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夜晚”一词是书面语里常使用的时间名词，《现代汉语词典》对其的解释为：夜间，晚上。回顾以往的研究，大多数的学者都把目光放在了个别词语的探讨上，如陈珊珊（2023）对“夜来”“夜里”两个词进行了研究，并证明了“时间名词+时间方位词”结构的合理性；何亮（2017）对“昨天”一词的讨论涉及到了“夜晚”义。但截至目前，“夜晚”一词在各个方言点的称呼如何、“夜晚”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叫法如何等问题都值得深入研究。因此，本文将主要依据《现代汉语词典》的释义，将“夜晚”界定为“从天黑到天亮的整个时段”。在此基础上，对各个方言点和历史文献进行考察，尽可能全面地解释“夜晚”一词的共时分布和历时演变情况。

本文将先秦至东汉定为上古汉语时期，魏晋至隋代为中古汉语时期，唐宋元明清为近代汉语时期。本文所使用的语料库主要参考北大CCL语料库和北语BCC语料库。

一、“夜晚”名称在现代汉语方言中的共时分布

综合《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李荣，2004）、《汉语方言地图集·词汇卷》（曹志耘，2008）、语保工程采录展示平台以及相关研究成果，得出“夜晚”名称的共时分布如下表1。

大类	具体名称	方言区	省区
“夜”组词	夜晚、夜里、夜头、夜头点、夜里厢、夜晡、夜间、夜了、夜下、夜来、夜晡辰、夜黑、夜到、夜上、夜晚夕、夜里间、夜、夜里头、夜晚黑、夜歇、夜哒、夜晚头、夜晡头、夜勒、夜的、夜仂	东北官话（个别）、北方官话（个别）、中原官话、江淮官话、赣语、吴语、兰银官话（个别）、西南官话、北京官话北疆片、粤语、客家话、闽语（个别）、湘语、平话（个别）	新疆（4）、内蒙古（2）、甘肃（3）、宁夏（2）、西安（3）、河南（2）、山东（2）、四川（6）、云南（7）、重庆（2）、贵州（2）、湖北（26）、湖南（60）、广西（52）、广东（28）、福建（5）、江西（46）、安徽（19）、浙江（52）、上海（12）、江苏（66）
“晚”组词	晚黑、晚上、晚辰、晚夜、晚间、晚上家、晚头、晚上头、晚夕里	胶辽官话（个别）、东北官话、北京官话（个别）、北方官话（个别）、中原官话（个别）、江淮官话、兰银官话、西南官话、晋语（个别）、吴语、粤语、客家话、白话、赣语（个别）、徽语（个别）	新疆乌鲁木齐、甘肃（10）、青海（2）、宁夏泾源、北京怀柔、黑龙江（9）、吉林（3）、辽宁（5）、河北承德、天津（2）、太原平遥、河南南阳、陕西（8）、山东兰山、江苏（16）、浙江仙居、福建南平、江西（2）、湖南（8）、西藏拉萨、安徽（18）、湖北（11）、贵州（13）、云南（11）、重庆（22）、四川（49）
“黑”组词	黑日、黑间、黑下、黑天儿、黑夜、黑地、黑价、黑了、黑天、黑儿、黑来、黑咾、黑哒、黑唠、黑家、黑呀、黑瞎、黑咧、黑接、黑介	东北官话、胶辽官话、北京官话、晋语、北方官话、中原官话、江淮官话（个别）、兰银官话、西南官话	黑龙江（5）、吉林（2）、辽宁（7）、内蒙古（8）、宁夏（3）、甘肃（12）、新疆（2）、陕西（21）、山西（48）、河南（18）、天津（4）、河北（32）、北京（11）、山东（22）、湖北（8）、重庆（7）、四川（16）、贵州玉屏、湖南（2）、广西（2）、安徽郎溪
“冥/暝”组词	暝旰、暝昏时、暝昏、冥头、暝头、暝晡、暝昏头、暝间、冥晡	吴语、闽语	海南（9）、广东（8）、广西合浦、福建（25）、浙江（6）
“暗”组词	暗暝、暗晡头、暗夜、暗时、暗昏、暗头、暗冥、暗晡	客家话、赣语、吴语、闽语	广西上林、江西（3）、广东（5）、中国台湾地区（4）、福建（21）
“下”组词	下昏、下晚儿、下晚儿黑儿、下黑儿、下昏时	闽语、东北官话、胶辽官话	黑龙江（4）、吉林（6）、辽宁（3）、山东（4）、福建（4）
其他	到夜、后晌、陪头、蜀暝、整宿	北京官话、胶辽官话、北方官话、晋语、闽语、西南官话、粤语、客家话、平话	山东（9）、河北邢台、北京（3）、河南安阳、江苏（3）上海崇明、浙江平湖、安徽（2）、广西（11）

由表1可知，“夜晚”一词在各个方言点的称呼总共有82种，分为七大类，以“夜”组和“黑”组为主要构词内容，在地理上分布较广，并具有南北分布差异特征，即北方地区多使用“黑”组词来指称“夜晚”，南方城市多使用“夜”组词来表示“夜晚”名称。在第七组，也就是“其他类”中，山东地区使用“后晌”，北京地区使用“整宿”，广西地区使用“到夜”，广东闽语区使用“蜀暝”。

根据语保工程采录展示平台可知，尽管叫法多样，“黑夜”“晚上”“夜里”和“夜晚”还是占大多数的，在1360个调查点中，这四组词总数为461个，占比34%。

二、“夜晚”名称的历时演变

称呼“夜晚”的名称不仅在共时上十分丰富，而且在历史文献上也时常见到，本文通过查找各种文献典籍和相关研究论文，得出古代汉语“夜晚”名称的叫法共有71种，可以分为“夜”组词、“晚”组词、“黑”组词和其他四大类，具体叫法如下表2。

类别	称呼
“夜”组	夜、夜晚、夜暮、夜昏、夜冥、夜来、夜暝、夜天、夜头、夜间、夜暗、夜里、夜晚间、夜内、夜下、夜夕、夜刻、夜定、夜时、夜阴、夜漏、夜筹、莫夜、终夜、晦夜、冥夜、暮夜、昏夜、宵夜、入夜、暗夜、整夜、整夜里、昏夜间
“晚”组	晚、晚夜、晚间、晚上、晚夕、晚来、晚昼、晚头、晚晌、晚里、晚西、晚些、星晚、下晚、下晚时候、到下晚时
“黑”组	黑夜、黑夜间、黑夜里、黑夜中、黑地、黑地里、黑下、黑天、昏黑、天黑、昏天黑地
其他	日旰、旰日、天暗、天昏地暗、晦暝、后晌、整宿、夕漏、昏莫、冥冥

（一）先秦到东汉时期

上古汉语中，“夜晚”这一概念的表达已十分丰富，主要有“夜”“夜时”“夜漏”“莫夜”等。作为人类生活中的基本时空意象，“夜晚”在语言发生初期便产生出多样的称谓形式。

“夜”最早见于周《今文尚书》：“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但是和“夙”组词出现的，“夜”单独出现最早见于周《春秋》：“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几乎是同时期的“莫夜”最早在西周姬昌《周易》中可见。《周易》卷五：“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夜”和“莫夜”虽然都比较早出现，但“夜”作为“夜”组的主要成员，早于任何一个表示“夜晚”的词，并长期占据主导地位。

纵观整个上古汉语时期，“夜”组占主要位置，“晚”组在此时期几乎不表示时间，一般用它来表示错失时机或年岁已高，“黑”组同样，主要用来表示颜色。先秦至东汉时期，表示“夜晚”名称的具体情况如下表3。

大类	名称
“夜”组词	夜（多）、夜时（1）、夜漏（1）、莫夜（1）、终夜（3）、晦夜（2）、冥夜（1）、暮夜（3）、昏夜（2）、宵夜（2）、暗夜（1）、夜晚（1）、夜来（1）
其他	日旰（5）、昏莫（1）、冥冥（1）

（二）魏晋到隋朝时期

该时期“夜晚”名称有继承下来的词，如“夜时”“终夜”“晦夜”等，这些词并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但也有一些词义发生了变化，如“夜来”，由上古时期表“夜间”义变为了“夜里来了”义；有新出现的词，如“夜昏”“夜冥”“夜间”等；也有一些词在该时期并未被使用，如“夜晚”“夜漏”“莫夜”等。

1. 夜昏：业穷难诏，因谢弗援。慧云书歇，慈灯夜昏。（六朝严可均《全梁文》）
2. 星晚：时复陈局露初，奠爵星晚，欢然不觉是羲、轩後也。（六朝严可均《全刘宋文》）
3. 晦暝：白昼为之晦暝。明日，大水暴出，山谷沸涌，邱壑淼漫。（六朝《搜神后记》）

最新出现的词仍以“夜”组词为主，“晚”组在此时期登上历史舞台，“黑”组词仍然表颜色。本时期的具体名称如下表4。

类别	名称
“夜”组词	夜（多）、夜昏（1）、夜冥（1）、夜间（1）、夜时（多）、夜筹（1）、终夜（5）、晦夜（3）、暮夜（1）、昏夜（2）、宵夜（1）、入夜（1）、暗夜（1）、夜天（1）、夜阴（1）
“晚”组词	晚（多）、星晚（1）
其他	日旰（4）、天暗（1）、晦暝（2）、冥冥（1）

（三）唐宋时期

这一时期表示“夜晚”的名称蓬勃发展，“夜”组在唐宋时期已初具规模，开始凸显“夜”组在古代汉语表“夜晚”名称的地位，除此之外还出现了三音节词“昏夜间”。“晚”组在该时期开始彰显其重要性，与“夜”组共同承担指称“夜晚”的功能，但表“夜晚”名称是次要功能，主要还是表示傍晚黄昏和做某事错过好时机。具体词汇上，“夜来”又发生了变化，开始表示“夜晚”；也有一些词语在该时期不再使用，如“夜冥”；还有在先秦使用，但没有在魏晋至隋使用的词语也出现在了唐宋时期，如“夜漏”。

4. 晚间：为我语侯大兄，晚间有人送粥，慎莫吃。（唐崔令饮《教坊记》）
5. 黑夜：黑夜自光明，不待灯烛然。众宝互低昂，碧佩珊瑚幡。（唐《全唐诗》）

本时期的具体名称如下表5。

类别	名称
“夜”组词	夜、夜暮（2）、夜昏（4）、夜来（390）、夜天（5）、夜头（5）、夜间（80）、夜暗（2）、夜里（16）、夜下（4）、夜夕（1）、夜刻（3）、夜定（3）、夜时（3）、夜阴（3）、夜漏（67）、夜筹（2）、莫夜（9）、终夜（83）、晦夜（10）、冥夜（4）、暮夜（50）、昏夜（33）、宵夜（4）、入夜（103）、暗夜（6）、昏夜间（1）
“晚”组词	晚、晚夜（2）、晚间（24）、晚夕（3）、晚来（240）、晚昼（1）、晚头（1）
“黑”组词	黑夜（8）、昏黑（74）、天黑（23）
其他	日旰（59）、旰日（1）、天暗（9）、晦暝（31）、夕漏（7）、冥冥（1）

（四）元明清时期

该时期是“夜晚”语义场词汇发展的重要阶段：一方面，大量口语化表达涌现，词汇系统趋于定型，几乎涵盖了历史上所有的相关称谓，如“后晌”“整宿”；另一方面，随着历史的发展，总有一部分词语因自身能产性下降，或因无法满足新的语用需求，最终在语言竞争中被更为强势的同义词所淘汰，如“晚昼”“昏莫”。

“晚”组的能产性在该时期达到顶峰，其意义不再局限于黄昏时段，而是通过附加词缀等方式，衍生出大量指代整个夜间乃至具体深夜时段的口语化称谓，最终在近代汉语时期形成了一个成熟且稳定的子系统。

6. 夜晚间：休道是白日里，夜晚间揣摸着你呵，也不是个好人。（元《全元曲》）
7. 晚上：夫人既收了那两对，我晚上另带这两对去送与他。（明冯梦龙《醒世恒言》）

本时期的具体名称如下表6。

类别	名称
“夜”组词	夜（多）、夜晚（441）、夜暮（3）、夜昏（2）、夜来（602）、夜天（2）、夜头（3）、夜间（881）、夜暗（2）、夜里（421）、夜晚间（33）、夜内（73）、夜下（2）、夜刻（4）、夜时（2）、夜漏（28）、莫夜（2）、终夜（145）、晦夜（3）、冥夜（1）、暮夜（77）、昏夜（97）、宵夜（2）、入夜（97）、暗夜（2）、整夜（33）、整夜里（1）、昏夜间（1）
“晚”组词	晚（多）、晚夜（7）、晚间（1021）、晚上（1009）、晚夕（120）、晚来（236）、晚头（1）、晚晌（64）、晚里（6）、晚西（1）、晚些（3）、下晚（17）、下晚时候（3）、到下晚时（1）
“黑”组词	黑夜（369）、黑夜间（7）、黑夜里（37）、黑夜中（11）、黑地（30）、黑地里（33）、黑下（2）、黑天（19）、昏黑（193）、天黑（147）、昏天黑地（4）
其他	日旰（13）、天暗（1）、天昏地暗（103）、晦暝（8）、后晌（64）、整宿（13）、夕漏（3）、冥冥（2）

综上所述，本文从先秦到清代对“夜晚”名称词汇系统进行了详细考察。考察结果显示先秦到东汉整个上古汉语时期表示“夜晚”名称的词汇主要有“夜”组13个和其他3个；魏晋到隋代整个中古汉语时期主要有“夜”组15个、“晚”组2个和其他4个；唐宋时期有“夜”组27个、“晚”组7个、“黑”组3个和其他6个；元明清时期有“夜”组29个、“晚”组14个、“黑”组11个和其他8个。通观整个历史时期，“夜”组贯穿始终，“晚”组和“黑”组在近代汉语阶段崛起，但仍未撼动“夜”组的主导地位。

三、结语

通过对“夜晚”一词的共时分布进行梳理，可以看出，“夜”组和“黑”组呈现出明显的南北地域特征，根据所参考的南北方文献得知，历史上“夜”组词在南北方都有使用，现代方言仍以南方为主，说明其历史悠久且在南方的语言系统中更为稳固；“黑”一开始只是表示颜色义，但用“黑”来形容夜晚是基于“视觉特征”最直接、最形象的隐喻，因为“黑”在北方是很常见的一种自然现象，所以用“黑”表示夜晚不突兀。又发现北方方言表示“昨天”常用“夜”来组词，这也限制了北方方言表示“夜晚”时的构词选择。因此北方多用“黑”组来表示“夜晚”，南方多用“夜”组来表示“夜晚”。

本文从共时与历时两个角度对“夜晚”展开描写，回答了“夜晚”一词在各个方言点的称呼、“夜晚”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叫法问题，并对南北方差异这一特征进行了解释，旨在全方位、系统性地呈现“夜晚”这一意象最为完备的研究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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