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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词“抑”的语法化连续性环境研究
Study of the Semantic Continuous Contexts in Grammaticalization of Conjunction "Yi"
引言
动词“抑”的本义为“按压”,早期字形写作“印”。早在先秦时期,动词“抑”即从“按压”意义引申为“抑制”“贬斥”等意义。在古汉语中“抑”除有丰富的动词义,还有多种连词用法。《古代汉语词典》(第2版)列出了“抑”的两个连词用法,其一是表示转折,相当于“不过”,引例出自《论语·述而》;其二是表示选择,相当于“或者”“还是”,引例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虽然古汉语中连词“抑”是常用连词,但关于连词“抑”的产生和演变的研究并不多。目前学界对连词“抑”的语法化来源有两种看法:一是裘锡圭(1998)提到连词“抑”是由疑问句句末语气词“抑”经历去语法化产生,罗耀华、周晨磊(2013)进行了详细论证;二是梁吉平(2017)认为连词“抑”的语法化项为或然性副词“抑”。
本文将结合古典文献,厘清各类连词“抑”产生语法语用环境,利用语法化连续环境理论揭示其变化的全过程。
目前针对语法化环境连续性特征的讨论主要有两种模式,分别以 Heine(2002)和 Diewald(2006)为代表。Heine(2002)认为语法化变化在起始阶段之后有三个连续阶段,分别对应三种环境:即桥梁环境(bridging context)、转换环境(switch context)和习用化环境(conventionalization)。桥梁环境是语法化的关键过渡阶段,源结构在此环境中可同时作两种解读:一是其源义,二是目标义。但目标义的解读高度依赖上下文,尚未脱离具体语境独立存在。转换环境标志着语法化过程的质变节点,在此阶段中,目标义可出现在源义无法出现的语境中,此时目标义成为唯一的解释。在习用化环境中,目标义功能专门化,其使用不再依赖特殊语境(Heine2002;彭睿2020)。Heine 的研究主要依据的是共时语料。故本文在研究 Heine 的“桥梁环境”时,会在一定程度上结合 Diewald(2006)“临界环境”理论,以求全面理解“语法化歧解性环境”。
在运用语法化连续环境理论重构连词“抑”的语法化过程时,有两点需要注意:首先,今人受现代汉语的影响对历史语料的语感已逐渐衰弱,难以判断目标义和源义的解释的优劣,因此,下文讨论的桥梁环境主要指存在源义与目标义双重理解的语用环境,不强制判断何者更优;其次,本文采纳 Diewald(2006)的观点,将“习用化环境”理解为新义已独立、可与源义或较低语法化义交替出现的环境,而非完全排斥源义的全新语境。
通过对语料的分析,我们认为“抑”在古汉语时期一共有三种连词用法,包括选择连词、转折连词和假设连词。下面我们将利用语法化连续环境理论讨论这些连词用法产生的时间及过程。
一、“抑”的语法化
(一)“抑”语法化的来源义和来源结构
连词起连接作用,可以连接词、短语、分句和句子等,根据语法化的句法结构条件要求,“抑”应该在“S1,抑+S2”的结构中语法化,而“抑”作为一个多义词,可以以多种语义进入“S1,抑+S2”的结构中,所以我们需要对“抑”的语义进行考察,从而找出连词“抑”语法化的起点。
据统计,出现在两个句子成分之间的“抑”的语义类别主要包括三大类:句末语气词;句首语气词;或然性副词。
第一类是句末语气词,主要出现在殷商时期,多见于卜辞。例如:
- 丙辰卜:丁巳其阴抑?允阴。(转引自张玉金2000:31)
例(1)中“抑”位于疑问句句尾,表达疑问语气,相当于现代汉语普通话中的“吗”。
第二类是句首语气词,主要见于先秦文献,用于句首,表达反诘、感叹或提起话端的语气。例如:
- 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诗经·小雅》)
- 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左传·成公二年》)
- 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国语·晋语》)
例(4)中“抑”可以理解为“但是”,已隐含连接意味。
第三类是或然性副词,这时“抑”表示主观揣测语气,表示义为“可能、或许”,表达不确定性,常用于谓语前。例如:
- 君之使我,非欢也,抑欲测吾心也。是故赐我奇服,而告我权。(《国语·晋语》)
该例中“抑”可释为“或许”,表示对原因的推测。这类副词义在上下句对照中容易衍生转折或假设关系。
在接下来的讨论也可以看出,正是以这些出现在句子之间的“抑”为起点,“抑”在古汉语中产生了诸多连词的用法。
(二)选择连词“抑1”的语法化
选择连词“抑1”,相当于“或者、还是”,由句末语气词语法化而来。
句末语气词“抑”最早见于殷商卜辞,用于疑问句尾,强化疑问语气,其结构为“S1抑?S2抑?”。若在反复问句或并列疑问句中出现,“抑”分属两句,构成“S₁抑?S₂抑?”结构。例如:
- 戊戌卜:其阴翌己抑?启,不见云。(转引自张玉金2000:31)
- 乙酉卜:☐阴,其雨抑?不雨,曾启。(转引自张玉金2000:31)
- 涉三羌,既获抑? 毋获抑?(转引自张玉金2000:31)
高岛谦一在分析例(7)时,将“抑”分析为选择连词,因此该句断句应为“其雨,抑不雨”,这说明该结构的语义语用和句法环境极易诱发语用推理,是“抑”产生选择连词用法的桥梁环境。
在考察先秦典籍时我们发现,当两个疑问句紧邻出现,且共享同一疑问域时,句末“抑”在语音上弱化,句法上前附,形成“S1,抑S2?”的结构。例如:
- 求之与?抑与之与?(《论语·学而》)
此例中“抑”位于后句首,仍可视为语气词移位。
至于宋代,“抑”经常与选择标记“是……”配合使用,出现在选择问句中,沾染了可以链接选择问句的句法功能,故此时“抑”既可理解为后句的语气残留,也可理解为连接两个选项的关联标记。例如:
- 此气是当初禀得天地底来,便自浩然,抑是后来集义方生?(《朱子语类》)
明代“抑”稳定位于两个选项之间,且不再负载疑问语气,纯粹起连接作用时,广泛用于选择疑问句,选择连词功能形成。例如:
- 卫青、霍去病、谢玄、岳飞、中山武宁王,抑神仙乎?抑是我辈之人乎?(《练兵实纪》)
- 虽赖一时辅佐,匡定大业,而怀材抱德之士,尚多隐于岩穴,岂政令靡常而人无所守欤?抑朕寡昧,事不师古而致然欤?(《皇明本纪》)
| 阶段 | 环境 | 词性 |
|---|---|---|
| 起始环境 | S1抑?S2抑? | 语气词 |
| 桥梁环境 | S1,抑S2? | 语气词 |
| 转换环境 | 是S1,抑(是)S2? | 语气词或选择连词 |
| 习用化环境 | 抑S1?抑S2? | 选择连词 |
(三)转折连词“抑2”的语法化
转折连词“抑2”,相当于“不过”,是由或然性副词演变而来。
或然性副词“抑”出现在复句后一小句首,表示对前述内容的推测或补充,此时仍可理解为“或许”“也许”。例如:
-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论语·述而》)
例(13)中的“抑”可释为“或许”,译为“或许(为之不厌,诲人不倦)。”是孔子自谦的话。也可视为轻微转折,译为“只不过(为之不厌,诲人不倦)。”究其原因是“抑”出现在前后句有对比差异的结构中,这正是致引语法化项发生句法上的重新分析以及促使语法化项获得新功能的关键条件。
当“抑”处于前后分句的意思相反或相对的复句中,且主语或话题未发生变化时,源义被排除。例如:
- 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左传·昭公八年》)
例(14)中的“抑”后接的句子表达的是客观事实,如若再把“抑”翻译成揣测性副词“也许”,将不符合逻辑关系。此时“抑”的源义被排除。
当“抑”可自由用于对立或修正性小句首,不再依赖特定语境,且可与其他转折连词对举使用,转折连词“抑2”产生。例如:
-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论语·子张篇》)
| 阶段 | 环境 | 词性 |
|---|---|---|
| 起始环境 | 揣测句 | 或然性副词 |
| 桥梁环境 | 揣测句语义中蕴含转折语气 | 或然性副词 |
| 转换环境 | 对比句 | 或然性副词或转折连词 |
| 习用化环境 | 转折句 | 转折连词 |
(四)假设连词“抑3”的语法化
假设连词“抑3”,相当于“如果”。如“抑2”的区别在于,诱发“抑3”产生的语法环境为假设复句。例如:
- 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左传·庄公六年》)
此处“抑”可释为“或许(社稷实不血食)”,也可释为“如果(社稷实不血食)”。当“抑”所在小句为未实现事件,且后一小句表示在该条件下可能产生的结果时,“抑”可两解:既可视为推测副词,也可视为假设标记。这是因为环境中具有目标义出现的语义语用推理条件。
当“抑”所在小句明确表达假设条件,且与后句构成“条件—结果”关系,语义就不再包含推测义。例如:
- 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左传·昭公十三年》)
例(17)中的“抑”表示假设条件,释为“如果”更为恰当。
当假设连词“抑”可自由引导条件小句,且常与“则”“而”等结果标记配套使用时,或然性副词“抑”演变为假设连词“抑3”。例如:
-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孟子·梁惠王上》)
| 阶段 | 环境 | 词性 |
|---|---|---|
| 起始环境 | 揣测句 | 或然性副词 |
| 桥梁环境 | 揣测句语义中蕴含假设语气 | 或然性副词 |
| 转换环境 | 假设句 | 或然性副词或假设连词 |
| 习用化环境 | 假设句 | 假设连词 |
(五)语法化进程小结
“抑”的语法化历程说明,语法化是一个外部条件和内部依据相互作用的语用推理过程,而且语法化源义与目标义之间并不都是一一对应关系,即使是语法化项同一源形式(source form),但在不同语义、语用及句法环境的驱动下,会衍生出不同的语法化成项。具体而言:
选择连词“抑1”的语法化项为于殷商卜辞中用于疑问句末、表疑问语气的“抑”。此时的“抑”本质上是附着于句子之后的语气成分,其初始结构“S₁抑?S₂抑?”为两个独立的疑问句并列。这一源头决定了“抑1”的语法化始终与疑问范畴紧密相连,其语法化成因为疑问句内部结构的整合与语气成分的句法位置迁移。
转折连词“抑2”与假设连词“抑3”均来源于或然性副词,或然性副词“抑”已具备连接小句的句法位置,其语义核心是表达言者对命题真实性的不确定或委婉态度。这一性质决定了“抑2”与“抑3”的演化更多与逻辑关系的编码和言者主观性的介入相关。通过语境中语义侧重点的分化实现:强调对比关系时发展为转折连词,强调未然条件时发展为假设连词。
“抑”的语法化经历了“起始环境>桥梁环境>转换环境>习用化环境”的连续统。在这一过程中,高频使用、句法位置固定、重新分析、语境吸收等机制交互作用,共同推动了“抑”的功能迁移与语义虚化。
二、“抑”是否存在去语法化
关于“抑”在语法演变过程中是否存在的逆语法化的方向以及去语法化的结果,学界有不同认识。裘锡圭(1998)曾提出,连词“抑”可能由句末语气词经历去语法化演变而来,随后罗耀华、周晨磊(2013)论证选择连词“抑”直接来源于句末疑问词;梁吉平(2017)则指出,句末语气词去语法化演变结果为揣测性副词。
对以上两种观点,有以下疑问有待厘清:
第一,罗耀华、周晨磊(2013)认为,连词的语法化程度较语气词更低,故由语气词“抑”演变为连词“抑”为“去语法化”的过程。但从汉语整体语法系统看,语气词与连词之间并非严格的高低语法化关系。语气词专职于表达说话人的主观态度与句类功能,附着性强;连词则专职于构建句法或逻辑关系,关联性强。二者分属不同的功能范畴,不宜简单以“虚化程度高低”进行比较。
第二,典型的句末疑问语气词罕见直接“去语法化”为连词的案例。语气词通常位于句末,句法位置固定,功能专一;而连词处于连接项之间,位置灵活。若将选择连词“抑”的形成视为句法成分的前移并改变功能的过程,这更符合“重新分析”与“功能扩展”的特征,即一个形式在句法结构中被赋予新的关系功能,而非其原有语法性质的降低。
本文认为,将选择连词“抑”的形成视为“重新分析”而非“去语法化”更为合理。理由如下:
第一,句末语气词与选择连词虽功能不同,但都服务于疑问范畴:前者强化疑问语气,后者连接疑问选项。二者在疑问句框架内具有语义关联,演变是功能调整而非逆转。
第二,语法化环境连续性理论更支持“重新分析”。在“S1抑?S2抑?”到“S1,抑S2?”的句法重组中,“抑”从附接于单句的语气成分,变为连接两个小句的关联成分,这是句法位置与功能的变化,符合语法化过程中常见的“调整”机制。
第三,“重新分析”说能更好地融入“抑”整体的语法化网络。它不否认语气词可能是源头之一,但将其演变置于一个更自然的、通过语境吸收与结构重组产生新功能的连续过程中,避免了“去语法化”理论所要求的、有争议的虚化程度假设。
综上,连词“抑”的形成不宜简单归为“去语法化”。而是句末语气词“抑”在疑问句语境中诱发了对其所在结构的重新分析,促使其由语气词演变为连词。
三、结语
本文以语法化环境的连续性为理论框架,系统地考察了连词“抑”在汉语史上的语法化路径与机制。通过对先秦至明清历史语料的梳理与分析,我们发现“抑”在古汉语中主要发展出三种连词用法:选择连词“抑1”、转折连词“抑2”与假设连词“抑3”。
研究显示,选择连词“抑1”直接源于殷商卜辞中用于疑问句末的语气词“抑”。其在“S1抑?S2抑?”并列疑问句式中,通过句法前附、疑问语境吸收和结构重新分析,逐步演变为连接选择项的专职标记,演变过程清晰体现了从“语气强化”到“关系链接”的功能转移。转折连词“抑2”与假设连词“抑3”则拥有共同的语法化项——或然性副词。当该副词出现在含有对比或让步意味的语境中时,由于语境推理,其源义逐渐弱化,“连接对立命题”或“引出假设条件”的语用功能得到突显并最终固化,分别演化为转折连词和假设连词。这一分化过程彰显了具体语境对语法化方向的塑造作用。
在理论层面,本研究验证并细化了 Heine 的语法化环境连续性模型在汉语历史语法研究中的适用性。三类连词“抑”的语法化均经历了较为完整的“起始环境>桥梁环境>转换环境>习用化环境”连续统。其中,“桥梁环境”作为允许源义与目标义并存与竞争的关键阶段,为重新分析提供了必要条件;而“转换环境”则以明确的形式—意义特征标志着新功能的独立与成熟。运用这一模型能更好地帮助我们发现语法化过程中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
关于学界争论的“去语法化”问题,本文在梳理演化事实与理论逻辑的基础上认为,将选择连词“抑”的形成视为从句末语气词经“重新分析”而来的语法化过程,比归因于“去语法化”更具解释力。语气词与连词分属不同功能范畴,其演变本质是功能适应与句法调整,而非语法性层级的逆向运动。“重新分析”说既能合理解释“抑”从句末到句中的位置变迁,也能将其纳入汉语疑问范畴内部形式与功能演变的整体规律中,避免了“去语法化”理论在概念与实证上面临的挑战。
当然,本研究亦存在一定的局限。对历史语料的解读难免带有今人视角,对某些中间状态的“抑”的词性判断各家见解不一。
本文主要聚焦于“抑”自身的演化路径,未来研究可进一步将其置于更广阔的汉语虚词系统中进行对比,探寻不同类型连词语法化的共性机制与个性差异。此外,“抑”的连词用法在现代汉语中基本消亡,其衰落过程与动因也值得后续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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