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办单位:
- ISSN:
- 期刊分类:
- 出版周期:
- 投稿量:
- 浏览量: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两汉墓葬艺术中蟾蜍纹样流变探析
An Analysis of the Evolution of Toad Motifs in Han Dynasty Tomb Art
引言
中国古代美术考古学自成体系,源远流长。在众多珍贵的考古与艺术遗存中,蟾蜍纹样作为一种延续性强、意涵复杂的装饰母题,具有独特的研究价值。尽管蟾蜍图像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但其真正作为一种广泛承载集体意识、并融入社会流行文化系统的视觉符号,则是在两汉时期,尤其在墓葬艺术中得以全面实现与升华。自战国末年至西汉初年,蟾蜍纹样已在墓葬装饰中占据一席之地;及至汉代,伴随国力强盛、厚葬成风以及神仙思想的弥漫,其表现形式臻于鼎盛,图像组合日趋多元,哲学寓意也愈发深邃。
综合现有考古报告可知,蟾蜍纹样遍见于汉代墓葬的壁画、画像石、画像砖、帛画,以及铜镜、漆器、玉器等诸多媒材。其出现频率之高、分布范围之广,远超文献记载,直观反映了汉代社会各阶层对该纹样的普遍认同与主动运用。这一现象不仅是装饰艺术的体现,更是窥探汉代生死观念、宇宙认知、民俗信仰及精神世界的一扇关键窗口。
一、 蟾蜍纹样的起源与早期发展(新石器时代至战国)
(一)新石器时代:原始崇拜与农耕文明的物化
人们对蟾蜍的崇拜在中国有着极为古老的渊源,其根植于原始农耕文明的经济基础与精神世界。考古发现表明,早在距今约八千至六千年的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以及辽河流域的查海-兴隆洼文化等遗址中,已出现了明确的蟾蜍或蛙类图像。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1993年在辽宁查海遗址出土的蛇衔蟾蜍纹陶罐(图1)。该器物腹部以浮雕堆塑手法,生动地表现了两种动物形态:一侧为一只匍匐状的蟾蜍,造型写实,背部的疣粒以戳点表现,四肢刻画清晰,呈蓄势待发之态;另一侧则为“蛇衔蟾蜍”的戏剧性场景,蛇身缠绕,头部紧紧咬住蟾蜍的后肢,蟾蜍则奋力挣扎,动态十足。整个画面生动形象,栩栩如生,让人不得不感叹查海先民们的聪明智慧,无论是在构图上还是在细节的塑造上,都是其他史前考古类型陶器纹饰无法相提并论的,于是蟾蜍图像则显得十分突出。这一图像不仅显示出先民对自然生物的敏锐观察和高超塑造能力,其“蛇蟾相争”的主题更可能蕴含了某种原始的神话叙事,或是早期阴阳、生死对立统一观念的朴素表达。
新石器时代蟾蜍图像的出现与盛行,与原始农业经济密不可分。蟾蜍作为两栖动物,其生命节律与雨水丰歉密切相关,民间素有“蛤蟆叫,大雨到”的谚语。在古人眼中,蟾蜍是带有祈求风调雨顺的作用。且其旺盛的繁殖力也被引申为族群繁衍的象征。因此,蟾蜍崇拜实质上是生殖崇拜、自然崇拜与纹样崇拜的复合体。在图像风格上,此期蟾蜍形象经历了从写实(如查海陶罐)到抽象化、几何化,乃至拟人化的演变过程(图1)。如在马家窑文化的彩陶上(图2),蛙纹(常被视为蟾蜍的广义表现)常以高度简化的几何形态出现,四肢夸张变形,充满节奏感,甚至与舞蹈人形相结合,体现了从具象到象征的艺术升华。

(二)夏商周时期:礼制浸润与符号化转型
进入青铜时代的夏、商、周三代,随着国家形态的初步形成和礼乐制度的发展,蟾蜍纹样逐渐被纳入早期国家的祭祀与礼仪体系,其载体、功能与内涵均发生了显著变化。
此时期,蟾蜍形象开始出现在青铜器、玉器等高等级礼器上。例如:山西襄汾陶寺遗址出土的夏代红铜蟾蜍,造型扁平,可能为镶嵌饰件,标志着金属工艺对传统母题的采纳;河北定州商代墓葬出土的“蟾蜍纹提梁铜卣”,在提梁两端装饰有对称的蹲踞状蟾蜍,造型精巧,卣为盛酒礼器,蟾蜍装饰于此,增添了神秘与祥瑞色彩;河南二里头遗址出土的商代早期灰陶蟾蜍,作匍匐状,周身饰圆点纹,形态逼真,体现了陶器工艺的延续;江西新干商代大墓等地出土的玉蟾蜍,采用圆雕技法,多为静态趴伏造型,玉质温润,显然非实用器,而是具有佩饰或礼仪功能的宝物。
尤其是商代,“尊神重巫”风气炽盛。蟾蜍在此语境下,与饕餮、夔龙、凤鸟等神话动物一样,常被赋予通灵、辟邪或祥瑞的寓意,成为沟通人神世界的媒介之一。《礼记·表记》所言“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正是这种社会意识的写照。蟾蜍纹样被铸造或雕琢于重器之上,是其神性色彩加强的体现。至周代,“尊礼”文化渐成主流,理性色彩增强,蟾蜍纹样的神秘性虽有所减弱,但作为吉祥装饰的传统得以延续,并逐步向形式化、图案化方向发展,为秦汉时期的世俗化与多元化应用奠定了基础(见表1)。
![]() |
![]() |
![]() |
![]() |
| 夏代红铜蟾蜍 | 蟾蜍纹提梁铜卣 | 二里头文化陶蟾蜍 | 江西新干商玉蟾蜍 |
|---|
二、鼎盛与多元:两汉墓葬艺术中的蟾蜍纹样
秦汉大一统格局,尤其是汉代厚葬习俗与升仙思想的结合,将蟾蜍纹样推向了艺术表现与观念表达的巅峰。其应用之广、形式之丰、内涵之深,均空前绝后。
(一)核心图像配置与象征意义
在汉代墓葬艺术中,蟾蜍纹样很少孤立出现,常嵌入一套系统的宇宙与升仙图式中,其主要配置与象征如下:日月经天,阴阳调和:最为常见的配置是“金乌载日”与“玉兔(或蟾蜍)伴月”。蟾蜍在此明确成为月亮的象征或化身。如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T形帛画,上部为天国部分,左方绘有弯月,月上站一蟾蜍;右方则为内有金乌的红日,二者遥遥相对。洛阳西汉卜千秋墓壁画中,亦有类似的日月双轮,月中绘蟾蜍。这体现了汉代成熟的阴阳五行观念,蟾蜍属阴、主水、配北方、应冬,与属阳的日、乌构成宇宙秩序的平衡。西王母仙境的重要成员:在汉代信仰中,西王母是掌管不死药、主宰仙界的神祇。她的图像标配中,除了龙虎座、九尾狐、三青鸟等,蟾蜍也是常见角色。它或立于西王母身旁,或作捣药状。山东、陕北等地画像石中常见此景。蟾蜍在此与“不死”主题直接关联,成为引导墓主灵魂抵达永生仙界的向导与见证。生殖与生命的隐喻:继承史前传统,蟾蜍的繁殖能力在墓葬中转化为对生命再生、子孙昌盛的祈求。在一些画像砖石中,蟾蜍与鱼、莲花等水生多子意象共现,强化了这一寓意。
(二)地域特色与个案分析
汉代疆域辽阔,文化在地域上呈现出“大一统下的多样性”。蟾蜍纹样在不同地区的艺术表现也各有侧重。
中原核心区(河南、陕西、山东),中原地区作为政治文化中心,其蟾蜍纹样最系统、最规范地融入宇宙天象图与升仙叙事中。如:洛阳西汉卜千秋墓壁画。其墓顶脊壁上绘有长长的升仙图卷,依次为日月、四神、伏羲女娲以及墓主夫妇乘龙凤飞升。其中月亮内清晰绘有蟾蜍。整个画面构图严谨,线条流畅,蟾蜍作为宇宙符号之一,服务于完整的死后世界观表达,风格庄重典雅。山东嘉祥武氏祠画像石。在多幅描绘西王母的画面中,捣药的玉兔旁常伴有蟾蜍。山东画像石以精美的减地平面雕和密集的构图著称,蟾蜍形象概括而有力,与其他仙界元素和谐共处,体现了儒家文化影响下对神仙世界的秩序化想象。
楚文化影响区(湖南、湖北),受楚地巫鬼文化遗风影响,该区域蟾蜍纹样更具浪漫主义色彩和动感。如:长沙马王堆汉墓帛画与漆器。马王堆一号墓帛画中的蟾蜍,不仅是月象符号,更置身于龙、翼兽、神人交织的瑰丽奇幻场景中,氛围神秘。该墓出土的彩绘漆棺上,也有云气缭绕中的神兽与蟾蜍纹样,线条婉转飘逸,色彩对比强烈,蟾蜍形象灵活穿插于云纹之间,体现了楚艺术特有的流动性与想象力。
巴蜀地区(四川、重庆),巴蜀汉墓画像砖独树一帜,蟾蜍纹样常与世俗生活、地方信仰结合。如:四川新繁出土的西王母画像砖。西王母端坐于龙虎座上,其座下或有蟾蜍作舞蹈状,形态憨拙可爱,少了几分神圣,多了几分民间趣味。甚至现在四川北部地区仍有“送蛴蟆”仪式,类似古代放河灯的场景,从而祈求家人健康平安。
北方边疆及少数民族交汇区(甘肅、内蒙),在河西走廊、长城沿线,蟾蜍纹样受草原文化影响,风格趋向简括。如:内蒙古等地出土的辽代四神纹青铜镜。一些四神纹青铜镜中,蟾蜍形象被高度概括,与青龙、朱雀等四神动物纹样结合,造型浑朴,富有装饰性,反映了汉文化与匈奴等游牧民族艺术的交流与互鉴。
(三)材质与工艺的拓展
两汉时期,蟾蜍纹样的载体极大丰富。画像石/砖,主流墓葬装饰,蟾蜍多为浅浮雕或线刻,风格或朴拙或精细;壁画,多见于中原和北方贵族墓,色彩鲜明,蟾蜍常绘于天象图中;帛画,楚地特色,材质珍贵,绘工精细,蟾蜍是其宇宙图式的一部分;铜镜,特别是规矩镜、神兽镜上,蟾蜍常与四神、八卦等纹样组合,兼具实用与厌胜功能;肖形器:独立的蟾蜍形器物开始流行,如陕西兴平霍去病墓前的石雕卧蟾,利用整块巨石,以大写意手法雕出蟾蜍匍匐的浑厚体量,堪称汉代纪念性雕塑的杰作(见表2)。
![]() |
![]() |
![]() |
| 长沙马王堆一号T形帛画 | 四川新繁西王母画像砖 | 辽代四神纹青铜镜 |
![]() |
![]() |
|
| 洛阳西汉卜千秋墓壁画 | 陕西兴平石雕卧蟾 | |
三、墓葬语境下蟾蜍纹样盛行的多维动因
蟾蜍纹样在汉代墓葬中的泛滥,是特定历史时期社会、思想、艺术合力作用的结果。
厚葬之风与“事死如生”的实践。汉代推崇孝道,厚葬以尽孝、显贵成为社会风尚。墓葬被营造成一个微观的宇宙和往生世界,需要大量图像来填充和定义这个空间。蟾蜍作为具有多重吉祥寓意的成熟符号,自然被大量采用,以满足装饰与象征的双重需求。
升仙思想的全民渗透与图像化诉求。从汉武帝求仙到民间方术流行,追求肉体长生或灵魂飞升成为汉代最炽热的信仰。墓葬是实现这一跨越的起点。蟾蜍作为月精、仙药捣制者、西王母随从,是升仙叙事链上的关键“路标”和“凭证”,将其形象刻绘于墓中,是引导墓主升仙的视觉法术与强烈心愿的表达。
阴阳五行宇宙观的图式化。汉代哲学将天地万物纳入一个严整的五行系统。墓葬作为宇宙模型,必须包含基本的阴阳元素(日月)和方位神祇(四神)。蟾蜍作为“阴”和“月”的固定象征物,是这个宇宙图式中不可或缺的构件,其出现具有哲学上的必然性。
原始崇拜的延续与功能转化。蟾蜍所承载的生殖、祈雨等古老农耕文明寓意,在汉代并未消失,而是被整合进对死后“乐土”的想象中——那里同样需要风调雨顺、生生不息。其辟邪功能也在墓葬的幽暗空间中得以强调,守护墓主安宁。
四、两汉以后蟾蜍纹样的流变趋势
东汉末年以来,社会动荡,思想与艺术格局巨变,蟾蜍纹样在墓葬艺术中的核心地位逐渐动摇,其形态与功能发生显著转移。
魏晋南北朝:从墓葬中心到文房清赏。墓葬中:蟾蜍形象虽未绝迹,但出现频率大减,且常与外来文化元素混杂,独立性减弱。南北朝时期,出现蟾蜍形烛台等明器,但其仙道色彩已淡化。新载体:引人注目的是,蟾蜍形水盂(砚滴)在三国吴至西晋开始流行,如晋代越窑青釉蟾蜍形水注,造型生动,实用性增强,标志着蟾蜍形象从神圣的墓葬空间向文人书斋生活器用转移,寓意也从“升仙”转向“智慧”(文房用品)与“聚财”(水为财)。
隋唐至宋元:三足金蟾的定型与民俗化。唐代以后,蟾蜍在墓葬艺术中已边缘化。宋代,尤其是南宋以后,“三足蟾蜍”的形象逐渐固定下来,并与刘海戏金蟾的传说相结合。如:四川遂宁南宋窖藏出土的白瓷三足蟾水盂。此蟾三足,背负钱串,口可吐水,形象已完全脱离汉代月蟾的古意,转变为明确的招财祥瑞。这一形象在元明清艺术品(玉雕、瓷器、道画)中广为流传,成为民间最喜闻乐见的吉祥物之一(见表3)。
![]() |
![]() |
![]() |
| 晋代越窑青釉蟾蜍形水注 | 四川遂宁南宋白瓷三足蟾水盂 | |
![]() |
![]() |
|
| 明代碧玉蟾 | 嘉靖青花蟾宫折桂纹碗 | 颜辉《蛤蟆仙人像》 |
明清以来:民俗吉祥符号的巩固:蟾蜍(金蟾)作为财神象征,彻底融入民间信仰与日常生活,其形象遍布于建筑装饰(砖雕、瓦当)、商业招牌、节庆用品中,与科举(“蟾宫折桂”)、婚姻(“蛤蟆娶亲”民间故事)等主题也产生关联,完成了从神圣墓葬符号到世俗吉祥文化的彻底转型。
五、结语
两汉墓葬艺术中的蟾蜍纹样,是其漫长演变史中的巅峰阶段。它并非横空出世,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国新石器时代以来的农耕文明与原始崇拜,历经夏商周礼制文化的浸润与转型,最终在汉代独特的社会、思想与艺术土壤中绽放异彩。
在汉代,蟾蜍纹样成功地将古老的生殖崇拜、自然崇拜与新兴的阴阳五行哲学、升仙信仰完美融合,并通过高度系统化的图像配置(如日月对举、西王母图式),成为构建墓葬宇宙观和引导死后旅程的核心视觉符号。其表现形式因地域文化差异而各具特色:中原的规整、楚地的浪漫、巴蜀的世俗、边疆的简朴,共同谱写了一曲“和而不同”的汉代艺术交响。这种地域多样性下的内在统一,正反映了汉代大一统国家文化整合的力度与深度。
蟾蜍纹样在汉墓中的盛行,是厚葬习俗、升仙渴望、宇宙观念以及艺术传统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随着汉代灭亡,其承载的宇宙与升仙核心功能逐渐消散,形象从墓葬的中心退居边缘,并转而以“三足金蟾”的新形态,融入文房雅趣与民间财神信仰,实现了功能的世俗化转型。这一从“神圣”到“世俗”、从“墓葬”到“生活”的流变轨迹,不仅映射了哲学思想的变迁,也生动展现了传统艺术母题如何随着时代需求而不断调适、转化,从而持续保有文化生命力。对两汉蟾蜍纹样的探析,因此不仅是对一种装饰题材的研究,更是理解中国古代生死观、宇宙观、艺术观及其历史动态演变的一个重要切面。
参考文献:
- [1] 李井岩,胡娟.从查海遗址谈蟾蜍纹寓意的流传影响[J].丝绸之路,2019(01):23-25.
- [2] 李佩姗.神话传说影响下的蟾蜍文化研究[D].重庆大学,2020.
- [3] 徐蕾.“土豪”陪葬品印证汉代厚葬之风[N].南昌日报,2016-01-07(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