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平定准噶尔叛乱之后，清代开始将因犯罪或犯错而革职的官员以“遣员”“遣犯”身份流放新疆，这类人之中有不少历史文化名人，如纪晓岚、洪亮吉、祁韵士、林则徐、邓廷桢、黄冕等，他们因被贬而流放新疆期间的生活可雅称为“谪居”，这些谪居新疆的名人虽身处逆境，但仍旧发挥自身学识所长，积极协助地方官吏兴修水利、督导屯田、宣传教化、启迪民智等，为新疆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和文教兴盛，做出了一定的历史贡献。本文主要围绕清代谪居新疆名人与吐鲁番坎儿井兴修来开展具体研究。

一、清代吐鲁番屯田与水利兴修

屯田是历代中央政府有效治理西域的重要经济举措，清政府犁定新疆之后，继续在南北疆各地推行汉唐以来的屯田之策。吐鲁番地区的屯田组织形式主要有兵屯如头工（今让布工商）、二工等（今公相村），民屯如榆林工（今克孜勒吐尔），回屯（“回”此处指的是畏吾儿群众）如二堡（今火焰山）、三堡等三种。乾隆四十四年（1775），清政府批准吐鲁番设立管理屯田事务的都田都司一员，下辖兼管守备一员、专管千总四员、把总三员、经制外委七员，屯兵七佰名，管辖七个屯进行屯田。

屯田需要完善的水利设施予以保障。包括吐鲁番在内的新疆广大地区属于温带大陆性气候，干旱少雨，根据1914年出版的《新疆地理志》（张献庭撰）记载：“空气干燥，晴天连续，而沙漠最多之南路，一岁之内闻雨声者不过三四回，多则五六回，数月之间满天一碧不见云影，而终年无雨者不稀也。”由于气候炎热干燥，农业生产对水源依赖性极强，清政府在新疆大力推行屯田，迫切需要大力兴修水利解决种地浇水问题。根据《西陲要略》记载，清政府兴修水利始于乾隆二十五年（1759），乾隆皇帝命令参赞大臣阿桂率领索伦兵伍佰人，绿营兵百名，维吾尔群众叁佰名到伊犁屯田，并且兴修水利开凿渠道。根据《三州辑略·屯田门》记载，乾隆四十四年（1775），清政府批准吐鲁番设立管理屯田事务的都田都司，在进行屯田的同时开展了相应的水利设施建设。清代在吐鲁番大范围内的水利开发 and 建设，无论规模、持续时间和最终效果，远远超越以前各代。

至宣统三年（1911），吐鲁番地区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水利灌溉网络体系，据《新疆图志》记载：吐鲁番（含托克逊）有干渠三十四，枝（支）渠二十三。鄯善县（原辟展巡检驻地，1902年改设为鄯善县）有干渠，四十六，枝（支）渠，二十一。整个吐鲁番地区合计有干渠八十条，枝（支）渠四十四条。这些水渠的修建对清末吐鲁番地方经济恢复和农业发展、人民生活改善具有保障性的作用。

二、关于林则徐“发明”坎儿井的辨析

虽然清政府高度重视水利建设，但对于坎儿井作用认识不足，官方史志中甚至对坎儿井灌溉作用评价很低，如《新疆图志》中认为：“然一坎（坎儿井）之费倍于水渠，而十坎不敌一水渠之水利”，“然所费工本颇巨，贫民难之”。开挖坎儿井所费经费、人力、时间多但收效没有保障，不如修河渠能节省人力成本和提高灌溉效益。

但在有识之士的推动下，坎儿井还是大规模在吐鲁番得以推行。广泛流传林则徐“发明”坎儿井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许多历史文献都有明确记载。如民国时期林竟所著《亲历西北》序言中：“公（指林则徐）察吐鲁番地苦热，缺水，又不雨，乃熟勘地形，发明卡井之法。今吐鲁番棉花、葡萄生产最多，富甲各处，皆公之赐也。”官方史籍文献中对于林则徐在吐鲁番发明创造坎儿井的这种说法也是有着相当多记载的，如宣统年间官修《新疆图志·沟洫志序》中就明确提到了吐鲁番坎儿井发明者是林则徐。同书“人物二”记载林则徐发明坎儿井的事迹更为详实：“（林则徐）道光二十三年以征剿洋艘获遣戍伊犁……则徐乃履勘南疆八城暨吐鲁番境相度川原形势随宜浚导水利大兴，请将各城可垦荒地给无业回民承种并请改屯兵为操防，均如议行而其溥利于无穷，尤以创凿吐鲁番坎水为最。吐鲁番为古火州，其地亘古无雨泽，周礼用水作田之制无从施设，则徐思得一法，命于高原掘井而为沟导井以溉田，民间名之曰坎，变赤地为沃野焉。”其实，根据林则徐自己的日记来看，根本没有记载本人发明坎儿井的事迹，道光二十五年（1845）正月十九日，林则徐在吐鲁番第一次看到坎儿井，十分惊奇其巧妙的结构，他在日记中写道：“见沿途多土坑，询其名曰卡井，能引水横流者，由南而北，渐引渐高，水从土中穿穴而行，诚不可思议事，此处田土膏腴，岁产木棉无算，皆卡井水利为之也。”而且，林则徐发明坎儿井的说法在晚清时期就有人提出异议，如新疆巡抚陶模之子陶葆廉随父到新疆，他将所见所闻记述在《辛卯侍行记》一书，书中对坎儿井归于林则徐的发明予以批判：“今人动云林文忠所创，非也，君子多幸事，天下之善皆归之，此类是也。”

所以，林则徐不是坎儿井的发明者，但他对于坎儿井具有推广之功。《新疆图志·建制二吐鲁番条》以及宣统年间编著的《吐鲁番乡土志》中记述：前云贵总督林则徐在吐鲁番厅城即广安城西150里的托克逊及伊拉湖等处，组织百姓修浚河道并广溉民田，同时通过加开坎井方式用来弥补河水灌溉的水量不足和流域盲区。又据清代新疆最后一任巡抚袁大化《抚新记程》一书认为吐鲁番一带多用坎儿井来灌溉的方法是林则徐曾经效仿并加以推广。1915年铅印本《新疆水利会第一期报告书》记载：“前清林文忠公曾在托克逊伊拉里克等处，开浚渠道，复增坎水激水上行，至今利赖无穷。”

林则徐发配新疆之后，由于卓越的才能和在浙江、江苏和湖广地区的丰富治水经验，深受时任伊犁将军布彦泰的器重，他在道光二十五年（1845）给道光皇帝的奏折中评价林则徐：“其赋性聪明而不浮，学问渊博而不泥，诚实明爽，历练老成，洵能施诸行事，非徒讬空言以炫目前者比。”所以这年二月，布彦泰命令全庆（误班降职来新疆当差）带上林则徐赴南疆各城督导土地开垦和水利兴修。林则徐将吐鲁番工作重点放在了托克逊的伊里拉克（今托克逊县伊拉湖镇）和吐鲁番的黑山头（今属吐鲁番市高昌区亚尔镇）。“此次开渠，自龙口至黑山头，地势高低，碎石夹沙，渠身易淤，酌定经久修治章程。并如所请行。自是回疆南路凡垦田六十馀万亩。”根据文献《清史稿》记载，林则徐在伊拉里克和黑山头主要兴修干渠，没有明确记录坎儿井，但《清史稿·全庆传》提到的龙口一词，显然是坎儿井出水口，可见林则徐当时主持修建的渠道以明渠为主，但上游暗渠也应该进行了淘浚。为弥补大渠灌溉的不足，林则徐还帮助全庆对吐鲁番群众掏挖坎儿井进行了鼓励和劝导。吐鲁番不光有“林公井”，还有“林公车”，民间还将一种棉花纺车叫做“林公车”，《新疆图志·实业》记载：吐鲁番地燥多沙，产棉尤盛，林则徐初至西域，教民制纺车，学织布，民号曰林公车。当然，与林公井一样，林公车也不能算林则徐的独创，民间以此命名，表现了吐鲁番各族群众对于林则徐这位伟大的民族英雄的崇敬与热爱。

三、其他谪居名人与坎儿井的修缮

在谪居新疆的这些名人中，文化上造诣高的占据绝大部分，只有极少部分在水利兴修方面有一技之长，除了熟知的林则徐外，经查阅历史档案，还有黄冕和曾炳熿为吐鲁番坎儿井修建作出了巨大贡献。

黄冕，长沙人，字服周，号南坡，《清史稿》有其个人专记，他出生在一个中级官吏家庭，幼时便喜欢博览群书，留心经世致用之学。道光二十二年（1842），黄冕受命在浙江余姚与英军作战并击沉敌船，虽立有战功，但浙江巡抚刘韵珂（此人乃投降派，曾向道光皇帝上书“十可虑”奏折，建议与英国赔款议和）以救援不力为由，将黄冕革职流配伊犁。黄冕是个工作能力极强、思维极为敏捷活跃的官员，其兴修水利的本领最为突出，《清史稿》也称赞他“尤善治理水利”，道光五年（1825）洪泽湖决口，他因治水改通漕运有功，被提拔。在元和县知县的任上，他主持疏通刘河海口数百里。在任上海知县任时主持对蒲江塘进行清淤和修复。常州、镇江知府任上，又组织当地民众兴修水利，促进农业发展。在谪戍新疆期间，黄冕因积累丰富的水利经验，协助林则徐成功开垦田地40余万亩，因兴修水利有功，被道光皇帝赏六品顶戴并让他提前返回。

关于黄冕兴修坎儿井，有两种说法，第一种为协助林则徐，第二种为接替林则徐继续兴修坎儿井。第一种说法来源于《清史稿》：“裕谦死难，冕牵连遣戍伊犁，既而林则徐亦至戍，议兴屯田，冕佐治水利有功，赦还。”“佐”字证明黄冕主要帮助林则徐兴修水利，其中也应包括了坎儿井。第二种说法据《吐鲁番乡土志》记载：“同时有藩司黄冕者，亦遣戍来此，大兴伊拉湖水利，至今父老感怀往事，缅述殊劳尤深……”此外《西域图志·人物》记载类似，但内容更加详细：“……吐鲁番效力，大兴伊拉里克水利，初林则徐凿创坎井事未竟而赐还去，土性渗漏，水泽易竭，冕令民以败氊垫取底，始得灌溉，优渥至今，父老感念遗躅，犹称道弗衰云。”可见，黄冕继林则徐之后在吐鲁番伊拉里克修建坎儿井也是有史料支撑，其创造的坎儿井毛氊防渗技术，至今仍有部分坎儿井在维修时继续使用。托克逊县伊拉湖镇有条皇（黄）家坎儿井，规模宏大，是根据当地老乡传说为当时黄冕组织修建的。

吐鲁番同知曾炳熿也是清末推动当地坎儿井修复和开凿的重要历史人物。根据清代吐鲁番厅档案《宣统元年正月初八日吐鲁番同知曾炳熿就查验捐花翎执照事给布政使之申文》，可以简单了解其人生简历。曾炳熿出生于湖南湘乡，字筱堂。曾炳熿中举人后入国子监学习，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以南北肄业生身份参加康有为、梁启超领导的“公车上书”，光绪二十四年（1898）任兵部职方司学习主事，光绪三十年（1904）来新疆，任候补直隶州知州，1905年受委派参与新疆高等学堂的筹备，光绪三十三年（1907）至宣统元年（1909）期间，任吐鲁番厅同知，在吐鲁番任职期间编撰了《吐鲁番直隶厅乡土志》。伯希和在吐鲁番考察期间，曾氏与其有过交往，除赠送他《新疆吐鲁番厅舆地图》外，还将正在编撰的《吐鲁番直隶厅乡土志》借阅给伯希和。曾炳熿于1909年8月病逝于吐鲁番厅官署。由于曾炳熿曾参加维新运动和戊戌变法，所以由兵部职方司学习主事这一京官远赴新疆任差，也算谪居群体。曾炳熿在任期间也积极推进坎儿井的修建，根据《新疆水利会第一期报告书》记载：光绪三十四年（1908），曾炳熿组织人力，通过开挖坎儿井暗渠和竖井的方式，减少水的渗透和蒸发，将从天山融雪水汇集的大河沿河水引入桃树园最终再引水径红柳河到达四道沟。虽有前任吐鲁番厅丞刘嘉德留下的细致的线路规划 and 已完工的部分前期工程，由于工程量浩大和沿途地质条件复杂，最终还是失败。但曾炳熿没有放弃，根据一份档案《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吐鲁番厅就详报城北井渠修浚缘由事申镇迪道文》，同年，曾炳熿向新疆巡抚汇报，他又对城北的三条废弃无水的坎儿井进行细致勘察，两条官坎和一条民坎虽然“年久淤塞”，无人管理，但还是有恢复通水的可能。于是他协调官办水利公司出钱300两白银将一条民间的坎儿井买回，雇佣民工新修竖井一百二十余个，暗渠十余公里，七月便已出水，历时一年耗费白银伍仟余两，终于当年年底按时完工，从此工程将三条坎儿井水源汇聚一处，“水势畅旺”，出水量明显增加，成功将水引入城北的榆林工，由此向南灌溉雅尔巴什和洋沙尔两个村庄，新增灌溉土地面积达三千亩。并且在渠两边种植柳树榆树为居民提供阴凉，消暑避夏。宣统元年（1909），新疆布政使司调查局总办对于吐鲁番厅修复城北坎儿井的复文中，对曾炳熿的功绩予以充分肯定：“详暨图，均悉该丞振刷精神，兴修水利，所费虽巨而使雅尔巴什、洋沙尔两处，荒地变作膏腴，办理尚属安善……”

最后需要辨明一下祁韵士与坎儿井关系，《新疆图志·沟洫志序》：“吐鲁番坎儿井之制发明于林文忠祁韵士。”但查阅其他文献，不见相关祁韵士支持修建坎儿井的记载，仅此孤例。而且，祁韵士谪居伊犁期间主要为伊犁将军松筠撰写公文，同时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西域史地研究和文学创作，根据自身见闻结合史料写出了一批关于新疆的著作，包括《西陲要略》《西陲总统事略》《西域释地》《西陲总统事略》《西陲要略》《西域释地》《万里行程记》《西陲竹枝词》等。所以祁韵士主持修建甚至发明坎儿井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新疆图志》编者误认为祁韵士与吐鲁番坎儿井发明有密切关系，还是因为祁韵士撰写了关于新疆地区大量的著作缘故，而且在信息闭塞的古代社会，人们往往把一些事物的发明创造归功于某些名人，依托名人的声望提高这些事物的知名度，也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

此外，许多谪居名人并没有参与坎儿井的修建、维修和掏捞，但他们用自己的著作，记录坎儿井的相关情况，为今天进行坎儿井的研究和保护决策制定，留下珍贵的文献史料，现列举代表性的几个例子。

和瑛（原名和宁），蒙古族，嘉庆五年（1800）任山东巡抚期间，因处理张敬礼冒名科考一案不当和瞒报蝗虫灾情，被剥夺官职发配乌鲁木齐。后来复出就地任职于新疆，先后担任叶尔羌办事大臣、喀什喀尔参赞大臣、乌鲁木齐都统等职务，最后官至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和瑛根据自己在新疆见闻于嘉庆乙丑年编撰《三州辑略》，书中有一份嘉庆十二年（1807）和瑛本人处理关于阿卜甲伊斯等二十二人在吐鲁番雅尔湖偷种地亩的报告，提到“卡尔地每亩交银六钱”，卡尔地，就是坎儿井（卡尔井）浇灌土地的称呼，留下了官方关于坎儿井最早的历史记载。这本书中的这条珍贵记录也成为2024年坎儿井成功申报世界水利灌溉工程遗产最有力的文献支持。

萧雄为湖南益阳人，字皋谟，号听园山人，他与道光朝名臣陶澍和湘军重要创始人胡林翼为同乡，但其仕途不顺，科举考试屡次不及第。同治年间投身于湘军之中当幕僚，光绪年间随湘军入疆，先后在金顺、张耀军中担任幕僚。后因立有军功赏花翎直隶州知州，晚年返回湖南并定居长沙直至去世。萧雄将其在新疆的见闻和经历写成《西疆杂述诗》一书，并于光绪年间付梓，以诗歌的形式对坎儿井进行描述：“道出行回火焰山，高昌城郭胜连环。疏泉穴地分浇灌，禾黍盈盈万顷间。”诗中所提到“疏泉穴地”其实就是对坎儿井开凿的形象生动的描述。在此诗之后，萧雄又用大量笔墨描写了坎儿井，其中他是这样认识坎儿井利用地势落差进行集水原理的：“城外一望长坪，势据高崖，崖之南低洼，长川河流，其处水低不能引。而崖北所傍之山系岭下平冈夏无雪水流润。幸山角地中多泉穿地成暗渠，流于数尺之下节节有孔汲灌，名为卡儿水。”更难能可贵的是，萧雄还记载了坎儿井水的分配和使用情况，为后世研究坎儿井历史时期的管理情况留下了第一手的真实资料：“居人富户开此以获利，视人所浇地亩多寡，秋后收粮偿价。”除官府修建的官坎外，民间的坎儿井一般由富户修建并拥有所有权，坎儿井的水费按租户所使用坎儿井浇灌的土地面积计算，一年一结，秋天收割完农作物后，缴纳实物粮食偿还水费。

四、结语

林则徐、黄冕、曾炳熿等谪居名人虽身处逆境，但他们发挥所长为吐鲁番坎儿井的修建做出过重要贡献，后人应该铭记他们的历史功绩。由于清代档案资料浩如烟海，各类方志记述比较简单，受限于所见资料本人学识及精力，本文还存在许多不足，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作用，引起学界对新疆谪居名人群体的关注，感悟他们那种身处逆境而为国效命、为民解困的家国情怀，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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