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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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兴宁县志》研究
A Study of Xingning County Chronicles from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引言
潇洒兴宁县,天南独一隅。兴宁作为粤东望县,深处赣闽粤三省山区交界,千山锁合、中铺沃壤的地形格局构成农业发展的基础,在四周形成一道天然防护屏障。境内山区羊肠小道穿梭其中,宁江水网蜿蜒密集,四通八达的交通优势赋予其对内深耕、对外辐射的发展生命力,入清后一跃成为粤东商品集散地,“无兴不成市”“兴城小南京”的美谈,见证了是县商贸的光辉岁月。东晋建县至今的千年历史,始终相承不坠的地域文脉,赋予兴宁深厚的文化底蕴。
方志文本是时代变迁的最佳叙事者,历时四百余年的明清兴宁县志编纂史,既是一部地方知识生产史,也是粤东社会变迁的转型史。从明永乐年间诏令修志,到清咸丰六年续志重修,七部存世县志构成了兴宁乃至岭南地区最为完整的方志谱系。其谱系的完整性,不仅提供方志生产的文献学研究价值,更为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等多领域研究打开一扇观察粤东社会生态变迁的窗口。
一、明清兴宁修志史
明清作为封建社会方志编修的兴盛时期,在官方设局修志的推动下,全国修志蔚然成风。
自明永乐首修邑志以来,有明一代编修多达8次,今存正德、嘉靖、崇祯年间3部志书,既反映明代战乱频繁、保存条件恶劣的客观限制,也折射出明代“重编不重存”的修志风气。
《正德兴宁志》由知县祝允明主笔纂修,有正德十一年稿本4卷 and 正德十三年刻本5卷两种。祝允明,字希哲,号枝山,直隶长洲人,弘治五年举人,正德十年任兴宁知县,《明史》有传。是志经邑人张天赋等人月余时间的收集整理,由祝令在舟中用时7日完成初稿。因志稿编修耗时极短,内容上存在诸多遗漏讹误,稿本上方也存在多处添补修改痕迹,体现的是志草拟性质。故还县后进行补辑修正,厘成5卷。嘉靖三十一年《兴宁县志》由知县黄国奎主修,教谕盛继编纂。黄国奎,江西庐陵人,嘉靖十六年举人,嘉靖二十九年赴任兴宁。盛继,字朝善,福建福宁人,嘉靖间以选贡任遂昌训导,后升兴宁教谕,嘉靖三十年升直隶太平教授,乾隆《福宁府志》有传。作为嘉靖三修县志仅存的一部,行文中旁征博引,资料丰富,保留多篇前志序,对邑志编修脉络的梳理具有重要意义。崇祯十年志编修于明末,由知县刘熙祚主修,邑人李永茂主纂。时值明朝政局因农民起义、后金入关的冲击而摇摇欲坠,明末军事化的局势压力影响着兴宁邑情的走向,赋税和治安成为守宰者的首要职责。作为明清鼎革之际的编修产物,此志为研究明末军事化时局的邑情走向提供了文本典范。
清承明制,盛世修志的传统及适应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需要,入清后兴宁先后5次续修补纂县志。得益于清代“官修官藏”的制度化保障,除康熙二十六年李清鋐所修已佚外,其余4部志书都得到了较好的保存。康熙二十年志由县令王纶部主修,邑人王铭彝、易以履等分编校订而成,为入清以来的首部县志。王纶部,字玉掌,江宁县贡生。初随父王仕云任于程乡,康熙十六年任兴宁县令,“甲寅之变,惠潮波靡,乃翁仕云以名进士宰程乡,亦陷于潮。纶部即领和硕康亲王令,招抚惠潮而出仕云于难。王嘉伟绩,于康熙十六年题宰兴宁。”作为明清易代、承上启下的首部县志,一定程度上补充了明末清初社会鼎革的历史空缺,在兴宁县志的编修传承上具有重要意义。乾隆四年志由知县施念曾纂修,距上次修志已逾半个世纪。施念曾,字得仍,号檗斋,安徽宣城人。此志纲举目张,参考刘志、王志等旧志,增补乾隆四年前政治、经济、军事等邑情,王謩认为“至其考据精详,纪述明备,取舍严而劝戒昭,不苟同不立异,犹足以信今而传后焉”,给予其很高评价。嘉庆十六年志由知县仲振履纂修。仲振履,字临侯,号云江,又号柘菴,江苏泰州人。嘉庆十三年进士,嘉庆15年除夕前一日知兴宁县事。“官广东知县,历任皆有善政。恩平修金塘桥,兴宁禁水车、疏河道,东莞筑虎门碉台、严海防,南海筑桑基围、卫农田。工费不赀,多者以数万计,振履深思厚力,必要于成,以兴数十百年之利。”据凡例和全文内容可知,其对旧志体例和内容编排作了较大改动,不因循守旧,故颇具创新之意,为邑志的编纂体裁研究提供了范本。咸丰6年志由知县张鹤龄主修,邑人曾士梅、陈其藻、陈炳章等纂辑而成。张鹤龄,字琴甫,安徽桐城人,监生,咸丰二年受命出宰增城,未抵任而奉檄调署兴宁县。时值太平天国运动方兴未艾,外加瘟疫流行,水灾蔓延,入教并加入革命阵营的邑人不断增加,致使兴宁县城内外动荡混乱。出于对战后县情事项统计及追认需要,张鹤龄召集士绅耆老,以仲志为底本进行增漏补缺,续入嘉庆十六年以后政治、经济、文化等史事,新增内容在原本底部给予注明。其内容、体例一照旧志,可弥补嘉庆十六年仲志残阙的不足。
二、兴宁修志缘由的嬗变
同属一邑之志,明清两代修志的背景、动机和编纂逻辑既有共性,也有时代差异性,具体表现为:明人修志更多依靠地方官的自觉,注重实用治理,体例较为灵活但散佚率高;清代修志则上升至官府主导的制度化工程,强调伦理规范,体例程式化且官修色彩浓厚。这一演变既是明清两代政治体制和治理模式变迁的缩影,也是方志从“文人传统”到“官修传统”转型的生动注脚。
明初以来兴宁修志实践的启动,与朝廷自上而下的倡导密切相关,如《大明一统志》的征修。但工作开展主要依赖省志和府志,没有形成全国性的县级修志运动,所以基层修志的政治驱动力并非单一“自上而下”,而是“上倡下行”的互动模式。作为一项文化工程,地方官员以自觉修志为己任,视为施政要务,修志时间没有固定周期,程式上也相对灵活自由,体例不作统一,取材内容也出于修志者个人判断。这种由中央政府倡导、地方官员积极响应的修志模式,赋予地方士绅在修志规范框架内较大的自主空间,使其主动承担文化事业。志书内容上也往往富含地方性意识,体现修志者书写的主体性。兴宁地处粤闽赣三省交界山区,明正德、嘉靖年间社会动荡尤其激烈,瑶民起义频繁爆发,山贼流寇活动猖獗,直接塑造了兴宁县志的编纂取向和内容采择。此时修志不仅是文献整理,更是一种存史以备乱后重建的现实应对,成为地方官存史以备施政的实用工具书,其“资治”功能更为突出。
反观清代,修志规模远超明代,“一统志、通志、府志、县志”的层级体系,朝廷统一部署和制度化推进志书的编纂,将修志纳入国家治理的系统工程之中,使官府修志意志在地方得到有力贯彻。康雍乾三修《大清一统志》,下诏各地开馆设局,责令学正检查成志质量,并按期完成,作为官员考核标准,修志反成为政治任务。雍正元年,颁布“六十年一修”的修志诏令,对修志时间进行约束说明。加之修志审查制度极为严格,各府、州、县志修成后,须呈请各省学政初审,再转送督抚裁定,方可刊印流通。此层级分明、权责清晰的审查体系,无疑对修志内容的采择形成严密规约,尤其是明清易代的历史书写更是受到严格管控,不得出现任何可能被视为“违碍”的表述。清初的广东又恰为政治形势最为复杂的区域之一,各种势力犬牙交错,攻伐不断。政治形势的不明朗,促使许多士人“不清不明”,在新旧政权之间游移不定。这种特殊的政治语境,使得兴宁修志者格外谨慎,严格遵循官方叙事框架,“奉部文纂修天下通志,题定条例,凡官衔、科贡非崇祯朝者,不得开列。及国初官宦,非奉部选,一概不敢开载,以遵功令。”在此制度框架下,清代将倡导修志与严密管控结合在一起,审查制度使修志活动不再成为地方文化事业,而是沦为国家意志在地方层面的制度化表达,修志行为最终由“文人自觉”转变为“政治任务”。
清中期以后兴宁社会渐趋安定。雍正十一年兴宁改属嘉应直隶州,嘉庆十二年又升嘉应州为府,行政区划的调整表明朝廷对这一区域管控力的加强。社会秩序的稳定,使得清代修志的中心从明代的“应对危机”转向“建构认同”。清代四部县志在“人物志”类目不断细化,扩充选举、名宦、乡贤、孝子、毅勇、列女等篇幅,大量记载科举人物和忠孝节义事迹,体现方志服务于文化控制和思想建构,修志目的由“资政”更多转向“教化”。雍正帝即明确指出方志彰善瘅恶、树立道德楷模的教化使命:“志书与史传相表里。其登载一代名宦人物。较之山川风土。尤为紧要。必详细确查。慎重采录。至公至当。使伟绩懿行。逾久弥光。乃称不朽盛事。”方志存教化的功能与层级审核、责任追溯的机制,使得清代方志内容选取上深受官方思想的塑造,也是清代方志编纂的普遍趋势。
三、明清兴宁县志体例演变
方志体例是一方之史的骨架和血脉,不仅是编纂者对地方知识的分类框架,更是修志理念、时代风尚与治理逻辑的集中投射。傅振伦云:“修志之道,先严体例,义不先立,例无由起,故志家必以凡例冠之”,揭示了修志宗旨和体例规范之间的密切关系。于明清兴宁修志实践而言,除正德兴宁志采用诸目平列外,其余皆为纲目体,随时代变迁不断细添、更新门目,以求贴近现实。
(一)明创三志:体例多元探索,内容注重经世致用
正德丙子志作为兴宁现存首部志稿,凡4卷,万五千余字,承宋元简志之风,诸目平列,无所统属。此分类方式呈现出一种朴素简洁的编纂理念——从自然到人文,从物质到精神,由表及里的逻辑递进,体例上初具规模,为历代修志提供了可资参考的范式。作为简约之志,其纪事内容和篇目上相对简要、概括,正德十三年刻本对相关内容进行充实完善。
嘉靖壬子志凡4卷,五万七千余字。除序言、凡例对修志准则、体例进行阐述外,志中各类目多以“按”语进行补充说明。一改旧志平列类目的体例,采用“天文、地理、人事”三分法,将志书内容纳入富具哲理性的框架之中:天文对应天象,地理对应地舆,人事对应人文,三者合成一邑之全史,体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宇宙观在地方知识编纂中的投射。下设气候、建置、历官等33目,以纲统目,层次分明。相较正德志稿,新创“灾祥”“兵防”“均平”“驿传”等类目,反映了明中叶社会经济发生深刻变化,明初里甲、赋役制度至嘉靖年间产生诸多弊端,急需调整地方财政体制,也体现出兴宁地处三省交界,各类武装势力活跃,修志士绅对现实安全需求的回应。
崇祯丁丑志凡6卷,分“地纪”“政纪”“礼纪”“献纪”“文纪”“杂纪”6门,下列57目,3附目,十万余字。地纪记载疆域沿革、山川形胜等地理信息;政纪记录职官建置、赋役制度等政治内容;礼纪收录典礼祭祀、学校教化等礼仪规范;献纪用来表彰人物、宣传忠孝节义;文纪汇编诗文著述;杂纪辑录灾祥寇警、异闻轶事等难以归纳的内容。其创新之举在于,以“纪”统卷,卷名上即隐含了分类逻辑,便于读者检索查阅,志体趋于严谨、合理。该志于乱世动荡时局中编成,体现修志士绅保存文化记忆、凝聚地方认同的文化坚守,具有很强的现实性和实用性。各门类前后大多附有刘熙祚、李永茂等编修者的夹叙夹评,对门目功用发表见解,能够反映明末军事化时局的变动。
上述3部县志编修时代背景不同,主修人员有别,呈现各自的方志特征:正德志体现了明初方志尚简的编纂取向,平列诸目,保留宋元旧志的痕迹。受江南文人“简而有法”的文学观念影响,内容简洁明了,语言凝练流畅,叙事上个人撰述风格明显。随着时代发展,记事内容增多,志书需分纲列目,以使纷繁复杂的事务眉目清晰、归类合理。嘉靖志采用三才体,以天文、地理、人事三才为纲,因时制宜创设新目、增补时事。修志者广罗文献,征引群书,使志书辑录色彩最为浓厚。但三才框架终究失之过简,分类笼统粗略,难以发挥一级纲目的作用。崇祯兴宁志将大类扩充至6门,地理、政事、典礼、人物、文献、杂事六项再酌分60小目,体例更为精细严谨。三志分类方式各不相同,体例新颖独特,这种多元并存的现象,恰恰反映出明代修志的自由度,即朝廷对州县方志没有统一的体例要求,编纂者可根据个人学识和地方特点自由创制。纲目设立上,明代三志与地方现实紧密对应的纲目设置,均体现出“按需设目”的实用特点,内容多从“经世致用”出发,关注民生时事,具有高度的实用性和针对性。
(二)清修四志:体例定型规范,内容强调典范垂训
清朝入主中原后,兴宁县志编纂经历了从重建到定型的完整过程。4次修志实践,体例演演变呈现出从规范到繁密、由灵活到固化的总体趋势。
康熙辛酉志共8卷首1卷,大体沿用明末志书六分法,纲目设置上更为系统化,分“舆地志”“规制志”“版籍志”“秩祀志”“官守志”“人物志”和“艺文志”8门,下列65目,4附目。该志在卷首设“凡例”,对修志理念、编纂原则、取材来源及收录标准进行了明确规定,开启了清代修志规范化的进程。对比崇祯旧志,康熙志篇目结构名称虽有所不同,但实则高度相似。内容上也承袭较多,秉持详今略古的原则,文笔叙事相对简洁。清初修志的政治环境,也使编纂者在处理明清易代问题时谨言慎行,使得康熙志的记述方式 and 内容取舍,对旧志内容承袭严重、体例高度相仿。
乾隆己未志凡10卷,分“疆域志”“建置志”“赋役志”“学校志”“职官志”“选举志”“人物志”“风土志”“事物志”及“艺文志”10门,下设81目1附目,卷前有志序、凡例和总目。每章卷首有“弁言”,交代本卷编纂主旨 and 内容范围;卷末为“卮言”,对相关内容进行补充说明和评叙。这种“前序后论”的体例设计,使乾隆志结构更为系统完整,层次分明。“已分十门,又分十章”,体现了编纂者对地方治理的思考 and 见解,分类上系统性 and 精细度达到新高度,成为后世修志的基本范式。相较前志,专创 “学校志”以涵盖旧志“规制志”“秩祀志”中的学校教育体系 and 礼仪典章制度,反映清初以来重视文教传统 and “崇儒重道”的国策。因兴宁地处客家地区,风俗民情与中原、江南有别,设“风俗志”与“事物志”两门,从而凸显地域差异,体现地方特色。“赋役志”创设盐法,可见兴宁逐渐成为粤闽赣通商枢纽,盐业转运贸易兴盛。作为清中叶兴宁志体的定型之作,门目设立连接古今,彰显地方特色,标志着志体从“粗放型”向“精细化”的转变。
嘉庆辛未志凡12卷,分“封域志”“形胜志”“规制志”“官师志”“赋役志”“典礼志”“学校志”“选举志”“人物志”“风俗志”“艺文志”及“外志”12门,下设63目6附目。是志在乾隆志基础上完善体例,“其无关政治及有碍体例者,虽旧例可循,亦阙而不载”,对门目设立进一步细化 and 调整,体现修志者的不同判断。修志者认为旧志城池混入疆域志,坊表混入“选举志”等均为归类不当。寺田累经详载、职贡监载入选举,有违体例,只因付诸刊刻不便更改而作罢。“旧志于人物,有列传以表其贤,而选举各条间或系以小传,实为自乱其例。兹欲概行删去,又恐掩前人之美,故酌议旧者仍之,而新者不准滥登”,更为注重体例的规范性。对列传、艺文的写作也有自己的编纂原则,认为旧志列传行文上多失体制,存在详略不均、轻重失宜、去取不当乃至妄加附会的现象,应给予修正,务求雅训明晰。
咸丰丙辰志作为嘉庆志原本的增补本,“谨将仲志原本讹者正之,漏者补之,而续辛未以后事于各卷末,盖以事求其实,只为后之览者有所考证,原不欲大为变更也”,续入嘉庆十六年至咸丰六年间四十五年的史事。对仲志继修增补而非重修编纂,保证了县志体例的连续性 and 稳定性,新增内容附于卷末,体现出志书的时效性 and 完整性,便于读者区分不同时期的记载。对于嘉庆志人物传多处更改而自相矛盾之处,编纂者给予指出并修正,并对旧志有益名教而受删改的艺文进行补缺。咸丰者修志者认为仲志将寇变节删太多,湮灭事实,参照施志进行补充,反映了其不因循旧志,根据修志态度进行调适的灵活处理。
从康熙到咸丰,清代前中期兴宁县志的体例演变呈现出“稳中求进”的基本特征。康熙志编纂时处于体例重建期,在明末崇祯志的基础上重建清代修志传统;乾隆志确立“十门分类”的体例范式,其定型为后世修志提供明确的范本参照。嘉庆和咸丰两志进行体例承续 and 微调,嘉庆志在乾隆志十门基础上有所调整 and 细化,形成“十二门”分类法,咸丰志则对前志进行续修增补,两志基本是在乾隆志体例框架上更新细化而来的。从整体来看,从康熙志的八门到乾隆志的十门,再到嘉庆、咸丰两志的十二门,篇目结构基本围绕舆地、建置、赋役、职官、选举、人物、艺文核心门类,卷首包含序言、凡例 and 舆图,卷末纳入杂纪等后置内容,形成“首—正—末”标准结构。门目的扩充 and 调适,意味着分类的进一步精细化。各志凡例对前志继承、篇目结构、门类设置、分类逻辑、编排顺序、记述方式等详细阐释,使得县志程式化、规范化特征更为明显。与前志关系的明确化,也使得县志体例的演变轨迹清晰可辨,相较明代三部县志是一种进步。
方志作为一种文本形式,其篇目结构、门类设置、分类逻辑,本质上是对兴宁自然地理、社会结构、文化知识的文本回应。当兴宁从“边陲之地”走向“成熟社会”,修志意图从注重“军事防御”转向“文治兴教”时,方志体例作出相应调整,以容纳更为丰富、更加复杂的县情信息,是该文本历久弥新的生命力所在。
四、兴宁县志史料价值
兴宁县志不同于正史的庙堂叙事,也与私家著作的个人视角有别,这种处于官修与私修、地方与中央、纪实与建构之间的“一方之全史”,表明其既是地方历史的全景式记载,又非纯粹的“客观记录”,赋予方志超越一般史料的多重解读空间,成为透视粤东乃至岭南社会变迁的重要窗口。
(一)社会变迁的发展
社会经济变迁不仅制于自然地理环境,也受到国家制度变迁、区域市场整合、族群关系演变等多重因素影响。兴宁作为粤东山区望县,地方社会经济的转型,也是明清广东社会经济变迁的缩影,可为当下理解客家地区现代化进程提供重要窗口。
在族群关系上,兴宁经过“化外之人”到“编户齐民”的族群整合。明初,兴宁山区尚未开发,存在大量非汉人族群,形成“畬、猺”杂处的社会场景。为安稳社会秩序,官府重视里甲的编制,大力招抚流亡进行户籍登记。登入户籍、承担赋役,即获得国家合法性认可,成为身份意义上的“土人”。而深居山林或傍河为生、脱离官府管控的土著,以及原有编户身份,后趁元末土豪割据纷乱,成为“无籍之徒”的本地人,因不愿附籍复业承担编户赋役责任,就沦为国家官方眼中的“化外之民”。编户与土著因生存劳动方式、教育程度差异及受官府户籍约束水平不同,受到差异化对待。编户入籍者获得政府正统性认可,在文教科举入仕的加持下,逐渐掌握社会身份区分的话语权,以增强合法身份认同,实现对更多资源空间的掌握。脱离户籍赋役约束,或受官府管控影响小的所谓“寇盗”“畬猺”,逐渐被排挤到经济、文化资源的边缘,被张贴上“蛮夷”等污名化标签,受到敌视勒索,被迫进行“汉化”。到嘉靖三十一年修志时,居住在山林河海偏远地区的“化外之人”逐渐接受汉化,成为国家的“编户齐民”,官方代表的修志者对其称呼、印象也有所改善,视为赋役良民。至崇祯志时,猺人“今皆化为土著”。历经明代长达三百余年的冲突、调适中,兴宁基本形成以客家为主,兼具多元来源的族群格局,这一族群整合路径对理解粤东区域社会的形成、客家民系的建构、国家与地方社会的互动,具有重要启发意义。
在经济结构上,兴宁由边缘山区发展成为商贸之乡。这一转型与当地地理资源禀赋、农业变革、传统手工业崛起、水陆兼具的枢纽区位密切相关,为理解中国传统山区社会经济变迁提供典型样本。农业是兴宁经济的基础,四周群山环绕,宁江平原匍匐其中,相对肥沃的土壤及河流、湖泊、山塘、井泉等密布的水网,为农业作物种植提供了条件。在农业生产劳动中,农民注重总结经验,探索集约化生产,如嘉靖志详细记载了当时农民早晚稻混作技术的运用,集中体现了农民生产劳动智慧的结晶。农民还形成一系列农业生产与天气、物候、土壤关系的经验性总结,并以简洁明了、押韵入耳的口诀形式流传下来,形成实用的地方性知识:“秋风忌雷鸣,谚曰雷打秋,一半收。寒露风,晚稻忌之,谚曰人怕老来穷,禾怕寒露风。冬至日,宜阴晴,主来岁稔。”明清鼎革,为兴宁工商业提供发展契机。凭借连接粤东沿海与闽西、赣南内陆的枢纽区位,兴宁一跃成为潮州广济桥盐售往赣南的中转站,逐渐发展成为盐埠重镇。清代兴宁本地折扇、墨业、毛笔、土布、草席等传统手工业较为发达,产品种类质乘丰富,远销各省。加之处于山海之间,南赣山区资源 and 潮汕海产资源,通过兴宁转运站达成交易,实现资源互补。因兴宁地狭人稠,男子多前往江西、湖南、福建、广西、潮汕邻省打拼生活,又善于经商,各圩市小商小贩均有兴宁人,从而博得“无兴不成市”的美誉。兴城作为食盐集散之地,赣属及邻近等地都集中前往购盐。城中鳞次栉比,本地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加上兴宁流动商贩适应性强,擅长模仿改造各地商品,使兴城贸易繁荣兴盛,有着“小南京”之称,见证了兴宁作为区域商贸中心的地位。
(二)文教民风的丕变
“风俗志”既是地情风貌的客观记录,当地文化最真实、最生动的体现,也是国家与地方精英审视民众生活的书写表达。方志中的风俗书写带有治理导向的目的,是经过治理眼光过滤后的选择性呈现。从明初的尚武好斗到清中叶的崇文重教、耕读世家,兴宁民风丕变经历了从国家教化到地方实践,再到内化成文化传统的过程,是国家与地方双向塑造的结果。透过明清兴宁县志长达四百余年的移风易俗实践,可以深入理解国家治理逻辑与地方认同构建的关联。
明中叶前期,兴宁作为边缘地区,山区环境相对封闭,官府控制力量薄弱,聚族而居的宗族常以暴力手段争夺 and 捍卫有限资源,其生存策略也由此内化成当地民众尚武好斗、强悍刚烈的性格。《正德兴宁志》中以“他者化”的叙事策略,详细记载了兴宁当时的社会风气:“独其岩峒之徒,弗循于彝,往往走险以挺,顽若性成。国初乱后,久梗未康,辛已以来,流寇频仍,民益凉窘,嚣讼日滋,多至倾覆迷踣而不悔,迄今犹然。斯又风之污也。”嘉靖以降商业经济发展,形成追逐名利的社会风气。随着坊市的拓展,市民房屋侵占学宫、庙地的现象增多,“始亦淳简,后渐侈靡”。与此同时,历任知县对学宫祠舍的修缮扩建,并邀请名流撰文记录,可见官府崇文重教的意图。崇祯八年,知县刘熙祚向学宪魏浣初呈请,提升兴宁为中县,入学名额有所增加,文教开始兴盛,渐知向学,风俗稍移。入清后,移风易俗进程加快,形成崇文重教、耕读世家传统。乾隆志详细记载了当地宗族以读书为荣,设立祖尝勉励子孙向学的情况:“士习有不易端者,与望族俱有宗祠,堂室巍焕,规制整肃。春秋致祭,特置田产,谓之丞尝,租永诒子孙分任。又有书租,无论多寡,为子孙读书膏活之资,或立约垂后,凡不习儒业者,不得顾问焉。所以示鼓励也。”俗以时迁,每一代修志者在回应前志的同时,也能捕捉风俗已移、今非昔比的动态变迁之处。从明初尚武好斗至清中叶以降崇文重教,可以看出国家介入规训地方文化,地方主动回应调适国家教义的对话过程,表明边缘山区走向典章腹地的文化整合,是国家与地方双向塑造的结果。
五、结语
潇洒兴宁县,天南独一隅。兴宁作为粤东望县,方志文本是其时代变迁的最佳叙事者。历时四百余年的明清兴宁县志编纂史,既是一部地方知识生产史,也是粤东社会变迁的转型史。从明永乐年间诏令修志,到清咸丰六年续志重修,七部存世县志构成了兴宁乃至岭南地区最为完整的方志谱系。其谱系的完整性,不仅提供方志生产的文献学研究价值,更为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等多领域研究打开一扇观察粤东社会生态变迁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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