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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剪辑的互文性实践研究——以抖音平台为例
A Study on the Intertextual Practices of Novel Editing: A Case Study of the Douyin Platform
引言
随着短视频平台的崛起,文学传播的方式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网络文学作为数字时代最具活力的文学形态,其传播路径已不再局限于文字阅读本身,而是通过多模态、跨媒介的方式不断被重新激活与再创造。在这一过程中,“小说剪辑”作为一种新兴的二次创作形式,依托抖音等平台的快速传播机制,以极短的时间、极强的情感冲击力,将数十上百万字的网络小说浓缩为几十秒的视听体验,迅速吸引大量用户的关注与参与。小说剪辑不仅是技术发展的产物,更是“互文性”理论在数字时代的典型实践。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其1967年《词语、对话与小说》中首次提出“互文性”概念,指出“任何文本都是对另一个文本的吸收与变形”。这一理论强调文本之间的开放性与对话性,打破了传统“作者中心论”的局限,为理解文本如何在新的媒介语境中被重组、转化与再创造提供了理论支撑。从IP产业的系统化改编,到粉丝群体的自发创作,如同人文、广播剧、同人图、COSPLAY、“说书”类短视频等,网络文学的二次创作已成为一种规模化、常态化的文化现象。小说剪辑作为其中的最新形态,融合了文字、图像、音乐、节奏等多种符号系统,呈现出高度多模态的互文特征。它不仅改变了读者接触文本的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文学的传播机制与接受美学。本文将以抖音平台作品为例,系统梳理小说剪辑的主要类型与表现形式,分析其在互文性视域下的生成逻辑与文化意义,并探讨这一现象对文学创作、传播与受众接受的影响。通过这一研究,期望为理解短视频时代的文学再生产机制提供新的理论视角与实践案例。
一、互文性理论及其当代拓展
(一)互文性理论
互文性理论的核心是揭示文本的关系性本质,即任何文本都无法孤立存在,而是在与其他文本的对话、吸收、变形中生成意义。克里斯蒂娃将文本定义为“引语的镶嵌品”,强调所有文本都包含着对其他文本的显性引用与隐性传承,文本的意义并非由作者单独赋予,而是文本间动态互动的结果。秦海鹰在《互文性理论的缘起与流变》中区分了广义与狭义互文性:狭义互文性聚焦具体文本间的引用、拼贴、戏仿等直接关联;广义互文性则指向文本与社会文化、历史语境的深层联结,将文学文本视为对文化符号的吸收与重构。
热奈特将互文性纳入跨文本关系体系,细化出引用、戏仿、拼贴等可操作的分析类型,为文本研究提供了方法论支撑。罗兰·巴特则以“作者之死”拓展了互文性的读者维度,提出文本意义由读者与多元文本的关联共同构建,打破了传统文学研究的作者中心主义。这些理论共同构成了互文性的核心框架,为解读短视频时代的小说剪辑现象奠定了理论基础。
(二)数字时代的多模态互文
传统互文性实践多局限于文字文本内部,而数字媒介的发展推动互文性突破文字边界,延伸至视觉、听觉等多符号维度,形成多模态互文性。当代互文性理论已从文本内部关系转向文本与媒介、文化的互动关系,多模态互文成为数字文艺的核心特征。
抖音小说剪辑正是多模态互文性的典型实践,创作者以网络小说原文本为核心,整合文字、风景素材、广播剧配音、流行音乐等多元符号,通过不同符号的协同编码,实现对原文本的跨媒介重构。这种多模态互文不再局限于文字间的对话,而是形成“文字—视觉—听觉”的三维互文网络,让互文性实践从精英文学的小众范畴,下沉为Z世代可参与的大众文艺创作。
(三)互文性与青年亚文化
Z世代作为数字原生代,文化实践具有鲜明的亚文化特征,而互文性的开放性、拼贴性、重构性与青年亚文化的创作逻辑高度契合。汪永涛在《Z世代亚文化消费的逻辑》中提出,Z世代的文化消费以“为热爱买单、追求个性、社群互动”为核心,互文性的创作方式恰好满足了这一需求。
小说剪辑的创作主体以Z世代为主,他们通过引用、拼贴、戏仿等互文手法,将个人阅读体验转化为可分享的文化符号,构建同好社群。同时,互文性的开放性降低了创作门槛,让普通读者从文学接受者转变为创作者,实现了青年亚文化的平民化表达,也让互文性理论在青年亚文化语境中获得了新的实践形态。
二、抖音小说剪辑的演变与互文性表现
(一)小说剪辑的形态演变
抖音小说剪辑自2023年起迅速发展,其形态演变是互文性实践不断拓展符号维度的过程,可分为三个阶段,完整呈现了从单模态到多模态的互文性升级,并且呈现多形态并存不断精细化发展的趋势。
第一阶段为文字主导阶段,可溯源至“句子迷”等纯文字摘抄平台,创作者将小说经典片段截图、提取文字,搭配背景音乐发布。这一阶段以文字单模态互文为主,是对原作文本的直接引用拼接,核心是传递小说金句与情感内核,如抖音用户Vagabond柳的古耽小说剪辑,仅以文字截图搭配氛围感音乐,实现对原文本的显性互文。
第二阶段为文字—视觉融合阶段,创作者将小说金句与风景素材、同人图等视觉元素结合,通过卡点、切换等手法实现符号匹配。这一阶段形成双模态互文,视觉符号具象化文字场景,如《某某》剪辑中“雪地、夕阳”等风景素材与小说文字的呼应,让抽象文字转化为直观画面。
第三阶段为多模态融合阶段,影视剪辑手法与广播剧配音的引入,让小说剪辑进入成熟发展期。创作者借鉴放缩、关键帧、闪白等影视剪辑技巧,用AE、blur、Mental Canvas等工具拉镜卡点搭配广播剧配音、流行音乐,实现文字—视觉—听觉的三维互文。《从万米高空降临》《情蛊》等作品热度飙升多源于此,广播剧配音还原人物情感,场景素材匹配小说设定,多符号协同完成对原文本的深度再现与重构。
(二)小说剪辑的互文性表现
结合互文性理论与抖音创作实践,小说剪辑的互文性表现可分为三类,覆盖了狭义与广义互文的核心特征。
1.显性引用式互文
显性引用式互文是最基础的互文类型,创作者直接提取原小说的经典金句、对话、情节片段,搭配适配的音画元素,实现对原文本的直接吸收。如《小蘑菇》剪辑中截取小说引用的狄兰·托马斯“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和小说中“人类利益高于一切”等文字符号,锚定原文本的“末世抗争”主题,搭配星际风景与低沉BGM,强化了文本间的情感互文。这种互文形式保留了原文本的核心信息,是小说剪辑实现快速传播的基础,也是Z世代读者唤醒阅读记忆、形成社群共鸣的核心方式。
2.符号拼贴式互文
符号拼贴式互文是Z世代重构文本意义的核心手法,其核心特征在于将原小说的类型化符号与异质的亚文化、流行文化符号进行碎片化拼贴,并以戏仿为内核完成对原文本的变形与再造,这种实践在抖音平台的创作中表现得尤为典型。此类拼贴并非元素的简单堆砌,而是基于原文本类型特质的创造性重组,通过异质符号的碰撞消解特定小说类型的固有调性,生成全新的文本意义。
以抖音创作者逐月华的企鹅表情包剪辑为例,其以修仙小说的核心文本符号(“无情道天才”“休要坏我道心”等修仙术语)和视觉框架(水墨古风场景、剑谱意象)为基底,将企鹅表情包这一萌系亚文化符号嵌入其中,以卡通形象的戏谑感戏仿了修仙小说严肃冷峻的叙事程式,形成了修仙类型文本与表情包亚文化之间的跨次元互文;而创作者扶雪的“你没有打火机”相关作品,则选取港风酸涩小说的经典视觉符号(西装霸总形象、雨夜雪景等浪漫化叙事场景),与“你没有打火机”流行音乐梗、《奇洛李维斯回信》的情感文本符号相拼贴,将歌词中“点燃我的心”的通俗意象嫁接至小说的程式化浪漫表达中,戏仿了文本中固化的情感叙事模式,实现了文本与当代流行音乐文本的跨域互文。这种以戏仿为内核的符号拼贴,既保留了小说类型的核心认知锚点,又通过异质文化符号的介入完成了文本意义的变形,集中彰显了Z世代以亚文化玩梗逻辑进行文学文本重构的创作特质。
3.隐性传承式互文
隐性传承式互文是指文本间无直接文字引用,通过叙事母题、符号意象、情感基调和文化精神的隐性传递,实现深层意义对话的互文类型。抖音创作者满清的《我的公子又在何方》是典型实践,其以黄梅戏《女驸马》唱词“为救李郎离家园”身份伪装、逆境求生的叙事母题为隐性锚点,与小说《铜雀锁金钗》形成互文;《女驸马》冯素珍女扮男装科举突围,小说中许杭以隐忍姿态周旋于权力场复仇,二者共享困境驱动伪装获得权利的行动逻辑;唱词“为救李郎离家园”意象与小说“金钗(身份标识)”“铜雀(囚居隐喻)”符号共振,以具象载体承载身份认同与行动内核。这种互文依托受众对戏曲母题与网文叙事的文化积累,实现传统叙事语法在网文剪辑中的隐性对话。
三、小说剪辑的实践条件
(一)技术赋能(多模态实践的基础)
技术发展是小说剪辑互文性实践规模化的核心前提。剪映等剪辑工具的模板化、简易化,让普通Z世代读者无需系统性学习专业技能,即可完成文字、视觉、听觉符号的拼贴与组合;“互联网精神”用户间的交流讨论,教程、素材分享使得剪辑门槛平民化、大众化甚至低龄化;AI绘画、AI配音等技术的普及,解决了民间创作者的素材匮乏问题,降低了多模态互文的创作难度。
技术的赋能让互文性实践从精英文艺的专属领域,转变为大众可参与的文化活动,原本属于专业创作者的文本重构行为,成为Z世代表达阅读热爱的方式,这也是小说剪辑能够快速兴起的技术性根源。
(二)平台算法驱动小说剪辑规模化
抖音的算法推荐机制为小说剪辑的互文性实践提供了传播土壤。平台根据用户的浏览、点赞、创作行为,构建精准的兴趣画像,将小说剪辑推送给Z世代网文爱好者,形成“兴趣闭环”。同时,#小说剪辑 #小说 #剪辑 等话题标签构建了庞大的互文内容网络,让不同类型的剪辑作品相互引流,推动互文性实践的规模化传播。算法推荐也催生了信息茧房现象,长期浏览、创作小说剪辑的用户,在搜索“小说”时会优先看到剪辑内容,这一现象本质上是平台逻辑对互文性传播的强化,也反映了短视频平台对文学传播形态的重塑。
(三)青年亚文化需求:Z世代的创作与社交动机
Z世代的亚文化需求是小说剪辑互文性实践的内在动力。作为网络文学的核心受众,Z世代具有强烈的情感表达与分享欲,互文性创作成为他们表达阅读热爱、寻找情感寄托的方式。同时,Z世代追求个性与创新,不愿被动接受文本,互文性的拼贴、重构手法满足了他们的创作个性,让他们能够通过创作实现对原文本的个性化解读。
此外,小说剪辑的评论区为Z世代提供了社交场域,读者通过评论互动、二次创作,构建以网文为核心的趣缘社群,互文性实践成为青年亚文化社群联结的纽带,推动了小说剪辑的持续发展。
(四)产业驱动:IP传播的互文性需求
网络文学IP产业的发展为小说剪辑提供了产业支撑。网络文学面临“作品多、出圈难”的困境,小说剪辑以低成本、高传播的优势,成为IP引流的重要手段。资本方与网文平台通过扶持优质剪辑作品,实现小说的破圈传播,而广播剧、影视等IP衍生内容的加入,进一步丰富了小说剪辑的互文符号,形成“文字—剪辑—衍生内容”的互文网络,推动了互文性实践的产业化发展。
四、小说剪辑对Z世代网文阅读习惯的重塑
(一)选本方式革新
传统网文阅读中,读者主要依靠榜单、封面简介、朋友推荐、随机阅读等方式“大海淘金”,选本过程具有较强的自主性与偶然性,读者在较少剧透的条件下自主探索文本。而小说剪辑的互文性实践改变了这一模式,创作者通过显性引用、符号拼贴,将原小说的核心亮点、情感高潮直观呈现,读者通过视频与评论区快速获取作品信息,实现“精准种草”。这种选本方式依托互文性符号的提前介入,降低了阅读成本,契合了Z世代高效娱乐的需求,但也让读者的选本行为趋于同质化,易形成跟风阅读现象,削弱了阅读选择的自主性。
(二)从“无预设想象”到“有预设代入”
小说剪辑的多模态互文性,深刻重塑了Z世代的阅读体验。传统阅读中,读者以文字为媒介,在无预设的条件下自主构建场景、塑造人物,获得独一无二的沉浸式想象体验,文本的“惊艳感”源于叙事的逐步展开。而小说剪辑让读者带着剪辑构建的画面、声音、情感预设去阅读原作,多模态符号提前定义了文本的场景与情感,读者的想象空间被压缩。这种阅读方式降低了文学接受门槛,加快了读者的代入速度,但也削弱了阅读的沉浸性与独特性,读者难以形成专属的阅读体验,文本的惊艳感被预设的期待感取代,文学审美价值的深度有所消解。
互联网发展让Z世代的网文阅读从个体行为转变为社群行为。创作者通过互文性创作将个人阅读体验转化为公共文化符号,读者通过评论区互动、二次创作参与意义生产,形成“创作—传播—互动—再创作”的闭环。这种社群共读依托互文性的开放性,强化了Z世代的亚文化身份认同,但也容易导致阅读圈层固化,读者陷入信息茧房,限制了阅读视野的拓展。
五、小说剪辑的价值与困境
(一)小说剪辑的正向价值
小说剪辑的多模态互文性不仅降低了网络文学的接受门槛,更实现了从“文学传播”到“社会现象”的跨领域延伸。除了常规的读者破圈,其互文实践还深度联动文旅领域,形成“网文符号—现实景观—旅游消费”的互动链条。这种互文将虚拟的网文场景落地为现实的文旅资源,甚至促使地方文旅官号主动借力小说剪辑的流量逻辑,通过“小说台词+本地景观”的互文创作(《楚天以南》的小说场景与贵州实景互文,《某某》的故事意象与南京景观结合,带动了大量读者前往实地打卡),成功将网文爱好者转化为旅游消费者,形成现象级的“小说打卡旅游热”。
这种延伸证明,小说剪辑的互文性实践已超越文学传播的范畴,成为连接虚拟叙事与现实消费的文化纽带,既为网络文学开辟了商业化的新路径,也为地方文旅宣传提供了年轻化的传播范式。也由此构建了以网文为核心的趣缘社群,满足了青年群体的社交需求与身份认同需求,社群内的创作与互动,让Z世代的阅读热爱得以表达,也推动了网络文学亚文化的传播与发展,成为青年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流量中心导致创作异化
部分创作者为追求流量,放弃对原文本的深度理解,仅进行“金句+热门素材”的简单拼接,互文性仅停留在表面,丧失了意义生成的核心内涵。这种浅表化创作导致作品同质化严重,降低了小说剪辑的文艺价值,也让互文性沦为流量竞争的工具,有时候“抽象”“玩梗”、卡点大于内容,文字本身的意义被遮蔽。
抖音算法的精准推荐,让部分Z世代读者长期沉浸在小说剪辑的内容生态中,形成“小说=剪辑”的认知偏差,陷入信息茧房。这种圈层固化限制了读者的阅读视野,也导致创作者陷入同质化创作的循环,削弱了青年亚文化的开放性与创造性。
小说剪辑的多模态互文涉及小说文字、同人图、广播剧配音等多元素材,多数创作者未获得版权方授权,版权争议成为制约其发展的核心问题。民间创作的非商业性与版权保护的商业性存在冲突,优质作品因版权问题下架,打击了Z世代的创作热情,影响了该实践形式的可持续发展。
六、结论
抖音小说剪辑作为Z世代青年亚文化语境下的网络文学二创形态,是互文性理论在数字时代的生动实践。其从文字单模态到多模态的形态演变,显性引用、符号拼贴、隐性传承的互文类型,完整展现了互文性理论的当代拓展;技术赋能、平台逻辑、青年需求、产业驱动的多重因素,共同推动了这一实践的规模化发展。
小说剪辑的互文性实践,深刻重塑了Z世代的网文阅读习惯,实现了选本、体验、行为的全方位变革,同时也展现出推动网络文学破圈、丰富大众文艺、构建青年社群的正向价值。但在流量逻辑的主导下,其也面临互文浅表化、信息茧房、版权模糊化等现实困境,暴露出数字时代大众文艺创作的隐忧。
作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形态,小说剪辑的互文性实践需要坚守吸收与变形的核心内涵,平衡商业流量与文艺价值,规范版权边界,才能实现良性发展。这一现象不仅为理解短视频时代的文学再生产机制提供了新视角,也为互文性理论的当代研究与青年亚文化的发展,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实践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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