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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人文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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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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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兴宁县志》研究

A Study of Xingning County Chronicles from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发布时间:2026-07-29
作者: 谢学柳 :新疆大学历史学院 新疆乌鲁木齐; XIE Xueliu :College of History, Xinjiang University, Urumqi;
摘要: 兴宁县地处粤闽赣三省交界,坐落在韩江中上游山区,为粤东屏障与要冲之地。明清时期,这座粤东古邑逐渐发展成三省通衢的商贸重镇,有“小南京”和“无兴不成市”之誉。该地有悠久的修志文化传统,历修县志多达十四次,现存明代正德、嘉靖、崇祯三部县志和清代康熙、乾隆、嘉庆、咸丰四部县志,形成了一条跨越四百余年、绵延不断的方志编纂谱系。作为“一方之史”,历修文本因编纂者、时代背景、知识体系差异而形成“缝隙”与“变异”,这些文本内部的张力,构成了“万方之镜像”,长时段、全方位、多领域地记载了当地政治经济、地理人文和社会风貌,能够反映时代变迁和社会流动,可真实再现底层群众的生活场景。
Abstract: Xingning County is located at the junction of Guangdong, Fujian, and Jiangxi provinces, nestled in the mountainous area in the middle and upper reaches of the Hanjiang River. It serves as a natural barrier and a strategic thoroughfare in eastern Guangdong.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his ancient county in eastern Guangdong gradually developed into a major commercial hub connecting the three provinces, earning the reputations of "Little Nanjing" and "No Xingning, No Market". The area has a long - standing tradition of compiling local chronicles, with a total of fourteen compilations of county chronicles throughout history. Currently, there are three county chronicles from the Zhengde, Jiajing, and Chongzhen periods of the Ming Dynasty and four from the Kangxi, Qianlong, Jiaqing, and Xianfeng periods of the Qing Dynasty, forming an unbroken genealogy of local chronicle compilation spanning over four hundred years. As "the history of a region", the chronicle texts compiled over the years have formed "gaps" and "variations" due to differences among compilers, historical backgrounds, and knowledge systems. The internal tensions within these texts constitute a "mirror of all aspects", comprehensively recording the local political economy, geography, culture, and social customs over a long period and across multiple fields. They can reflect the changes of the times and social mobility, and truly reproduce the living scenes of the grassroots masses.
关键词: 明清兴宁;方志编纂;地方社会;史料价值
Keywords: Xingning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compilation of local chronicles; local society; historical data value

引言

潇洒兴宁县,天南独一隅。兴宁作为粤东望县,深处赣闽粤三省山区交界,千山锁合、中铺沃壤的地形格局构成农业发展的基础,在四周形成一道天然防护屏障。境内山区羊肠小道穿梭其中,宁江水网蜿蜒密集,四通八达的交通优势赋予其对内深耕、对外辐射的发展生命力,入清后一跃成为粤东商品集散地,“无兴不成市”“兴城小南京”的美谈,见证了是县商贸的光辉岁月。东晋建县至今的千年历史,始终相承不坠的地域文脉,赋予兴宁深厚的文化底蕴。

方志文本是时代变迁的最佳叙事者,历时四百余年的明清兴宁县志编纂史,既是一部地方知识生产史,也是粤东社会变迁的转型史。从明永乐年间诏令修志,到清咸丰六年续志重修,七部存世县志构成了兴宁乃至岭南地区最为完整的方志谱系。其谱系的完整性,不仅提供方志生产的文献学研究价值,更为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等多领域研究打开一扇观察粤东社会生态变迁的窗口。

一、明清兴宁修志史

明清作为封建社会方志编修的兴盛时期,在官方设局修志的推动下,全国修志蔚然成风。

自明永乐首修邑志以来,有明一代编修多达8次,今存正德、嘉靖、崇祯年间3部志书,既反映明代战乱频繁、保存条件恶劣的客观限制,也折射出明代“重编不重存”的修志风气。

《正德兴宁志》由知县祝允明主笔纂修,有正德十一年稿本4卷 and 正德十三年刻本5卷两种。祝允明,字希哲,号枝山,直隶长洲人,弘治五年举人,正德十年任兴宁知县,《明史》有传。是志经邑人张天赋等人月余时间的收集整理,由祝令在舟中用时7日完成初稿。因志稿编修耗时极短,内容上存在诸多遗漏讹误,稿本上方也存在多处添补修改痕迹,体现的是志草拟性质。故还县后进行补辑修正,厘成5卷。嘉靖三十一年《兴宁县志》由知县黄国奎主修,教谕盛继编纂。黄国奎,江西庐陵人,嘉靖十六年举人,嘉靖二十九年赴任兴宁。盛继,字朝善,福建福宁人,嘉靖间以选贡任遂昌训导,后升兴宁教谕,嘉靖三十年升直隶太平教授,乾隆《福宁府志》有传。作为嘉靖三修县志仅存的一部,行文中旁征博引,资料丰富,保留多篇前志序,对邑志编修脉络的梳理具有重要意义。崇祯十年志编修于明末,由知县刘熙祚主修,邑人李永茂主纂。时值明朝政局因农民起义、后金入关的冲击而摇摇欲坠,明末军事化的局势压力影响着兴宁邑情的走向,赋税和治安成为守宰者的首要职责。作为明清鼎革之际的编修产物,此志为研究明末军事化时局的邑情走向提供了文本典范。

清承明制,盛世修志的传统及适应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需要,入清后兴宁先后5次续修补纂县志。得益于清代“官修官藏”的制度化保障,除康熙二十六年李清鋐所修已佚外,其余4部志书都得到了较好的保存。康熙二十年志由县令王纶部主修,邑人王铭彝、易以履等分编校订而成,为入清以来的首部县志。王纶部,字玉掌,江宁县贡生。初随父王仕云任于程乡,康熙十六年任兴宁县令,“甲寅之变,惠潮波靡,乃翁仕云以名进士宰程乡,亦陷于潮。纶部即领和硕康亲王令,招抚惠潮而出仕云于难。王嘉伟绩,于康熙十六年题宰兴宁。”作为明清易代、承上启下的首部县志,一定程度上补充了明末清初社会鼎革的历史空缺,在兴宁县志的编修传承上具有重要意义。乾隆四年志由知县施念曾纂修,距上次修志已逾半个世纪。施念曾,字得仍,号檗斋,安徽宣城人。此志纲举目张,参考刘志、王志等旧志,增补乾隆四年前政治、经济、军事等邑情,王謩认为“至其考据精详,纪述明备,取舍严而劝戒昭,不苟同不立异,犹足以信今而传后焉”,给予其很高评价。嘉庆十六年志由知县仲振履纂修。仲振履,字临侯,号云江,又号柘菴,江苏泰州人。嘉庆十三年进士,嘉庆15年除夕前一日知兴宁县事。“官广东知县,历任皆有善政。恩平修金塘桥,兴宁禁水车、疏河道,东莞筑虎门碉台、严海防,南海筑桑基围、卫农田。工费不赀,多者以数万计,振履深思厚力,必要于成,以兴数十百年之利。”据凡例和全文内容可知,其对旧志体例和内容编排作了较大改动,不因循守旧,故颇具创新之意,为邑志的编纂体裁研究提供了范本。咸丰6年志由知县张鹤龄主修,邑人曾士梅、陈其藻、陈炳章等纂辑而成。张鹤龄,字琴甫,安徽桐城人,监生,咸丰二年受命出宰增城,未抵任而奉檄调署兴宁县。时值太平天国运动方兴未艾,外加瘟疫流行,水灾蔓延,入教并加入革命阵营的邑人不断增加,致使兴宁县城内外动荡混乱。出于对战后县情事项统计及追认需要,张鹤龄召集士绅耆老,以仲志为底本进行增漏补缺,续入嘉庆十六年以后政治、经济、文化等史事,新增内容在原本底部给予注明。其内容、体例一照旧志,可弥补嘉庆十六年仲志残阙的不足。

二、兴宁修志缘由的嬗变

同属一邑之志,明清两代修志的背景、动机和编纂逻辑既有共性,也有时代差异性,具体表现为:明人修志更多依靠地方官的自觉,注重实用治理,体例较为灵活但散佚率高;清代修志则上升至官府主导的制度化工程,强调伦理规范,体例程式化且官修色彩浓厚。这一演变既是明清两代政治体制和治理模式变迁的缩影,也是方志从“文人传统”到“官修传统”转型的生动注脚。

明初以来兴宁修志实践的启动,与朝廷自上而下的倡导密切相关,如《大明一统志》的征修。但工作开展主要依赖省志和府志,没有形成全国性的县级修志运动,所以基层修志的政治驱动力并非单一“自上而下”,而是“上倡下行”的互动模式。作为一项文化工程,地方官员以自觉修志为己任,视为施政要务,修志时间没有固定周期,程式上也相对灵活自由,体例不作统一,取材内容也出于修志者个人判断。这种由中央政府倡导、地方官员积极响应的修志模式,赋予地方士绅在修志规范框架内较大的自主空间,使其主动承担文化事业。志书内容上也往往富含地方性意识,体现修志者书写的主体性。兴宁地处粤闽赣三省交界山区,明正德、嘉靖年间社会动荡尤其激烈,瑶民起义频繁爆发,山贼流寇活动猖獗,直接塑造了兴宁县志的编纂取向和内容采择。此时修志不仅是文献整理,更是一种存史以备乱后重建的现实应对,成为地方官存史以备施政的实用工具书,其“资治”功能更为突出。

反观清代,修志规模远超明代,“一统志、通志、府志、县志”的层级体系,朝廷统一部署和制度化推进志书的编纂,将修志纳入国家治理的系统工程之中,使官府修志意志在地方得到有力贯彻。康雍乾三修《大清一统志》,下诏各地开馆设局,责令学正检查成志质量,并按期完成,作为官员考核标准,修志反成为政治任务。雍正元年,颁布“六十年一修”的修志诏令,对修志时间进行约束说明。加之修志审查制度极为严格,各府、州、县志修成后,须呈请各省学政初审,再转送督抚裁定,方可刊印流通。此层级分明、权责清晰的审查体系,无疑对修志内容的采择形成严密规约,尤其是明清易代的历史书写更是受到严格管控,不得出现任何可能被视为“违碍”的表述。清初的广东又恰为政治形势最为复杂的区域之一,各种势力犬牙交错,攻伐不断。政治形势的不明朗,促使许多士人“不清不明”,在新旧政权之间游移不定。这种特殊的政治语境,使得兴宁修志者格外谨慎,严格遵循官方叙事框架,“奉部文纂修天下通志,题定条例,凡官衔、科贡非崇祯朝者,不得开列。及国初官宦,非奉部选,一概不敢开载,以遵功令。”在此制度框架下,清代将倡导修志与严密管控结合在一起,审查制度使修志活动不再成为地方文化事业,而是沦为国家意志在地方层面的制度化表达,修志行为最终由“文人自觉”转变为“政治任务”。

清中期以后兴宁社会渐趋安定。雍正十一年兴宁改属嘉应直隶州,嘉庆十二年又升嘉应州为府,行政区划的调整表明朝廷对这一区域管控力的加强。社会秩序的稳定,使得清代修志的中心从明代的“应对危机”转向“建构认同”。清代四部县志在“人物志”类目不断细化,扩充选举、名宦、乡贤、孝子、毅勇、列女等篇幅,大量记载科举人物和忠孝节义事迹,体现方志服务于文化控制和思想建构,修志目的由“资政”更多转向“教化”。雍正帝即明确指出方志彰善瘅恶、树立道德楷模的教化使命:“志书与史传相表里。其登载一代名宦人物。较之山川风土。尤为紧要。必详细确查。慎重采录。至公至当。使伟绩懿行。逾久弥光。乃称不朽盛事。”方志存教化的功能与层级审核、责任追溯的机制,使得清代方志内容选取上深受官方思想的塑造,也是清代方志编纂的普遍趋势。

三、明清兴宁县志体例演变

方志体例是一方之史的骨架和血脉,不仅是编纂者对地方知识的分类框架,更是修志理念、时代风尚与治理逻辑的集中投射。傅振伦云:“修志之道,先严体例,义不先立,例无由起,故志家必以凡例冠之”,揭示了修志宗旨和体例规范之间的密切关系。于明清兴宁修志实践而言,除正德兴宁志采用诸目平列外,其余皆为纲目体,随时代变迁不断细添、更新门目,以求贴近现实。

(一)明创三志:体例多元探索,内容注重经世致用

正德丙子志作为兴宁现存首部志稿,凡4卷,万五千余字,承宋元简志之风,诸目平列,无所统属。此分类方式呈现出一种朴素简洁的编纂理念——从自然到人文,从物质到精神,由表及里的逻辑递进,体例上初具规模,为历代修志提供了可资参考的范式。作为简约之志,其纪事内容和篇目上相对简要、概括,正德十三年刻本对相关内容进行充实完善。

嘉靖壬子志凡4卷,五万七千余字。除序言、凡例对修志准则、体例进行阐述外,志中各类目多以“按”语进行补充说明。一改旧志平列类目的体例,采用“天文、地理、人事”三分法,将志书内容纳入富具哲理性的框架之中:天文对应天象,地理对应地舆,人事对应人文,三者合成一邑之全史,体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宇宙观在地方知识编纂中的投射。下设气候、建置、历官等33目,以纲统目,层次分明。相较正德志稿,新创“灾祥”“兵防”“均平”“驿传”等类目,反映了明中叶社会经济发生深刻变化,明初里甲、赋役制度至嘉靖年间产生诸多弊端,急需调整地方财政体制,也体现出兴宁地处三省交界,各类武装势力活跃,修志士绅对现实安全需求的回应。

崇祯丁丑志凡6卷,分“地纪”“政纪”“礼纪”“献纪”“文纪”“杂纪”6门,下列57目,3附目,十万余字。地纪记载疆域沿革、山川形胜等地理信息;政纪记录职官建置、赋役制度等政治内容;礼纪收录典礼祭祀、学校教化等礼仪规范;献纪用来表彰人物、宣传忠孝节义;文纪汇编诗文著述;杂纪辑录灾祥寇警、异闻轶事等难以归纳的内容。其创新之举在于,以“纪”统卷,卷名上即隐含了分类逻辑,便于读者检索查阅,志体趋于严谨、合理。该志于乱世动荡时局中编成,体现修志士绅保存文化记忆、凝聚地方认同的文化坚守,具有很强的现实性和实用性。各门类前后大多附有刘熙祚、李永茂等编修者的夹叙夹评,对门目功用发表见解,能够反映明末军事化时局的变动。

上述3部县志编修时代背景不同,主修人员有别,呈现各自的方志特征:正德志体现了明初方志尚简的编纂取向,平列诸目,保留宋元旧志的痕迹。受江南文人“简而有法”的文学观念影响,内容简洁明了,语言凝练流畅,叙事上个人撰述风格明显。随着时代发展,记事内容增多,志书需分纲列目,以使纷繁复杂的事务眉目清晰、归类合理。嘉靖志采用三才体,以天文、地理、人事三才为纲,因时制宜创设新目、增补时事。修志者广罗文献,征引群书,使志书辑录色彩最为浓厚。但三才框架终究失之过简,分类笼统粗略,难以发挥一级纲目的作用。崇祯兴宁志将大类扩充至6门,地理、政事、典礼、人物、文献、杂事六项再酌分60小目,体例更为精细严谨。三志分类方式各不相同,体例新颖独特,这种多元并存的现象,恰恰反映出明代修志的自由度,即朝廷对州县方志没有统一的体例要求,编纂者可根据个人学识和地方特点自由创制。纲目设立上,明代三志与地方现实紧密对应的纲目设置,均体现出“按需设目”的实用特点,内容多从“经世致用”出发,关注民生时事,具有高度的实用性和针对性。

(二)清修四志:体例定型规范,内容强调典范垂训

清朝入主中原后,兴宁县志编纂经历了从重建到定型的完整过程。4次修志实践,体例演演变呈现出从规范到繁密、由灵活到固化的总体趋势。

康熙辛酉志共8卷首1卷,大体沿用明末志书六分法,纲目设置上更为系统化,分“舆地志”“规制志”“版籍志”“秩祀志”“官守志”“人物志”和“艺文志”8门,下列65目,4附目。该志在卷首设“凡例”,对修志理念、编纂原则、取材来源及收录标准进行了明确规定,开启了清代修志规范化的进程。对比崇祯旧志,康熙志篇目结构名称虽有所不同,但实则高度相似。内容上也承袭较多,秉持详今略古的原则,文笔叙事相对简洁。清初修志的政治环境,也使编纂者在处理明清易代问题时谨言慎行,使得康熙志的记述方式 and 内容取舍,对旧志内容承袭严重、体例高度相仿。

乾隆己未志凡10卷,分“疆域志”“建置志”“赋役志”“学校志”“职官志”“选举志”“人物志”“风土志”“事物志”及“艺文志”10门,下设81目1附目,卷前有志序、凡例和总目。每章卷首有“弁言”,交代本卷编纂主旨 and 内容范围;卷末为“卮言”,对相关内容进行补充说明和评叙。这种“前序后论”的体例设计,使乾隆志结构更为系统完整,层次分明。“已分十门,又分十章”,体现了编纂者对地方治理的思考 and 见解,分类上系统性 and 精细度达到新高度,成为后世修志的基本范式。相较前志,专创 “学校志”以涵盖旧志“规制志”“秩祀志”中的学校教育体系 and 礼仪典章制度,反映清初以来重视文教传统 and “崇儒重道”的国策。因兴宁地处客家地区,风俗民情与中原、江南有别,设“风俗志”与“事物志”两门,从而凸显地域差异,体现地方特色。“赋役志”创设盐法,可见兴宁逐渐成为粤闽赣通商枢纽,盐业转运贸易兴盛。作为清中叶兴宁志体的定型之作,门目设立连接古今,彰显地方特色,标志着志体从“粗放型”向“精细化”的转变。

嘉庆辛未志凡12卷,分“封域志”“形胜志”“规制志”“官师志”“赋役志”“典礼志”“学校志”“选举志”“人物志”“风俗志”“艺文志”及“外志”12门,下设63目6附目。是志在乾隆志基础上完善体例,“其无关政治及有碍体例者,虽旧例可循,亦阙而不载”,对门目设立进一步细化 and 调整,体现修志者的不同判断。修志者认为旧志城池混入疆域志,坊表混入“选举志”等均为归类不当。寺田累经详载、职贡监载入选举,有违体例,只因付诸刊刻不便更改而作罢。“旧志于人物,有列传以表其贤,而选举各条间或系以小传,实为自乱其例。兹欲概行删去,又恐掩前人之美,故酌议旧者仍之,而新者不准滥登”,更为注重体例的规范性。对列传、艺文的写作也有自己的编纂原则,认为旧志列传行文上多失体制,存在详略不均、轻重失宜、去取不当乃至妄加附会的现象,应给予修正,务求雅训明晰。

咸丰丙辰志作为嘉庆志原本的增补本,“谨将仲志原本讹者正之,漏者补之,而续辛未以后事于各卷末,盖以事求其实,只为后之览者有所考证,原不欲大为变更也”,续入嘉庆十六年至咸丰六年间四十五年的史事。对仲志继修增补而非重修编纂,保证了县志体例的连续性 and 稳定性,新增内容附于卷末,体现出志书的时效性 and 完整性,便于读者区分不同时期的记载。对于嘉庆志人物传多处更改而自相矛盾之处,编纂者给予指出并修正,并对旧志有益名教而受删改的艺文进行补缺。咸丰者修志者认为仲志将寇变节删太多,湮灭事实,参照施志进行补充,反映了其不因循旧志,根据修志态度进行调适的灵活处理。

从康熙到咸丰,清代前中期兴宁县志的体例演变呈现出“稳中求进”的基本特征。康熙志编纂时处于体例重建期,在明末崇祯志的基础上重建清代修志传统;乾隆志确立“十门分类”的体例范式,其定型为后世修志提供明确的范本参照。嘉庆和咸丰两志进行体例承续 and 微调,嘉庆志在乾隆志十门基础上有所调整 and 细化,形成“十二门”分类法,咸丰志则对前志进行续修增补,两志基本是在乾隆志体例框架上更新细化而来的。从整体来看,从康熙志的八门到乾隆志的十门,再到嘉庆、咸丰两志的十二门,篇目结构基本围绕舆地、建置、赋役、职官、选举、人物、艺文核心门类,卷首包含序言、凡例 and 舆图,卷末纳入杂纪等后置内容,形成“首—正—末”标准结构。门目的扩充 and 调适,意味着分类的进一步精细化。各志凡例对前志继承、篇目结构、门类设置、分类逻辑、编排顺序、记述方式等详细阐释,使得县志程式化、规范化特征更为明显。与前志关系的明确化,也使得县志体例的演变轨迹清晰可辨,相较明代三部县志是一种进步。

方志作为一种文本形式,其篇目结构、门类设置、分类逻辑,本质上是对兴宁自然地理、社会结构、文化知识的文本回应。当兴宁从“边陲之地”走向“成熟社会”,修志意图从注重“军事防御”转向“文治兴教”时,方志体例作出相应调整,以容纳更为丰富、更加复杂的县情信息,是该文本历久弥新的生命力所在。

四、兴宁县志史料价值

兴宁县志不同于正史的庙堂叙事,也与私家著作的个人视角有别,这种处于官修与私修、地方与中央、纪实与建构之间的“一方之全史”,表明其既是地方历史的全景式记载,又非纯粹的“客观记录”,赋予方志超越一般史料的多重解读空间,成为透视粤东乃至岭南社会变迁的重要窗口。

(一)社会变迁的发展

社会经济变迁不仅制于自然地理环境,也受到国家制度变迁、区域市场整合、族群关系演变等多重因素影响。兴宁作为粤东山区望县,地方社会经济的转型,也是明清广东社会经济变迁的缩影,可为当下理解客家地区现代化进程提供重要窗口。

在族群关系上,兴宁经过“化外之人”到“编户齐民”的族群整合。明初,兴宁山区尚未开发,存在大量非汉人族群,形成“畬、猺”杂处的社会场景。为安稳社会秩序,官府重视里甲的编制,大力招抚流亡进行户籍登记。登入户籍、承担赋役,即获得国家合法性认可,成为身份意义上的“土人”。而深居山林或傍河为生、脱离官府管控的土著,以及原有编户身份,后趁元末土豪割据纷乱,成为“无籍之徒”的本地人,因不愿附籍复业承担编户赋役责任,就沦为国家官方眼中的“化外之民”。编户与土著因生存劳动方式、教育程度差异及受官府户籍约束水平不同,受到差异化对待。编户入籍者获得政府正统性认可,在文教科举入仕的加持下,逐渐掌握社会身份区分的话语权,以增强合法身份认同,实现对更多资源空间的掌握。脱离户籍赋役约束,或受官府管控影响小的所谓“寇盗”“畬猺”,逐渐被排挤到经济、文化资源的边缘,被张贴上“蛮夷”等污名化标签,受到敌视勒索,被迫进行“汉化”。到嘉靖三十一年修志时,居住在山林河海偏远地区的“化外之人”逐渐接受汉化,成为国家的“编户齐民”,官方代表的修志者对其称呼、印象也有所改善,视为赋役良民。至崇祯志时,猺人“今皆化为土著”。历经明代长达三百余年的冲突、调适中,兴宁基本形成以客家为主,兼具多元来源的族群格局,这一族群整合路径对理解粤东区域社会的形成、客家民系的建构、国家与地方社会的互动,具有重要启发意义。

在经济结构上,兴宁由边缘山区发展成为商贸之乡。这一转型与当地地理资源禀赋、农业变革、传统手工业崛起、水陆兼具的枢纽区位密切相关,为理解中国传统山区社会经济变迁提供典型样本。农业是兴宁经济的基础,四周群山环绕,宁江平原匍匐其中,相对肥沃的土壤及河流、湖泊、山塘、井泉等密布的水网,为农业作物种植提供了条件。在农业生产劳动中,农民注重总结经验,探索集约化生产,如嘉靖志详细记载了当时农民早晚稻混作技术的运用,集中体现了农民生产劳动智慧的结晶。农民还形成一系列农业生产与天气、物候、土壤关系的经验性总结,并以简洁明了、押韵入耳的口诀形式流传下来,形成实用的地方性知识:“秋风忌雷鸣,谚曰雷打秋,一半收。寒露风,晚稻忌之,谚曰人怕老来穷,禾怕寒露风。冬至日,宜阴晴,主来岁稔。”明清鼎革,为兴宁工商业提供发展契机。凭借连接粤东沿海与闽西、赣南内陆的枢纽区位,兴宁一跃成为潮州广济桥盐售往赣南的中转站,逐渐发展成为盐埠重镇。清代兴宁本地折扇、墨业、毛笔、土布、草席等传统手工业较为发达,产品种类质乘丰富,远销各省。加之处于山海之间,南赣山区资源 and 潮汕海产资源,通过兴宁转运站达成交易,实现资源互补。因兴宁地狭人稠,男子多前往江西、湖南、福建、广西、潮汕邻省打拼生活,又善于经商,各圩市小商小贩均有兴宁人,从而博得“无兴不成市”的美誉。兴城作为食盐集散之地,赣属及邻近等地都集中前往购盐。城中鳞次栉比,本地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加上兴宁流动商贩适应性强,擅长模仿改造各地商品,使兴城贸易繁荣兴盛,有着“小南京”之称,见证了兴宁作为区域商贸中心的地位。

(二)文教民风的丕变

“风俗志”既是地情风貌的客观记录,当地文化最真实、最生动的体现,也是国家与地方精英审视民众生活的书写表达。方志中的风俗书写带有治理导向的目的,是经过治理眼光过滤后的选择性呈现。从明初的尚武好斗到清中叶的崇文重教、耕读世家,兴宁民风丕变经历了从国家教化到地方实践,再到内化成文化传统的过程,是国家与地方双向塑造的结果。透过明清兴宁县志长达四百余年的移风易俗实践,可以深入理解国家治理逻辑与地方认同构建的关联。

明中叶前期,兴宁作为边缘地区,山区环境相对封闭,官府控制力量薄弱,聚族而居的宗族常以暴力手段争夺 and 捍卫有限资源,其生存策略也由此内化成当地民众尚武好斗、强悍刚烈的性格。《正德兴宁志》中以“他者化”的叙事策略,详细记载了兴宁当时的社会风气:“独其岩峒之徒,弗循于彝,往往走险以挺,顽若性成。国初乱后,久梗未康,辛已以来,流寇频仍,民益凉窘,嚣讼日滋,多至倾覆迷踣而不悔,迄今犹然。斯又风之污也。”嘉靖以降商业经济发展,形成追逐名利的社会风气。随着坊市的拓展,市民房屋侵占学宫、庙地的现象增多,“始亦淳简,后渐侈靡”。与此同时,历任知县对学宫祠舍的修缮扩建,并邀请名流撰文记录,可见官府崇文重教的意图。崇祯八年,知县刘熙祚向学宪魏浣初呈请,提升兴宁为中县,入学名额有所增加,文教开始兴盛,渐知向学,风俗稍移。入清后,移风易俗进程加快,形成崇文重教、耕读世家传统。乾隆志详细记载了当地宗族以读书为荣,设立祖尝勉励子孙向学的情况:“士习有不易端者,与望族俱有宗祠,堂室巍焕,规制整肃。春秋致祭,特置田产,谓之丞尝,租永诒子孙分任。又有书租,无论多寡,为子孙读书膏活之资,或立约垂后,凡不习儒业者,不得顾问焉。所以示鼓励也。”俗以时迁,每一代修志者在回应前志的同时,也能捕捉风俗已移、今非昔比的动态变迁之处。从明初尚武好斗至清中叶以降崇文重教,可以看出国家介入规训地方文化,地方主动回应调适国家教义的对话过程,表明边缘山区走向典章腹地的文化整合,是国家与地方双向塑造的结果。

五、结语

潇洒兴宁县,天南独一隅。兴宁作为粤东望县,方志文本是其时代变迁的最佳叙事者。历时四百余年的明清兴宁县志编纂史,既是一部地方知识生产史,也是粤东社会变迁的转型史。从明永乐年间诏令修志,到清咸丰六年续志重修,七部存世县志构成了兴宁乃至岭南地区最为完整的方志谱系。其谱系的完整性,不仅提供方志生产的文献学研究价值,更为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等多领域研究打开一扇观察粤东社会生态变迁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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