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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兼表疑问与否定的“有什么X的”
Talking About the " You Shenme X De" That Expresses Both Doubt and Negation
引言
朱军(2013)中提及一种能够做疑问和否定两种理解的“有什么X”结构,除“有什么x”结构外,汉语中还存在一种多义格式“有什么X的”,该格式在表层结构高度一致的情况下,却承载截然不同的交际功能:既可表达单纯的疑问,寻求信息或意见;又可表达强烈的否定,用以反驳、贬抑或表达不以为然的态度。可以从以下用例来看这种形式与功能之间的不对称性。如:
(1)好无聊,你家有什么看的?
(2)他们都说你打人了,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说的?
(3)差一分也是自己技不如人,有什么可惜的?
(4)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有什么难的?
(5)成都有什么好玩的?
(6)有什么吃的?
从以上例子可以看出“有什么X的”结构的多义性:兼有疑问与否定两种用法,例(1)、例(2)属于单纯地提出疑问,需要听话方据此给出回答,而句法位置相同的例(3)、例(4)中的“有什么X的”结构却凸显出否定含义,表现出对问话人观点及行为的不认同。而与以上四个例子不同,例(5)、例(6)均有表疑问和表否定两种用法,例(5)“有什么好玩的”,既可指询问成都是否有好玩的景点,也可指说话人认为成都不好玩,例(6)既可表示简单询问是否有能吃的东西,也可表示对说话情境的否定,即认为特定情境下,说话人认为某人正在吃的东西不好吃或不值得吃。
张伯江(1996)指出,功能主义的语言观认为,相同语义的不同表现形式在共时系统里并存,必有其各自的功能价值。因此这种多义性并非偶然,而是汉语语法系统内部因素与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尽管学界对表否定的“有什么X的”关注较多,如吕叔湘(1956)明确指出“有+什么+形+的”表示不以为然;李一平(1996)指出“有什么X的”中这里的“什么”并不是表示否定义的,句子的否定义是整个句式引起的,而不是“什么”产生的;张晓涛(2011)指出“有什么X的”句式中“什么”只表否定意义;朱军(2013)则聚焦语用层面,认为反问格式“有什么X的”是一种基于互动的有标记间接回应方式具有语用否定的功能。但既有研究对其兼表疑问与否定功能的成因尚未进行系统阐述,本文旨在全面梳理该结构的句法特征、语义功能、语用环境,重点剖析其兼表双重功能的深层动因。
一、“有什么X的”用法
(一)“有什么X的”句法结构与分布
“有什么X的”中的“X”可由“VP”和“AP”两种成分充当。VP可分为动作类、言语类、情态类三种。如:
(7)快,有什么吃的?我肚子饿坏了!
(8)虫子有什么吃的?想想都恶心!
(9)他指认您打了他,您对此有什么说的?
(10)你不用和我道歉,过去的事了,有什么说的?
(11)当个巡警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连条狗都不如!
以上例子中,例(7)、例(8)属于动作类VP,例(9)、例(10)属于言语类VP,这两种类型在疑问用法和否定用法中都很常见,而例(11)这种情态类VP因带有主观评价色彩,更易进入否定语境。
AP可分为评价性形容词或状态形容词。如:
(12)我想买这款手机,这款手机有什么好的?
(13)天天加班还吹嘘,效率低有什么好的?
(14)我又来您这买菜啦,今天有什么新鲜的?
(15)整天盯着热搜,都是明星八卦,有什么新鲜的?
(16)他不过帮了个小忙,有什么了不起的?
以上,例(12)、例(13)、例(16)中的AP属于评价性形容词,但例(12)、例(13)与例(16)有所不同,例(12)、例(13)中的“好的”在两种用法中均可使用,但例(16)一般只出现在否定用法中,这是因为评价性AP的语义特征与否定语境匹配度相关。中性AP(如“好的”)则需结合语境来判断。而例(14)、例(15)中的AP则属于状态形容词,此类AP既可以进入疑问语境也可以进入否定语境。
从句法功能看,该结构整体为谓词性,可独立成句,或充当谓语,少数情况下也充当宾语或主语。如:
(17)A:“最近放假了,我们去成都吧。”
B:“有什么玩的?”
(18)这有什么玩的?
(19)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20)有什么不对的要提出来。
例(17)为该结构独立成句,多应用于应答话轮,此类用法最常见。例(18)中该句式充当谓语,主语常为代词或名词短语。例(19)该句式充当宾语,但在应用中需搭配认知动词。例(20)该句式充当主语,在应用中很少使用。
(二)“有什么X的”的语义类别
疑问用法的“有什么X的”核心语义是“询问‘X’所指的事物、意见或状态是否存在及具体内容”,可细分为两类:
第一类为存在型疑问,该结构表存在性疑问时,语义聚焦于“事物的有无”,如:
(21)旅行箱里有什么用的?
(22)超市今天有什么新鲜的?
例(21)询问是否有实用物品。例(22)询问是否有新鲜商品。此类用法中,“X”多为具体名词性成分的转指,语义指向客观存在。
第二类则表意见、感受性疑问,语义则聚焦于“对方的看法或解释”,如:
(23)对于他的辞职,你有什么说的?
(24)你觉得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妥的?
(25)你有什么不舒服的?
例(23)询问对方的解释。例(24)询问对方的意见。例(25)询问对方的感受体验。此类用法中,“X”多为抽象动作或状态,语义指向主观态度。
语义焦点上,疑问用法的焦点始终在“X”,通过强调“X”的未知性,触发听话人的信息补充,真值预设为“X可能存在”,但对“X”的具体内容不作限定。
否定用法的“有什么X的”的核心语义是“否定‘X’的必要性、价值或合理性”,其深层逻辑为“X不存在/不值得/没必要”,可细分为三类:
反驳型否定用于否定前文观点,如:
(26)A:差一分就满分了。好可惜啊!
B:有什么可惜的?
直接反驳“差一分可惜”的看法,语义等同于“不可惜”。
贬抑性否定,用于贬低“X”的价值,如:
(27)A:肯德基今天上新品了,我们去试试吧!
B:有什么吃的?
否定“肯德基值得吃”,暗含“不好吃/不值”的语义。
消解性否定则用于弱化“X”的难度或重要性,如:
(28)A:今天有点热,应该穿裙子,但我想穿裤子,好难选啊。
B: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呀,有什么难选的?
消解“穿长袖很难”的担忧,语义等同于“不难”。
语义焦点上,否定用法的形式焦点在“X的不合理性”,通过反问语气将“X”的价值归零。真值预设为“X不存在价值”,是带有主观倾向的否定断言。
二、“有什么X的”语用功能
“有什么X的”在语用层面的核心功能是实现交际互动中的意义协调与立场表达,其疑问与否定功能的分化本质上是说话人用以调控听话人认知状态的语言手段,体现了交互主观性。我们来看以下用例:
(29)有什么吃的?
从交互主观性视角看,如果不考虑上下文语境,该结构具有疑问和否定两种解释。表疑问时,重音落在“看的”上,此时我们理解为说话者提出疑问,询问听话方是否有吃的东西,希望听话方对该问题进行回答。而表否定时则通过反问形式强化“自我立场”对“他者预设”的干预。此时,说话人并不是简单提出疑问,而是带有主观色彩否定,句子实际意义已不是对对方是否有吃的东西的提问,而是表明说话人认为不好吃、不能吃的主观判定,将主观态度强加于交互过程。这种用法中,“什么”的疑问功能弱化,转而成为否定态度的载体,句末降调与重音转移进一步强化说话人的主观断言,体现对他者立场的显性否定。
除交互主观性外,“有什么X的”的多义性,本质上是语言经济性与表达灵活性的体现。从经济性看,同一结构承担两种功能,避免了为疑问与否定分别构建专属形式的冗余,符合“省力原则”,通过语境调节同一结构的功能。从灵活性看,中和状态使结构能适应复杂交际需求。当说话人既需质疑又需保留余地时,可利用结构的多义性模糊功能边界,为人际互动留有余地。
三、“有什么X的”兼表疑问与否定的原因
(一)语调重音
语调与重音的差异是识别“什么”句是表示疑问意义还是表示非疑问意义的重要语音线索。表疑问时,句末语调为升调,重音落在“X”上。例如“有什么好吃的?”中,“好吃的”音高上扬,“好吃”被强调,传递“询问好吃的具体内容”的意图;表否定时,句末语调为降调,重音落在“有”或“什么”上。例如“有什么可惜的?”中,“有”或“什么”音强增强、音长延长,句末音高下沉,传递“不可惜/不值得可惜”的否定意图,有时也落在“X”上但伴随特殊语气。试比较以下用例,着重号表重音所在:
(30)“有什么可惜的?”(重音在“有”)
(31)“有什么可惜的?”(重音在“什么”)
(32)“有什么可惜的?”(重音在“可惜”)
我们发现,重音在“有”,强调“不存在”;重音在“什么”,强调“没有任何值得可惜的”;重音在“可惜”,伴随拖音或强调,表达强烈不认同。重音位置的转移直接改变了句子的信息焦点和语义倾向。
(二)“的”的功能
“的”在该句式中的功能具有双重性,对语义解读有重要影响。“的”在该句式中具有三重功能,分别支撑不同解读:
转指作用是其疑问功能的核心支撑。“VP/AP+的”构成“的”字短语,指称化事物或属性。“的”在此相当于一个名词化标记。疑问功能正是针对这个被指称化的“X”的具体内容发问。“的”作为转指标记,使“X的”成为名词性短语,如“吃的”即“吃的东西”。这种转指遵循“X为谓词性成分(VP/AP),‘X的’转指‘X所修饰的中心语’”的规律,使“有什么X的”在句法上等同于“有什么X所指的事物”,为疑问功能提供了“询问具体所指”的结构支撑。值得注意的是,疑问用法中“的”的转指功能可通过语境补全中心语,如“吃的(东西)”,但补全后句子仍成立,说明“的”此时尚未完全虚化。
当“的”字对应传信功能时,该句式表反问/否定。在反问/否定语境中,“的”的功能更倾向于表达确认、强调语气,帮助加强说话人否定论断的力度,如“有什么可惜的!”,其指称性减弱。其功能更接近句末语气词“的”。通过传递“说话人对命题真实性的判断”,使否定从“客观否定”升级为“主观断定性否定”。此时“的”无法补全中心语,表明其已从“结构助词”向“语气词”虚化。“的”字虚化后在肯定句中,表“确认”,如“他会来的”中“的”表肯定,在否定用法中强化说话人的主观断言,如“有什么可惜的!”中“的”增强“不可惜”的确定性。
无论是疑问还是否定,“的”都是构式的“完形标记”,缺少“的”虽可表义,但语气松散,如“有什么吃的”比“有什么吃”更自然,说明“的”已成为该句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这种构式功能源于“的”在高频使用中的“去语义化”,使其成为维系结构完整性的纯形式成分。
(三)“什么”的性质
疑问代词“什么”的功能从“疑问指代”到“否定标记”的游移,是该句式功能分化的最核心原因。
疑问用法中,“什么”保留典型疑问代词属性,表现为两种指代类型:虚指,指代未知的具体事物,如“有什么吃的?”中“什么”虚指“未知的食物”;任指:隐含“任何”义,如“有什么好看的?”中“什么”任指“任何好看的事物”。两种用法中,“什么”的指代功能明确,需听话人通过信息补充消除不确定性,符合疑问代词“索取信息”的核心功能。
否定用法中“什么”发生“非疑问化”,语义虚化为否定标记。这种语义游移是语法化的典型表现,从实义疑问代词逐渐虚化为功能标记。具体表现为:其一,表“无/不”,替代否定副词,如“有什么难的?”中“什么”即“不”;其二,表“不值得”,附加主观贬抑,如“有什么可惜的?”中“什么”即“不值得”;其三,表“否定量化”,隐含“数量为零”,如“有什么吃的?”中“什么”即“无任何”。这种演变的动因是“反问语境的语义吸收”。反问句本身蕴含否定,“什么”在长期反问使用中逐渐“吸收”否定语义,从“疑问代词”蜕变为“否定标记”。此时“什么”失去指代功能,无需听话人补充信息。
以上,可以看出“什么”的语义演变呈现以下连续统:疑问代词(虚指/任指)→弱否定标记(隐含否定)→强否定标记(显性否定+贬抑)。
(四)前后语境
语境是最终决定“有什么X的”语义解读的最关键因素。
首先上下文语境对该结构具有显性制约作用,主要受该结构在话轮中具体位置的影响。作为应答语,当“有什么X的”出现在回应对方的话语时,极大概率表达否定。它直接针对前文A所述的观点进行反驳或贬抑。上下文提供的语义矛盾点是触发其否定解读的导火索。作为引发语,当“有什么X的”出现在开启一个话题或独立询问时,主要表达疑问。它不预设反驳对象,而是寻求新信息或意见,缺乏明确的否定靶标是其解读为疑问的重要条件。
除上下文语境之外,“X”的语义特征与语境的匹配度也具有隐性制约作用。“X”本身的语义的褒贬及X本身是否具有评价性,以及整个对话的主题,都会影响解读。可从两方面探究:其一,积极/中性X+信息缺失语境既可表疑问也可表否定,例如:“旅游有什么好玩的?”,X“好玩”中性,既可表疑问指好玩的地点,也可表否定指旅游本身并不好玩;其二,评价性X+争议语境只表否定。例如:“输了有什么丢人的?”,X“丢人”为评价性,语境含争议,表否定。
除以上两方面影响因素,说话人的交际意图也会通过预设影响解读。当该结构表示疑问时,预设双方交流信息不对称,一般存在听话人掌握信息多于说话人的真值预设,如“你有什么想法”,预设听话人有想法,而听话人未知。而当该结构表否定时,预设双方观点冲突,即说话人否定对方观点,如“有什么了不起的”,存在听话人认为了不起,而说话人反对的真值预设。这种预设差异使语境具备“功能筛选”作用,符合“信息索取”预设则解读为疑问,符合“观点反驳”预设则解读为否定。
这四方面因素并非孤立运作,而是在实际交际中相互交织、共同作用,引导说话人和听话人准确理解并运用“有什么X的”的两种功能。其中,语境提供解读框架,语调提供最直接的信号,“什么”的语义转化和“的”的功能倾向则是内在的语义基础。
四、结语
“有什么X的”兼表疑问与否定的现象,是汉语语法系统内部规律与外部交际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其句法上具有固定结构,语义上,“X”是客观存在还是主观评价对该结构的语义判断具有深刻影响,语用中交互主观性的双向调节与语境的动态制约则实现了该结构功能的灵活性。语调重音、“的”的多功能性、“什么”的语义游移及语境的筛选作用,是该结构具有多义性的深层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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