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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译理论视阈下的中国文学英译研究——以《生死疲劳》英译本为例

A Study on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ranslation Variation Theory—A Case Study of the English Version of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发布时间:2026-07-01
作者: 郭珂菡 :山东建筑大学 山东济南; GUO Kehan :Shandong Jianzhu University Jinan;
摘要: 《生死疲劳》是莫言创作的长篇小说,以魔幻现实主义笔法串联起中国农村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迁,核心围绕 “轮回” 叙事与 “乡土命运” 展开,既充满荒诞的想象力,又深植于真实的社会肌理。本文基于变译理论,对《生死疲劳》的英译本进行深入剖析,旨在捋清译者在翻译过程中所采用的策略,包括增译、减译、编译和并译等方法的运用及其效果,以期为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的国际传播不断走深、走实提供有益参考和借鉴。
Abstract: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is a full-length novel written by Mo Yan. Employing magical realism writing techniques, it depicts the historical changes of rural China over more than half a century. Centered on the themes of "reincarnation" and "the fate of the countryside", the novel combines absurd imagination with profound social reality. Based on Translation Variation Theory, this study conducts an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aiming to clarify the strategies adopted by the translator during the translation process, including addition, reduction, editing and combination as well as their effects. The study seeks to provide useful references for promoting the international dissemination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in a deeper and more effective manner.
关键词: 变译理论;《生死疲劳》;英译本;翻译策略
Keywords: translation variation theory;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English translation; translation strategies

引言

在全球化浪潮持续推进的当下,中国当代文学的国际传播已成为跨文化交流领域的核心议题。文学作品作为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其翻译质量直接决定了文化对外传播的成效,译者不仅需要传递文本的表层语义,更需完整再现原作的文化内涵、叙事风格与审美特质。莫言作为首位斩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籍作家,其代表作《生死疲劳》以 “魔幻现实主义与民间叙事、历史书写与当代社会批判相交融” 的独特风格,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标杆之作。这部作品能在世界的舞台上大放光彩,得益于作者本身丰厚的文学功底以及译者深入探索中国文化进行翻译实践,让这部作品在目标语言的环境下再度展示出原作的价值和风采,是一种文化创造性再生。

莫言的文学作品走出国门,走向海外,为中国文学作品的传播打开了全新局面,但几部文学作品的突围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坛中定位不清晰、传播受限的困境。大量西方文学作品涌入中国,且传播范围甚广,受众基础庞大。相比之下,中国文学作品的海外传播受限,面临着读者接受度低、读者人群固定的难题。在此背景下,翻译就不再是简简单单的语言转化工具,更负责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声音的重任。本文在变译理论视阈下,深入分析《生死疲劳》的英译本,探究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使用的翻译手段,期望为中国文学作品的传播提供有价值的经验与参考。

一、变译理论

1999年,中国翻译理论家黄忠廉提出了变译理论,该理论的提出丰富了中国翻译理论体系,是中国翻译理论史上的重大突破。在此之前,全译长期占据翻译研究的主流地位,但随着跨文化传播需求不断变化,翻译活动逐渐呈现出更强的目的性与读者导向,“变译”也因此受到广泛关注。

黄忠廉明确指出,翻译活动的核心出发点是目标读者的实际需求,这一核心导向直接决定了译者对翻译策略的选择。换言之,译文并非对原文形式的机械复制,而是在满足目标读者阅读需求基础上的再创造。由此可见,翻译活动的最终落点在于读者的接受效果,这也体现出变译理论强调“功能性”与“适应性”的特点,让翻译活动呈现出闭环式的循环属性。这一循环系统由三个相互关联、彼此制约的子系统构成,分别是变译主体(涵盖译者与目标读者)、变译客体(即原作文本)与变译中介(即各类翻译策略与手段),三者协同,共同构建起科学完整的理论框架。

变译理论的核心要义在于 “变通”,即 “因读者需求而调整,由译者主导而变化,对原作文本而革新”,具体而言,就是译者可根据传播目的和读者接受能力,突破传统翻译的桎梏,灵活运用增、减、编、述、缩、并、改等多种翻译手段,精准提炼并传递原作的核心内涵。

二、《生死疲劳》英译本中的变译

下文将结合《生死疲劳》英译本中的相关案例,对其中较为典型的增译、减译、编译、述译、缩译、并译与改译等变译方式进行分析,探讨译者如何在忠实原作内容的同时,对中国传统文化因素进行适当调适,从而增强目标语读者的理解与接受程度。

(一)增

在变译理论中,“增”是指译者在原作基础上对信息进行适当补充与扩展,以帮助目标语读者更准确地理解原文内容。根据增补内容与功能的不同,“增”主要可分为“释”“评”“写”三种方式。葛浩文在处理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表达时,较多采用了增译,尤其是“释”这一方式,通过对文化信息进行补充说明,降低目标语读者的理解障碍,从而增强译文的可读性与文化传播效果。

例1:你知道谁是蓝解放吗?

译文:Do you know who Lan Jiefang— Liberation Lan—is?

“蓝解放”这一名字具有鲜明的时代色彩,其背后是改革开放这一关键时代语境。对于英语读者而言,仅采用拼音音译难以完整传达其中蕴含的文化意味。因此,译者在保留人物姓名拼音形式的基础上,进一步补充“Liberation”这一解释性内容,对“解放”一词进行阐释。这种处理方式属于增译中的“释”,既保留了原文的文化特色,也帮助目标语读者理解人物命名背后的时代背景。

例2:“第二年初春她就为我生了龙凤胎。”

译文:“The following spring she gave birth to a boy and a girl, what they call a dragon and phoenix birth.”

“龙凤胎” 是汉语中蕴含深厚文化内涵的表达,包含两层语义,一是表示一胎生下一男一女,二是“龙” 象征尊贵、力量,“凤” 象征祥瑞、美好,“龙凤胎” 暗含 “吉祥难得” 的文化寓意。但西方文化中不存在对应认知,而且西方文化中 “dragon” 常带有 “邪恶、凶猛” 的负面联想,若仅译为 “dragon and phoenix twins”,可能让读者产生误解。因此译者采用变译策略中的“增译”,在准确译出该短语字面意思的同时,额外补充了“a boy and a girl”的核心含义,从而帮助读者清晰地把握这句话背后真正想要传递的意图。

(二)减

“减”的核心在于从整体传播效果出发,对原文中重复性较强、解释性过多或对目标语读者而言并非必要的信息进行适当删减,从而凝练语言表达。与“忠实即完整对应”的传统观念不同,减译更强调信息传递效率以及目标语读者的阅读体验。

例3:我这哥,惯常闷着头不吭声,但没想到讲起大话来竟是“博山的瓷盆——成套成套的”。

译文:He was normally not much of a talker, so everyone was taken by surprise.

“博山的瓷盆——成套成套的”是一句带有方言色彩的汉语俗语,“博山”是山东淄博博山区,以生产成套瓷器闻名,是地域文化符号,“瓷盆成套” 是其产业特征,俗语整体通过 “博山瓷盆”的属性隐喻“讲大话时一套接一套、没完没了”,核心语义是 “讲大话的状态连贯且夸张”。若直译这句话,不仅需要额外补充 “博山为何产成套瓷盆” 的背景说明,还可能让读者聚焦“瓷盆”本身,偏离 “讲大话” 的核心语义,造成理解断层,因此译者通过“so everyone was taken by surprise”实现了减译。

例4:“看着挂上了,但他刚一松手,马力带就脱落了。之所以挂不住带是因为莫言那泡捣乱破坏的尿。”

译文:“But as soon as he let go, off it came again.”

原文说明了“马力带挂不住” 的原因 ——“之所以挂不住带是因为莫言那泡捣乱破坏的尿”,在这里主要叙述金龙的动作,如果翻译出原因,会偏离原文叙述的主线,以影响英文读者阅读,产生不必要的困惑,因此译者选择减译的手段,省译这些文字。

(三)述

“述”的本质是 “转述”。其重点并不在于逐字逐句对应,而是在充分理解原文基础上,以更加符合目标语表达习惯的方式传递核心信息。因中西方语言体系不同,汉语中常见的四成语、谚语等表达形式,虽极具语言特色,却往往成为目标语读者理解的障碍。而采用“转述”,能有效化解这类语言差异带来的隔阂,帮助目标语读者更好地接纳原作内容,进而提升中国文学作品在西方的接受程度。

例5:“黑驴啊……真是头好驴,县长伤感地说,我欠着你驴情呢。”

译文:“Ah, that black donkey... a good animal, the chief remarked emotionally. I owe you for what happened.”

中国有一个口语化表达叫“欠人情”,是指接受了他人的帮助、恩惠或特殊关照后,在情理上对对方产生了未偿还的 “义务感”,即自身处于 “受惠方”位置,需在未来通过适当方式弥补这份人情,以维持人际关系的平衡。在这里作者引申为“欠驴情”意思是受到了驴的帮助而欠下驴主人的情分,译者在这里直接翻译成了“I owe you for what happened.(这次的事,我欠你个人情)”。这样处理避免了文化误读,也使译文更加符合英语表达逻辑。

例6:“我讲,是人眼中的世界;你说,是牛眼所见乾坤。也许由你讲会更精彩。你不讲,那我就接着讲。”

译文:“I see the world through human eyes, but yours is an animal universe, so you can probably tell a more interesting story.”

“乾坤”是极具中国传统文化色彩的词汇,“乾” 为天、为阳,“坤” 为地、为阴,二者合称代表 “宇宙间阴阳相生的整体秩序”,承载着中国古代对世界构成的认知逻辑。但在原句语境中,“牛眼所见乾坤”并非要传递这一哲学内涵,而是与前半句“人眼中的世界”形成对照,译者采用“述”的策略,舍弃“乾坤”的传统文化内涵,将其核心语义“世界、天地”转述为目标读者熟悉的 “universe”,规避了英语中无对应文化词汇的困境,更利于读者接受。

(四)编

“编”是指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对原文内容进行重新整合与组织,使译文在结构和逻辑上更符合目标语表达习惯。与单纯的增删不同,编译更强调对信息顺序、句式关系以及表达重点的调整,其目的在于提升译文整体的连贯性与可读性。

例7:“字体饱满,横平竖直,勾划有力,每个字都有怀孕的母羊那么大,引起观者的连声赞叹。”

译文:“Every stroke was vigorous, every line straight and even, every hook powerful. At least as big as a pregnant goat, each character drew gasps of admiration from anyone who saw them.”

中文原句是典型的意合式短句群,未使用显性连接词,通过语义逻辑自然串联成整体,“每个字都有怀孕的母羊那么大,引起观者的连声赞叹” 则隐含因果逻辑,正因为 “字大”,才 “引发赞叹”,译文则采用形合式结构,通过语法手段明确句子内部关系,让逻辑更清晰,“At least as big as...”这一显性比较结构,明确 “字的大小”,再以独立分句 “each character drew...”收尾,显化了因果逻辑。

例8:“猪尸处理完后,已是九月初头。”

译文:“The disposal of pig carcasses wasn’t wrapped up until the early days of September”

中文是意合语言,且短句,句式结构比较松散,英文是形合语言,多长句,注重句与句之间的逻辑衔接。原句表达因为有太多猪尸需要处理,因此延迟到了九月,句子中有 “延迟完成” 的隐含义,因此译者在翻译时,用“not...until”的典型句式,传递出“猪尸处理耗时较长,最终在九月初才收尾” 的语义重心,让译文符合目标语的表达习惯,实现语义的精准传递。

(五)缩

“缩”即对原作内容进行压缩提炼,在保留核心信息的前提下精简篇幅,使译文实现 “信息量浓缩、篇幅缩短” 的效果。

例9:“你可真是石头蛋子腌咸菜,油盐不进啊。”

译文:“You really are stubborn, Hong Taiyue said indignantly. ”

“石头蛋子腌咸菜,油盐不进”是一个歇后语,表示 “人固执、不接受他人意见”。但在英语语境中,没有这样的表达,若直译英语读者会对此产生困扰,影响阅读的连贯性,因此译者选择缩译,保留“核心义”,直接舍弃冗余的文化意象,译为“stubborn”,概括核心语义,避免了文化隔阂导致的理解障碍。

例10:“龙用一根铁棍逼住马力带,使它无法脱落,然后他弯着腰,将一块黑亮的皮带蜡抵在皮带上,皮带旋转,蜡被磨短,获得了摩擦力,终于不掉带了。”

译文:“He tried again, this time using a metal pole, and managed to make it stay. He then coated the belt with a layer of wax, and it held.”

“皮带旋转,蜡被磨短,获得了摩擦力”这三个过程性细节是对 “涂蜡固定皮带” 的解释,均译出会使译文繁杂琐碎,语义重复。译者仅保留 “涂蜡” 的核心动作“coated the belt with a layer of wax”与 “不掉带” 的最终结果“it held”,用精炼的语言重叙原文,更加简洁流畅。

(六)并

“并”的核心逻辑,是将原作中语义相关或逻辑关联的多个独立部分,通过整合手法进行合并处理。实现文本的集约化表达,让表达更加流畅,衔接更连贯,译文结构更紧凑、逻辑更清晰。

例11:“你,西门牛,原本是驴,是人,与我父亲的缘分未尽,自然一见倾心,一见如故,一见就不想再分开。”

译文:“ Now I realize that you, Ximen Ox, were Ximen Donkey, and before that, a man, one whose fate was still tied to my father. That’s why there was instant recognition between them and notable emotion, and why separation was not an option.”

“一见倾心,一见如故”,减少了冗余。“一见倾心”指初次见面就产生深切的喜爱或情感共鸣; “一见如故”指初次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熟悉、投缘并非完全独立的两个概念,而是存在语义互补。两个短语均含 “初次见面即产生情感联结” 的重叠语义。如果分别译出两个成语,译文会重复繁琐,译者采用了“并”的变译手段,使译文更加简洁。

例12:“我想白脸少年那般英俊潇洒的一个孩子,本色行当应该是在戏台上与那些小姐们打情骂俏、谈情说爱、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让他打铁,实在是阴差阳错。”

译文:“The pale, handsome boy should have been on the stage, winning over pretty girls with sweet talk and tender words of love, not hammering steel in a blacksmith shop. ”

“打情骂俏、谈情说爱”是具体行为,描述少年与小姐们的互动方式,是 “浪漫的情感互动”;“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是指氛围与感受,前者形容互动时的温柔状态,后者形容场景的美好虚幻,因此译者将四个成语整合为“winning over pretty girls with sweet talk and tender words of love”,通过一个核心动词短语和一个方式介词短语的结构,覆盖四层语义。将分散的成语转化为逻辑连贯、具象化的英语表达,使风格更自然。

(七)改

“改”是对原作进行深度调整与重构的变译手段,它突破了单纯的内容增删,更强调表达形式与文化内涵的适配性转换。

例13:“那些沉痛的记忆像附骨之疽。”

译文:“Those painful memories are like parasites that cling stubbornly to me.”

“附骨之疽”出自蒲松龄《聊斋志异》,意为侵入内部却难以除掉的敌对势力。“疽”指紧贴骨头生长的毒疮,如“吮疽舐痔”“决痈溃疽”等。但英语文化中“疽”却并无汉语的贬义隐喻含义。译者并没有将其译为“poisonous sore”,而是运用改译将其译为“parasite” (寄生虫),将“附骨之疽”译为“like parasites that cling stubborn to me”(像顽固附生的寄生虫)。使译文简洁贴切,充分照顾了译文可接受性。

例14:“女人们盘腿打坐在我家炕上,像一群厚颜无耻、远道而来的瓜蔓亲戚。”

译文:“Women sat cross-legged on our sleeping platform like nosy relatives from some distant village. ”

“瓜蔓”是指瓜类植物的藤蔓,是典型的汉语农业文化符号,汉语习惯用 “瓜蔓蔓延、分支繁杂” 的生长形态,比喻 “亲属关系分支多、血缘往来疏远”,而英语中无此意象关联,译者选择“改译”,将其译为“from some distant village(来自某个遥远村庄)”替代“瓜蔓”的比喻,既保留核心语义,又让译文自然流畅。

三、结语

通过对《生死疲劳》英译本的深入分析,可以发现变译理论在文学翻译实践中发挥指导性意义,从多个层次和维度剖析文本内涵,译者葛浩文借此实现了语言转化、传递了更深层的文化内涵,在文化传播方面成效显著。因此,在当前中国文学积极迈向国际舞台的背景下,译者不应将 “忠实” 与 “叛逆” 的翻译标准奉为评判译作好坏的绝对准则,而需秉持理性思维,根据具体的时代背景、读者群体与文本语境灵活调整翻译策略。

《生死疲劳》的成功译介,不仅验证了变译理论在文学翻译领域的实用价值,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对外传播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路径。本文通过分析该作品的翻译实践,既拓展了《生死疲劳》翻译研究的视角,也为中国文学 “走出去” 的翻译策略选择提供了参考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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