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今年是“一带一路”倡议提出的第12年，根据“一带一路”教育国际交流研讨会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共建国家来华留学生占中国本科院校留学生的60%，教育部的相关数据显示，2021年，我国在册的国际学生来自195个国家，教育学历学生占比76%，比2012年上升35%，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留学生成为来华留学教育“新引擎”。随着来华留学生数量的增幅，其跨文化适应程度出现了差异性，现有的跨文化适应研究往往聚焦于内部和外部影响因素对其跨文化适应的好坏，例如生活变化、旅居时间、认知评价、性格等外部和内部因素。如通过量化来华留学生语言能力、心理适应水平和社会支持程度，进一步论证其社会文化适应度和心理适应度。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新媒体平台使用如何影响跨文化适应已成为一个蓬勃发展的蓝海领域，留学生的学习与生活已深度嵌入由新媒体，特别是短视频平台所构建的媒介化环境之中。中国学者发现不少来华外国留学生广泛使用中国的短视频平台，为他们的学习和生活提供帮助。20世纪以来，西方学者逐渐开始关注媒介在跨文化适应过程中所发挥的影响。有学者提及国际学生使用社交媒体/社交网站的积极性与熟练度更高，且他们需通过这些平台与亲友沟通，以缓解文化适应压力。新媒体平台对“一带一路”沿线来华留学生的跨文化适应研究的内容和范围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因此，从新媒体平台视角展开相关研究具有帮助来华留学生更好地进行跨文化适应具有重要意义。本研究采用半结构式访谈法对“一带一路”来渝留学生在新媒体平台下的跨文化适应进行研究，并提出以下几个问题：其一，在新媒体平台下，“一带一路”来渝留学生跨文化适应现状如何？其二，新媒体平台对于“一带一路”来渝留学生的跨文化适应有无帮助？体现在哪些方面？其三，新媒体平台的可供性影响来渝留学生的跨文化适应机制是什么？本研究聚焦的“一带一路”来渝留学生群体来自众多共建国家，这些国家分布在亚洲、欧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等地区。在跨文化研究中可被归类为“旅居者”。本研究将重点考察他们如何通过新媒体平台，进行信息获取、社交互动、文化认同，并探究媒介使用行为如何中介其社会文化适应的全过程。

一、文献回顾

（一）跨文化适应的理论与演进

跨文化适应指不同文化群体在直接、持续接触中引发原有文化模式变迁的现象。最初见于20世纪初美国的人类学与心理学研究领域，早期学者如 Kalervo Oberg (1960)提出的“文化休克”（Culture Shock）概念以及由此逐渐衍生而来的U型与W型适应曲线理论，生动描绘了旅居者从初来乍到的“蜜月期”到遭遇挫折的“危机期”，最终走向“恢复期”与“适应期”的心理波动过程，为理解适应动态提供了经典范式。Colleen Ward提出的双维度模型将跨文化适应研究系统化地划分为“心理适应”与“社会文化适应”两个核心维度。其中心理适应重点关注个体的情感幸福感与生活满意度，而社会文化适应则侧重于个体的当地语言掌握能力以及融入主流文化的能力。贝瑞（John Berry）的“双维度文化适应模型”区分了四种适应策略即整合、同化、分离和边缘化，则从文化认同的视角，进一步丰富了对于个体在文化相冲突的情况中如何进行身份协商的理解。跨文化适应研究历经数十年发展，目前已形成较为成熟的理论体系。

随着研究深入，留学生作为“旅居者”群体，其学习适应能力，即对于教育模式、方法和学术要求的能力逐渐成为跨文化适应的第三个关键性的维度，吸引越来越多学者的重视。国内现有研究已从内部与外部等多方面对影响跨文化适应的因素进行了充分探讨。但是长期以来，研究视域往往局限于社会学、心理学等领域，直到金荣渊（Kim Young Yun）提出“跨文化适应整合理论”，才首次系统引入传播学视角，强调媒介接触与人际交流在文化调适中的关键角色，一改将新媒体平台视为简单工具的既往研究的局限。

引入“媒介可供性”，系统分析短视频的技术特性（可致意、可传情等）如何影响心理与社会文化适应。

（二）新媒体在跨文化适应中的角色变迁

新媒体属于媒介范畴，而媒介作为跨文化适应的重要影响因素之一，其作用的重要性随着技术演进而持续发生着变化。从20世纪70年代起，西方学者开始关注传统媒体在旅居者的信息获取与文化学习中的作用。然而，进入数字时代，社交媒体的普及正不断改变着媒介生态，同时也为跨文化适应研究开辟了新的方向。

自从互联网出现以来，新媒体技术对于跨文化适应的影响和作用成为人们关注的重点。新媒体，尤其是社交媒体，以其低门槛、高互动性和即时性，为来渝留学生提供了信息资源与社会交往。研究发现，积极使用社交媒体会帮助国际学生延续、发展与母国和东道国的同胞的社会网络，获得社会资本，有助于其进行跨文化心理和社会适应。针对社交媒体的角色重要性，已有学者意识到既有研究侧重单一的社交媒体，从而对移民群体使用多种社交媒体进行跨文化适应展开研究，发现不同性质的社交媒体带来了不同的社交媒体体验，对跨文化适应的不同维度产生不同的作用，即从社交媒体获取主流文化的新闻和与强关系的社会网络帮助移民群体进行心理适应，而与当地弱关系进行的社会交往会助力社会文化适应。

随着研究的推进，有学者提出：社交媒体并不是外在于文化调适的独立变量，而是直接构成跨文化适应的技术场域。以数字平台为依托的跨文化适应或将呈现更为复杂的面貌，对基于物理空间的跨文化适应理论提出挑战，将跨文化适应的研究场域拓展到数字空间的范畴当中。

二、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取半结构式访谈法并以跨文化适应理论为理论框架，选取重庆交通大学的“一带一路”国家的20名来渝留学生作为研究对象，他们主要来自非洲、欧洲和拉丁美洲，属于“一带一路”的共建国家。

（一）理论框架

本研究借鉴了Ward和Kennedy开发的“社会文化适应量表”作为构建访谈提纲的基础框架。他们将跨文化适应研究系统化地划分为“心理适应”与“社会文化适应”两个核心维度。心理适应，被广泛认为是心理健康以及良好心理状态，而社会文化适应，指适应东道国文化（此处指中国）或与之协商互动的能力。本研究基于Ward等学者在跨文化适应领域的社会文化与心理适应量表来构建访谈框架，结合来渝留学生的实际情况及新媒体环境情况，我们从原量表的41个项目中筛选出16项，并将其归纳为社会、生活与文化适应三个维度。在心理适应的研究中，应用最广泛的工具之一是Gao和Gudykunst开发的8项量表。该量表旨在评估个体在东道国生活所感知的舒适度与满意度，并衡量其将旅居经历视为愉悦体验的程度及其长期居留的意愿。本研究根据来渝留学生特点对该量表进行修改，探究来渝留学生在中国的心理适应水平。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选取重庆交通大学的“一带一路”国家的20名来渝留学生作为研究对象，男女各十名，尽可能避免性别偏差以及增加研究的完整性。本研究采用半结构式访谈法，以重庆交通大学国际学院南岸校区的留学生为主要访谈对象。为确保访谈的真实准确，访谈过程全程录音，结束后将录音材料逐字转录为文本，对非中文访谈内容进行专业翻译与回译，确保准确性。访谈内容主要包括：受访对象基本信息与新媒体平台使用情况；受访对象使用新媒体平台的契机与感受；受访对象对于新媒体平台在跨文化适应中的作用评价。

本研究访谈对象的20名受访者中，年龄在20岁到40岁之间，多来自亚洲和非洲，所有受访者皆为高学历人群，在汉语水平方面，有三名受访对象不仅会说普通话，还会说重庆话。访谈提纲根据理论分析框架确定，分为面对面与线上两种，以线下面对面访谈为主，线上访谈为辅，面对面访谈选取国际学院的留学生科办公室、国际学院咖啡馆、校园外餐厅等，线上访谈主要以微信语音电话的方式进行。访谈时间为20—120分钟不等，个别对象进行了1—2次回访。所有受访对象信息将进行匿名化处理，并以编号代替。

访谈对象编号	性别	国籍	来华时间	访谈方式	新媒体平台使用情况（国内）
S1	男	越南	3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抖音、小红书
S2	女	越南	3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抖音
S3	男	贝宁	2 年	线上	微信、支付宝、抖音
S4	男	贝宁	3个月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
S5	女	贝宁	3个月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
S6	女	泰国	1 年半	线上	微信、支付宝
S7	女	泰国	1 年半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
S8	男	也门	2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抖音
S9	男	也门	2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抖音
S10	女	孟加拉国	3 年	线上	微信、支付宝、抖音、高德地图、小红书
S11	女	越南	2 年	线上	微信、支付宝、抖音、小红书
S12	男	巴基斯坦	1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
S13	女	巴基斯坦	1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
S14	男	摩洛哥	4 年	线上	微信、支付宝、抖音
S15	男	摩洛哥	5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抖音、淘宝
S16	女	摩洛哥	5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抖音
S17	女	越南	3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
S18	男	越南	6 年	线上	微信、支付宝、抖音、高德地图、小红书
S19	男	老挝	1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
S20	女	蒙古	2 年	面对面	微信、支付宝、抖音

三、研究发现

（一）平台集群赋能来渝留学生的跨社会文化适应

我国目前新媒体平台正在迅速增长，根据字节跳动2025年《抖音生态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3月，抖音（含极速版）月活用户突破10亿，同比增长12.3%，其中极速版月活达3.2亿。而腾讯2025年第一季度财报也显示微信及WeChat合并月活跃用户数达14.02亿，同比增长3%，WeChat支付在印尼、越南等国接入80%中资商户。S4说：我们去报道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统一注册微信和支付宝，一开始不太清楚这样做的理由，但是当我们联系朋友和支付的时候，感受到了APP的作用。除此之外，还有小红书和哔哩哔哩（B站）这样的娱乐性和知识更足的官方平台。

平台不仅具有媒介属性，也在多个层面推动、构建人的媒介化生存。媒介化社会连接可以分为三个维度进行阐述，认知连接可以对应信息获取，这也是社会化连接的基础。个体通过获取关于新环境的社会规范、新闻时事、生活妙招等，从而在认知层面上与未知环境建立起联系，减少了不确定性，为更深层次的连接打下基础；关系连接可以对应社交互动，这是社会化连接的实践。个体通过平台独特的强连接，使个体在关系网络上嵌入了新的社会结构；认同连接可以对应文化认同，个体通过持续的内容消费与社交实践，在心理上与新环境的文化产生认同感、归属感。新媒体平台已深度嵌入“一带一路”来渝留学生的日常生活，不再仅是简单的工具，而是演变为他们进行跨文化适应的数字基础设施。

首先，在基础生存层面，短视频平台以其直观、易得的“可致意”性，极大地降低了留学生的信息获取门槛。尤其是在他们第一次来到重庆，面对未知的情况时，除了校园的老师，平台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社会支持。S8说：我的第一个中国朋友是抖音评论区的陌生人。我发了一条视频说“重庆的夏天快把我融化了”，一个本地学生在评论区教我去哪里躲避炎热，虽然到处都是热的。

其次，在社交网络构建层面，新媒体平台的“可连接”与“可协调”特性发挥了关键作用。微信群的“强连接”维系了与同胞的互动，S13：我跟S14一同来到重庆，我们以前会用Telegram，但是发现微信在发送信息时，可以增添很多我喜欢的emoji，而且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中国朋友她们也会用微信跟我聊天。而抖音、微博、小红书等平台的“弱连接”则成为我们打破社交壁垒、融入本地社群的关键桥梁。

S11说：我真的很喜欢汉服，可是我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小红书上的momo们告诉我哪里可以体验到，并且我跟我的网络朋友以前去了叫“山尔一”的汉服体验馆，很有趣。

最后，在文化认同层面，因为到重庆留学，而决定留在重庆生活的“一带一路”留学生比较多。来自越南的留学生S18到重庆已经待了6年多，他不仅会说普通话还会说重庆话，他算得上是个“中国通”，微信、支付宝、抖音、小红书、高德地图他都会用，重庆的大足石刻他也能说上一二。这种由平台集群所系统赋能的跨文化适应过程，显著加速了他们在社会文化与心理层面的融入速度与质量。以微信、支付宝这样的平台为主，帮助来渝留学生更好地适应中国，新媒体平台的社交可供性。

（二）新媒体平台的社交可供性视域下的机遇与挑战

新媒体平台具有可供性，可供性主要分为信息生产的可供性、社交可供性和移动可供性三个维度。本研究着眼于新媒体平台的社交可供性，探究社交可供性在新媒体平台中的可致意、可传情、可协调、可连接功能作用于来渝留学生，最终在跨文化适应上的体现。尤其是可致意、可传情功能通过信息获取、社交互动与文化认同这三条关键中介路径，显著且正向影响来渝留学生的跨文化适应水平。

信息获取层面来看，算法的个性化推荐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也越来越容易构筑“跨文化信息茧房”。算法往往基于用户过往的浏览情况进行内容推送，可能导致留学生被卷入回音室之中，从而影响对真实、客观、全面的现实的认知。S3：我的抖音几乎变成了“俄罗斯人在中国”和“中国美食”的专属频道，虽然这样让我很开心，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跟我的中国朋友们看的内容太不同了，他们能看到找工作的压力和那些有争议的事件，但是我不能。

社交互动层面来看，平台的匿名性也带来了社会互动风险。这些经历不仅造成了直接的心理伤害，还有可能一点点蚕食来渝留学生对我国社会环境的信任，并产生“断联”的欲望。

文化认同层面来看，有留学生反映，曾在微信视频号发布中泰祭祀用品对比内容，收到部分评论认为不够尊重。此后，该生对涉及文化差异的公开表达持更为谨慎的态度。

这种机遇和挑战并存的现象说明，新媒体平台在技术的“可供性”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为跨文化适应搭建桥梁，也可能在不经意间筑起高墙。高校与平台管理者必须认识到，技术赋能的同时也伴随着潜在的风险挑战。

（三）“媒介使用—媒介化社会连接—跨文化适应度”机制

媒介化社会连接在新媒体平台的社交可供性与跨文化适应程度之间扮演着关键的中介角色。社交可供性作为平台的技术属性，其本身并不直接导致适应结果的产生，而是通过塑造和赋能留学生的媒介使用实践，即媒介化社会连接，进而间接影响其适应水平，媒介化的连接，构成了留学生在新环境中进行学习、生活和身份建构的核心过程。本研究构建并初步验证了“媒介使用—媒介化社会连接—跨文化适应度”的中介机制模型，该模型清晰地揭示了新媒体平台的社交可供性并非直接作用于跨文化适应的结果，而是通过塑造留学生的媒介化社会连接，进而系统性地影响其跨文化适应的各个维度。

1.认知连接路径

从信息获取再到社会和心理层面的适应度，个体通过新媒体平台获取关于本地生活技能、社会规范与文化知识的信息，有效降低了在新环境中的不确定性，从而提升了心理安全感与生活满意度。以可供性中的可致意而言，微信视频号点赞、头像拍一拍、评论区互动性皆是维系社会关系的连接方式，这样的互动行为使其社会的参与度较不使用社交媒体平台的人更高。

2.关系连接路径

从社会互动再到社会文化层面的适应度，个体通过新媒体平台得以建立并维持两种关键性的社会网络：一是与其同胞的“强连接”，提供情感支持；二是与本地人的“弱连接”，提供信息广度、社会机会与文化实践，是融入主流社会的关键。以可供性中的可连接属性而言，微信的“摇一摇”功能、微信的群组功能、微博的粉丝群就是纯粹的“可连接”，用于发现潜在的社交对象。这样的互动行为是留学生拓宽原生社交圈、主动融入本地社会的核心能力。

3.认同连接路径

留学生通过长期的媒介内容消费与跨文化社交实践，开始理解并内化东道国文化的内在底蕴，在此过程中进行持续的身份构建，对于东道国的价值观、世界观、文艺作品开始阐述自身的理解与认可。S15：我通过抖音的片段视频看完了《三国演义》解说视频，当我理解了“义气”和“谋略”这些词语的概念后，我再和中国朋友交往时，能更理解他们引用的古代词语的背景，我感觉我们的精神世界是相连的。

“一带一路”来渝留学生借助新媒体平台最终达成的跨文化适应的深度，并不是简单地认同中国文化或者否认母国文化，而是创造性地构建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第三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们能够站在自己的视角感知、认可中国。本研究的理论模型，正是对这一复杂而动态的新媒体平台下“一带一路”来渝留学生的跨文化适应机制的系统性刻画。

四、结论与反思

基于本研究理论框架，我们预计将得出以下结论：新媒体平台的社交可供性并非直接作用于跨文化适应，而是通过信息获取、社交互动与文化认同等关键中介机制，系统性影响来渝留学生的社会文化、心理及学习适应。然而，这种影响呈现赋能与挑战并存的双重性：平台在提供社会支持、促进文化理解的同时，其“算法茧房”与信息质量问题也可能在无形中延缓深度的文化融入。

据此反思，本研究在理论上的价值在于构建并验证了一个“可供性—中介路径—适应结果”的解释模型，为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媒介中心视角的新路径。在实践层面，结论将警示高校与平台方，需在利用新媒体技术优势的同时，积极干预其潜在风险，引导留学生实现更深层次、更高质量的跨文化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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