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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言语法视域下《荀子·王制》篇所见流水句研究

A Study of Running Sentences (Liu shui Ju) in the "Wangzhi" Chapter of Xunzi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cro- Grammar

发布时间:2026-06-15
作者: 王伟栋 :河北大学 河北保定; WANG Weidong :Hebei University Baoding;
摘要: 当前对于古代汉语文献中流水句的研究尚不多,本文以《荀子·王制》篇为研究语料,对《王制》篇所见流水句的语义分类、对言特性以及顶真(流水句的典型形式)进行梳理研究,认为流水句的本质是对言,是对话的书面呈现,具有断连性、指称性、并置性、链接性和韵致性五方面的特性,最终佐证汉语的名词是“大名词”,汉语的词类呈“名动包含”格局,汉语的语法是对言语法,呈“用体包含”格局。
Abstract: Research on running sentences (liu shui ju) in ancient Chinese texts remains relatively scarce. This study examines the "Wangzhi" chapter of Xunzi as its primary corpus, investigating the semantic classification and dialogic characteristics of running sentences attested therein, as well as their typical formal manifestation, dingzhen (anadiplosis). It argues that the essential nature of running sentences is duiyan (dialogic opposition), representing the written embodiment of dialogue. These sentences exhibit five distinctive properties: discontinuity and connectivity, referentiality, juxtaposition, concatenation, and rhythmic coherence. These findings ultimately corroborate the theoretical propositions that Chinese nouns constitute "macro-nouns," that Chinese parts of speech demonstrate a "noun-verb inclusiveness" pattern, and that Chinese grammar operates as macro-grammar, manifesting a "function-category inclusiveness" configuration.
关键词: 对言语法;流水句;《荀子·王制》篇
Keywords: dialogic grammar; running sentences (liushui ju); "Wangzhi" chapter of Xunzi

引言

自吕叔湘1979年在谈小句和句子的时候首次使用了“流水句”这一名称以来,汉语流水句的研究已逾百年,但一直萦绕着两个基本问题:一是句子定义的问题。一直以来,受印欧语法的影响,人们将S→NP+VP的造句规则视为铁律,认为词组到句子是组成关系,但这并不符合汉语事实,汉语的语句可以涵盖NP和VP全部4种排序可能。二是汉语流水句的研究一直被视为复句的附属。那么汉语流水句是否是复句,是否能用复句的理论解读?这些问题并未得到很好的解决。新的突破必须在建立新的成套的汉语语法理论的基础上。沈家煊自2016年首次提出“大语法”一词后,至今已经形成了一套适应汉语语言事实的对言语法理论。本文赞同沈家煊对流水句的看法,流水句的本质是对言,是对话的书面呈现,具有断连性、指称性、并置性、链接性和韵致性五方面的特性,并注意到当前对于古代汉语文献中流水句的研究并不多,故以《荀子·王制》篇为研究语料,对《王制》篇所见流水句的语义分类、对言特性以及顶真(流水句的典型形式)进行梳理研究,佐证汉语的名词是“大名词”,汉语的词类呈“名动包含”格局,汉语的语法是对言语法,呈“用体包含”格局。

一、《荀子·王制》篇所见流水句的语义分类

首先要回答的是何以要选择从语义角度进行分类。回顾以往流水句研究的历史,流水句分类大致有语义和句法两种标准。胡明扬最先将流水句分为主从流水句、连动流水句、承说流水句以及意合流水句四类,胡先生的分类没有贯彻统一的标准,分类上存在交叉和模糊的现象,但“承说类”和“意合类”的离析算是首创。范继淹将正段和正段之间的联结关系分为并联、串联、继联以及统联四类,其从语义上分析的方法值得肯定。进入21世纪,流水句的研究重新受到重视后,分类的研究也不断涌现,张忆悦、王文斌、张黎和张闻等均有研究,不再赘述。

沈家煊主张对言语法的出发点和最终归宿是语用,那么我们对于对言语法视域下流水句的研究也自然应该从语义分类,尽力摆脱印欧语法思维的限制。本文尝试根据语义上话题的性质分《荀子·王制》篇所见流水句为聚焦型、离散型和链接型三类,聚焦型流水句和离散型流水句的主要区别在于各小句单一共同话题的有无,而前后话题接续延伸的一类则称之为链接型流水句,以下分述各类型:

(一)聚焦型

聚焦型流水句的典型特征是各小句语义上所言为共同话题。其中按共同话题的隐现又分显性聚焦型流水句和隐性聚焦型流水句两种,《王制》篇所见具体实例如下:

1.显性聚焦型

显性聚焦型流水句各小句的话题聚焦一致且可以直接看出,如下:

(1)五疾,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2)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3)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4)王者之论,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5)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6)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7)具具而王,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8)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9)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10)用万乘之国者,威强之所以立也,名声之所以美也,敌人之所以屈也,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

例(1)的共同话题为“五疾”,其后以三个“……而……”结构组成流水句,以“兼覆无遗”结尾。例(2)以“彼王者不然”为共同话题,后接三个“……眇天下”结构组成流水句。例(3)至(6)及(8)至(10)类似例(1)(2)。相比余下九例共同话题均在句子开头而言,比较特殊的是例(7),四个小句每一句都重复共同话题“具具”,后半部分则以“而……”的结构组合,第一个具为动词“具备”,第二个为“所具”也即名词“条件”,意思是“具备了一定的条件,就可以称王,称霸,存在以及灭亡”。

2.隐性聚焦型

隐性聚焦型流水句各小句的话题亦聚焦一致但并不能直接看出,需要据文意推断,实例如下:

(11)(君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收孤寡,补贫穷。(12)(圣王之用也)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13)(太师)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14)(司空)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15)(治田)相高下,视肥,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16)(乡师)顺州里,定廛宅,养六畜,间树艺,劝教化,趋孝弟。(17)(工师)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备用。(18)(巫觋)相阴阳,占祲兆,钻龟陈卦,主禳择五卜,知其吉凶妖祥(19)(治事)修采清,易道路,谨盗贼,平室律。(20)(辟公)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21)(天王)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

如上例(11)至例(21),各例主体部分均由多个动宾结构组成,共同话题呈隐性,但据文意均可推出。

(二)离散型

相对于聚焦型流水句,离散型流水句的各小句并不为单一共同话题。据各小句话题是否在语义上相反相对又分小句话题相关类流水句和小句话题相反类流水句。具体实例如下:

1.小句话题相反类

(22)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23)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24)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25)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

如上例(22)至(25),各小句的话题均相反。例(22)“以善至者”与“以不善至者”相对,“礼”与“刑”相对。例(23)“善择者”与“不善择者”相对,“制人”与“人制之”相对。例(24)“王”与“亡”相对。例25“王公士大夫”与“庶人”,“不能属于礼义”与“能属于礼义”相对。

2.小句话题相关类

需要指出的是相关本应包含相反,但是我们这里为叙述方便,将相关类定义为与相反类相对的类型,也即不是相反类者均归为相关类。

(26)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民不待政而化。(27)故公平者,职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28)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29)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30)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31)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32)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合起来可变为链接型。(33)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34)声,则凡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35)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禁悍,而刑罚不过。(36)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37)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38)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39)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40)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41)权者,重之;兵者,劲之;名声者,美之。(42)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43)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44)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紜、鱼、盐焉,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国得而用之。

以例(1)为例,各小句的话题不同,分别为“贤”“罢”“元恶”“中庸民”。各例中比较特殊的是(44)例,各句的四个前一小句分别以“北海”“南海”“东海”“西海”四个相关话题开启,后半小句均以“然而中国得而……之”作结束。从长度来看,该例已经可以视为篇章,但这恰巧证明大语法所讲的“字词句篇贯通”,流水句的接续自可形成篇章。

(三)链接型

链接型的特点是前后话题接续延伸,其主要表现形式是顶真,具体分类及论述见“《荀子·王制》篇所见顶真的分析”部分。

(四)三类型数量对比及相互关系

表1 各类型数据量及占比
项目 数量及占比 细分类 数量及占比
聚焦型 21;33% 显性聚焦型 10;16%
隐性聚焦型 11;17%
离散型 23;37% 小句话题相反类 4;7%
小句话题相关类 19;30%
链接型(顶真) 19;30% 单线顶真 10;16%
多线顶真 9;14% 顺顶 8;12%
逆顶 1;2%

通过语料的收集与分析,共提取《王制》篇63个流水句,按以上分类具体数据如下:

从表1所见数据看,整体上三种类型的数量比较均衡,聚焦型和链接型内部两种类型的分布也比较平均,离散型内部,小句话题相反类占比较小,相反小句话题相关类则占比较多,多线顶真中顺顶的形式占比较大。可见三种类型在《王制》篇流水句的构成中具有同等地位。当然要注意的是,三种类型的界限并不完全独立,大语法视域下讲“字词句篇的贯通”,同样一个小句所处语言单位不同,则其所属类型也可能不同。如上文所举例(8):

(8)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

将例(8)归入显性聚焦型流水句,而当去掉“故君人者”部分后,又可以将其归入小句话题相关类也即离散型流水句中。这是聚焦型流水句与链接型流水句的相互转变。

再如例(62):

(62)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我们将此句归入多线顶真中的顺顶也即链接型中(见三(二)部分),前两句的论元为“夺之人”“夺之与”“夺之地”,后两句的论元为“臣诸侯”“友诸侯”“敌诸侯”,也即中间一句为前后两句的共享论元。而如果我们将三句才分开,则每一句又可以作为一个小句话题相关类的离散型流水句出现。这是离散型和链接型流水句的相互转变。

二、《荀子·王制》篇所见流水句的对言特性

流水句的属性是用句,本质上是对言,故我们将流水句的特性称之为对言特性,沈家煊认为汉语流水句具体包含五方面的特性。需要注意的是,五种特性之间并不完全隔离,某个流水句往往兼具多种特性。

一是断连性,可断可连,似断似连的断连性是流水句的表象特征。这里涉及到汉语完句的判断标准,印欧语法视域下判断标准是主谓结构是否齐全,而大语法视角的标准则是是否有停顿和语调,而且停顿和语调的位置并不唯一,有多种可能性。上文在论及个流水句之间的关系式,强调各类型之间并不封闭,而是具有转换的可能,这正是断连性的体现。另外如例(35)“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禁悍,而刑罚不过”,我们亦可以读为“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禁悍而刑罚不过”,即标点的有无不等于停顿及语调的有无,这也可以视为流水句断连性的体现。

二是指称性,印欧语法视角下认为只有主语具有指称性而谓语无。而对言语法则认为小句中的谓语依然具有指称性,因为小句可以成为整句的主语,主语当然有指称性,所以每个小句,包括成为整句谓语的小句,都是指称语。结合例(53)“而我以为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看,小句“伤人之民(必)甚”作为小句“而我以为胜之也”的述语可以接续成为小句“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的话题,同样,小句“人之民恶我(必)甚”作为小句“伤人之民甚”的述语可以接续成为小句“则日欲与我斗”的话题,尽显指称性的特点。

三是并置性,相对于英语等印欧语的递归性,汉语一系列流水句的平铺直排才是常态,句与句之间不依靠句法形式连接,而靠“意合”,靠人的一般认知能力来推导领会。如例(28)“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类的各小句平铺的结构大量见于古汉语文献中,且经久不衰,我们并不需要关联词去提示各小句间的逻辑关系,而更多凭借“意合”即可传情达意。

四是链接性。指称性决定链接性,因为小句都有指称性,所以由续说小句转化为起说小句也就不受形式上的束缚了,化续说为起说实现语句篇章的延伸。顶真是链接性的集中体现,如例(52)“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群”“争”“乱”“离”“弱”均同时可以视为前一句的续说和后一句的起说,如此实现视点的转换和语句的延伸,以至无穷无尽。

五是韵致性。关于韵律和语法的关系,印欧语法认为二者是独立的两个范畴,而基于汉语事实的对言语法主张韵律和语法是有机统一的。汉语中存在众多所谓“韵律压倒语法”的说法,沈家煊强调了这种看法的片面性,“只要我们对汉语的语法分析不拘泥于主谓结构和层次结构,从对言格式和扁平结构着眼,可以反过来说:以对言格式为主干的汉语语法和韵律总体上是高度一致的”。字词句篇的贯通不仅存在于语义上,更体现在韵律方面。不论是聚焦型、离散型、还是链接型,其断句的多样性以及吟诵的朗朗上口都证明汉语韵律和语法是高度一致的,这是汉语的独特性也是基本事实。

三、《荀子·王制》篇所见顶真的分析

(一)顶真概念的重新分析

关于顶真的性质,过去一直被视为一种修辞方式。陈望道认为顶真是“指用前一句的借借为作为后一句的开头”的修辞方法,将其归为积极修辞。王力则以“连环句”定义顶真,可见其认为顶真是一种句式且肯定了顶真在延伸上的作用。沈家煊认为顶真是“指上一句未尾的词作为下一句开头,首尾相重,形式上成为一种链式序列,表达上前后意思紧扣,气势连贯而下,有‘历历如贯珠’的节奏美。”相比陈、王而言,沈将顶真放在大语法的视野里重新分析,认为顶真视为“一种结构性的普遍格式”。

我们承沈家煊的看法,进一步从大语法角度扩充顶真概念,认为不仅首尾接续相同者为顶真,前后所据论元相同,并根据相同论元同构延伸者亦谓之顶真,我们所谓“顶真”的范围大于以往“顶真”,将其视为一种字词句篇贯通的稳定结构。另外从顶真和流水句的关系而言,顶真是流水句的一种典型形式,本质是对言的链接对,具有链接性。基于以上分析我们对于《王制》篇顶真的分类采用夏扬标《“多线顶真”论》一文所提出的论述,与其区别的是我们所谓顶真是大语法视域下的,而非仅为修辞视域下的顶真。

(二)《王制》篇顶真分类

我们将《王制》篇顶真分为单线顶真和多线顶真两个大类。

1.单线顶真

单线顶真只反映一种连锁关系,从首至尾只形成一条线,各小句共同拥有一个或多个共同论元。《王制》篇实例如下:

(45)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46)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47)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48)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49)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50)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51)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52)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53)而我以为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54)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

以上实例又可分为三类,例(45)、(47)、(49)及(50)均只含一个共同论元,分别为“庶人安政”“并”“君子”“分”。例(46)、(51)、(52)、(53)及(54)则各自包含多个共同论元,例(46)的共同论元为“争”“乱”;例(51)的共同论元为“和”“一”“多力”“强”;例(52)的共同论元为“群”“争”“乱”“离”“弱”。例(53)的共同论元为“伤人之民(必)甚”“人之民恶我(必)甚”;例(54)的共同论元为“伤吾民(必)甚”“吾民之恶我(必)甚”。另外例(48)则比较特殊,共同论元为“终”,但是却形成了从“始—终—始”的回环。

2.多线顶真

多线顶真反映多种连锁关系,从首至尾形成多条线索。多种连锁关系之间相辅相成,相互映衬,同时揭示出几种事理或同一事理的诸方面各自的承接、递进、因果等关系,因此,多线顶真的容量大,内容丰富,叙议全面透彻。《王制》篇实例如下:

(1)顺顶

多线顶真中,前后句的连锁呈顺向顶接者,我们称之为顺顶。《王制》篇实例如下:

(55)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贰后王谓之不雅。(56)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57)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58)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59)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60)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61)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62)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2)逆顶

多线顶真中,前后句的连锁呈逆向顶接者,我们称之为逆顶。《王制》篇此类实例仅有1例,如下:

(63)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三)《王制》篇顶真的逻辑结构

沈家煊认为对言语法的逻辑是语言0-2的逻辑,是基于对话的“二元相关律逻辑”,也叫“对言逻辑”,它高于基于命题的0-1逻辑。0-2逻辑消解主语和谓语的异质对立,将构成命题的前后项视为并置的对等项。这种逻辑的两个要素(逻辑常项)即为“二元倚变”和“二元共享”。重新分析后的顶真作为流水句的典型形式,当然同样适用于“二元倚变”和“二元共享”两个逻辑要素的分析。

1.单线顶真的二元共享

二元共享逻辑可解释为:xy和yz代表论元,前后系连,此两元共享一个成分y,它兼为前论元的后项和后论元的前项。在系连和共享的意义上x,y,z可视为对等项。以单线顶真例(49)为例:

(49)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

设“故天地生君子”为论元xy,“君子理天地”为论元yz,则共享成分y为“君子”。当然,共享成分并不限于词语,也可以是小句,甚至是篇章,这正与大语法“字词句篇贯通”的理论一致,如下例:

(45)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

设“如是,则庶人安政矣”为论元xy,“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为论元yz,则共享成分y为小句“庶人安政”。另外对言语法视域下单线顶真的二元共享的论元数量并不限于两个,共享成分也非限于一个,如(52)例:

(52)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

我们发现全句共含6个小句,分别可以设为6个论元:AB、BC、CD、DE、EF、FG,则五个共享成分B、C、D、E、F分别为“群”“争”“乱”“离”“弱”。

二元共享的同类项是可以进行合并的,例(49)合并后为“故天地生君子理天地”,例(45)合并后为“如是,则庶人安政矣,然后君子安位”,例(52)合并为“故人生不能无群,无分则争,则乱,则离,则弱,则不能胜物”。

2.多线顶真的二元共享和二元倚变

多线顶真中的逆顶基于二元共享形成,《王制》篇仅1例:

(63)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前半句先言“舟”,后言“水”,后半句先言“水”,后言“舟”,承接次序与起说次序正好相反,其结构可以简化为“舟,水。水,舟”,合并同类项后可以为“舟也,水也。(水)载舟,(水)覆舟”。其改换结构为“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载舟在水,覆舟亦在水”,也就成了二元倚变。

二元倚变逻辑可解释为:x和y代表论元,每一个x有一个配对的y,二者互依共变,组成的x-y对是一个统合体;在配对和互依共变的意义上x和y可视为对等项。多线顶真中的顺顶即基于二元共享形成,《王制》篇实例如:

(56)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

设“积敝”“积贫”“积劳”为论元C、D、E,则三个论元互依共变,均具有消极性,但又共同居于论元A“彼日”的统摄下;同样,论元F、G、H分别为“积完”“积富”“积佚”,均具有积极性,互依共变,共同居于论元B“我日”的统摄下。再如例(60):

(60)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

前后两句均为“马骇舆”在前,“庶人骇政”在后,均具统摄作用,“君子不安舆”和“则莫若静之”互依共变,“则君子不安位”和“则莫若惠之”互依共变。比较复杂的是例(62):

(62)王夺之人(AB),霸夺之与(EF),强夺之地(IJ)。夺之人者臣诸侯(BC),夺之与者友诸侯(FG),夺之地者敌诸侯(JK)。臣诸侯者王(CD),友诸侯者霸(GH),敌诸侯者危(KL)。

此段包含三个完句,每一个完句内又包含三个小句,我们按次序分别设9个小句为论元AB、EF、IJ,BC、FG、JK以及CD、GH、KL。我们可以分析出中间三小句BC、FG、JK,每句的前半部分与前边三小句AB、EF、IJ的后半部分相承接,共同成分为B“夺之人”、F“夺之与”和J“夺之地”;同样最后边三小句CD、GH、KL的前半部分又承接中间三小句BC、FG、JK的后半部分,共同成分为C“臣诸侯”、G“友诸侯”和K“敌诸侯”。其中B“夺之人”、C“臣诸侯”、D“王”互依共变,F“夺之与”、G“友诸侯”、H“霸”互依共变,J“夺之地”、K“敌诸侯”、L“危”互依共变。

总之,在对言格式中,二元倚变是缩放型平行对的逻辑基础,二元共享是平铺型链接对的逻辑基础。两个要素相依相存,经纬交织,成为汉语的构造和运作之道。除了链接型,聚焦型和离散型的流水句均是古今汉语实现“字词句篇贯通”的不易之道,是汉语的独特语言事实,以往对于古汉语文献语法分析成果少及质量不足的根源或正在此。

四、结语

文章是对言语法理论视域下流水句概念的重新分析、分类及逻辑结构等问题的尝试探讨,以《荀子·王制》篇为语料,梳理所见聚焦型、离散型和链接型(主要是顶真类)三类流水句,其中又扩充顶真概念并具体分析了《王制》篇顶真的逻辑结构,总结出此篇流水句所具断连性、指称性、并置性、链接性和韵致性五方面的特性,研究得以佐证汉语的名词是“大名词”,汉语的词类呈“名动包含”格局,汉语的语法是对言语法,呈“用体包含”格局。当然文章依然有众多地方需要改进,一是对于部分例句的归类需要深入分析,二是囿于能力及时间,所涉及语料仅《王制》篇,尚有扩充的可能,另外本文所涉理论的理解及与语料分析的结合也还有深化的空间,这些是未来改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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