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扬・阿斯曼的文化记忆理论是理解人类集体记忆传承与演变的核心框架之一。在阿斯曼看来，“文化记忆”与“交往记忆”相对，是一种跨越代际、具有固定性与仪式性的“功能性记忆”，其依托文字、仪式、纪念碑等载体，筛选并保存对群体身份至关重要的“核心经验”，最终服务于群体认同的建构与延续。文化记忆并非被动的“历史存档”，而是动态的“意义生产过程”。随着时代语境变化，群体总会对过往记忆进行“重新筛选”与“当下阐释”，使传统记忆与新的社会需求相适配，这一“重构性”正是文化记忆的生命力所在。本文的核心研究对象“李冰”是战国时期秦国的蜀郡太守。据《史记・河渠书》记载，李冰主持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以“深淘滩、低作堰”的智慧解决了岷江洪涝问题，使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这一“治水利民”的历史实践，是李冰文化记忆的原始内核。但在两千余年的传承中，李冰的形象经历了从历史人物到地方神祇、从治水英雄到当代文化IP的多重演变。本文以阿斯曼文化记忆理论为透镜，梳理李冰符号的演变轨迹，重点探讨三个递进性问题：其一，古代官方对李冰的持续推崇，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政治目的与文化逻辑？其二，以放水节为核心载体的文化记忆，究竟承载着何种值得弘扬的精神品质？其三，在当代语境下，文化记忆的传播形式为何必须创新，这种创新又如何为其他传统文化节日提供可复制路径？

一、李冰文化记忆的传统建构：从历史人物到地方神祇的符号生成

李冰文化记忆的传统建构，首先体现为历代官方持续不断的敕封与祭祀。这一历史脉络有翔实史料可证：东汉时期，李冰已从“治水功臣”升华为“镇水之神”。1974年都江堰出土的李冰石像，其两袖与衣襟处刻有3行浅刻隶书题记，总计38字。中行：“故蜀郡李府君讳冰”；左袖：“建宁元年闰月戊申朔廿五日都水掾”；右袖：“尹龙长陈壹造三神石人珎水万世焉”。表明东汉建宁元年（168年）官方已将其纳入祭祀体系。唐代对李冰的推崇达到新高度。唐太宗时（712—756年）褒封李冰为“神勇大将军”，玄宗幸蜀时追封其为“司空相国”。唐代“春秋设斗牛”纪念李冰，祭祀活动已制度化。宋代进一步强化了这一传统。宋太祖赵匡胤修崇德庙，扩大庙基，增塑二郎像。开宝七年（974年）改封李冰为“广济王”，“秦孝文王時，〔李冰〕為蜀郡守。自汶山壅江灌溉，三郡開稻田。歷代以來，蜀人德之，饗祀不絕。僞蜀封大安王，孟昶又號應聖靈感王；開寶七年，改號廣濟王。”定为每年祭祀一次，宋代中期改为春秋二祭。北宋仁宗嘉祐八年（1063年），朝廷正式册封李冰次子为“灵惠侯”，使其由地方崇拜上升为国家正祀。南宋时期，李冰次子封号更历经“灵惠应感公”至“昭惠灵显王”的晋升。上述史料清晰地表明，古代官方对李冰的重视绝非偶然的文化行为，而是蕴含着深刻的政治目的。

首先，出于水利管理的权威建构。吴萌在《李冰治水神化原因探析》中指出，李冰的神化并非偶然，而是东汉蜀地水患频发背景下，官方通过“神化治水者”稳定民心、强化水利管理权威的重要手段。这种将治水功臣塑造为神灵，使其成为水利管理的象征性权威，有助于官方动员民众参与岁修、遵从水利规制。其次，政权合法性的地方维护。值得注意的是，对李冰的推崇往往在新朝建立或政权更迭后尤为突出。唐代、宋代无不延续这一传统。对于皇权中央政权而言，巴蜀隶属偏远，往往疏于管理，而尊崇李冰意味着对蜀地文化传统的尊重，通过文化认同消解地方与中央的文化隔阂。其三，是社会整合与秩序维护的需要。范成大《离堆行》中有“刲羊五万大作社，春秋伐鼓苍烟根”的诗句，《独醒记》载：“永康军祟德庙招李冰父子……祠祀之盛，每岁用羊四万余头。”这种大规模祭祀活动，本身就是社会整合的重要机制，通过共同参与的仪式强化地方社会的组织秩序。

古代社会对李冰文化记忆的建构，是官方作为定调者，通过正史叙事确立李冰治水的历史正统性，赋予其神性身份与官方权威，规范记忆建构的核心方向。而民间作为实践者，以自发祭祀开启李冰信仰的源头，通过民间传说完成记忆的平民化拓展。最著名的是李冰与江神的传说、二郎协助李冰凿山导江的传说，这些传说将李冰塑造成化身犀牛战胜江神的神人，通过口耳相传让李冰记忆深入民间生活。经过古代社会的多层建构，李冰最终形成“历史人物—地方神祇”的双重记忆符号。在这一形象中，历史人物是根基，地方神祇是核心形态，李冰被塑造成蜀地“川主”，成为专司治水除害、护佑一方的保护神。这一双重形象，让李冰成为蜀地群体认同的精神纽带。

二、李冰文化记忆的核心载体：放水节的仪式意义与精神品质

放水节是都江堰灌区最具标志性的民俗活动，起源于古代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岁修制度。每年冬季枯水期，古人用杩槎、竹笼筑成临时围堰截流内江、清理河道，称为“岁修”；待春季农田需水时，便拆除围堰引水灌溉，由此开启一年农事。这一实用性的水利操作逐渐融入庆祝、祭祀与祈福内涵——人们庆贺岁修竣工，祭祀水神与李冰父子，感恩其功绩，并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最终演变为清明前后举行的独特农耕文化庆典。公元978年，北宋政府正式将清明节定为放水节。这一水利技术节点，逐渐演变为集祭祀、庆典、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活动。

从历史演进来看，放水节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形态转化。从传统时期以二王庙为中心，形成官民参与的祭祀类节庆。现代节庆模式的确立始于1991年当年，当地政府为弘扬传统，首次以都江堰放水节为名，采用官方主办的现代节庆形式，组织大型公祭、仿古放水、民俗表演等活动，并邀请媒体、嘉宾与游客参与，由此形成固定化的新型节庆模式。这标志着它从一项地方民俗活动，转型升级为集文化传播、景观呈现与旅游推广于一体的综合性现代文化盛事。而今，数智时代最为突出，进入21世纪，2006年其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近年来深度融合数字技术，构建线上线下联动格局，如2025年放水节联动游戏《忘川风华录》，玩家通过游戏道具解锁联动风景图鉴，体验线上放水节；现场还设置智能机器主持人、AI“对话历代堰工”等科技互动环节。放水节通过短视频直播、数字文创、虚拟体验等形式，打破地域与时空限制，使这一古老仪式获得全新的传播形态。

自此，在文化记忆不断更迭中，放水节脱离了地方信仰范畴，完成了多重转型，成为承载中华治水智慧的民族文化符号。而放水节之所以历经千年而不衰，根本原因在于它承载着深厚而稳定的文化价值。这些价值正是李冰文化记忆的核心内涵，也是放水节得以持续传承的内在动力。

首先是治水智慧的科学精神。放水节的时令选择为清明，本身就是科学精神的体现。清明时节岁修完成，春耕随之开始，放水是对农时与工程管理的精准把握。李冰所秉持的“深淘滩、低作堰”的岁修原则、“遇湾截角、逢正抽心”的治水理念，正体现了古人顺应自然、因势利导的科学智慧。这种精神不是迷信崇拜，而是对客观规律的尊重与把握。其次是为民奉献的担当精神。李冰任职蜀郡太守期间躬身治水、兴利除患，以实干实绩造福蜀地。放水节起源久远仍代代相传，正是对这位先贤恪尽职守、开拓进取品格的纪念，更是对其精神永久地缅怀与弘扬。最后是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都江堰水利工程蕴含着深刻的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放水节以水为核心载体，以放水为核心环节，生动呈现了古人尊重自然、顺应自然的生态智慧。这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深入考察放水节的演变历程，得以发现一条清晰的内在逻辑，即李冰文化记忆经历了从“政治工具”到“民间纪念”再到“文化符号”的递进演变。古代，放水节是官方强化统治、建构政权合法性的政治工具，依托民间对李冰治水的感念实现官民协同传承；现代，其政治功能淡化，转型为纪念治水英雄、传承治水文化的民间纪念活动。数智时代则是核心亮点，通过数智赋能，放水节进一步强化民间纪念属性，借助直播、游戏联动、数字文创等形式，突破地域与参与门槛，让广泛公众（尤其是年轻群体）便捷接触李冰文化，实现民间纪念在当代的自然延伸，也印证了文化记忆在传统与当下的动态平衡。正是这种官民协同、古今贯通的机制，使放水节历经两千年而生生不息，成为李冰文化记忆最为核心的载体。

三、李冰文化记忆的当代重构：传播形式创新的内在动因

进入现代社会，李冰文化记忆的传统传播载体面临着深刻困境。首先，仪式空间的社会转型。古代放水节以二王庙、都江堰江岸为仪式空间，参与者以蜀地官民为主。但在城市化、人口流动加速的当代，这种地域性、社群性的仪式空间被打破，传统方式已难以满足现代公众的参与需求。其次，信仰语境的根本转变。古代祭祀带有鲜明的神性色彩，李冰被奉为“川主”神祇。但现代社会以科学理性为主导，传统的神性叙事与无神论语境存在张力，必须完成从“敬神”到“敬人”的意义转换。其三，代际记忆的传承断裂。“记忆不断经历着重构。过去在记忆中不能保留其本来面目，持续向前的当下生产出不断变化的参照框架，过去在此框架中被不断重新组织。即使是新的东西，也只能以被重构的过去的形式出现。”按照阿斯曼的理论，交往记忆的保存周期约为80年，超出这一时间阈限，记忆就会逐渐褪去现实感，成为需要媒介维系的文化记忆。当代年轻人与农耕传统的距离日益拉远，李冰记忆面临“流动的缺口”的挑战。

面对上述困境，都江堰放水节探索了多维度的创新路径。1990年代起，都江堰恢复清明放水活动，但将传统祭祀改造为仿古祭祀表演。1991年放水节期间举办清明艺术节、迎春花会、李冰灯会和物资交流会；1993年增设祭坛、增加面具舞等表演。这种“再仪式化”保留了传统元素，但将其功能从信仰表达转变为文化展演。当代放水节充分运用数字技术，打造“云祭祀”平台，通过短视频、直播让全国网友实时参与仪式。2025年放水节联动游戏《忘川风华录》，玩家通过游戏道具解锁联动风景图鉴，体验线上放水节。现场还设置了智能机器主持人、AI“对话历代堰工”等科技互动。2025年放水节与泰国宋干节深度融合，首次共同庆祝并成为永久性双节推广活动，16个国家的29位驻蓉驻渝总领事参与。这种跨文化对话使李冰记忆走出蜀地、走向世界。

李冰放水节的当代创新，为其他传统文化节日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可复制的路径。其以坚守“治水利民”的文化内核为根基，重点依托数字化手段创新传播载体，突破地域与参与门槛，同时激发政府、市场、民间协同参与，让传统文化贴近公众、实现全民共享，最终让古老文化记忆在当代焕发持久生命力。

四、结语

李冰文化符号两千余年的演变表明，文化记忆的生命力在于始终在传统内核与当下需求之间找到动态平衡。古代官方通过持续敕封与祭祀，赋予李冰记忆政治权威与社会整合功能；民间则凭借自发纪念与传说创造，给予其情感温度与生活气息；现代通过放水节的仪式重构，完成了从信仰符号到文化符号的转型；当代借助多元传播与跨界融合，让李冰记忆走出蜀地、走向世界。

从教育学视角审视，李冰文化记忆的演进过程本身即一部教育资源生成史。李冰形象从官方与民间、从古代与现代的多层建构，为当代教育提供了“治水智慧”“为民担当”“生态伦理”等丰富的价值素材。放水节从地方民俗升华为国家级非遗的历程表明，传统文化若要在新时代实现意义的内化与认同的延续，必须主动融入国民教育体系，并通过校本课程开发（如都江堰水利工程与科学精神的跨学科教学）、研学实践设计（如实地体验放水仪式与岁修智慧）、数字教育产品转化（如AI对话、游戏联动中的历史认知模块）等路径，使李冰精神从“历史知识”转变为“素养培育”。这不仅是文化记忆活态传承的内在要求，也是青少年文化自信生成的重要根基。

这一案例为中华传统文化符号的现代转化提供了重要启示。传统文化的传承，本质是让先贤的智慧与精神在当代社会持续发挥价值，唯有坚守核心、创新形式、跨界融合并激发活力，才能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滋养当代社会的重要精神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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