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60岁及以上的人口已经突破了2.64亿，占总人口的18.70%，我国人口老龄化呈现出规模巨大、进程加速、程度加深的显著特征。基于这一宏观背景，社会越来越重视“积极老龄化”的理念，该理念强调老年人不应该只是被作为弱势群体来看待，他们也是积极的社会参与者与价值的创造者。

与“积极老龄化”密切相关的一个概念是“老化感知”，它指个体对自身衰老过程及其影响的多维度主观认知与评价。有研究表明，积极的老化感知可以显著地提高老年人的生理与认知功能，让他们有更高的生活满意度以及对寿命有更长的预期；反之，消极的老化感知则会导致老年人产生功能衰退、抑郁风险增加等不良后果。户外景观是老年人进行日常活动、社会交往和休闲康复的主要场所，因此，景观设计的质量深刻地影响着老年人的行为、心理与健康。但传统的“适老化景观设计”多聚焦于消除物理环境的障碍以及基本安全的保障上，比如设置防滑步道、无障碍通道等。随着“积极老龄化”理念的普及，景观设计也需要迈向更高的维度，即通过景观环境设计来激发老年人内在的活力、自主性与价值感，从而培育和强化他们积极的老化感知。本文旨在从积极老化感知的理论视角出发，结合相关案例的分析，探讨景观设计如何具体地影响老年人的心理认知与情感状态，为未来的、以促进积极老龄化为目标的景观设计实践提供粗浅的理论参考。

一、理论基础与相关研究

（一）老化感知的内涵

“老化感知”在学术上指的并不是老年人对“变老”这一客观事实的笼统感觉，而是一个多维度的、动态的概念，它特指老年个体通过自身的感官系统、认知过程与过往经验，对其所处环境中的信息进行接收、解读与回应的综合过程与心理体验。老化感知是个体对自身的身体机能、认知能力、社会角色的变化以及对未来预期的整体看法。黄素芬的研究指出，老年人的老化感知会受到疾病状况、家庭支持、社会特征等多重因素的影响，并反过来影响其健康行为与生活质量。这一概念将衰老从单纯的客观生物过程，扩展为一个与心理、社会、环境密切互动的综合性体验。

（二）积极老化感知的关键维度

积极老化感知是老化感知中偏向积极的维度，它意味着老年人能够以相对乐观、坦然接纳和成长的心态来看待自身的衰老过程。本文综合相关的文献，将积极老化感知的关键影响因素归纳为“掌控感和自我效能感”“意义感”“社会连接”“积极情感体验”四个维度。

1.掌控感和自我效能感

掌控感是指个体认为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结果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一种信念；自我效能感则是对自己能否成功完成某一特定任务或应对挑战的信心。对于老年人而言，维持一定的掌控感和自我效能感至关重要，它们是与抑郁、焦虑负相关，与生活满意度、健康行为正相关的关键心理资源。在日常的景观环境中，能够为老年人提供清晰的操作反馈、适度的挑战以及成功的体验，有助于维护和提升这两种感觉。孙辛欣等人的研究证实，通过提升老年人的掌控感和自我效能感，能够改善其老化感知。

2.意义感

意义感是个体对于生活目的、人生价值的感知。有研究表明，生命意义体验 高的人对生活具有更强烈的自主性和自决性，具有更积极的人际关系，更强烈的自尊与价值感，具有积极的人生目标，且心态更加乐观，这些表现与较高的心理幸福感更为一致。进入老年时期后，老年人由于社会角色的转变，回顾生命的频率增加，其对意义感的需求也往往会更加强烈。因此，景观设计更加需要对老年人日常生活的景观场景进行合理的设计与规划，引导其通过叙事、怀旧，以及参与有价值的活动等方式来重新发现和建构生命的意义，从而让老年人形成积极的老化感知，以对抗衰老可能带来的无意义感或疏离感。

3.社会连接

社会连接是指个体与他人之间建立并维持的积极、稳定的关系网络，包括家庭、朋友、社区等。强大的社会支持网络是积极老化感知的重要缓冲，能有效减轻孤独感、提升心理健康水平。景观空间是社会交往的重要场所之一，其社交属性设计的合理性，比如能否促使人与人之间发生交往、能否在其中长时间停留以及能否支持各种规模的社交活动等，将直接影响着老年人社会连接的广度与深度。

4.积极情感体验

积极情感体验包括愉悦、宁静、好奇、敬畏等，是主观幸福感的直接组成部分。景观环境可以通过为老年人提供美感、舒适感、趣味性以及放松身心的机会，直接滋养老年人的积极情绪。吴起的研究从环境感知理论出发，强调了通过多感官设计，比如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来提升老年人在户外空间中的舒适性与愉悦感。

（三）适老化景观的转向

适老化景观是指以满足老年人生理、心理和行为特征为核心诉求，通过科学的规划与设计手段，创造出的安全、舒适、便捷且能促进老年人健康、社交与愉悦的户外环境。随着“积极老龄化”理念的普及，适老化景观的内涵已从早期强调物理安全的“无障碍设计”，逐步扩展到关注心理需求、社会参与和情感满足的“包容性设计”与“赋能型设计”。李放等人的研究从宏观层面揭示了社会养老保障体系中“经济承载力”与“服务承载力”需协同提升的重要性，而微观的景观环境正是“服务承载力”中直接影响老年人日常生活体验的关键一环。优秀的适老化景观应该做到呼应积极老化感知的各个维度，成为一个支持老年人实现身心全面健康发展的场所。

二、积极老化感知导向的景观设计策略

本文选取南京颐养中心、泰康之家·燕园与泰国金钥匙幸福小镇三个案例，从不同文化与空间背景出发，分析其景观设计如何回应积极老化感知的不同维度。

（一）通过适度挑战强化掌控感与自我效能感

传统的适老化设计常常陷入一种“过度保护”的误区，即为了绝对的安全而消除环境中所有的挑战与不确定性，其结果可能导致环境对老年人的刺激不足，反而会加速老年人能力的衰退，并削弱其掌控感和自我效能感。基于积极老化感知的视角下，适老化景观设计应该主张为老年人提供“适度且可控”的挑战机会，让老年人在安全的前提下，通过克服挑战来体验能力感和成就感，从而强化“我能行”“我可以”的积极信念。通过合理的设计，景观空间能够成为老年人证明自身能力、重获价值感的重要舞台。

南京颐养中心的适老化景观设计在此方面提供了具有启发性的实践参考。在该项目的设计中，并没有将景观简单的设计为平坦、单调的观赏性绿地，而是引入了多层次、可选择的“微挑战”。比如，在景观的步道系统设计中，除了平坦的主环路，还设置了具有轻微坡度变化的“活力步道”以及融入了简单踏步石、平衡木的“康健小径”，如图1。这种设计赋予了老年人自主选择的权利，并使其通过完成与自身能力相匹配的挑战来获得成功的体验，从而能够提高其掌控感与自我效能感。

北京的泰康之家·燕园同样在其景观设计中，设置了可供老年人选择的长短慢跑步道，可以满足不同身体状况的老年人的运动需求。慢跑步道周边还设计了多个可以随时离开的通道，以满足老人突然的身体不适或临时救援的特殊需求，如图2。在其设计原则中，特别强调了“支持老年人独立生活”这一点，通过适老化、无障碍设计，为老年人的独立生活提供支持，并减少其对子女及社会照顾的依赖，提高他们独立生活的质量，并保持自由的生活状态。

泰国金钥匙幸福小镇养老社区的景观设计，则擅长利用自然环境本身来提供温和而持续的挑战。该社区处于热带地区，在其景观设计中，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有的缓坡地形和林木植被。其步道系统也并非一味地追求平坦，而是顺应地势，形成有起伏的林间漫步道，但坡度严格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并铺设了防滑材料，两侧也设有连贯的扶手以保证老年人安全，如图3。行走在这样的路径上，需要老年人调动一定的平衡能力和心肺功能，但又不至于感到十分吃力和危险，并且隔一段距离都会设置观景场所作为阶段性奖励。

（二）借助叙事空间构建生命意义

景观空间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生命意义的载体与记忆存储的媒介。对于老年人而言，回顾生命、整合过往经历以形成连贯的自我叙事，是晚年的一项重要心理任务。景观设计可以通过融入能够唤起个人记忆、集体记忆或文化记忆的元素，来激发人们的情感共鸣，促使老年人进行积极的生命回顾，从而对抗他们因为社会角色的转变、丧失或时空感的变化可能带来的虚无感。

南京颐养中心的景观设计着重于营造“家园感”与“在地记忆”。设计团队通过深入调研南京本地老年人的集体记忆与生活习俗，将诸多地域文化符号转译为景观语言。例如，其以景观复刻袁枚所描述的人文场景意象，将自然语言融入景观设计，营造出世外桃源的山水格局，还原出老一代南京人熟悉的生活场景，比如品茶、棋牌、书画等，描绘出回归田园的当代养老在地生活，如图3、4。在植物设计上，选取的是南京本地的植物，比如桂花、梅花、栀子花等，这些乡土植物伴随着许多当地老年人的成长记忆，因而具有强大的情感唤醒能力。从南京颐养中心的景观设计中，还可以得出新的设计启发：在景观场地中，可以设置一处叙事性空间，比如“记忆长廊”，其铺装图案可以取材于老南京地图片段，墙面可以挂上能够更换的老照片展示框，其内容可以是城市影像，也可以是老年人自愿提供的家庭老照片。这种叙事性空间能够鼓励老年人驻足、辨认、讲述，将他们的个人生命故事与城市的集体记忆交织在一起，从而让老年人感觉到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强化其归属感和生命的意义感。

叙事性景观通过链接个人记忆、集体文化，为老年人提供了丰富的意义解读素材。它让环境“会说话”，诉说过去、安顿当下、启示未来，帮助老年人在与空间的互动中，完成自我生命故事的整合与升华，从而建立起积极、连贯、富有深度的积极老化感知。

（三）以空间组织促进社会连接

积极老化感知与社会的支持网络密不可分。孤独感和社会隔离是影响老年人身心健康的重要风险因素。景观场所作为公共空间，其设计质量将直接影响社交的频率与质量。优秀的适老化景观应该创造出能够促进非正式社交、支持不同规模的社交活动深化的空间条件，从而帮助老年人建立和维护有价值的社会关系。

南京颐养中心通过对老年人的行为进行研究和分析，筛选出了老年人喜爱的三类社交活动清单，并通过对场地的科学分析，完成养生、养心、养性等多维度活动圈的空间组织，鼓励不同活动需求的老年人走出室外，重新构建他们的社会关系。此外，该团队还基于中国老年人的身心特点与实际需求，首次提出“HASINC”适老化景观标准。该标准涵盖六大核心原则：人性化（H）、易于到达（A）、安全性（S）、易于识别（I）、生态自然（N）以及易于交往（C）。前五项共同构建起安全、便利、舒适且贴近自然的物质空间，为第六项“易于交往”奠定了扎实的环境基础。该团队通过营造多元复合的场地，鼓励老年人积极参与公共活动、拓展社会关系，从而让他们获得情感上的支持与心理上的补偿，最终促进其社会关系的重建与深化。

泰康之家·燕园的景观核心是一个多功能的“社区活力环”，即一条平坦、舒适、连接所有主要建筑和景观节点的环形慢跑道。这条“环”不仅承担着交通功能，更是社区的“社交主动脉”，如图5。人们在这条路上散步、慢跑、使用代步车，高频次的相遇为打招呼和简短交流创造了无数机会。燕园还特别设计了“代际互动花园”，设有安全的儿童游戏设施和便于看护的成人休息区，吸引前来探望的孙辈，为祖孙互动创造了理想环境，维系了家庭纽带，因为亲情互动本身就是核心的积极情感来源。

泰国金钥匙幸福小镇从老年人需求出发，制定了三项核心原则，其中一项即为“社区意识”。其设计理念以“多代居”为核心，致力于构建融合型社区。其社区有意将完全自理型居住、家庭居住以及需要辅助照料的居住形式融合在同一个环境中，如图6。这种规划打破了传统养老社区的年龄隔离，旨在构建一个充满活力、代际融合的社区精神基础。不同年龄、不同身体状况的老年人共同生活，为日常生活中的观察、交流和互助创造了机会。设计师还明确地指出，空间规划旨在增加“让人们相遇”的机会。为此，该社区的景观布局了多样化的动态活动区域，并鼓励参与不同活动的老年人之间产生互动。例如，将运动区与沿着中心溪流布置的小型聚会空间相邻布局，这样，在溪边休憩、交谈的老年人与在附近运动的老年人能够很自然地进入彼此的视线，这种精心的空间设置为点头招呼、简短聊天乃至更深度的互动提供了自然的契机。

（四）多感官体验营造积极情绪

除了促进社会连接外，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同样需要宁静的恢复空间。长期慢性病、疼痛或对健康的担忧可能给老年人带来焦虑与心理负担。景观环境通过精心的感官设计，为老年人提供从日常烦恼中暂时抽离的机会，帮助老年人管理压力、培养正念、体验纯粹的愉悦与安宁，从而获得积极的情绪与情感的滋养。

南京颐养中心的景观设计利用“五感疗愈花境”对老年人的感官进行滋养。在视觉上，其并没有使用过于鲜艳和刺激的色彩，而是以绿色为基调，搭配白色、紫色、粉色的花卉，营造出宁静、柔和的氛围。种植设计强调季相变化，让老年人在不同的时节都能观察到生命的萌发、绽放、结果与休眠，感受到自然的韵律与生命力，这种观察本身具有安抚焦虑的作用。其在听觉设计上更是出色：在相对静谧的冥想花园区域，设置了“风铃廊”，微风拂过会发出清脆悦耳的低声响。设计团队还引入了循环的浅层溪流，产生持续的、低分贝的潺潺水声，这种“白噪音”能有效掩蔽远处的交通等环境噪音，从而促进精神放松。其在触觉体验的设计上也是丰富多样：团队设置了专门的“触觉感知区”，种植有不同质地的植物，鼓励老年人用手触摸感受。步道材质除了防滑主材，局部还嵌入了光滑的鹅卵石步道，供老年人赤足行走进行足底按摩。在嗅觉方面，景观场所集中种植了薰衣草、迷迭香、薄荷等具有舒缓、提神作用的芳香植物。这个多感官花园使老年人可以通过简单的漫步、静坐、触摸植物、呼吸芬芳，来达到放松身心、缓解紧张的目的。

在其余两个案例中，同样也提到了通过植物配置来进行五感疗愈，这种自然沉浸被证实能有效地降低压力激素水平、改善情绪状态。通过与自然节律的连接，老年人更易接受生命的变化性，形成更从容的老化态度。

三、结语

随着老龄化进程的加速，老年人的需求已不再局限于安全与照护层面的保障，而是逐步转向对尊严、价值与生活意义的追求。积极老化感知理论为适老化景观设计提供了一种更具人文关怀的观察视角，使景观空间不再只是被动承载活动的物理容器，而是成为影响老年人心理认知与情感体验的重要媒介。

通过对三个典型案例的分析可以发现，景观设计能够在多个层面影响老年人积极老化感知的形成：适度挑战与可选择性的空间设置有助于维护老年人的掌控感与自我效能感；叙事性与在地文化元素的融入能够强化老年人的生命意义与身份认同；多样化的公共空间与活动场景为社会连接提供了物质基础；多感官的自然体验则在情绪调节与心理恢复中发挥着积极作用。

需要指出的是，本文仍以案例分析与理论归纳为主，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结合实证调查与量化评估方法，深入探讨具体景观要素对老化感知不同维度的影响程度。总体而言，基于积极老化感知的景观设计为应对人口老龄化问题提供了具有启发意义的设计方向，也为构建更加包容、健康与有尊严的老年生活环境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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