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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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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ntiers of Law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7101(P)
  • ISSN: 
    3080-0684(O)
  • 期刊分类: 
    人文社科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6
  • 浏览量: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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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头承诺对医美合同义务的影响——基于“承诺确定度”的类型化分析

The Impact of Oral Promises on Medical Aesthetics Contractual Obligations: A Typological Analysis Based on the "Certainty of Commitment"

发布时间:2026-07-29
作者: 李钟琳 ,曾礼 :西南医科大学法学院 四川泸州; LI Zhonglin ,ZENG Li :School of Law, Southwest Medical University, Luzhou;
摘要: 医美机构缔约时常作出口头承诺,事后却以“医疗不确定性”为由拒绝兑现,法院对此类承诺的约束力认定不一。这一分歧的规范根源在于,医疗合同被传统理论定性为手段债务,医方仅承诺尽到合理注意,而非保证特定效果。但当医美机构作出明确、具体、可验证的口头承诺时,即构成特别约定,应优先适用,手段债务仅为当事人未作特别约定时的默示规则。以“承诺确定度”为轴心进行类型化分析:参数型承诺认定为结果债务,适用严格责任;风格型承诺参照“准结果债务”,以同类手术一般美学水平为判断标准;效果型承诺一般不构成合同义务。该框架无需在“医疗关系”与“消费关系”之间作非此即彼的选择,可为裁判提供可操作的参考路径。
Abstract: Medical aesthetics institutions often make oral promises at the contracting stage, yet later refuse to fulfill them on grounds of "medical uncertainty," while courts remain divided on the binding force of such promises. The normative source of this divergence lies in the traditional characterization of medical contracts as obligations of means, under which medical providers merely promise to exercise reasonable care rather than guarantee specific outcomes. However, the obligation of means operates only as a default rule in the absence of special agreement. When medical aesthetics institutions make clear, specific, and verifiable oral promises, these constitute special agreements that should take precedence over default rules. A typological analysis based on the "certainty of commitment" yields the following framework: parametric promises are to be recognized as obligations of result subject to strict liability; stylistic promises are to be assessed under a "quasi-obligation of result" standard measured against the general aesthetic level of comparable procedures; effect-oriented promises generally do not constitute contractual obligations. This framework obviates the need for an either-or choice between "medical relationship" and "consumer relationship," offering an operable reference path for judicial adjudication.
关键词: 口头承诺;医美合同;手段债务;结果债务
Keywords: oral promises; medical aesthetics contracts; obligation of means; obligation of result

引言

医疗美容纠纷中,消费者常主张医美机构在缔约前作出具体口头承诺,如“使用某品牌玻尿酸”“由某专家主刀”“效果自然无痕”等。然而,手术效果未达预期时,机构往往以格式免责条款或“个体差异”“医疗不确定性”为由拒绝兑现。消费者以违约为由诉请赔偿,有法院认定“包治好”等承诺构成合同义务并支持全额退款,亦有法院仅将其作为欺诈证据而非直接认定违约。

裁判分歧的根源在于医疗合同的性质定位。传统理论将医疗合同定性为手段债务——医方仅承诺尽到合理注意而非保证特定效果,消费者须证明医方存在过错方可主张违约。然而,消费型医美在服务目的、技术可预期性等方面显著区别于治疗性医疗,是否应适用更严格的归责原则,理论上争议颇大。肯定说强调医美的消费属性,否定说坚持医疗行为的统一性,但两派均未就口头承诺场景下的合同义务认定提供清晰的判断规则。既有研究多聚焦于知情同意书效力或惩罚性赔偿适用条件,对口头承诺的合同义务属性缺乏系统分析,实践中亦缺少可普遍适用的类型化标准。

针对上述不足,本文构建的类型化框架旨在解决三个层面的问题:在事实认定层面,为法官判断口头承诺是否构成合同义务提供可操作的分类参考标准,避免“一刀切”地认定全部有效或全部无效;在法律效果层面,明确不同承诺类型对应的违约认定规则与举证责任分配,使消费者在参数型承诺场景下无需证明医方过错即可主张违约;在理论定位层面,跳出“医疗关系”与“消费关系”非此即彼的争论,回归合同法一般原理解决问题。

本文主张,手段债务仅为医美合同的默示规则,具体口头承诺一旦构成当事人的特别约定,即应优先于默示规则适用,对合同义务内容产生影响。影响的程度取决于承诺内容的“确定度”。以此为基础,本文以承诺确定度为轴心构建类型化的判断框架,第一部分界定手段债务与结果债务的理论区分;第二部分构建合同义务认定的判断规则;第三部分分析不同认定下的法律效果与举证责任;第四部分整合类型化裁判规则。

一、口头承诺约束力的理论基础

讨论口头承诺对医美合同义务的影响,首先需要厘清医疗合同在传统理论中的定性。在民法理论上,依据履行标准的不同,债务被区分为手段债务与结果债务。

(一)手段债务与结果债务的规范意涵

在传统债法理论中,依据履行标准的不同,债务被区分为手段债务与结果债务。这一区分具有重要的实益:手段债务下,债权人须证明债务人未尽合理注意(过错);结果债务下,债权人仅须证明约定结果未发生。手段债务是指债务人承诺的是尽到合理注意与专业技能,而非保证达成某一特定结果。结果债务则是指债务人承诺的是实现某一特定的、可客观验证的结果,未达成该结果即构成违约,无论债务人是否已尽合理努力。

两者的区分标准在于:是否以结果的发生与否作为判断履约的直接依据。在手段债务中,判断债务人是否违约,须审查其是否尽到了理性人通常应有的注意与技能,即是否存在过错;在结果债务中,只需审查约定结果是否达成,无需考察债务人的努力程度。这一区分决定了违约认定的证明责任、不可抗力的影响范围以及债务人的抗辩空间。手段债务下,债权人须证明债务人未尽合理注意;结果债务下,债权人仅须证明结果未发生,债务人若欲免责,须证明不可抗力或债权人原因等法定事由。

(二)医美合同中手段债务原则的适用争议

我国《民法典》虽未明确使用“手段债务”与“结果债务”的表述,但在医疗损害责任领域法律明确规定以过错为要件,《民法典》第1221条规定了医疗技术损害责任,其核心概念是“当时的医疗水平”,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这意味着患者须证明医方未尽合理注意义务,而非仅仅证明治疗效果不佳。正是基于医疗行为的不确定性,学界通说认为医疗合同在性质上属于手段债务。梁慧星教授指出:“民法理论上把医疗合同上的债务称为‘手段债务’,不同于交易合同上的债务之属于‘结果债务’。如果是‘结果债务’(如买卖、承揽),是以结果论责任。医疗合同属于‘手段债务’,不是以结果论责任。”这一理论概括,恰恰是对我国《民法典》第1221条等实证法规则的学理回应与体系化解释。医疗违约以医师在诊疗过程中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其医疗债务为表现形式,由于医疗债务属于手段债务,对其不完全履行无法从结果上直接判断,而只能从履行过程上判断是否违反诊疗义务。因此,医疗合同的手段债务性质在我国实证法上具有坚实的解释论基础。

医疗美容合同是否应当适用传统医疗合同的手段债务原则,近年来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医美服务在多个维度上显著区别于传统治疗性医疗,这些特殊性为结果债务的适用留下了空间。

从服务目的来看,治疗性医疗以治愈疾病为根本目的,患者多处于被动、紧急状态;而医美以改善容貌、满足审美需求为目的,不具有紧迫性,消费者有充分时间进行比较和选择,与一般消费服务提供者并无本质区别。非病理性医疗美容具有医疗行为和生活消费的双重特性,在法律适用上不能完全等同于传统医疗。

在技术可预期性方面,许多医美项目的效果具有较高的可预期性。例如,玻尿酸填充的效果与品牌、剂量直接相关,假体植入的大小、形状、位置均可事先设计。在这些项目中,医美机构完全有能力承诺相对具体的结果,而非仅仅承诺“尽力操作”。

此外,司法实践中已有法院将医美服务纳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调整范围,认可其消费属性,认为“消费型医疗美容服务具有生活消费性的特征”。消费型医疗美容不以诊疗疾病为目的,而是期望通过医疗美容手段达到对自身形体的改变或塑造,实现对人体美学的追求。这种定性直接挑战了医疗合同手段债务原则的当然适用。

二、口头承诺对合同义务内容的认定标准

医疗美容合同以手段债务为原则,但医美机构在缔约过程中作出的具体口头承诺,可能对这一义务内容产生影响。认定的核心标准在于承诺内容的确定度:承诺越具体、越可客观验证,确定度越高,合同义务被拔高的程度越强。

(一)参数型承诺认定为结果债务

参数型承诺是指涉及客观可量化事项的口头承诺。这类承诺的内容具有明确的客观标准,是否履行可以通过事实判断直接验证,无需依赖主观评价或专业裁量。其特征在于其内容不依赖审美判断或个体差异,具有统一的客观标准。典型示例包括:“使用某牌玻尿酸”“由副主任医师张某主刀”等。

1.认定为结果债务

参数型承诺一经作出并被消费者接受,应认定为结果债务。这一认定的法理基础在于意思自治与诚实信用原则:医美机构自愿将特定事项的确定性纳入自己的义务范围,就应当受其约束。

其法律效果体现在:第一,违约认定的标准转变为客观比对。消费者仅需证明实际履行情况与承诺内容不一致,无需另行证明机构是否存在过错。第二,医美机构不宜再以“医学不确定性”或“个体差异”为由抗辩。参数型承诺所涉及的事项与医学不确定性无关,机构的抗辩空间宜严格限定于不可抗力或消费者自身原因等情形。

2.合理误差的承认与限制

参数型承诺并非绝对排斥一切抗辩,应承认“合理误差”作为有限免责事由。合理误差的认定应满足:误差在行业公认标准内;术前已书面告知消费者;误差非因医方操作不当所致。若机构未事先明示误差范围,则作不利于机构的解释。

3.格式免责条款的排除

知情同意书中的“医生可调整方案”“可更换同等产品”等条款,当与口头参数型承诺冲突时,应区分订入与内容控制两个层面:若机构未以显著方式提示该冲突条款,可主张条款未订入合同(《民法典》第496条);即便已订入,也可能因排除核心义务而依《民法典》第497条无效。参数型承诺所涉事项通常构成消费者缔约的核心动机,相关免责条款在双重审查下应认定为无效。

(二)风格型承诺参照准结果债务规则

风格型承诺是指涉及审美判断的口头承诺,典型表述为“术后效果自然”“鼻形协调”“双眼皮对称”等。这类承诺的特点在于:其实现程度依赖于评价者的审美标准,难以用单一的客观尺度衡量。审美效果是消费者订立医美合同的核心目的,若完全否定此类承诺的法律意义,将导致消费者的核心合同目的无法获得任何保障。这就产生了一个理论难题:如何在承认审美主观性的前提下,赋予风格型承诺适度的法律约束力?

1.“准结果债务”概念的提出与定位

本文尝试提出“准结果债务”这一过渡性概念,作为处理风格型承诺的分析工具。所谓“准结果债务”,是指医美机构不承担保证达到某一绝对审美标准的义务(因审美不可能有绝对标准),但应承担“手术结果应符合同类手术一般美学水平”的义务。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称“准结果”,并非在传统债法类型之外创设新的债务类别,而是强调在此类承诺下,法院对手段债务的审查不再局限于“操作过程是否合规”,er应延伸至“操作结果是否显著偏离行业一般水平”,以此实现审查标准的客观化。

这一概念的法理基础可以从两个角度加以说明。第一,合同目的理论。消费者接受医美手术,其根本目的在于获得符合普遍审美期待的外观改善。如果手术结果严重偏离行业常规水平,即使不存在操作失误,合同目的也难以认为已经实现。法律对此予以回应,并非要求医生成为“美学裁判”,而是要求其提供的服务不低于行业普遍接受的标准。第二,信赖保护原则。消费者基于医美机构“效果自然”等承诺而形成合理信赖,这种信赖值得保护。保护的方式不是要求机构保证绝对的美学效果,而是要求其结果不显著低于同类手术的通常水准。

2.判断标准的三层次递进

如何判断某一手术结果是否符合“同类手术的一般美学水平”?可以构建一个由易到难、逐级递进的判断标准:

第一层次:一般理性人认知。某些情况下,手术结果是否存在明显缺陷,普通人不需专业判断即可感知。例如,鼻梁明显歪斜、双眼皮宽度严重不对称、面部遗留明显非正常疤痕等。在这些情形下,法院可以直接依据一般生活经验,认定结果未达到约定标准。这一层次的判断标准是客观的、外显的,争议空间较小。

第二层次:专家辅助人意见。当一般人认知难以形成统一判断时,法院可以依申请或依职权委托具有医学美学专业知识的专家辅助人出具意见。专家辅助人应当参照同类手术的普遍效果标准,而非依据个人审美偏好作出判断。

第三层次:同类手术统计资料。当专家意见仍存在分歧时,可以进一步参考相关医学会或行业协会发布的该类手术效果统计资料。例如,某类双眼皮手术后患者满意度的大规模调查数据、某类鼻部整形术后常见并发症的发生率等。统计资料可以为“一般水平”提供相对客观的参照基准。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三个层次并非必须依次适用。法院可以根据案件具体情况,选择最适宜的判断方法。

3.术前美学档案的证据价值

应鼓励医美机构在术前与消费者签署“美学目标档案”,包含模拟效果图、关键美学指标(如鼻唇角角度)、合理偏差范围。一旦存在该档案,风格型承诺即部分转化为参数型承诺——可量化指标成为客观标准。若机构拒绝提供,则在纠纷中作不利于机构的解释,推定消费者主张为真实。

(三)效果型承诺一般不构成合同义务

效果型承诺是指“年轻十岁”“永不反弹”等纯主观效果描述,其内容模糊、带有商业宣传色彩,通常超出医学合理预期。此类承诺因确定度过低,原则上不认定为合同义务——要求机构对“年轻十岁”承担结果债务既不可能也不合理,将催生大量无实质意义的诉讼。效果型承诺虽不构成合同义务,若其内容完全脱离事实基础,且机构明知或应知不可能实现,则可能构成《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的欺诈。欺诈与商业吹嘘的界限在于承诺是否具备最低限度的真实性:具有一定事实基础的艺术化表达属于商业吹嘘;完全背离客观事实、利用消费者专业知识劣势作出的承诺,应认定为欺诈。

三、不同义务类型下的法律效果与举证责任

前章论证了不同类型的口头承诺对医美合同义务内容的不同影响。这一认定并非仅为概念上的重新归类,而是具有实质性的法律效果,直接影响违约责任的认定标准、医美机构的抗辩空间以及举证责任的分配。本章依次分析三大核心问题:严格责任对过错责任的取代、“医学不确定性”抗辩的限制,以及证明责任的重新配置。

(一)实体法效果

1.严格责任取代过错责任

认定为结果债务后适用严格责任,消费者仅需证明结果未达成,无需证明过错。在准结果债务中,判断标准是“手术结果是否低于行业一般水平”,不问医方是否尽到合理注意。

与医疗损害侵权责认定为结果债务后适用严格责任,依据《民法典》第186条,消费者可以选择提起违约之诉或侵权之诉。

2.“医学不确定性”抗辩的限制

在医美纠纷中,医美机构常以“医学不确定性”为由抗辩,具体表述包括“个体差异”“恢复过程因人而异”等。这一抗辩在治疗性医疗中具有正当性——医疗行为本身存在不可完全消除的风险,法律不应对医方苛以绝对的结果保证义务。然而,当医美机构在缔约阶段作出具体、明确的口头承诺后,再以一般性的“医学不确定性”拒绝承担责任,将使消费者合理期待落空,引发口头承诺与书面免责条款之间的冲突。

司法实践中已有法院对此类抗辩持审慎态度。在彭州市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祛痘服务合同纠纷案中,合同约定祛痘效果须达96%以上,未达标准则返还费用。服务结束后效果未达到约定标准,美容院以“个体差异”等理由拒绝退款。法院认为,体质差异不能成为商家不兑现书面承诺的理由。该案对口头承诺场景具有参照意义:消费者基于具体量化的承诺作出缔约决定,该承诺即成为合同义务的组成部分,事后以一般性不确定性为由推翻该承诺,须有更充分的依据。

从债务性质分析,若口头承诺已使合同义务认定为结果债务,则机构不宜再以“医学不确定性”对抗消费者的违约主张。结果债务的核心在于债务人已将特定结果纳入义务范围,从而在相当程度上排除了履行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当医美机构作出具体承诺时,该等事项的确定性已成为合同义务的基础,相冲突的“医学不确定性”抗辩难以成立。但“医学不确定性”并非完全丧失抗辩价值,机构仍可针对超出合理预期的异常风险提出抗辩。

(二)程序法效果

1.消费者的初步举证责任

消费者主张口头承诺导致债务性质转化并构成违约的,应当首先承担初步举证责任。具体包括两方面的证据:

一是口头承诺存在的证据。例如,咨询过程中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或短信记录、在场证人证言、术后消费者向机构反映问题时机构未否认承诺的记录等。需要承认的是,口头承诺的举证在实践中存在客观困难——消费者通常不会在缔约时有意保存证据,而医美机构往往掌握咨询录音等关键资料。

二是结果未达承诺标准的证据。例如,术前术后对比照片、第三方鉴定意见、一般理性人的普遍评价等。对于参数型承诺,消费者只需证明实际履行与承诺不一致(如使用了不同品牌);对于风格型承诺,消费者需初步证明结果明显不自然或显著偏离常规。

关于初步举证的标准,本文认为不宜要求过高,无需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主要理由在于:医患双方在证据掌握上存在显著不对称,医美机构掌握手术记录、咨询录音等关键证据,而消费者往往难以获取。如果苛以过高的初步证明标准,将使口头承诺在事实上无法获得任何法律约束力。适度降低初步证明标准,是平衡双方诉讼能力的必要安排。

2.机构的反证责任

消费者完成初步举证后,举证责任转移至医美机构。在结果债务框架下,由于机构已将特定结果的发生纳入其义务范围,当消费者证明结果未达承诺标准时,机构若要免于承担违约责任,须举出相应的反证。具体而言,机构可以从以下三个层面进行反证(见表1)。

表1 医美机构反证责任类型表
反证类型 具体内容 法律意义
操作合规性 提供完整的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护理记录等医疗文书 证明操作符合诊疗规范,不存在技术失误(注:在结果债务下,操作合规本身不能完全免责,但可作为判断误差是否合理的考量因素)
结果合理性 提供该类手术的效果统计资料、专家意见、行业标准等 证明手术结果在同类手术的合理范围之内(主要针对风格型承诺)
免责事由 证明消费者特殊体质、不可抗力或合理误差的存在 若成立,可免除或减轻机构责任

3.证据妨碍规则的适用

证明妨碍规则最早产生于医疗诉讼,医疗诉讼中的证明妨碍又以伪造、篡改、隐匿、销毁或拒绝提出病历为最常见形式。医美机构掌握咨询过程的录音录像、详细的咨询记录、术前沟通记录等关键证据,消费者难以自行获取,若机构在诉讼中拒不提供对其不利的证据,则可能构成证明妨碍,即一方当事人将证据方法予以销毁、隐匿或妨害其利用,致使对方当事人无法利用该证据而不能尽其证明责任。

从制度完善的角度看,可考虑推广咨询过程录音录像制度,使其逐步上升为行业规范。这在保护消费者权益的同时,亦可为医美机构提供记录证明其未作出某些不当承诺的有效凭证,有助于避免不实诉讼。实践中已有示范文本对医疗美容服务内容的信息书面化提出了要求,2023年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医疗美容消费服务合同(示范文本)》即明确将双方约定的具体服务内容清单化,这为“咨询过程留痕”提供了规范层面的制度支撑。

四、类型化裁判规则的体系化构建

前文分别阐述了口头承诺对医美合同义务内容的类型化认定标准以及不同认定下的法律效果与举证责任。为使上述分析能够在司法实践中提供参考,以下进一步整合为体系化的分析框架。

(一)三类承诺的认定结果一览

根据承诺内容的确定度,可将口头承诺分为参数型、风格型、效果型三种类型(见表2)。

表2 口头承诺类型化认定结果一览表
承诺类型 确定度 认定结果 违约认定标准 典型抗辩 格式条款效力
参数型(品牌、医师等) 结果债务 客观比对:实际履行与承诺是否一致 原则上不得以医疗不确定性抗辩;仅不可抗力或消费者原因可免责 排除核心义务的条款无效
风格型(自然、协调等) 参照“准结果债务” 是否符合同类手术一般美学水平(一般理性人/专家辅助人/统计资料) 可反证操作合规且结果在合理范围内;风险告知可减轻但不能完全免责 需经订入与内容双重审查
效果型(年轻十岁、彻底改善等) 一般不构成合同义务 不构成违约(但可能构成欺诈) 可主张商业吹嘘;若构成欺诈则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

(二)与医疗损害责任制度的衔接

本文所构建的违约判定规则与医疗损害侵权责任制度之间并非排斥关系,而是并存与互补。消费者因医美服务受到损害,既可依据《民法典》第577条提起违约之诉,亦可依据第1218条提起医疗损害侵权之诉,当事人有权选择对其最有利的救济路径。

(三)类型化分析框架的适用步骤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归纳出一个五步分析框架,供司法裁判参考:

第一步:固定承诺内容。审查消费者主张的口头承诺是否存在、具体内容为何。在证据偏在的情形下,可考虑适用证据妨碍规则。

第二步:类型化定性。依据承诺的确定度,可将其归入参数型、风格型或效果型。

第三步:确定义务内容。不同类型的承诺对应不同的义务内容:参数型承诺应认定为结果债务;风格型承诺可参照“准结果债务”规则;效果型承诺原则上不构成合同义务。

第四步:审查格式条款。当口头承诺与书面免责条款冲突时,应考察格式条款是否已订入合同、是否排除核心义务。

第五步:分配举证责任。消费者应就承诺存在及结果未达标准承担初步举证责任;此后举证责任转移至医美机构。

五、结语

医美纠纷中口头承诺约束力的认定困境,根源在于传统医疗合同的手段债务原则未能充分回应医美消费场景的特殊性。本文主张手段债务仅为医美合同的默示规则,具体口头承诺构成当事人的特别约定,应优先适用。以承诺确定度为轴心构建的三阶类型化标准为:参数型承诺认定为结果债务,适用严格责任;风格型承诺参照“准结果债务”,以“一般美学水平”为判断标准;效果型承诺一般不构成合同义务,但可能构成欺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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