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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副词“浑”的语法化连续环境研究

A Study on the Grammaticalization Continuum of the Chinese Adverb "Hun"

发布时间:2026-07-08
作者: 何晓晗 :黑龙江大学 黑龙江哈尔滨; HE Xiaohan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Harbin;
摘要: 本文基于语法化连续环境理论,对汉语副词“浑”的语法化历程进行系统考察。梳理了中古汉语时期“浑”的总括义与程度义这两种副词用法,主要聚焦于语法化过程中的关键环节,即“歧解性环境”的判定与分析。研究发现,“浑”的语法化路径表现为“形容词义(完整)>总括副词>程度副词”的连续演变。
Abstract: Based on the theory of continuous environment of grammaticalization,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investigates the grammaticalization process of the Chinese adverb hún. It examines the two adverbial uses of hún in the Middle Chinese period, namely the meaning of universality and the meaning of degree. The study focuses primarily on the key stage in the grammaticalization process—the identification and analysis of the "ambiguous context." The research finds that the grammaticalization path of hún manifests as a continuous evolution of "adjective meaning ('complete') > universal adverb > degree adverb."
关键词: 语法化环境理论;“浑”;歧解性环境;语法化路径
Keywords: grammaticalization environment theory; hún; ambiguous context; grammaticalization path

引言

中古汉语时期,副词“浑”主要有两层意义,一是可以表示总括义,如:

(1)浑身锦绣,变成两幅布裙,头上梳钗,变作一团乱蛇。(《敦煌文集》)

(2)江东士女无端甚,看杀玉人浑不知。(《全唐诗》)

一是表示程度高。例如:

(3)相逢先合手,浑似有前因。(《全唐诗》)

(4)紫马西来疑是梦,朱衣双引浑如醉。(《全宋词》)

李明(2013)认为副词“浑”和副词“全”的语法化路径差不多,它们的总括义和程度义都是来源于“齐全”义这一形容词用法。而李小军(2018)认为这似乎不正确,由“完整、完备”义至总括副词这一条路径比较清楚,但是这一路径的总括副词后来可以表示程度,主要是因为它们所具有的“凸显整体性”这一语义特征。解惠全,崔永琳,郑天一(2008)在总括义副词“浑”上和前两位学者一样认为从形容词“完整”义由来。董志翘,蔡镜浩则认为副词“浑”表示整体的不缺损、不破碎,可译“整个”“完整”,由动词“混同”义引申而来,作副词,形容词用;也可以表示事物的全部(或接近全部)都处于某种状态,译为“简直”。因此关于“浑”的语法化路径,各学者看法并不统一,前人学者对于副词“浑”的语法化路径也只是在文献著作中简单提及过,本文将基于语法化连续环境理论对副词“浑”的语法化路径进行重新的梳理,对“完全义>总括>程度”这一条路径提供新的证据。

语法化是发生在特定的环境之中,以语用推理为驱动。语法化具有连续性特征,Heine认为语法化在起始阶段变化后有三个连续阶段,分别为桥梁环境、转化环境、习用化环境。同一时期Diewald也提出类似看法,认为语法化连续环境可以概括为:非典型环境、临界环境、孤立环境。二人观点有很大相似之处,认为语法化发生在具有歧解性的环境,即“桥梁环境”和“临界环境”。在这一环境中,语法化项因环境而诱发语用推理,产生了歧解性,语法化项同时具有源义和目标义两种理解方式。彭睿认为不论所依赖的直接结构环境大小如何,每个语法化歧解性环境都有一个引发歧解或导致语用推理的最关键因素。所以歧解性环境是我们找到语法化过程中语用推理的关键途径。所以本文的主要研究方法是对副词“浑”的歧解性环境进行分析,发现“浑”的语用推理方式,构建“浑”的语法化正确路径。

一 副词“浑”的语法化环境

(一)副词“浑”的语义来源

对“浑”的早期义项进行分析,可能是副词“浑”的来源义项是以下几类:

第一类,天然、淳朴之态,形容未加雕琢、质朴自然的状态,例如:

  1. 戎有人伦鉴识,尝目山涛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晋书 .王戎传》)
  2. 杜侯兄弟继之后,璞玉浑金美腾口。(《全唐诗》)

第二类,完整、整体之义,可表示事物完整、未经分割的状态,强调其整体性。如:

  1. 周旋無端,其形渾渾然,故曰渾天也。(《浑天象说》)
  2. 晚际见其归来,被雹打破笠子,浑身湿而来。(《入唐求法巡礼行记》)

第三类,动词,混同、融合之义,例如:

  1. 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游天台赋》)
  2. 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淮南子·原道》)

(二)总括副词“浑1”的语法化

关于“浑”的总括义来源应该与动词义“浑”无关,现有语料显示动词义案例极少,也没有找到同时可以解释为动词义也可以解释为副词义的歧解性环境。而根据本文的分析总括义副词的来源应该是形容词义,因为可以找到它的语法连续环境的几个阶段。这里有一个难点,“浑”的歧解性环境阶段,也就是同时存在副词义和形容词义两可的阶段。与已经完成语法化的阶段,也就是形容词义已经排除的阶段。这两个阶段不好区分,因为形容词本身可以修饰名词,也可以出现在某些动词结构前。当“浑”修饰名词时候可以清楚地确认此时“浑”还是形容词,而若它出现在动词前,怎么可以确定它是已经完成了语法化的副词还是具有歧义的状态,如果说它处于歧解性环境,那从语义上它无论是形容词还是副词都差不多,而所处的都是“浑+vp”这一句法结构之中,如果只看语义和所处结构,就无法找到歧解性环境,都可以直接看作副词。所以本文这里想到的处理方案是根据“浑”的指向性来解决这个问题,看它指向的是名词性成分还是动词性成分,下面请看具体案例:

在起始阶段,也就是歧解性环境之前,只能理解为源义形容词义的“浑”,例如:

  1. 一行肉,一行擘葱、浑豉、白盐、姜、椒。(《齐民要术》)
  2. 下新水中,与浑葱白、小蒜、盐、豉清。(《齐民要术》)
  3. 与成治浑鸡,俱下水中,熟煮。(《齐民要术》)

例(11)(12)(13)都处于“浑+NP”这一结构之中,三个例句的“浑”分别修饰“豉”、“葱白”、“鸡”作定语,意思是“整个豉”、“整段葱白”、“整只鸡”。这里的“浑”显然是形容词词义“整体的,完整的”,其语义指向为后面的名词性成分。

歧解性环境阶段,同时具有源义和目标义两可解释,例如:

  1. 用肥鹅鸭肉,浑煮。(《齐民要术》)
  2. 沸,乃浑下鱼。葱白浑用。(《齐民要术》)
  3. 椠,大者中破,小者浑用。椠者,树根下生木耳,要复接地生,不黑者乃中用。(《齐民要术》)

例(14)(15)(16)它们处于“浑+VP”这一结构之中,而这里的“浑”有两可的解释,因为它们具有双重的指向性,例(14)“浑”既可以指向前面的“鹅鸭肉”,强调是“鹅鸭肉”一块煮,也可以指向“煮”,强调煮的方式,修饰煮。同理,例(15)(16),都可以指向名词性成分“鱼、葱白、小者”,强调这些事物的属性和状态,也可以指向动词“下、用”,强调动作的方式。所以虽然处于“NP+浑+VP”这一结构之中,但是存在两种语义指向,可以理解为形容词,也可以理解为副词。也需要说明,在歧解性环境之中,主要是强调有歧义,至于源义和目标义谁更合理不那么重要,有可能目标义更合理,也可能源义更合理。

第三阶段,习用环境/孤立环境,此时语法化已经基本上完成:

  1. 如是则浑成断绝,不可是无也。师云,阿谁教他无。(《佛语录》)
  2. 艳动舞裙浑是火,愁凝歌黛欲生烟。(《全唐诗》)
  3. 门前空腊尽,浑未有花开。(《全唐诗》)

例(17)(18)(19),它们也是处于“浑+VP”这一结构之中,但这里的“浑”分别指向“成”“身”“未”,修饰后面的成分作状语,已经完成了语法化,成了表示总括义的副词,表示“全,整”。

彭睿指出,“临界环境—语法化项”之间可区分为两种基本关系模式。 模式1以恒定框架关系为诱因,语法化项因反复出现在同一框架中,逐渐由临时编码手段演变为该框架关系的专门语法标记; 模式2则以非语法化项为诱因,由其语义或形态句法特征触发非恒定框架关系的歧解,并进一步推动语法化项的演变。 两种模式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框架关系恒定,语法化项的歧解不受框架内其他成分制约;后者框架关系非恒定,语法化项的歧解依赖于非语法化项的语义与形态句法特征。从歧义性环境来看,“浑”进入“浑+VP”结构后,其语义指向出现不确定性,既可指向名词性成分,理解为“整体的某物”,亦可指向动词性成分,理解为“整体地进行某一动作”。这种歧解并非由“浑”自身语义变化直接触发,而是依赖于非语法化项的语义与形态句法特征:一方面,名词是否具有集合性、可整体处理性,影响“浑”是否可被解释为形容词;另一方面,动词是否允许方式或范围修饰,决定“浑”能否解释为副词。因此,该阶段中所谓“整体/总括”关系并非恒定存在的框架关系,而是随具体名词和动词特征临时生成的关系。

(三)程度副词“浑2”的语法化

根据语料分析,浑的程度义应来源于总括义,因为根据语料可以发现总括义和程度义两可的歧解性环境,但是没有语料证明有形容词义和程度义两可的情况。

起始阶段,在这一阶段,“浑”用作总括义副词,表示某一行为或状态在范围上的整体成立。例如:

  1. 破除闲事浑归道,销耗劳生旋逐空。(《全唐诗》)
  2. 少年游侠好经过,浑身装束绮罗。 (《全唐诗》)
  3. 映我绯衫浑不见,对公银印最相鲜。 (《全唐诗》)

上述例句中,“浑”均表示范围上的总括意义。“浑归道”指一切杂事皆归于“道”;“浑身装束绮罗”强调全身范围内皆为绮罗;“绯衫浑不见”则表示绯色衣衫整体不可见。“浑”在此类用法中并不对状态强度作评价,而是强调结果或状态在整体范围内,属于典型的总括义。

歧解性环境阶段,“浑”处于歧解性环境之中,既可作总括义理解,又已具备一定程度义:

  1. 闻在湓城多寄住,随时谈笑浑尘埃。(《全唐诗》)
  2. 今日东归浑似梦,望崖回首隔天波。(《全唐诗》)
  3.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全唐诗》)

例(23)可以理解为总括义,谈笑间全都化为尘埃;也可以理解为程度义“简直像尘埃”但更倾向于总括义 。例(24)既可理解为总括义“整个经历都像梦”,也可理解为程度义“简直像梦”。例(25)可以理解为白发越挠越少,整个头发簪子都快插不上,也可以理解为程度义,“简直”。 在这一阶段,“浑”仍保留总括义解释空间,但其语义指向已开始由事件范围转向状态本身,为程度义的形成创造了条件。

程度义确立阶段(语法化完成) 在以下例句中,“浑”已不再涉及范围意义,而专门用于对状态或评价谓词的强度进行强化,程度义趋于稳定:

  1. 今朝乡思浑堆积,琴上闻师大蟹行。 (《全唐诗》)
  2. 东西南北杀人多,可怜白日浑如此。(《全唐诗》)
  3. 水头独立暮方还,家人怪我浑如病。 (《全唐诗》)

例(26)“浑堆积”强调乡思积聚之深,并非指数量范围的完整;例(27)“浑如此”着力于对现实状况的情感强化;例(28)“浑如病”则表现在身体感受上的难受与加重。这些用例中,“浑”已难以解释为总括义,语法化过程在此阶段已经基本完成。

在此歧义性环境中,“浑”的歧解显著受非语法化项制约,符合以非语法化项为诱因、由非恒定框架关系歧解推动语法化项演变的基本模式2。在程度义形成的歧解性环境中,“浑”仍处于“浑+VP”结构之内,其语义既可理解为对事件或经历整体范围的总括,又可被重新解释为对状态本身的强度评价,如“简直”“几乎”。这种歧解并非源于“浑”自身语义的直接变化,而是受到谓词语义类型的制约:当“浑”所修饰的成分具有明显的状态性或评价性时,其语义指向由事件范围逐渐转向状态本身,从而为程度义的形成提供条件。在这一阶段,总括与程度之间的关系并非恒定框架,而是随具体谓词特征临时生成,“浑”的歧解亦显著依赖非语法化项的语义与形态句法特征,因而应归入以非语法化项为诱因的基本模式2。

二 副词“浑”复音形式问题

在单音副词“浑”完成由形容词义向总括义、程度义的语法化之后,其后续发展主要体现在若干高频、功能明确的复音形式之中。本文不对“浑”的所有复音词进行穷尽式的罗列,仅关注那些在历时文献中较为常见且与单音副词“浑”的副词功能存在直接关联的形式。 从语法和语义关联度来看,“浑如”“浑似”是与单音副词“浑”关系最为密切的复音形式。这两种结构经常用于比拟句式中,表示高度相似或强烈主观判断,语义上相当于“完全像”“简直像”。在中古汉语中,单音副词“浑”已可直接进入比拟结构,表现出明显的程度义倾向;而“浑如”“浑似”则通过复音化将这一用法固定下来,使“浑”的程度义在特定句法框架中得到稳定,因此可以视为单音副词“浑”程度义的直接延续。“浑身”在形式上属于名词性结构,但在实际使用中常整体充当状语,表示“全身范围内”的状态或结果,如“浑身湿透”“浑身是汗”。这一形式保留了“浑”的总括义,但将其限定在具体的身体语义域之中,使原本较为抽象的范围总括义获得了明确的指称对象,也因而具有较强的使用稳定性。相比之下,“浑然”虽为常见双音词,但其核心功能更多体现在形容词层面,主要表达事物状态的整体性。其副词用法多出现于心理或感知动词之前,语义上表示“全然”,但这一用法未必可以简单视为单音副词“浑”的直接延续,而更可能是复音形式在书面语中独立发展的结果。因此,“浑然”与副词“浑”的关系相对间接,在讨论副词系统时不宜置于核心位置。总体来看,“浑”的复音化并未形成大规模的系统扩展,而是集中体现在少数高频形式之中:程度义主要由“浑如”“浑似”承担,总括义则在“浑身”等结构中得到保存。这种有限而有选择的复音化,也从侧面反映了单音副词“浑”在完成语法化之后,其功能空间逐渐收缩并被重新分配的历史过程。

三、结论

本文通过对副词“浑”历时语料的梳理与语法化环境的分析,论证了其“完整义>总括义>程度义”的语法化路径。在总括副词“浑1”的形成过程中,关键环节在于“浑”由形容词修饰名词的定中结构“浑+NP”进入表述主体与动作关系的“NP+浑+VP”框架,在这一歧解性环境中,“浑”的语义指向出现游移,既可理解为名词的性状特征(“整体的”),也可重新分析为对动作方式的修饰(“整体地”)。随着后一种理解在高频使用中固化,“浑”最终演变为专门表示范围总括的副词。

程度副词“浑2”则是在总括副词的基础上进一步语法化的结果。当“浑”修饰具有状态性或评价性的谓词时,其语义焦点逐渐从“事件整体的实现”转向“状态本身的极高程度”,从而在“浑+VP”结构中衍生出“简直、几乎”等程度义。这一过程同样发生在特定的歧解性环境中,且依赖于非语法化项(谓词)的语义特征。

此外,“浑”在语法化完成后,其功能在历史发展中主要通过复音形式如“浑身”、“浑如/浑似”等得以延续发展,而单音形式的使用则逐渐减少。

研究通过语法化连续环境理论,特别是对歧解性环境的分析,为“浑”的语法化路径提供了较为清晰的历时描写与机制解释。这不仅有助于厘清汉语副词“浑”自身的历史发展脉络,也为汉语语法化研究,尤其是关于范围副词与程度副词之间的演变关系,提供了一个可参考的个案。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拓展至“浑”类副词(如“全”“皆”等)的平行比较,或深入考察其在近代汉语及方言中的流变,以深化对汉语副词系统性演变的认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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