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孟姜女哭长城是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历经千年口耳相传与文人润色，逐渐与民间小调相融共生，衍生出流传全国、版本繁多的叙事民歌《孟姜女》。作为中国传统民间叙事民歌的典范，《孟姜女》突破地域阻隔与方言壁垒，从故事源起之地向南北各地广泛流播，在不同地域文化土壤中落地生根、本土化衍变。江苏、河北、浙江分属江南水乡、华北平原与浙闽丘陵三大文化地理板块，方言体系、民间乐种、审美风格差异显著，三地流传的《孟姜女》民歌，既是地域民间音乐风貌的集中缩影，也是中华传统音乐跨地域传播、交往交流交融的典型样本。

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语境下，民间音乐作为各民族、各地域文化沟通的重要载体，承载着集体情感记忆与共同文化基因。学界多从文学传说、民俗文化角度探析孟姜女故事的源流演变，而就江苏、河北、浙江三地民歌《孟姜女》的音乐形态、调式旋律、曲式结构进行横向对比，深挖其同源传承与地域异变、互鉴融合的专门研究仍有拓展空间。基于此，本文以三地《孟姜女》民歌原始谱例为依托，从调式特征、曲式结构、旋律技法、节奏韵律等维度展开对比剖析，梳理同一母体民歌在南北地域传播中的传承坚守与在地化创新，探究不同地域民间音乐之间相互借鉴、兼容共生的内在规律，阐释《孟姜女》民歌所蕴含的文化凝聚力与精神向心力，揭示其作为中华音乐文化多元一体、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价值，为传统民间民歌的传承保护与文化共同体建构提供学理参考。

一、《孟姜女》民歌的由来

《孟姜女》源自“哭长城”的民间传说，故事的原型可追溯至《左传》《礼记》等先秦文献，记载春秋时期齐国女子“杞梁妻”为战死的丈夫哭祭。秦汉时期，长城大规模修建伴随繁重徭役，底层民众饱受离乱之苦，杞梁妻的故事被附会到秦代修长城的背景中，逐渐形成“寻夫哭城”的核心框架。自唐宋时期演变为民歌小调后，逐步形成以黄河中下游与长江中下游为核心、延伸至边疆民族地区的传播网络。孟姜女魏晋至唐宋，故事不断丰富，加入“千里送寒衣”“哭崩长城”“投海殉情”等情节，成为反映徭役压迫、歌颂忠贞爱情的民间叙事。这一时期，小调民歌兴起，故事与民歌形式结合，“十二月体”“四季体”歌词结构逐渐固定，成为传唱载体，既贴合民间歌唱习惯，又能完整叙述故事。明清时期，《孟姜女》民歌随人口流动与文化交流遍及全国，不同地区结合本地语言、音乐风格改编，形成南北各异的版本。故事与长城、山海关等历史地标深度绑定，同时融入各地民俗信仰，成为承载集体情感的文化符号。

二、江苏版《孟姜女》曲式及谱例分析

（一）曲式分析

江苏作为《孟姜女》民歌的重要发源地，奠定了该民歌的基本音乐框架，江苏版《孟姜女》是流传于江苏的汉族民歌小调，以“十二月体”或“四季体”叙事，为单乐段、方整四句体，四乐句主要以“起承转合”“鱼咬尾”旋律进行。G调、2/4拍，采用单乐段四句体结构，旋律兼具江南民歌的婉转特质与细腻叙事性，核心围绕孟姜女思夫的哀怨情感展开；其以G徵五声调式为基础，加入偏音变宫和变徵，属于江南民歌典型的徵调式加入色彩性偏音的组合，既保持五声的柔和质感，又通过偏音增加旋律的曲折层次，节拍上2/4拍奠定平稳的叙事节奏，贴合歌词朗诵韵律，节奏型方面大量使用附点节奏、十六分音符连音和切分节奏，既模拟江南方言的声调起伏，又通过节奏疏密对比强化孟姜女的哀怨情绪，起到深化情感的作用；旋律以级进为主，契合江南民歌“婉转细腻”的特点，乐句多围绕徵音和商音展开，核心音的反复凸显调式稳定感。

（二）谱例分析

第一句“正月梅花是新春”作为起句展开，轻快连音勾勒春日场景，第二句“家家户户点红灯”为承句，旋律重复并小幅上扬，延续叙事基调，第三句“别人家夫妻团圆聚”作为转句，引入变徵和变宫两个偏音，旋律下行，情绪从“景”转向“情”的对比与伤感，第四句“我孟姜女的丈夫去造长城”为合句，旋律回落至核心音宫，以长音收束，将哀怨情感推向顶点并收尾，谱中的滑音、波音（见谱例2-1第4、5、8小节所示）等江南民歌标志性技法，更让旋律具润腔感，贴合演唱时的情感表达；歌词以七言为主，采用“四季歌”式起兴手法以春日之景衬离别之愁，旋律节奏与江苏方言声调高度契合字调与旋律走向一致，做到“字正腔圆”，是民间歌曲“依字行腔”的典型体现（具体见谱例1）。

三、河北晋县版《孟姜女哭长城》谱例及曲式分析

（一）曲式分析

河北版民歌《孟姜女哭长城》是北方民间小调核心变体，以河北晋县版为典型，属“十二月调”分节歌，F宫五声调式、2/4拍，八句式结构，旋律进行以跳进为主，融合冀中民歌与梆子腔元素，风格刚直明快又含哀怨，是北方叙事抒情型代表，与江南婉转版形成鲜明的对比。其以F宫五声调式为核心，穿插变宫作为色彩偏音，宫调式的明亮感与偏音的曲折感相融，既贴合北方民歌的爽朗基调，又能传递孟姜女的悲戚情绪，节拍上2/4拍的二拍子结构强弱交替更紧凑、律动感强，尽显北方民歌“明快简洁”的典型特征，区别于江苏版4/4拍的舒缓叙事；旋律方面以跳进为主、级进为辅，大跳音程塑造出北方民歌的刚健气质，与江苏版以级进为主的婉转旋法形成反差，核心音围绕宫音和徵音展开，宫调式稳定感突出，

（二）谱例分析

乐句结构则为上下句扩展的八句式对应歌词“正月里梅花正月正”一段，属于北方小调常见的“起承转合”变体：例如起句“正月里梅花正月明”旋律上扬勾勒正月场景，承句“家家户户点红灯”重复核心旋律动机延续明快叙事基调，转句“人家的丈夫都得团圆”旋律下行，情绪从“景”转向“情”的对比与伤感，合句“孟姜女的丈夫去修长城”旋律回落收束，偏音的反复出现进一步强化了哀怨的情感内核（具体见谱例2）。

四、浙江淳安版《孟江女》

浙江版《孟姜女》是流传于浙江全境、融入吴语音韵与江南水乡风格的民歌小调，以“十二月体”叙事、柔婉旋律为核心，延续“孟姜女寻夫哭长城”母体，兼具本地化民俗元素，并广泛融入越剧、温州鼓词等地方艺术载体，是浙江民间音乐的代表性遗存。流传于杭州淳安的《孟姜女》，实为江苏同名民歌的翻版。在音乐结构上，它依旧沿用“起、承、转、合”的经典四句体范式；调式方面，该曲属于A宫系统的E徵调式，四个乐句的落音也与原曲保持着高度一致。提取骨干音后可以发现，这首民歌与江苏《孟姜女》的核心旋律框架基本重合，仅在个别音的取舍上略有调整。节拍节奏上，淳安版《孟姜女》采用4/4拍子，相较于江苏版的2/4拍子，每小节的时值有所延展，听感上更显悠长婉转，而这种节拍的拉伸也无形中加重了歌曲的悲情色彩，仿佛孟姜女的声声泣诉与悠悠思念。歌词层面，淳安版同样以“十二月”为脉络展开叙事，讲述的依旧是孟姜女哭长城的经典故事。此前也曾提及，江苏《孟姜女》在部分地区又名《十二月花名调》，尽管称谓不同，但其情感基调与原作一脉相承。由此可见，《孟姜女》传入淳安后产生的变化程度并不大，仅在乐句内部进行了些许微调。在浙江民歌中，这种将外地民歌本土化、视作本地民歌的现象，其实并不鲜见（具体见谱例3、表1）。

地区	江苏版	河北版	浙江版
调式	G徵调式	F宫调式	A徵调式
节拍	2/4拍	2/4拍	4/4拍
旋律	级进为主，婉转细腻	跳进为主，刚健爽朗	级进为主，多下行四五度音调，舒展婉转
装饰音	多滑音、波音	滑音、波音较少	多用颤音、下滑音
结构	四句体乐段	八句式分节歌	四句体乐段

五、音乐形态体现出的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一）音乐根基

各版本虽有差异，但始终坚守根基：首先五声性调式体系，江苏的徵调式河北的羽调交替，均未脱离汉族音乐的五声框架；其次是“起承转合”四句体结构，即使河北版扩展至十三段，仍以四句体为基本单元；最后是“月令叙事”模式，从江南的“花名”到北方的“节气”，始终以时间线索组织内容。

（二）三个地区版本间的交流与融合

江苏版孟姜女保留“四句体”的框架基础，融入江南丝竹的婉转音色，以二胡、琵琶为主要伴奏乐器，旋律中加入大量细腻的装饰音，贴合吴语地区细腻婉转的语言腔调，尽显水乡音乐的温婉特质。河北版孟姜女延续“起承转合”的民间小调结构，吸纳冀中民歌的跳进音程与梆子腔的甩腔技巧，将叙事旋律与地方戏曲的铿锵韵律相融合，唱腔兼具叙事的质朴与戏曲的灵动。浙江版孟姜女在核心曲调之上，借鉴越剧的润腔方式与浙东采茶调的节奏型，唱腔节奏轻快灵动，伴奏融入笛子的明亮音色，将江南山地的乡土风情与孟姜女的悲情叙事巧妙融合。《孟姜女》的传播史就是地域文化的交融史。这种跨民族传播表明，《孟姜女》已超越地域与民族界限，成为各民族共享的文化资源。在音乐交往中强化了中华民族的整体认同。

六、民歌《孟姜女》的精神内涵与文化价值

民歌《孟姜女》的精神内涵，根植于底层民众对真挚情感的写照。其一，它承载着忠贞不渝的爱情信仰，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的核心情节，将女子对丈夫的深情与执着刻画得淋漓尽致，这份跨越生死的坚守，契合了中华民族对爱情专一、不离不弃的价值追求，成为民间情感叙事的经典范本。其二，它彰显了坚韧不拔的生命韧性，孟姜女孤身跋涉、历经磨难却从未退缩，这种直面苦难的顽强意志，正是劳动人民在艰难处境中生生不息的精神底色。这些精神内核相互交织，让这首民歌超越了单纯的爱情叙事，成为承载民众情感与诉求的文化载体。民歌《孟姜女》的文化价值，体现在它作为民间文艺瑰宝的多重维度，具有不可替代的传承与研究意义。首先，它是中国民间叙事民歌的典型代表，以完整的情节链、鲜明的人物形象构建起叙事框架，其“四句体”的核心结构与灵活的变体形式，为研究中国民间歌曲的体裁特征、旋律演变提供了鲜活样本，是民间音乐谱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其次，它具有跨地域、跨民族的文化交融价值，从汉族聚居区到新疆、内蒙古等民族地区，从河北、江苏、浙江的地方版本到各地的改编演绎，这首民歌在传播中不断吸纳本土音乐元素，如维吾尔族的木卡姆调式、蒙古族的马头琴伴奏、江南丝竹的婉转音色等，成为各民族文化交流互鉴的生动见证。

七、结语

通过对江苏、河北、浙江版本《孟姜女》谱例的分析可见，这首民歌的传播史本质是一部文化交往交融史。其核心音乐根基（五声调式、四句体结构）的跨地域传承，构建了中华民族共有的音乐文化根基；而地域化、民族化的派生改造，则展现了多元文化的创造力。

从江南到北方，《孟姜女》民歌以音乐为媒介，凝聚起各民族的情感共识，将共同价值植入各民族文化中去。这种“和而不同”的文化形态，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缩影，也为当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文化资源。

参考文献：

1. [1] 肖志鹏.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视阈下孟姜女传说的价值研究[J].西南学术,2024(01):53-67.
2. [2] 陈辉,高宇佳.江南小调《孟姜女》在浙江的流变[J].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学报,2022,20(02):94-104.
3. [3] 孙小惠.歌曲《孟姜女》的艺术风格及演唱分析[D].山东艺术学院,2019.
4. [4] 冯智全.苏州民歌《孟姜女》在“吴歌”中的流变[J].中国音乐,2010(03):238-242.
5. [5] 方芸.《孟姜女》歌系研究[D].武汉音乐学院,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