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对于拥有新闻从业经历的诗人而言，新闻工作并非仅为其诗歌创作提供素材来源，更通过职业训练塑造了诗人的观察视角和价值判断，深刻影响了诗歌的创作手法与城市书写的情感立场。沃尔特・惠特曼与卡尔・桑德堡作为美国现代诗歌史上的标志性诗人，都拥有丰富且具有时代特征的新闻从业经历：惠特曼曾任职于《纽约观察家报》《布鲁克林鹰报》等报刊，亲历19世纪美国新闻业从党派报刊向便士报的转型；桑德堡曾为《芝加哥每日新闻》写作，成为20世纪初掏粪运动的代表记者之一，以深度调查来揭露社会丑闻，聚焦底层现实。两位诗人的经典诗作《穿越布鲁克林渡轮》与《芝加哥》是他们新闻从业经验对城市诗学表达的典型文本。本文以这两首诗歌为研究对象，从四个维度分析新闻工作对两位诗人城市诗学的建构作用：其一，立足便士报与掏粪运动两大新闻时代的核心特征，结合美国新闻业的演变过程，解读不同时代语境下诗人城市评价与情感表达的差异；其二，探究新闻语言的诗歌转化方式，分析大众化报道与调查性报道的语言特征对诗歌韵律与语言风格的塑造作用；其三，分析新闻职业习惯对诗歌创作的深层影响，阐释记者的观察本能如何作用于诗歌中的人物描绘与意象选取；其四，梳理新闻写作逻辑在诗歌中的延续与重构，说明新闻报道的叙事模式对诗歌篇章安排与行文线索的启发。通过多维度的对比分析，本研究旨在阐明新闻实践与诗歌创作的内在关联，揭示美国新闻业的时代转型如何成为两位诗人城市书写差异的核心根源，以期完善现有研究对二者关系的探讨。

一、文献综述

学界围绕惠特曼、桑德堡的诗歌创作与新闻从业经历的关系已经形成了丰富的成果，相关研究主要集中在诗人的个例分析、新闻史脉络的梳理与文学新闻学理论建构三个层面，以上研究为本篇文章奠定了扎实的理论基础。

在对惠特曼的研究中，David S. Reynolds在《沃尔特・惠特曼的美国：一部文化传记》中系统地阐述了惠特曼所处的19世纪美国的文化语境，重点阐释了新闻业在惠特曼的思想形成与写作实践中的重要作用。Greenspan进一步指出，惠特曼的诗歌善于运用“大众语言”来传递民主理想，动员普通读者，其文本公共性与传播性的特征和新闻业具有一定的内在契合性。

在有关桑德堡的研究中，Penelope Niven所撰写的《卡尔・桑德堡传》作为桑德堡的权威传记之一，完整地呈现了桑德堡的人生经历与对应的时代文化背景，为理解其新闻从业与诗歌创作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依据。Philip R. Yannella在《另一个卡尔・桑德堡》中强调，桑德堡继承了进步主义时期的新闻传统，以现场化的描写、分镜式的叙事呈现出了城市的社会矛盾与工人阶层的生活，桑德堡的写作具有鲜明的“掏粪”记者式批判精神与调查意识。

在新闻史方面，Schudson与Mott梳理了美国新闻业从19世纪党派报刊、大众新闻向20世纪初客观新闻与调查新闻转型的历史脉络，为解释两位诗人在不同时代背景下形成差异化城市叙事提供了历史文献支持。在文学新闻学理论方面，John C. Hartsock在《美国文学新闻史》中系统地论述了场景再现、人物塑造、多视角叙事等文学化报道策略的特点，为本研究的文本分析提供了关键的理论支撑。

总体来看，现有研究已分别关注惠特曼与桑德堡的新闻背景、诗歌特征及美国新闻业发展，但暂未将新闻实践、时代特征与诗歌诗学层面等进行多个诗人的系统、具体的对比关联，其中尤其缺少对视角、结构、叙事立场等形式要素的深入分析。本研究以《穿越布鲁克林渡轮》与《芝加哥》为核心诗歌文本，采用文本精读与对比分析的研究方法，结合两位诗人的新闻从业经历与所处时代的新闻特征，重点揭示新闻工作对其诗歌在视角、结构与价值立场上的塑造作用，以进一步完善现有的研究，提供更加具体、有实例的解读方式。

二、十九、二十世纪新闻业的时代背景差异

惠特曼与桑德堡的城市诗学呈现出鲜明的差异，其核心原因在于二人身处美国新闻业两次关键转型的不同阶段。不同新闻发展阶段的报道逻辑、受众确定与报道的社会功能，不仅塑造了诗人观察城市的视角，更决定了其诗歌创作的价值取向与情感立场。

（一）惠特曼：便士报时代与公共性新闻书写

惠特曼的新闻生涯集中于19世纪30至50年代，美国新闻业正从党派报纸向便士报转型。这一时期的报纸摒弃精英化、党派化的小众传播，以低价面向全体市民，内容转向日常生活、城市景观与公共生活，核心追求公共性、通俗性与公众共情，旨在构建统一的公众与国家认同。

便士报的特征直接投射于《穿越布鲁克林渡轮》的创作逻辑。惠特曼以集合化的大众替代个体，以公共空间为核心意象，以公共呼语构建了跨时空的共同体。诗歌拒绝私人化的抒情，将个体的轮渡体验升华为全体人类的共通经验，与便士报“服务全民、联结公众”的核心目标高度一致。其自由诗体贴近口语、包容开阔的语言风格，也呼应了便士报打破文化壁垒、面向普通民众的传播追求。惠特曼的诗歌并非单纯的浪漫主义表达，而是便士报公共新闻书写的诗化延伸，以文学的形式完成了新闻业对公众集体的延伸表达。

（二）桑德堡：掏粪运动与调查性批判新闻

桑德堡的新闻创作活跃于20世纪初，此时美国已完成工业化与城市化的快速推进，在城市规模急剧扩张的同时，工业化带来的社会矛盾也日益激化。美国新闻业进入掏粪运动与进步主义新闻时期。记者深入底层，揭露腐败与不公，聚焦劳工境遇，以事实性的调查唤醒公众意识，以批判的视角推动社会改良，核心特征是现实批判性、底层聚焦与改革导向。

这一职业经历融入到了《芝加哥》的创作风格中。诗歌直面城市的罪恶与粗粝，不回避工业文明的阴暗面，延续了掏粪记者揭露真相、直面矛盾的职业本能。对劳工、产业工人的聚焦与赞颂，呼应了进步主义新闻对底层群体的关注。其辩证批判的立场既揭露问题又肯定生命力，契合进步主义“承认矛盾、追求改良”的核心理念。桑德堡将调查新闻的现实敏锐度与社会责任感转化为诗歌力量，使《芝加哥》成为进步主义新闻精神的文学载体。

两位诗人的城市书写差异，是美国新闻业时代转型的文学缩影：惠特曼代表便士报的公共性与包容性，以全景书写建构城市共同体；桑德堡代表掏粪新闻的批判性与现实性，以特写书写揭示城市矛盾。新闻业的时代特征不仅提供了创作素材，更从根本上塑造了他们的观察视角、诗歌创作方式与城市评价立场，使两首诗歌成为不同时代美国城市经验与新闻精神的双重见证。

三、新闻语言在诗歌中的转化

新闻语言以清晰、直接和公共性为特征，强调信息的传递效率与舆论的说服力，这种语体特征在惠特曼《穿越布鲁克林渡轮》与桑德堡《芝加哥》中得到了体现，形成了兼具新闻纪实性和诗歌审美的语言风格。两位诗人因所处新闻时代背景不同，他们的转化方式也呈现出了鲜明的差异：惠特曼承接了19世纪大众化报纸的公共演说语体，桑德堡则继承了20世纪初调查性新闻的直白写实风格。

（一）惠特曼《穿越布鲁克林渡轮》：公共话语与演说式语言的诗化

惠特曼长期担任报纸编辑与撰稿人，其新闻写作训练深刻塑造了《穿越布鲁克林渡轮》的语言形式和风格。诗歌以渡轮航程为线索，将城市景观、人群流动与时空经验并置，在日常的景象中构建出了普遍人性的联结。

在语言形式上，惠特曼以自由诗体打破传统格律，采用长句铺陈、口语化节奏和重复呼告的手法，延续了19世纪便士报与公共演讲的表达习惯。诗歌中大量使用了枚举式的手法，对河流、码头、人群、光影等细节逐一呈现，既追求信息层面的完整性，又形成了史诗般的开阔感。这种全景式罗列与报纸新闻对社会现场的全面记录高度契合，其目的并非单纯地传递信息，而是将新闻式的观察升华为对人类共通经验的认识。

在语言风格上，《穿越布鲁克林渡轮》呈现出了鲜明的公共演说式语气，但值得注意的是，惠特曼的语言风格与传统意义上的“布道”不同，他频繁使用“我看见”“我听见”等感官动词与第二人称呼语，如：“You that shall cross from shore to shore years hence”。这种直接对话诗歌结构，来源于报纸面向大众，建立与公众的普遍认同感的写作逻辑，旨在打破读者与诗人的距离，构建出跨越时间和空间的情感联结。惠特曼将新闻写作所追求的公信力与公共性，转化为了诗歌中包容、平等、共情的语言特点，使得诗歌中的日常景观如河流、落日、山丘等获得史诗般的庄重感。

（二）桑德堡《芝加哥》：调查新闻语言与写实命名的转化

桑德堡所处时代的掏粪记者经历，使其诗歌的语言更具有现实的敏锐度、直白的冲击力与现场的纪实感。《芝加哥》一诗摒弃了大多数描写城市的诗歌的抒情手法，以粗犷、紧凑和命名式的语言呈现出了工业城市芝加哥的矛盾面貌，在语言风格上高度接近调查新闻的客观性与批判性。

在句式与节奏上，诗歌大量使用了短句，使用并列结构和强势的称谓，形成短促而有力的节奏，契合同时期新闻报道中语言的高效与冲击力。本诗以标志性命名开篇：“Hog Butcher for the World,/ Tool Maker, Stacker of Wheat,/ Player with Railroads and the Nation’s Freight Handler;/ Stormy, husky, brawling,/ City of the Big Shoulders”。直接以城市的功能与产业身份来定义芝加哥，如同新闻标题式的概括，体现出精准、强硬和不容置疑的语言风格。这种诗歌写作手法，源自于调查记者对社会现象的提炼能力，使诗歌语言具备了高度的识别性与现实落脚点。

在表达方式上，桑德堡延续了调查新闻直面真相的语言逻辑：既不回避城市的黑暗面，如用“crooks”“sinners”等词形容芝加哥，也不掩饰其生命力如“young and strong and wild”。桑德堡以事实性的呈现代替了过度的抒情，以冷峻的直白语言代替感伤的修辞，将新闻写作中的事实意识与批判精神体现在诗歌语言之中。诗歌对劳动者、城市风貌、工业景观的书写，都来自于底层的现场观察，诗歌语言朴素、具体、可感性强，实现了新闻式纪实向诗歌式呈现的转化。

惠特曼与桑德堡都将新闻语言的核心优势转化到诗歌写作中：惠特曼吸收大众化报纸的公共演说语体，以长句、呼告、铺陈构建了包容性强的公共话语；桑德堡继承了调查新闻的直白写实与批判式命名，以短句、标签化、现场感呈现出了城市的真相。二者的创作实践共同证明，新闻语言不仅服务于信息传递，更能为诗歌创作提供现实基础、公众视角与语言风格，让现代城市诗歌在审美价值之外，获得强烈的社会共鸣。

四、诗人的城市观察：新闻职业习惯下的人物与意象差异

记者的职业观察方法，即以全景式的社会概览或聚焦式的调查特写，直接塑造了诗人对城市人物、意象选取与呈现的风格。惠特曼的便士报编辑经验，使他以包容性的全景视角书写布鲁克林；桑德堡的掏粪记者经历，则使他以冲突性的特写视角捕捉芝加哥，二者的差异本质上是新闻职业习惯的诗化表现。

（一）惠特曼《穿越布鲁克林渡轮》：便士报全景式观察与公共群像

作为19世纪中期大众化报纸的编辑，惠特曼的新闻工作核心是呈现完整的社会图景，构建读者的认同感，这一职业习惯转化成了他诗歌的宏观全景视角，人物和意象都呈现出了整体性与公共性。

在人物书写上，惠特曼不聚焦于刻画具体的个体，而选择以集合化的群众构成城市主体，延续了报纸对社会各阶层的广泛罗列。诗中以“crowds”“you that cross”等泛指称谓，囊括了渡轮上所有行人：“I see you face to face, the crowds that stream along the wharves”。这种书写摒弃了个体的故事，以群体人群的概览完成了社会全貌呈现，与便士报“面向全体公众、展现社会整体”的报道逻辑高度一致，体现了新闻编辑对社会多元性统一的职业追求。

在意象选取上，渡轮、河流、天光等元素构成了城市公共空间意象群：渡轮作为连接曼哈顿与布鲁克林的公共载体，象征着城市的流动与联结；河流和天光则为城市人群提供了永恒的背景。诗中没有私人化的意象选取和特征，都是城市公共生活的标志性场景，如同报纸新闻对城市公共空间的背景交代，为公共性书写搭建了广阔的舞台。惠特曼的观察始终站在公共观察者角度，契合报纸编辑为公众呈现完整城市面貌的职业本能。

（二）桑德堡《芝加哥》：掏粪新闻特写观察与典型具象

桑德堡的掏粪记者经历，以深入底层、抓取典型、揭露矛盾为职业核心，使他的诗歌呈现出了聚焦式的视角，人物和意象都有个体张力与社会冲突的特点。

在人物书写上，桑德堡以具象化的行动个体反映出城市的本质，延续了调查记者 “以典型代整体”的写作逻辑。诗中虽没有具体的姓名、职称，却以行动与特质勾勒了劳动者的群像：“Young and strong and wild, the city’s big shoulders”。人物被赋予了粗犷、坚韧和桀骜的具象特征，如同新闻特写中的典型人物，以个体生命力承载着城市精神。这种抓典型、显特质的写法，正是掏粪记者从复杂现实中提取核心样本的职业习惯。

在意象选取上，桑德堡聚焦于工业生产与城市矛盾的新闻性意象：开篇以“Hog Butcher for the World, Tool Maker, Stacker of Wheat”等城市核心产业为标签，如同新闻标题一般提炼核心事实。同时并置“wicked”“brutal”与“proud”“strong”，直面城市的光明与黑暗。本诗中意象的选取都是最具有冲突性的新闻热点，体现出了掏粪记者暴露矛盾、直击现实的观察本能，拒绝全景美化，只聚焦于最真实的城市矛盾。

惠特曼与桑德堡的城市书写差异，根源是19、20世纪新闻职业习惯的差异：惠特曼作为便士报编辑，以全景式公共观察呈现出了包容的城市整体，人物为集合群像，意象为公共空间；桑德堡作为掏粪记者，以特写式的调查观察捕捉了冲突的城市具象，人物为典型个体，意象为矛盾焦点。两种观察方式都是新闻职业习惯的诗性转化，构成了二人城市诗歌的核心区别。

五、新闻写作逻辑对诗歌结构的塑造

新闻业的信息组织方式分别塑造了惠特曼与桑德堡诗歌的诗句排布、叙事逻辑与话语框架，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结构形态，《穿越布鲁克林轮渡》和《芝加哥》都是新闻写作思维诗学转化的体现。

（一）惠特曼《穿越布鲁克林渡轮》：便士报全景排布与循环共情结构

惠特曼在新闻中的写作逻辑，在诗歌中转化成为多视角并列、循环往复、渐进升华的结构特征。与便士报的写作目标高度契合，也让诗歌的公共性表达拥有了清晰的结构脉络。

在信息排布上，诗歌以感知动词引领意象的方式实现全景式铺排，通过感官动词串联人群、河流、码头、天光等元素，并列呈现出多维度元素，无主次递进之分，复刻了便士报社会全景概览的信息组织方式。在话语结构上，诗歌以“从我到你”的循环式呼告构成，诗人不断向读者发出呼吁，重复表达个人的情感并试图引起共情。这一诗歌结构来源于报纸面向公众，强调关键信息，强化共识的行文逻辑，用呼语的方式打破时空隔阂，完成公共性的情感传递。在诗歌逻辑上，诗歌遵循从现场观察到经验联结，最后进行哲学升华的渐进结构。从渡轮的即时场景，到人类的共通经验，最终升华为时空同一性的结论。这一诗学逻辑贴合报纸从事实呈现到意义提炼，最后形成公共启示的写作路径，是新闻编辑“从现象到本质”的思维体现。

（二）桑德堡《芝加哥》：掏粪新闻特写开篇与辩证辩护结构

桑德堡的报道写作方式转化为诗歌直击现场式的开篇、矛盾并置和立场辩证结构，极具新闻特写的冲击力。高度契合调查新闻的写作逻辑，也让诗歌的批判式书写拥有了严谨的逻辑支撑。

在开篇结构上，诗歌采用特写式核心命名，直接抛出城市本质标签，没有过多的铺垫和叙述，如同掏粪新闻开篇直击核心事件，以最具辨识度的事实抓住读者，是调查记者高效呈现核心职业本能。在诗歌逻辑上，诗歌构建了从指控到承认，后续加以辩护，最终得到肯定的辩证结构，先罗列出城市负面评价“They tell me you are brutal”，再直面矛盾，最终以“Young and strong and wild”肯定了城市的生命力。这一结构完全贴合掏粪新闻从揭露问题到呈现全貌，最后进行客观评判的写作逻辑。在诗歌语言上，诗歌以第二人称直接对话替代抒情，将城市作为采访的对象，延续记者直面报道对象并追问真相的行文结构，使诗歌具备新闻访谈式的直接性与对抗性。

惠特曼与桑德堡的结构差异，本质是新闻报道行文的时代性差异：惠特曼时期的便士报呈现出全景公共性，结构开放、循环、包容，服务于社会共识的建构；桑德堡时期掏粪新闻特写批判性，结构紧密、充满辩证、直击核心，服务于现实矛盾的呈现。两种结构都不是纯粹的诗学选择，而是新闻写作思维深度介入的结果。

六、结论

本文以惠特曼《穿越布鲁克林渡轮》与桑德堡《芝加哥》为研究文本，通过文本精读与对比分析方法，结合美国新闻业从便士报时代到掏粪运动及进步主义新闻时代的转型脉络，系统探讨了新闻从业经验对两位诗人城市诗学建构的全方位塑造作用，阐明了新闻实践、时代特征与诗歌诗学形式要素的深层关联，也明确了美国新闻业演变与诗歌创作相互作用的具体方法。

两位诗人城市诗学的核心差异，本质是美国新闻业两次关键转型的文学缩影。惠特曼身处19世纪中期便士报大众化时代，其诗歌成为公共性新闻书写的诗化延伸，既彰显出新闻业构建公众认同、联结社会整体的时代特征，也融合了当时浪漫主义与超验主义的思想思潮；桑德堡活跃于20世纪初掏粪运动与进步主义新闻时代，其詩歌成为调查性批判新闻的文学载体，折射出新闻业直面社会矛盾、推动社会改良的时代精神。

新闻工作对两位诗人的影响深入到了诗歌创作的核心层面。在语言风格上，惠特曼吸纳了便士报的公共演说语体，将大众化新闻的公共性与包容性，转化为自由诗体的长句铺陈与呼语共情，让日常的城市景观拥有了史诗般的庄重感；桑德堡采用了掏粪新闻的直白写实风格，以短句、标签化命名与现场化表达，让诗歌语言兼具调查报道的批判性与纪实感。在人物与意象选取上，受便士报编辑职业习惯的影响，惠特曼以全景式的视角塑造了城市群像，选取公共的空间意象，展现出城市的整体与包容；桑德堡带着掏粪记者的职业本能，以特写式视角描写典型劳动者个体，选取充满矛盾的工业意象，直击城市最真实的现实矛盾。在诗歌结构上，惠特曼借鉴便士报的全景信息排布方式，构建起多视角并列、循环呼语、渐进升华的共情结构，服务于城市共同体的建构；桑德堡参考调查新闻的特写式开篇与辩证评判逻辑，形成直击核心、矛盾并置、先抑后扬的辩护结构，精准呈现出城市的多元面貌。

综上，惠特曼与桑德堡以“记者诗人”的双重身份，为美国城市诗学开辟了全新的表达方式。他们的诗歌不仅兼具审美价值与社会价值，更是新闻业与诗歌创作深度互动的见证，既让诗歌创作扎根于鲜活的社会现实，也让新闻经验在诗歌中实现了艺术化与思想性的升华。本文的分析，不仅为理解惠特曼与桑德堡的城市诗歌提供了全新视角，也为探究新闻业对文学创作的影响、解读文学如何内化与转化新闻经验提供了具体的实例支撑，也让美国城市经验的诗歌表达拥有了更丰富的解读维度。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拓展研究样本，将惠特曼《草叶集》中的其他城市诗歌、桑德堡的芝加哥系列诗歌纳入分析，同时引入同时代其他具有新闻从业经历的美国诗人进行横向对比，让研究结论更具普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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