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五千年中华文明赋予汉语言丰富的文化图式（于翠红， 2023: 117）。其中，文化负载词作为某一文化中特有事物的语言单位，具有鲜明的民族性，其跨语言转换过程不可避免地涉及文化图式的激活、调整和构建。《活着》中大量出现的社会习俗、语言表达与价值观念，成为研究文化负载词翻译的典型文本。译者在处理这些文化负载词时，必须在文化信息保留与传递之间寻求平衡，这一过程本质上与译者和目的语读者的文化图式息息相关。文化图式理论为分析文化因素在翻译中的认知机制提供了框架。文化图式不仅构成译者理解原文文化要素的知识基础，也影响目的语读者能否顺利激活相关背景知识，从而完成意义建构。因此，将文化图式理论应用于《活着》中文化负载词的英译研究，有助于揭示译者在文化图式重合、冲突与缺省不同情境下的翻译选择，进而更深入地理解文化信息在翻译中的调适路径，为中华文化国际传播提供启示。

一、研究现状

（一）文化图式理论

文化图式理论是图式理论的一个新分支，最初应用于哲学和心理学领域。德国哲学家Kant（1781: 181）率先将图式引入哲学的研究，认为图式作为先前经验和知识结构储存在人脑中，是将概念与事物连接的手段。Nishida（1999:756）从图式如何产生的角度进行了研究，认为图式是人们从过去的经验中总结产生的一系列知识，进而指导人们遇到熟悉情况时的行为。Yule（2000:87）认为文化图式是基于特定文化中的经验而预先存在的知识结构，当不同的文化图式形成冲突时，图式本身是可更改的。

国内对于图式理论的研究起步时间晚，20世纪80年代中国学者才涉足该领域，直至21 世纪图式理论的相关研究才在中国得到逐步发展（黄江玲，2025: 7）。周笃宝（2002:88）将文化图式定义为“文本以外的文化知识，包括风土人情、习俗、民俗等内容建立起来的知识结构”。刘明东（2003: 30）进一步指出，文化图式可译性一般通过三种方式获得实现：A-Ａ对应法，Ａ-Ｂ对应法和Ａ-Ｚero对应法。文化图式重合，是指源语和目的语的文化图式基本对等，译者需要在目的语图式中找到与源语文化图式相对应的变量关系，并表述为目的语语言符号；文化图式冲突，指源语与目的语在文化图式方面存在本质差异，译者需调整图式，适应文化，让不同语言的图式实现概念意义和联想意义两个层面的对等；文化图式缺省指一种语言中的文化现象在另一种语言中不存在，译者需建立新图式对源语文化重新编码，译入到目的语中，让目的语读者理解源语文化图式。

（二）文化负载词

目前对文化负载词的概念尚未有统一界定，学者从不同角度对文化负载词进行了阐释。Baker（2000: 21）认为，源语言词汇的定义存在不确定性，既可能抽象也可能具体；其中一种概念称为“特定文化”，主要包括宗教文化、人文历史、饮食类型等。Newmark（2001: 94）则认为文化负载词无论是单词还是短语，都与特定生活方式相关联，并通过独特的语言形式来实现表达意图。廖七一（2000: 23）认为文化负载词指的是体现文化独特性的词汇、短语和成语，这些词语反映了民族在漫长历史中逐渐积累的独特活动。

Nida（1964: 55）将文化分为生态、物质、社会、宗教和语言五类。相应地，文化负载词可分为五类：生态文化词、物质文化词、社会文化词、宗教文化词和语言文化词。

二、文化负载词的提取与分类

研究所用中文语料是作家出版社2012年8月出版的《活着》，英文语料是Anchor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白睿文译本To Live。研究首先利用OCR光学识别技术和格式转换方法，将白睿文译本PDF格式文本预处理建成DOCX和TXT格式文本，之后利用在线对齐工具LF Aligner完成《活着》完句级层面的对齐导出文本后，随后在 Excel 中人工校对对齐偏差，确保语义对应。最后保存为“活着平行语料库”文件（.txt格式），用于后续检索与统计。

根据奈达的五维文化划分，可以对本文的文化负载词进行科学分类与定量统计，从而比较不同译者在处理各类文化因素时的取向差异。经分析、提取，共获得文化负载词271对，其中社会文化负载词107对，物质文化负载词74对，语言文化负载词48对，生态文化负载词24对，宗教文化负载词18对。按照文化图式重合、冲突和缺省三种模式，对各文化负载词的原文与译文进行标注，获得表1所示结果。

图式类别 负载词类别	文化图式重合	文化图式缺省	文化图式冲突	总计
物质文化	38（51.3%）	33（44.6%）	2（2.7%）	74
语言文化	38（79.1%）	7（14.6%）	3（6.2%）	48
社会文化	36（33.6%）	65（60.7）	6（5.6%）	107
生态文化	16（66.7%）	7（29.2%）	1（4.2%）	24
宗教文化	3（16.7%）	10（55.6）	5（27.8%）	18
合计	131	122	17	271

总的来说，绝大多数（93.3%）文化图式都可借助重合和缺省两种方式获得转化，也存在有一定比例（6.3%）的图式冲突。

文化图式重合的占比在语言文化负载词中最高，主要源于其所承载的意义多与人类共通的日常交际和基本情感相关，译者可以依靠语境激活读者的已有图式；文化图式冲突的占比在宗教文化负载词中最高，根本在于中西宗教传统上的根本性差异，目标语读者往往会以自身既有的宗教图式进行解读，从而产生理解上的偏差或冲突；文化图式缺省的占比在社会文化负载词中最高，因为目标语读者对于中国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制度与政策改革普遍缺乏可调用的文化经验，无法通过既有图式进行理解，只能依赖译文额外的解释或语境补偿完成意义推导。

三、文化图式分析

本部分将结合具体案例，通过三种图式的对应关系，对白睿文英译本中文化负载词的翻译方法和技巧进行进一步探讨。

（一）文化图式重合

在文化形成的过程中，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对同一事物可能有相同或相似的认知基础，即具有相同或相似的文化图式。

1.直译法

例1：
原文：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
译文：But one time I just couldn’t take it. I told Youqing, “If other people take a shit why the hell should you go wipe their asses?”

“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属于带有讽刺意味的口语表达，指福贵觉得有庆对已经充公的羊操了不该操的心。目标语读者能够根据自己文化中“wipe one’s butt”等表达理解用“擦屁股”这一动作表示“多管闲事”的隐喻逻辑。因此，直译不但不会造成理解障碍，反而正确激活了目的语读者的相同文化图式，使目标语读者能够准确捕捉其内涵意义。

2.释义法

例2：
原文：随后，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先是咿呀啦呀唱出长长的引子，接着出现两句歌词。
译文：Afterward I heard the old man’s hoarse yet moving voice sing an old folk song. First he sang a long introductory melody, then came two lines of verse.

“引子”在此处指民间曲调开唱前以拖腔形式出现的铺陈段落，是中国传统音乐中常见的元素。西方音乐中同样存在“prelude”、“introduction”等作为开场段落的普遍形式。两种文化对“前奏—正歌”这一结构逻辑具有共同经验基础，因此目标语读者能够根据自身的音乐体验顺利调动相似的认知图式。译者并未采用“lead-in”“prelude”等直译形式进行直接的转换，而是结合语篇进行解码和重组，以“a long introductory melody”进行释义，通过添加“long”这一特征描述与“melody”的情感渲染，避免了专业术语可能带来的“正式感”，又传递了老人吟唱时特有的民间韵味与抒情节奏。

3.套译法

例3：
原文：可是后来，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我才吓一跳，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
译文：Only later when her three brothers, each of whom was built like an ox, approached, did I start to get scared. I felt the best thing for me to do would be to get out of there—the faster the better—that is, unless I wanted to end up really marrying their little sister.

在中国文化中，“牛”代表“力大”。西方文化中“ox”也有相似的象征功能，“strong as an ox”、“built like an ox”等固定表达体现出“ox”被视为力量的代表，所以中西方对“牛”的象征意义产生了图式重合。原文通过“强壮如牛”塑造出“三兄弟”的身体形象，目的语读者同样具备这一认知联想基础，译者可以直接调用目标语中的固定表达，激活目的语中已有图式，实现语言表达和文化传递双重对等。

4.替换法

例4：
原文：最后一把我押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用唾沫洗洗手，心想千秋功业全在此一掷了。
译文：Finally I bet the biggest stakes I had ever risked in my life. I wet my hands with my saliva thinking that the fruits of a thousand springs were resting on this throw.

“千秋功业”本义指长久的、伟大的功业或事业。其中，“秋”代指“年度”，“千秋”表示时间跨度之久。文中夸张地表达福贵将赌赢等同于建立不朽功业。由于目标语中也存在与“功业”类似的文化图式，所以源语与目标语之间形成了文化图式重合。在翻译过程中，译者首先对“千秋功业”解码，理解其文化和语义内涵，之后运用替换法，将“千秋功业”重新编码为“the fruits of a thousand springs”。此处的“spring”并非对原文“秋”的字面对应，而是译者了解到西方文化中常用“spring”代替一年而采取的意象调适。这样的处理既避免了直译可能带来的文化陌生感，又确保了语义功能的等值呈现，实现了文化图式重合基础上的跨文化表达优化。

（二）文化图式冲突

由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社会环境，不同的民族对同一事物可能有不同甚至相反的理解，从而导致文化图式冲突。

1.套译法

例5：
原文：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他喊着：“孽子，我要剐了你，阉了你，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
译文：I heard my father angrily approaching, shouting, “You bastard! I’m going to dismember you, castrate you! I’m going to chop you into little pieces, you fucking bastard!”

在中国文化中，“乌龟”及“王八”远非单纯的动物指称，还承载着侮辱性含义：其一，指妻子有外遇，是“妻子不贞”的象征；其二，与“蛋”结合后，意为“杂种”。相比之下，在西方文化中，“乌龟”（turtle/tortoise）的隐含意义则大不相同，其联想意义多与“缓慢”、“长寿”或“坚韧”相关。因此，中西读者对乌龟这一文化图式的认知存在冲突。如果将“乌龟王八蛋”直译为“you turtle/tortoise egg”，目标语读者会产生误解，导致语义的错位与情感的降格。译者采用套译法将“乌龟王八蛋”重新编码为“you fucking bastard”，成功激活了目的语读者认知中的相应图式，完整传递了原文的情感表达与语用效果，实现了文化图式的有效跨文化转换。

2.直译法

例6：
原文：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第一天 he 呜呜地哭，后来他不哭了，开始叹息，一声声传到我这里，我听到他唉声说着：“报应啊，这是报应。”
译文：Once my father took to his bed, he lay there for three days. The first day he cried like a sad bird, and after the sobbing stopped he began to sigh. All the sounds carried to my room.I heard the echoes of his grieving voice, “Retribution, it’s retribution.”

佛教中的“报应”与整个家族的兴衰存续紧密相连。原文中，福贵赌博输光家产，他的父亲称之为“报应”，不仅指责福贵个人的行为，也将家族过去通过不正当手段发家的原罪与后代败家行为关联。相比之下，基督教中的“retribution”侧重来世审判与个人灵魂救赎，强调个人在死后接受最终审判，要么上天堂得永生，要么下地狱受永罚，因此存在文化图式冲突。译者采用直译的方式，保留了源文本的核心语义，但一定程度上让目的语读者无法充分理解福贵的父亲将家族过去行为和福贵败家行为之间的因果逻辑。

（三）文化图式缺省

“源语文化放入目的语文化中理解时，发现两者之间没有关联变量，人们脑海中的图式存在空缺部分，这时需要去建立新的图式让源语文化与目的语文化产生联系。”（陈安琪, 2023: 28）

1.释义法

例7：
原文：到了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了。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只留下屋前一小块自留地。
译文：In 1958 the people’s communes were established. Our five mu of land all went to the commune, leaving us only a small plot of land in front of our hut.

“自留地”是极具中国特色的社会文化负载词，指农民除归属人民公社管理的土地外，用于家庭自给的小块土地。这是中国特定历史时期下的产物。然而，西方读者缺乏对人民公社和“自留地”制度的直接经验和认知，导致源语概念在目标语中产生图式缺省。译者通过释义法构建新图式，既保证读者从中获取足够的文化信息，又有效避免了翻译中的“文化冗余”。

2.直译法

例8：
原文：一走进村里，二喜就拆了两条大前门香烟，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
译文：As soon as everyone got to the village, Erxi opened up two cartons of Front Gate cigarettes and stuffed packs into the hands of all the men he saw.

在中国特定历史时期，香烟品牌本身具有明显的文化象征意义。“飞马牌”“大前门”均产自上海，在20世纪40年代至80年代广为流行。这类品牌不仅指向具体商品，更有着“体面”“适合用于礼节性交往”等社会文化含义。在婚礼或迎客场景中递烟，尤其递“好烟”，常被视为表达尊敬、喜庆与大方的方式。然而，在目的语读者的文化图式中，这类具体品牌只是陌生的商品名称，概念意义和象征意义均不对应。译者采用直译法，忠实源语言在语言结构上的特点将其直接译入目的语中，弥补文化上的空缺。

3.音译法

例9：
原文：我赌博时也在青楼，常玩的是麻将、牌九和骰子。
译文：The House of Qing was also where I usually gambled. I’d often play mah-jongg, nine card and dice.

“麻将”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娱乐游戏。而西方国家并没有这样的娱乐工具，因此产生了文化图式缺省。译者采用音译法将麻将译为“mah-jongg”，较为完整地保存中国特有的文化概念，丰富目的语词库，推进文化交流与传播。

此外，在文化图式缺省时，译者还运用了音译加注和直译加注的方式，在保留原文本词法和句法特色外，还能够增进目的语读者的了解，直观传达作者意图，有效传播中华文化。

四、结语

总体而言，白睿文在语言重组和解码过程中，更注重通过归化策略来表达语义信息，而在传达文化的独特性方面略显不足。释义法、套译法和直译法为《活着》中文化负载词主要的翻译方法。

从文化负载词类别的角度来看翻译方法（如表2所示），物质、语言与社会文化负载词三类最常用异化策略中的直译法，而社会与宗教文化负载词中，归化方法更为常见，尤其是释义法和套译法。

翻译方法、技巧	释义法	套译法	音译	直译	音译加注	直译加注	替换	省译	增译	汇总
翻译策略	归化		异化		归化+异化
物质文化	20	11	3	28	6	0	0	0	6	74
语言文化	19	12	0	15	0	0	2	0	0	48
社会文化	33	24	6	40	0	3	0	0	1	107
生态文化	10	3	4	5	0	0	0	1	1	24
宗教文化	8	3	0	4	2	0	1	0	0	18
汇总	90	53	13	92	8	3	3	1	8	271

从图式分类的角度来看翻译方法（如表3所示），文化图式重合时，直译法出现频率最高，当源语文化信息能够被目标语读者顺利激活时，译者更倾向通过直译保留原文形式与文化意涵；文化图式冲突时，套译法使用频率最高，因为读者往往会以既有文化知识将源语概念“错误对应”为自身文化中的近似概念，译者通过套译法对文化图式进行重构或调整，实现跨文化意义的重新匹配；文化图式缺省时，异化策略占比相对较大，但归化策略仍占主导地位，释义法是最主要的翻译方法，当目的语读者在相关文化概念上完全没有可依赖的知识结构时，译者倾向构建新图式，让其更好地理解原文的内涵，感受中国文化的魅力。

翻译方法、技巧	释义	套译	音译	直译	音译加注	直译加注	替换	省译	增译	汇总
翻译策略	归化		异化		归化+异化
文化图式重合	42	32	1	49	0	0	2	1	4	131
文化图式冲突	4	7	0	5	0	0	1	0	1	18
文化图式缺省	44	14	12	38	8	3	0	0	3	122
汇总	90	53	13	92	8	3	3	1	8	271

此外，异化策略在文化图式缺省情况中占比最高，其次为图式重合情况，图式冲突情况中占比最小。这说明译者在面对不同图式时，会基于读者的认知需求在文化呈现与可理解性之间进行动态调整：在读者无图式可激活时通过异化保留文化形态，在读者存在错误图式时通过归化避免误解，而在读者已有相关文化认知时，则较灵活地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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