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的深度融合，推动写作进入人机协同的全新阶段，生成式AI以高效、智能、低风险的特性，重塑着当代青年的表达习惯与思维方式。《三联生活周刊》提出的“寂静的一代”，精准勾勒出95后、00后大学生在社会竞争、教育体制、技术环境与文化代际多重作用下，呈现出公共场域沉默、私人圈层热烈、表达趋于保守安全的群体特征。以“寂静的一代”为研究对象，辨析技术性沉默与人文性寂静的内涵，探讨人机协同写作对二者的双重影响，反思技术赋能的局限，探寻重建真实表达主体、突破寂静困境的路径，有助于为理解智能时代青年表达生态提供理论参考。

一、“寂静的一代”及根源

《三联生活周刊》在2024年第31期杂志中将当代大学生的状态定性为“寂静的一代”，即当前95后、00后在高度数字化和充满不确定的外部环境中，通过构建丰富的精神生活来抵御外部喧嚣，以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审慎的方式和世界互动，外显出线上喧嚣、线下寂静的表象以及观点安全化、表达保守化、情感疏离化的表达特征。“寂静的一代”的寂静并非单纯直指物理层面上的沉默寡言，更多的是他们在公共场域和宏观叙事下的集体性失声或选择性沉默，这种寂静是一种复杂的、主动或被动选择的生存和表达策略。造成这一现象主要有高度内卷的竞争与社会环境、高压力与强监管的教育与评价体制、技术智能化高度发展、文化与代际特征带来的沉默与安全选择等几方面原因。

社会变革带来一代人的沉默状态，高速发展的经济技术领域无形中改变了人际交往模式，而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则呈现更为显著的特色。

首先，社会人际的交往转变为网络空间的交往模式。网络语言及运用电子产品聊天的方式等。技术智能化的高度发展像一张无形的网，系统性地重塑了“寂静的一代”的情感表达方式，导致其情感表达走向疏离化。

“寂静的一代”是真正的数字原住民，他们的成长与社交媒体深度结合。技术爆炸式发展，智能推荐算法渗透生活，用户情感被大数据根据点赞数、评论数简化为可量化的指标，为获得认可，用户有时会下意识表演出算法偏好的情绪，真实、复杂的情感则被隐藏，表达的初衷从分享转变为寻求认可，真实性大打折扣。互联网强大的记忆力催生年轻一代的表达恐惧，真实强烈情感的抒发会被当做调侃的对象，致使年轻一代选择抑制自发、冲动的真实情感的抒发，选用主流的表情包与梗图替代。

智能设备和社交平台成为人与人之间情感交流的中介，这层中介提供了交流的便利，但文字消息、表情包也造成了情感的损耗，剥离了情感的即时性和真实性，已读不回的焦虑抑制热烈直发的情感表达。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其低成本、高效率、私密性、零风险的特性弥补了用户的情感裂缝，人们在虚拟世界中得到足够的情感满足，对现实生活中真实的人际之间的情感需求与感受就会减少。网络推送内容中高频的情感切换，无形中钝化年轻一代的情感感知能力。

其次，教育变革及评价体制衍生出的高度内卷与沉默是金的悖论。“寂静的一代”成长于经济快速发展末期，当他们步入青年时，社会已进入经济增长放缓阶段，社会竞争加剧，导致青年的成长、交流被迫走向稳健避险的道路。公开表达有争议的观点，可能会影响学业成绩、实习机会和职业生涯，他们选择在互联网上进行信息搜集与寻求帮助，沉默和安全成为一种理性的风险规避策略。

“寂静的一代”所经历的教育体制有着较为紧密的课程安排和相对严格的时间管理，以知识传授为主的教学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学生自主思考与探究的空间。课间时长的限制以及教学时间的适当延伸也让学生的自由交流和互动空间有所减少。埃里克森的心理社会发展理论指出，青春期即12-18岁的孩子是建立自我同一性时期，个体需要通过自我探索与环境互动形成稳定的身份认知。同伴团体对她们尤其重要，在与同伴的相处与陪伴中，他们会获得归属感和自我认同。环境高压导致学生之间交流减少，很多学生认为社交会挤压学习时间，学生更多选择埋头书本，减少社交，一味追求学业进步。

95后、00后所处的教育环境，他者审视占据主导地位，独特的思考、别出心裁的想法收获的可能不是夸奖而是批评，学生想要在标准化的赛道上胜出，就要规避非常规想法。学生的个性、创造性与独特性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表达更加倾向于安全与保守。

最后是文化与代际特征带来的沉默与安全选择。相比于上一代，“寂静的一代”对于宏大叙事普遍缺乏兴趣，他们认为这些争论离自己生活很远且无法带来实际的改变，因此在宏大叙事上普遍保持沉默，但他们的表达并未完全消失，对于更加私密与同质化的圈层，如微信密友群、特定的论坛微博板块，在这块安全区内，他们的表达更加热烈，在讨论的同时大量使用表情包、网络热梗与黑话，表情包、网络热梗与黑话本身的含义是模糊的、可辩解的，它能帮助“寂静的一代”在安全区用相对安全的话语完成情感宣泄，但一旦进入公共舆论场所，他们的话语会立刻转化为更保守、更安全的通用模式，甚至是保持寂静。

“寂静的一代”并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在确定性较高的私人领域和特定圈层更加用力地生活和表达，在不确定性高的、风险较大的公共领域保持沉默和谨慎。这是一种在复杂环境中形成的、深刻的现实主义。

因而，在人机协同写作的时代，“寂静的一代”拥有了绝对的优势及难以躲避的劣势。

二、显性赋能的优势：人机协同写作对技术性沉默的消解

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已有近70年发展历史，其发展经历了四个发展阶段，在1960-1980年初期探索阶段，聊天机器人被应用于心理治疗领域，通过关键词识别和匹配模式进行心理诊治，大多充当心理治疗师的角色。1981-2009年技术深化阶段，聊天机器人应用领域逐步拓展，聊天机器人SmarterChild可以通过互动交流协助用户查询天气与股票，存储技术与感知算法进一步发展。2010-2021年智能语音助手阶段，聊天机器人与日常任务结合更加紧密。Siri、Google Now等智能语音助手被推出。2022年以后进入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随着大语言模型（LLM）的出现，聊天机器人迎来前所未有的革新。ChatGPT、文心一言、讯飞星火、通义千问、豆包等横空出世，随着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的飞速发展，生成式人工智能如ChatGPT等被应用到教学之中。

人机协同写作时代的到来帮助“寂静的一代”打破了技术性沉默，它提供了一套完善的工具帮助“寂静的一代”构建表达出口。

首先智能预测技术搭建灵感出口。“寂静的一代”的寂静表象并非源于情感的漠然与思想的贫瘠，他们对很多事物有独属于这一代的具有时代性的独特见解，有时他们也会迸发出想要表达的强烈愿望，但碎片化的灵感与模糊的观点在脑海中无数次组织与重构都无法形成逻辑清晰且结构完整的表述。人工智能的海量数据库与智能预测能够帮助“寂静的一代”将碎片化的灵感与模糊的观点进行预测与整合，帮助其搭建文章结构、完善逻辑链条。人工智能提供的观点以及表述是基于海量规范文本生成的，具有一定的中立性与客观性，较为中立的观点与表述一定程度上迎合了“寂静的一代”观点安全化与表述保守化的表述倾向，使“寂静的一代”更愿意尝试进行表达。人工智能将“寂静的一代”从繁琐复杂的逻辑梳理与结构搭建中解放出来，更加高效地将其内部的思维转化为外部语言，为“寂静的一代”的灵感迸发搭建了一个顺畅的出口。

其次大语言模型优化出口语言。“寂静的一代”在解决灵感与思路问题后，面临的首要问题便是如何通过流利、准确、恰当的语言将其表述出来，许多人由于语言应用能力不足导致其创作出的文本词不达意，无法达到准确表述书写者内心思考的目的，这极大地挫伤了书写者的表达积极性。大语言模型人工智能在训练时获得了互联网上几乎全部的公开文本数据，拥有海量语法知识库、词汇库、风格与体裁模板。当用户输入文本，模型会根据其内部的神经网络理解每次词语的含义以及段落之间的含义与关系，进行逐词推敲与评估，帮助用户优化逻辑链条、完善结构、调整合适的语气与风格、选择恰当准确的词汇。用户即使输入最直白、最粗糙的语言，人工智能也能根据其要求将文本完善为准确、流利的语言，这大大降低了对书写者语言应用技术的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因语言词汇技能储备与应用能力不足导致的技术性失语。

最后构建安全区域并搭建出口的平台。表达的意愿与频次不仅取决于勇气与能力，也来源于外部环境，“寂静的一代”成长于一个他者审视占据主导地位的教育环境，无论是学校还是家庭，这一群体的行为与语言会接收到来自教师、家长以及同学的反馈。在写作上更是如此，教师点评、家长点评、同学点评，来自外部的审视压力导致“寂静的一代”会隐蔽自身真实的想法而选取大众的、常规的、不会被批评的观点进行书写。人工智能为“寂静的一代”构建了一个独特的低风险高反馈的练习场所，人工智能写作平台协助写作者进行写作时，它扮演的是一个永不疲倦且反馈及时的非评判性协作者，“寂静的”一代在此场所无需承受社交以及他者审视带来的压力，在这个绝对安全以及私密的场所，其可以表述一切天马行空的想法。

人机协同写作对于“寂静的一代”的价值在于解放被技术、技能束缚的表达潜能，为思想提供初步的出口，但这一出口更多的是通向思想的沃土还是止步于话语的表层表述。

三、隐性危机的劣势：人机协同写作对人文性寂静的潜在强化

“寂静的一代”在其表达上呈现出的追求安全、回避争议、隐藏真实情感特征是特定一代人在特定的技术环境、教育体制、文化转向以及社会环境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一种高度适应性和理性的生存策略。人机协同写作时代的到来能够帮助“寂静的一代”扫清技术不足导致的失语，但在一定程度上会与“寂静的一代”表现出的表达保守化、情感疏离化、观点安全化等特征形成共谋，从而在深层加深其“人文性寂静”。

“寂静的一代”的寂静并不是源于思想的贫乏或情感的冷漠。而是个体在思维深度与批判意识、情感真实性、自我独特性与主体性等方面的静默或退隐。它是一种内在的、精神层面的“无声”。

首先，深度思考的缺失以及批判性思考的搁置。AI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打破茧房，提供新的视角与现成的结构、观点和案例，这虽然降低了学生的写作难度，为学生的写作提供技术支持，但也使学生不愿再进行深度思考。传统的写作是一个复杂、缓慢的认知过程，从产生困惑到搜集资料、组织语言与文本再到批判文本与重构，每一步都需要写作主体认知的深刻参与，人机协同写作在将此过程高效化的同时，也将这一思考过程外部化、自动化。认知与思考被机器替代，长此以往，认知能力与思考能力也终将退化。且AI会跟随用户的喜好与以往的观点选择改变提供的内容，从宏观的社会语境来看，算法助推的表达安全化与“寂静的一代”所追求的规避风险的道路不谋而合。AI快速提供安全化的答案替代思考，降低表达风险，弱化学生独立思考探究、辨析矛盾以及构建独特论点的能力。学生使用工具的效率导向挤压思考与质疑的时间与空间。然而批判性思维的本质在于对常规认知的再思考与质疑，文学也在反复的思考与探究中走向发展，安全化的表示与AI提供的完美且安全的表述虽快速且不容易受到外界的质疑与批判，但这也会让文学本身富有张力的对话与思想争鸣消失殆尽。

其次，个性化声音的趋同与主体性的消隐。“寂静的一代”在高压的教育环境中成长，本就面临个性被磨灭的问题。当学生将问题输入AI或将作品输入AI进行批改时，AI生成的内容以及对用户的回复都是基于其所拥有的数据库。用户输入指令与问题，AI搜索数据库生成“最可能”的文本，本质是集体话语的均值化输出。过度依赖会导致学生的文本风格、观点立场、个性化思考、冒险精神与批判锋芒被AI影响与稀释，最终趋向同质化。AI提供的数据有时会被认为是最主流与最安全的，这与“寂静一代”想要规避风险的心理不谋而合，从而进一步加深个性化声音的消隐。

写作是写作者主体意识外化的过程，是主体表达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表达自我的重要途径。AI的参与可以协助协作者完善结构、逻辑与字词，但AI的过度参与导致写作主体由主体转变为协作者。文本中所蕴含的灵魂言说者将无法分辨。

最后，情感表达趋向模式化与表演化。文学的动人之处在于它是源于个体生命的独特情感体验与语言创造，是不可被替代的言语时刻，当情感表达可以按照算法模板批量生成、随意修改，语言所承载的情感的重量与真实性也会随之消退。学术写作中的情感表达应理性而不冰冷，是克制的热烈。学生对文本的理解以及表述是基于自身独特的生命体验所发出的真实看法。AI生成的句子与文本可以模拟人类的情感，有时甚至会生成比人类情感还要充沛的文本，但其创作出的文本是基于算法与数据杜撰出的，并非来源于真实的生命体验。文学与文学写作的魅力在于文学作品中蕴含的是人类真实的来源于灵魂深处的震颤，它也许是不完美的、原始的、模糊的，但它的复杂性、真实性与为其他人带来的灵魂上的共鸣是AI 创作出的文本所远不能比拟的。学生对AI的依赖会导致论文中本应存在的学术热情、思辨张力与价值立场的理性情感稀释。

人机协同写作时AI创作出的文本平滑、流利但空洞，学生为追求省力、快速以及文字辞藻的华丽，有时会忽视与抛弃自己最真实的情感与生命体验。创作出的文学作品不再是生命的自然流露，而是一种技巧性的可操作的符号堆砌，最终加剧“寂静的一代”在情感上的自我封闭、抛弃与疏离。

四、流利的空洞：技术赋能未能触及寂静内核

人机协同写作在解决“寂静一代”的技术性沉默上成效显著，塑造一种“流利的表达者”的假象，但对其人文性寂静，即深度思考的惰性、批判锋芒的钝化以及独特声音的消隐缺乏根本性的触及，甚至可能产生遮蔽与反向强化的作用。

文学与文学作品的灵魂在其本真性和人的在场，AI生成的文本都是基于数据库与算法的重组，是没有真实生活体验的无人称书写。生成的文本文从字顺没有内容，精致空洞，流畅而毫无温度。这种写作不是自我与世界的对话，而是技术支持下的符号复制与重组。

人机协同写作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书写者和人工智能协作创作出非常华丽的文本，而在于它能否作为一个完善的工具帮助“寂静的一代”重新构建起表达的自信与能力，引导他们超越技术本身，走向更加深刻与独立的思想沃土。人工智能在写作中的参与与协助将表达的权利交还给每一个普通人，但如何运用、写作的真正目的以及写作的主体等问题还需进一步思考。

五、结论

人机协同时代带来的便利性工具塑造了一种认知错觉，解放“寂静一代”的表达欲望，人机协同等方式提供的只能是工具而非答案。超越技术层面的流利，唤醒工具理性遮蔽的思想活力、情感真诚与批判自觉，才是穿越人文性寂静的迷雾，重塑一代人表达品质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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