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晚期风格”这一音乐学术性表达最初是1973年德国哲学家阿多诺(Adono)在其《贝多芬的晚年》一文中提出的。“晚期体”命题中的“晚期体”和“体”，虽然在词义上有所区别，但在审美风格上，试图把人的生老病死联系在一起。人会经历成长，成熟、疾病、死亡，这一切都属于自然的秩序，一切都是生存的法则。但是，在自己的意识中去体验它，然后主观地、以社会的方式去创造一种自己的生活感受，把时期按照历史的秩序划分出来，这就需要综合地加以整合，并加以分析和判断。在部分大艺术家的创作中，当其生命接近终结的时候，作品与思想呈现出一种新的风格，而萨义德将这种风格称之为晚期。从音乐家的一生分析，晚期风格作品反映出一种特殊的成熟性，就贝多芬而言，其晚期创作在技法上或许并没有超越中期的巅峰，但所表达的是对日常现实的和解与安宁，也是精神层面的超越与升华，贝多芬认为，在创作过程中，贝多芬对日常现实的表现，其创作在技巧上的表达，在技能上的表现。从美学角度出发，晚期都追求一种完满，很多音乐家音乐创作的晚期，也呈现出对巴洛克音乐的回归，包括对神的敬仰，对生死的探讨，都属于对艺术美学的完满，但是笔者觉得艺术创作的晚期，不只是止于圆满，它还有第二种类型，就是晚期风格的不协和，不安宁的张力。它包含了一种创造性的蓄意和反对性。

一、音乐风格特征

在1817年贝多芬为降D大调钢琴奏鸣曲付出了很多心血，是贝多芬后期风格的宣言确立。此后，他确定了未来的艺术方向，直到1827 年才进入创作晚期的巅峰。十年间，他写出了包括《钢琴奏鸣曲晚期》四部、《弦乐晚期四重奏晚期》五部、《大赋格》《迪亚贝利主题变奏曲》《庄严弥撒》《第九交响曲》等在内的最后十余部佳作。几乎每一部，都是具有里程碑式的重要意义。从演奏技术风格层面来看，贝多芬的晚期作品之所以特别出众，是因为贝多芬在许多方面甚至超越了19世纪的音乐语言，具有前瞻性并为现代音乐在20世纪的构想埋下了伏笔。

（一）极为精简的素材运用，主题与动机的变奏性

针对音乐的主题动机发展手法，贝多芬一改传统中常用的完整旋律性思维模式，将中心动机构思为“细胞式”“基因式”抽象结构，将主题片段化，变化发展贯穿全曲，使其音乐性发挥到极致，从而使音乐的运转高度集中，音乐结构极端严密。

下图谱例是以第29号钢琴奏鸣曲作品106为例，在钢琴奏鸣曲中发挥主题动机的实例。在第29钢琴奏鸣曲中，红色方框是该主题在示部主部的应用，重复了30个小节。蓝色方框是主题动机的发展，是模式化的。下面的三个谱例，就是这个主题动机用不同的手法，使这个主题动机发挥到极致的变化再现。主题－动机的变化，另一个可能就是反映一种新概念的主题变化引起的主题变奏。写变奏曲的方法是在每个声部中保留整个主题的基本结构，同时加入新的修饰、比喻、韵律，甚至是韵律来掩盖主题本身。它不同于所谓的音乐进行和发展，因为它涉及到整个音乐时期。

贝多芬的这一创作手法对琴手提出了深层次的技术要求，远超流畅性和熟练程度。作为一名演奏者，必须能够准确地识别和塑造那些看似简单的“动机细胞”的核心性格(如谱例中红色方框中的音型)。这就需要极为精细的触键控制，以保证这个“基因”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辨识度和结构重量都是非常清晰的。无论这种动机是和弦、节奏型还是短小音程，演奏者都需要赋予其特定的音乐性格，这种性格决定了后续一切发展的基调。这个谱例不只是音高的移动，它还需要感知相应的力度变化、音色变化和声部平衡变化，要能构造出内在逻辑的模进线条。当动机的节奏被压缩、拉长或变形时，演奏者内心的节奏感一定是稳定的，这也是笔者在听学院大师课时所感受到的，国内的学生对于节奏的把握也是国外专家指出的通病，尤其是古典主义时期的作品，风格的把握包括内心节奏的不稳定，因此这就需要培养高超的节奏驾驭能力。

同一动机可能由主旋律变为伴奏音型，也可能由低音区移至极高音区。这就要求演奏者具有瞬间调整发力方式和听觉注意力的能力，在复杂的织体中将动机的轮廓勾勒清楚。把贝多芬的这种创作思维引入教学中，可以使学生的分析能力、音乐逻辑、演绎深度得到很大的提高。在学习奏鸣曲如作品106、111时，第一步不是练手，而是“练眼”“练脑”。就像但昭义先生所说的“脑子一定要走在手前面”，要求学生用谱例分析的方法，把核心动机的所有出现、变形、发展，像图示一样，都标在全曲中。这可以彻底改变学生练习状态“只见音符，不见结构”。

笔者在教学中采用的是分层练习法：

1. 第一层：把核心动机原型单独抽出，反复练习，以找到它最好的音色和表达方式。
2. 第二层：练习动机的模进和变形片段，重点在于它的技术差异和表达的侧重点与原。
3. 第三层：把动机放回完整的乐句和段落中，作为曲谱的一部分，练习它和别的材料怎么联系起来。
4. 第四层：从宏观上把握动机发展如何推动乐章的走向，整体的速度、力度、情感曲线都要根据这个来设计。

无论是独立变奏曲(如《迪亚贝利变奏曲》)，还是奏鸣曲中的变奏乐章(如《Op.111第二乐章》)，都要求学生在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等人的笔下领会“变奏”的精髓，并通过对不同变奏的对比来聆听和演奏，深刻理解音乐核心原理“统一与对比”这一最高级的表现形式。引导学生从被动地执行音符，转变为主动地理解并实现作曲家的结构构思，才是教学的最终目的。当学生在演奏中能清楚地表现出动机的发展时，他的演奏就有了说服力，也更能与听者产生情感。通过这种训练，学生学会像建筑师一样对音乐进行思考，了解整体结构中各个细节的作用，从而在演奏中进行有据可依、顺理成章的音乐加工。

（二）连贯引入第二主题，有意模糊分界线来实现连续性

通过有意模糊分界线实现连续性联系更加紧密、连续增强的贝多芬晚期钢琴奏鸣曲，没有明确的终止式，这是其晚期四重奏的又一结构形式特征：乐句、乐段、乐章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连续性增强，没有明确的终止式，不像许多古典时期的特征作品那样，界限清晰、条理清晰，终止等手法。

所采用的方法：

• 乐句中，通过节奏进行的弱拍终止，通过延迟低声部的进行，或将三音、五音置于高声部等(类似形成不完满的终止以延迟完满终止性)，或通过其他方式(广阔悠扬的和声)掩盖节奏感(第九交响曲慢板乐章第一主题)。
• 乐章中通过引子和快板(奏鸣曲op.109和四重奏op.127、op.130和op.132)或使序曲成为快板的一部分(第九交响曲第一乐章)，甚至在完整的作品中，通过动机(奏鸣曲Op.110中的慢板乐章和赋格)的相互渗透；作品Op.101《慢板乐章》后第一个主题的再现。
• 终止时，一切旋律运动都会停顿很长时间，伴随着即兴的特点，有时以器乐的宣叙调，这些即兴的乐段达到了高潮。

下面以贝多芬第30钢琴奏鸣曲作品109为例，左图方框内是这首奏鸣曲的主题动机，右图则是第一乐章16小节后一直被视为乐章展开部的一部分，它所采用的音乐材料完全来自于主题动机乐段的发展方式，以音阶迂回的模进为基础，在力度和音区的推进上加以改进。使其构成一个积累性衔接的段落，并最终推向主部主题再现的高潮点，这两部分所用的材料是相同的，它们更像是一个整体模糊的、前后贯穿的主题。

贝多芬在此追求的是一种近乎无痕的连贯，这要求演奏技法从“分句清晰”的层面出发，当遇到上述提到的弱拍终止、低声部延迟、高音悬置等不完满终止时，演奏者的核心任务不是结束，而是制造未完成的期待和持续的张力。使用半踏板或legato手指连奏，将终止和弦的共鸣与后续乐思的进入衔接在一起，避免和声音响的完全切断。在乐句停止之处，手臂重量不完全收回，保持一种悬浮或准备的状态，为下一个音或声部的进入提供内在的推力。尤其是在延迟低声部进行时，需要单手（通常是左手）同时完成两个声部线：一个声部（如内声部的和声）准备静止，而另一个声部则需以清晰但不突兀的方式悄然移动，推动音乐前行。要求学生为一个乐章或整个奏鸣曲撰写一个简短的情感叙事或意象描述，更加深入了解作品，用文学性的想象来进行技术细节的处理。例如，将作品109第一乐章理解为“从宁静的冥想到激烈的内心冲突，再回归升华的宁静”的过程。这样，所有的技术处理所包括的力度、速度、音色都服务于这个更大的叙事，自然能强化连贯性。

二、结语

本文以贝多芬晚期四首钢琴奏鸣曲为研究对象，从演奏实践与钢琴教学的双重维度，对其晚期风格的核心特征——主题动机的“细胞式”极致发展与音乐结构的“无界”连贯性进行了探讨。

研究表明，贝多芬晚期的创作，超越了古典主义时期清晰、均衡的形式规范，走向了一种高度内省、高度整合的哲思性表达。在技法层面，他将音乐材料提炼为最精炼的“基因动机”，并通过变奏思维将其潜能发挥到极致，构建起极端严密又充满内在张力的音响建筑。在结构层面，他有意地模糊乐句、段落乃至乐章间的传统界限，通过不完满终止、动力化衔接、乐章贯通等手法，创造出一种连绵不绝、沉思冥想的音乐“意识流”。这种风格转变，不仅是作曲家个人在失聪、孤独境遇下艺术追求的升华，更是音乐史上从古典主义形式美学向浪漫主义及现代音乐注重内在统一性与精神性表达的关键转折。

从钢琴教学的维度审视，这些风格特征对演奏者与教育者提出了全新的、更高层次的要求。在钢琴教学中深入探究贝多芬的晚期风格，对今后的演奏实践者或者教学活动提供一定的参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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