挑细选,将一些不符合儒家“君子”的人物纳入史书当中,形成了《游侠列传》《货殖列传》《滑稽列传》等作品。这些小人物有的社会地位低下,却对社会发展有所贡献,有的历史作用不明显却具有儒家的仁义风范;有的甚至品行低劣,但在历史中却有不可或缺的作用;第三,《史记》包含了强烈情感意识和悲剧性色彩,刘鹗在《老残游记》里说:“《离骚》为屈原大夫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人物的悲剧体现着天道的不公和作者的控诉。《史记》一书富含奇气,能深刻地感受到人物之悲惨,太史公之惋惜,这不仅是对历史人物的深刻探析,也是司马迁对自己命运的悲愤呐喊。

王充论“奇”,不在于其人其书之“奇”,在于对“奇”的推崇。汉代文人喜好托古、拟古之风,缺乏新意,汉代文坛缺少活力,尽数歌功颂德之文。王充的《论衡》是对这一风气的不满和反击,他提到的二十一位作家都标举创新精神和艺术创造性。王充多用“奇”来评价作品是否具有创新性,尤其单独列《超奇》一篇,论述何为“奇”、“奇”有何用等问题,可视为王充“奇”的思想的总括。王充认为文章应自作者胸中而出,既强调文章的创新性,又看重作者的真情实感。所以对于桓谭的《新论》,则是“超之又超,奇之又奇”,因为它“论世间事,辩照然否,虚妄之言,伪饰之辞”。又说“笔能著文,则心能谋论,文由胸中而出,心以文为表。观见其文,奇伟俶傥,可谓得论也。”可以看出,王充品评作家,以是否能心有妙思,文章是否有胸中之造为标准,只有由心而出、兴论立说的文章才能称之为“奇”。这时的“奇”是作为一个文章写作的一个标准。

魏晋时期是文学的自觉时代,也是文论的繁荣时期,各家著书立言,对文学的创造论和批评论等都有一定的发展。与汉代不同,这个时期“尚奇”之风流行,因此对“奇”褒贬不一。而在《文心雕龙》中,“奇”是一个中立范畴,更可以说是中性偏贬义的概念。

二、刘勰《文心雕龙》的“执正驭奇”说

“奇”在《文心雕龙》中共出现了四十九次,除了指单数外,其余“奇”的概念比较多变,有褒贬义之分。在不同的文章和语境中,又可以分别有新奇、奇妙、奇巧、奇诡等意,纵观全文,“奇”除了与“雅正”相反外,还能形容内容、文风、言辞、思想等方面的奇特。如“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辨骚》)、“今经正纬奇,倍擿千里”(《正纬》)指的是内容,而“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则是说文风的奇丽。“辞人爱奇,言贵浮诡”(《序志》)、“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风骨》)指言辞的奇巧,“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神思》)指思想的奇怪……

除了这些单个范畴之外,“奇正”的对比在《文心雕龙》中出现的也比较频繁,有些地方虽未用“奇正”二字,但其意义与“奇正”相同,如“若雅郑而共篇,则总一之势离”(《定势》)、“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情采》)等。全文梳理大概有十处相关表述,但并非“奇”与“正”一起出现就是相反的意义,有时也表示文章两个不同的方面,这需要根据原文意义来加以判断。梳理“奇”的意义,刘勰的“奇正观”可以分为“执正驭奇”的文学创作观和“望今制奇”的文学理想。

(一)“执正驭奇”的文学创作观

“奇”“正”的关系是复杂的,在同一个方面是矛盾的,比如都指文体的时候,两者是矛盾的,典雅和新奇不可同时出现;而指文体下的不同范畴时,则是对立统一的关系。“执正驭奇”中的“正”“奇”就是指一篇文章的不同方面。《定势》篇云:“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锐之学,则逐奇而失正。”“正”是思想雅正,内容充实,“奇”则要求文辞艳丽而不失典雅,“执正驭奇”就是用正确的情理驾驭奇辞。同时又说“奇正虽反,必兼解以聚通”,“正”和“奇”不属于对立的范畴,而是作为矛盾的主次方面,由“正”驾驭“奇”,“奇”在“正”的统治之下。“奇正”就好比内容与形式的关系,内容是主干,形式是枝叶,主干不屈,枝叶生长,文章才会杂而不乱。

刘勰的“执正驭奇”,可以从《辨骚》篇入手。刘勰对《离骚》的评价,最为著名的是“四同”和“四异”之说,顾名思义,“四同”是同于“《风》《雅》者”,“四异”是“异乎经典”,故而《离骚》“虽取镕经旨,亦自铸伟辞”(《辨骚》)。但是评价《离骚》之奇伟,并不是《辨骚》作为文之枢纽第五篇的最终目的,而是通过《离骚》的对比,强调刘勰如何“执正驭奇”的文学创作,即“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辨骚》)。周振甫先生说过:“《辨骚》,表面上是看辨别《楚辞》哪些合乎经书,哪些不合;实际上如《序志》说的‘变乎骚’,从《楚辞》中研究文学的变化的。表面上是宗经,实际上是求变,即研究从《诗经》到《楚辞》的变化,从形式到内容都变了……。”《离骚》取熔经意,继承了《诗经》“思无邪”的纯真感情,同时又自创文体,创造大量艳丽的文辞,可谓是“执正驭奇”的典范。

所谓“执正驭奇”,首先要宗经明体,刘勰认为经为“正”,经乃圣人之文,“群言之祖”,不可背弃。刘勰以《原道》《征圣》《宗经》《正纬》《辨骚》为文之枢纽,前三篇沿着“道—圣—文”的三位一体结构叙述“执正”,其中“文”是“道”的载体,即“经”,是写作最直接的材料来源。《正纬》《辨骚》讲的是“驭奇”。刘勰对经推崇备至,并不是依附古人,而是经原于道,天地日月,山川草木,都是自然之物,天地生万物,人心生文明,自然规律由天地产生,人文之道自然由圣人知晓,故“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原道》)。刘勰评价《离骚》,也以是否符合经为重要标准,“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辨骚》),“四同”符合经义是前提,没有这个前提,“四异”就无从谈起。刘勰不仅从“道”的角度指明“经”之正统,还概括了“经”之“正”,即“六义说”,“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染;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贞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宗经》)这样文章在内容和形式上就都符合“正”的标准了,所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征圣》)。

既然首先要宗经,就要辨明文体,文体指的是文章的体制风格。《体性》篇中说写作“宜模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意思是根据文体可以确定创作的方向,典雅之文是儒家经典,文风远奥深隐是玄学之文,因为创作内容决定文章风格。《文心雕龙》自《明诗》至《书记》论述了三十多种文体,每种文体各有其特点,是创作的范式,若文体混杂,文章就会情辞杂糅,文理失正。《风骨》篇中“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就是说写文章应该辨明文体,这样才能通晓文意,辞新而不杂。

其次要“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关于这句解释,有两种相反的意见,一是以周勋初为代表,认为“奇”“华”指的是楚篇,“贞”“实”指的是《诗经》;二是以童庆炳为代表,认为“奇贞华实”均是指楚篇而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绝不能单纯以仁者见仁的态度搪塞过去,必定是非分明的。从“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这句话来看,“奇(贞)正”确实是就楚篇和《诗经》而言,但这并不是说楚辞的特点仅仅在于“奇”,相反,楚辞所表达的思想恰恰是儒家所倡导的,这是写作的根本。它的“奇”在于文章结构、辞采上的创新,而不是思想上的离经叛道。从《辨骚》篇来看,楚辞蕴含了执正驭奇的典范,从《文心雕龙》看,《诗经》和楚辞是奇正两个方面最成功的作品,因此以此来指代奇正。所以刘勰也有“楚艳汉侈,流弊不还”(《宗经》)、“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通变》)等叙述,本意不是批评楚辞的奇艳,而是以此指代一些过“奇”的文学。因此,表面是《诗经》与《楚辞》的奇正关系,实际上是以《楚辞》代文学,反映的是奇文学和正文学的发展。

同时,“奇”和“正”之间有一个限度,童庆炳在解释“奇正华实”关系问题时认为创作中要保持奇与正,华与实之间的张力,既不能过奇而失正,过华而失实,也不能为了正而失去奇、过实而失去华。有一定的合理之处,但是却忽略了“奇”“正”的从属关系。“奇”作为“正”的一个下属范畴,有“正”才有“奇”,文章的根基是“正”,滋润是“奇”。所以《史记》是爱奇反经、条例踳落的典范,《汉书》则“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史传》)。如果继承了《雅》《颂》的“贞”、“实”,可以算是一篇好的文章,想要达到《诗经》的水平是不可能的;如果既继承了《雅》《颂》,又有《楚辞》的奇特华丽,则“顾盼可以驱辞力,咳唾可以穷文致”,使文章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总之,“执正驭奇”适应了南朝时期文学的发展与创作,为后世的文学摆正了方向,甚至对如今的文学创作亦有可取价值。但它的矛盾和缺点也是不可忽略的,在“执正驭奇”的原则中,“奇”是一个附属范畴,有了“正”才有“奇”,在某种意义上不利于新文体和新形式的产生,他在对《史记》的评价上可见其矛盾之处。上面说到,《史记》“爱奇”使它成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而刘勰却恰恰对这一点给予了不利评价。“奇”作为一个长久流传下来的审美范畴,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范畴,才能更好发挥它的价值。

(二)“望今制奇”的文学理想

“执正驭奇”的目的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通变》),目前绝大部分学者如陆侃如、牟世金、詹瑛等都认为“望今制奇”指的是看清当前形势创作新奇的作品,尽管各家用语不同,其底层逻辑却是不变的。但近来有学者提出不同的意见,“‘望今制奇’之‘制’与《才略》篇‘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之‘制’同义,均指‘控制、制约’;‘制奇’亦非指‘创制新奇作品’,而是指对新奇、诡异、讹滥的文风加以控制、制约。”文中认为“出奇制胜”之“制”实则乃“制服、控制”义,而非制造,创造之义。《文心雕龙》中亦无“制”加形容词而指“创造”之意,故“望今制奇”实则是参照现在的文学创作制约新奇的文风。“制”接形容词表“创造”义最早可见于西汉《淮南子·氾论训》:“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也。”东汉《吴越春秋·阖闾内传》也有“夫筑城郭,立仓库,因地制宜,岂有天气之数以威邻国者乎?”之语。此类结构的表述在刘勰之前数不胜数,因此,“望今制奇”所谓何意,需要从整体来解释。

真正理解“望今制奇”之意,应当首先理解何为“通变”。“通变”之意也早有分歧,继承派认为通是继承,变是新变,文学就处于这样一个变化之中。其实不然,“通变”首先出现在《易·系辞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通”和“变”都是变化,发展的意思。因此创新派提出另一种观念,即通变都是指变化发展,“通”与“变”不是对立的关系,“通变”与“相因”才是继承发展的关系。实际上,《通变》第一段强调文章需通变,第二段讲文章演变“从质及讹”的原因在于通变无方,第三段就时俗文学弊病提出良方,第四段则是通变之理。“通变”应是“变化创新”之意,因此“望今制奇”的“制”就不可能是“制约”之意。

晋宋之际,“逐奇失正”乃为“正”,即典雅之风消失殆尽,“尚奇”的风尚在作家眼里是“雅正之事”(此雅正非彼雅正),若追求雅正反倒会被认为是怪异行为。刘勰既讲通变,则是要正本清源,反奇为正,而不是仅仅制约尚奇文风。

三、刘勰“奇”论对后世的影响

刘勰对“奇”的理论开启了新的文学浪潮,与刘勰同时期的钟嵘用“奇”评价诗文,从另一个角度丰富了“奇”的内涵。在钟嵘的《诗品》中,“奇”共出现了十次,与刘勰对“奇”有褒贬义之分不同,钟嵘给予“奇”全部褒义评价,使“奇”的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钟嵘论“奇”主要从内容、情感与文辞等方面来分析。如他评价曹植“骨气奇高”,即是因为曹植的诗既重视内容,又不轻视文采;既有刚正不屈的风骨,又具有强烈的政治抱负。

至于隋唐时期,奇艳的文风并未断绝,首先有陈子昂标举“风骨”,盛唐时期崇尚昂扬的风骨,壮阔的景象,无不体现了一种奇伟的景象。中唐时期,韩愈和柳宗元主张“文以载道”,以复古求新变,以《原道》为标杆,以求重新确立儒家道统并建立文统,是对刘勰原道、征圣、宗经的继承与新变。但韩、柳对“奇”的追求主要体现在文辞上,结果由于过于追“奇”形成了奇诡艰涩的文风,为人诟病。刻意地追求怪异的形象,生僻的文字,是这一时期最大的特点。

这种艰涩的文风影响到了北宋前期,欧阳修吸取古文运动的教训,主张写文章要平易自然,以平易中见奇警。故而宋代诗文多通俗语句,于平淡中见警策。南宋吕祖谦则在《古文关键·论作文法》中讨论作文应:“笔健而不粗,义深而不晦,句新而不怪,语新而不狂。常中有变,正中有奇。”此即在语句方面对“奇正”观的继承。

明清时期小说发展到顶峰,“奇”在小说中的发展主要为“奇幻”范畴,“他们认为,‘奇’主要是指艺术创新,有时也指艺术虚构,即‘幻’。欲奇则必须幻,而幻则又不可不真;真而不幻则无奇,幻而不真也无奇可言,无奇可传。‘奇’‘幻’即艺术创新,是小说戏曲创作努力的方向,必须以‘正’‘真’为基础。”“幻”与“真”的相互统一性,实际是“奇”与“正”的继承发展。但“幻”与“真”是平等的范畴,且不具有矛盾性,是“奇”的一大突破。

现如今,“奇”已经演变成一个普遍接受的审美理念,其内涵也变得更加丰富和多元。如何巧妙地运用“奇”来引领新的文学潮流,正成为一种流行趋势。然而,社会上仍然会有一些过分追求标新立异的现象,如何保持文学的正确性和独特性,则要正确处理好“奇”与“正”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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