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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少数民族濒危剧种发展路径的探索研究
Exploration and Research on the Development Path of Endangered Ethnic Minority Operas in Guangxi
引言
广西壮族自治区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与多民族聚居的格局,孕育了丰富多彩的地方戏曲文化。根据官方普查数据,广西现存地方剧种21个,其中汉族剧种16个,包括桂剧、粤剧、彩调剧、邕剧、桂南采茶戏、丝弦戏、文场戏、客家戏、牛娘戏、牛歌戏、鹿儿戏、鹩剧、唱灯戏、师公戏、啀剧、京剧等;少数民族剧种5个,包括侗戏、毛南戏、仫佬剧、壮剧、壮师剧。这些剧种不仅是地方文化的活态载体,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体现。
然而,随着社会转型加速、媒体环境变迁和年轻一代审美趣味分化,广西戏曲生态面临严峻挑战。除桂剧、彩调剧等少数几个剧种尚能维持一定活力外,大多数剧种尤其是少数民族剧种和流布范围较小的汉族民间小戏,已陷入不同程度的濒危状态。据《广西少数民族剧种传承现状蓝皮书》统计,超过六成的剧种年演出场次不足20场,且观众群体严重老龄化。“十四五”期间,《广西濒危剧种的保护扶持与高质量发展研究》项目调查揭示出三大结构性特征:一是汉族民间地方戏剧和少数民族戏曲剧种共存,但后者生存压力更为突出;二是国家办院团、民营剧院与民间班社三者共同支撑演出市场,但基层演出力量持续萎缩;三是各剧种间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现象加剧,马太效应显著。
本文基于广西艺术基金资助项目《广西少数民族戏剧音乐演奏人才培训项目》的支撑,对毛南戏、仫佬剧、壮师剧、南路壮剧、侗戏、师公戏、彩调剧等濒危剧种进行了长期的跟踪调查,试图超越现象描述,构建一个具有解释力与操作性的理论框架——“濒危剧种三阶段发展模型”,并结合典型案例,探讨不同发展阶段剧种的保护策略与振兴路径,以此为广西乃至全国同类地区的戏曲保护工作提供参考。
一、广西濒危剧种的发展现状与深层困境
广西濒危剧种的困境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历史积累、社会变迁与政策效应交织的结果。其面临的挑战既具有全国戏曲领域的共性,也体现出边疆多民族地区的特殊性。
(一)演出范围局促与受众基础萎缩的恶性循环
许多濒危剧种的演出活动高度依赖特定地域的民俗节庆与信仰仪式,如壮师剧与壮族“做斋”仪式紧密相连,毛南戏的演出多局限于环江毛南族自治县的传统节庆。这种地域性与功能性的绑定,在传统社会中是剧种生存的根基,但在人口流动加速、乡村社会解组的今天,却成为其传播发展的桎梏。笔者调研发现,超过大部分濒危剧种的演出半径不超过所在县域,且演出机会高度不确定。传播空间的狭窄直接导致剧种知名度低,公众认知模糊,甚至在原生地也出现“只闻其名、未见其演”的尴尬局面。受众群体的萎缩进一步削弱了演出市场的内生动力,形成“演出少→观众流失→演出需求更低”的恶性循环。
(二)剧种间发展失衡与生存状态的两极分化
广西戏曲生态内部呈现出显著的分层结构。一方面,桂剧、彩调剧等因历史地位较高、流布区域较广、院团建制相对完整,仍能通过城市剧场、文旅融合项目维持一定活力;另一方面,毛南戏、仫佬剧等少数民族剧种 and 部分汉族小戏,则严重依赖“天下第一团”政策扶持(即一个剧种仅存一个专业或半专业剧团)和传承人的个人坚守,自主生存能力薄弱。这种两极分化不仅体现在演出频次上,更深刻地影响了艺术本体的存续。强势剧种在资源获取、媒体曝光方面占据优势,而弱势剧种则在边缘化中艰难求生,其独特的艺术基因面临被同化或遗忘的风险。
(三)艺术个性弱化与创新动力不足的创作危机
在生存压力下,部分濒危剧种为迎合市场或争取展演机会,出现了向大剧种(如京剧、粤剧)靠拢的“趋同化”倾向。例如,一些地方小戏在音乐设计上盲目加入大型民族管弦乐伴奏,淹没了其原本质朴的唱腔特色;在表演程式上生硬套用京剧的身段做功,失去了乡土戏剧的生活气息。这种“削足适履”的创新,非但不能赢得新观众,反而丧失了核心受众。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创作能力的系统性薄弱。专业编剧、导演人才匮乏,导致新创剧目稀少,多数团体只能反复搬演《梁祝》《穆桂英》等传统老戏,内容与当代生活脱节,难以引发观众共鸣。即便有创排新戏的意愿,也常因经费短缺、排练时间不足而草草收场,艺术质量难以保障。
(四)基层院团困境与传承链条断裂的系统性风险
基层文艺院团是濒危剧种传承的主阵地,但其自身发展面临多重制约。首先,文艺阵地持续萎缩。市县两级剧团在文化体制改革后,职能普遍向群众文化管理与服务倾斜,专业演出功能弱化。调研显示,近半数的县级戏曲类团体年演出场次不足10场。广大乡村地区则长期依赖水平参差不齐的民间班社,其演出质量不稳定,难以承担高质量文化供给任务。其次,人才断层问题触目惊心。演员队伍老龄化严重,如靖西壮剧团的骨干演员平均年龄超过55岁,技艺随体能下降而衰退。青年人才因待遇低、前景不明而不愿加入,舞台美术、音乐设计等专业人才更是凤毛麟角。尽管部分地区出台了人才引进政策,但往往因编制限制、薪酬缺乏竞争力而难以落实。传承链条的断裂,是比经费短缺更为致命的威胁。
二、理论框架构建:濒危剧种三阶段发展模型
针对上述复杂困境,笔者在实证研究基础上,借鉴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理论与文化产业生命周期理论,构建了“濒危剧种三阶段发展模型”。该模型以“生存—传承—再生”为逻辑主线,涵盖生产空间、演出体系、传承机制、政策支持、创新能力和传播教育六大维度,旨在为不同发展阶段的剧种提供精准施策的理论依据(表1)。
| 发展维度 | 第一阶段:濒危萎缩期(生存危机) | 第二阶段:初步复苏期(传承重建) | 第三阶段:繁荣发展期(文化再生) |
|---|---|---|---|
| 代表剧种 | 毛南戏、仫佬剧、壮师剧 | 南路壮剧、侗戏 | 桂剧、彩调剧(部分)、侗戏(进阶) |
| 生产空间 | 民间自发、无固定编制、人员松散 | 半专业剧团、编制渐趋成熟、有固定排练场地 | 专业院团、编制齐全、有创作与演出体系 |
| 演出范围 | 本村、本乡,节庆性演出 | 本县及周边县,区域性巡演 | 本市、本省乃至全国,常态化、市场化演出 |
| 演出场次 | 年均<10场,依赖民俗活动 | 年均20–50场,政府购买+节庆展演 | 年均50场以上,商业+公益+文旅融合 |
| 传承体系 | 传承人老龄化,青年断层,无系统传帮带 | 有县级传承人,开展师徒制,青年学员参与 | 老中青梯队完整,高校定向培养,新鲜血液持续注入 |
| 资金与政策 | 几乎无专项支持,依赖零星补贴 | 有地方专项经费,纳入非遗保护工程 | 多元投入(政府+企业+基金),有长期规划 |
| 创新与创作 | 剧目陈旧,无新创,形式单一 | 有小规模新创,融合现代主题,但深度有限 | 创作常态化,剧目题材多元,融合现代舞美与技术 |
| 传播能力 | 口耳相传,无新媒体传播 | 建立微信公众号、短视频账号,开展“戏曲进校园” | 数字化传播矩阵成熟,直播、VR、文创产品齐备 |
| 教育融合 | 无系统教育介入 | 在中小学开设兴趣班、社团课 | 与高校合作创排、学术研究、艺术生合奏演出 |
(一)模型的核心维度与阶段划分
1. 第一阶段:濒危萎缩期(生存危机)
此阶段剧种的典型特征是生存底线受到严重威胁。代表剧种如毛南戏、仫佬剧、壮师剧。其生产空间高度依赖民间自发组织,人员松散,无固定编制;演出范围局限于本村本乡,年均场次不足10场,且完全依附于民俗活动;传承体系岌岌可危,传承人高龄化,青年断层,缺乏系统传帮带;资金上几乎无专项支持,依赖零星补贴;创新能力几近于无,剧目陈旧;传播教育处于空白状态。此阶段的核心任务是“抢救性保护”,通过学术记录、非遗认定、提供基本生活保障等方式,确保剧种火种不灭。
2. 第二阶段:初步复苏期(传承重建)
此阶段剧种已初步摆脱灭绝风险,进入传承重建期。代表剧种如南路壮剧、侗戏。其生产空间开始出现半专业剧团,编制渐趋成熟,拥有固定排练场地;演出范围扩展至本县及周边区域,年均场次达到20—50场,形式多为政府购买服务与节庆展演相结合;传承机制上,确立了县级传承人制度,开始开展师徒制,有青年学员参与;资金上获得地方专项经费,并被纳入非遗保护工程;开始尝试小规模剧目创新,融合现代主题,但艺术深度有限;在传播上建立新媒体账号,并开展“戏曲进校园”活动。此阶段的核心任务是“培育内生动力”,通过机制化扶持,帮助剧种建立稳定的传承与创作体系。
3. 第三阶段:繁荣发展期(文化再生)
此阶段剧种已具备较强的自我发展能力,进入文化再生与创新阶段。代表剧种如部分发展较好的桂剧、彩调剧以及进阶阶段的侗戏。其生产空间由专业院团主导,编制齐全,拥有完整的创作与演出体系;演出范围覆盖本市、本省乃至全国,年均演出50场以上,实现商业化、公益性与文旅融合多元化运营;传承体系完善,老中青梯队完整,并与高校合作开展定向学历教育;资金上形成政府、企业、基金多元投入格局,并有长期发展规划;创作呈现常态化,题材多元,并能融合现代舞美与技术;构建了成熟的数字化传播矩阵,运用直播、VR等技术,并开发文创产品;与高校深度合作,开展学术研究与艺术实践。此阶段的核心任务是“实现可持续发展”,推动剧种成为活跃的地方文化品牌和文旅资源。
三、典型案例的深化剖析:从理论到实践
为验证模型的解释力,本文选取分属三个不同发展阶段的剧种进行深入案例分析。
(一)案例一:壮师剧——第一阶段“抢救性保护”的艰难实践
壮师剧是壮族民间宗教仪式的产物,其艺术形态与“做斋”“还愿”等法事活动密不可分。这种深厚的仪式性底色,既是其独特价值的所在,也是其现代化转型的主要障碍。
1. 生存危机具体表现
项目组调查发现,目前能完整主持仪式并演唱壮师剧的师公平均年龄超过70岁,且主要集中在百色市个别乡镇。年轻人普遍对学习这种带有宗教色彩的技艺兴趣寡然。演出活动完全依附于民间信仰需求,随机性强,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和票房收入。剧种本身缺乏作为独立戏剧艺术的审美自觉和表现体系。
2. 保护实践的多维度探索
学术介入与资料固化:广西民族大学研究团队的工作超越了简单的录音录像,对壮师剧的唱本、音乐、仪式流程、服饰道具进行了跨学科的立体化记录与整理,出版了近百万字的文献资料,为后续研究与再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非遗认定与传承人保障:推动其成功列入自治区级非遗名录,不仅带来了象征性的地位认可,更关键的是为年迈的传承人提供了年度津贴,改善了其生活条件,激发了传承积极性。
文化转化与艺术提纯:舞台剧《师韵壮乡》的创排尝试是一次关键的“祛魅”与“赋魅”过程。编导有意识地剥离其具体的宗教仪轨,提炼其中蕴含的壮族历史叙事、伦理观念和审美元素,将其转化为可供大众观赏的舞台艺术。在县级文化馆的试演,既是向公众的推介,也是一次重要的市场测试和反馈收集。
教育启蒙与种子播撒:在中学开设相关课程,其目的并非立即培养传承人,而是在青少年心中播下文化认同的种子,改变其对本土艺术的刻板印象,为未来可能的传承培育土壤。
3. 挑战与未来路径
壮师剧的转型依然面临核心矛盾:完全脱离仪式语境,其独特性是否会减弱?而固守仪式,则难以扩大传播。未来的“非遗传习所+社区剧场”双轨模式设想,正是为了应对这一矛盾。传习所侧重于原真性传承,保持仪式剧的本真性;社区剧场则侧重于艺术化创新,探索其在当代舞台上的多种可能性。两者并行,或可为壮师剧找到一条平衡的出路。
(二)案例二:南路壮剧——第二阶段“品牌化崛起”的路径突破
南路壮剧以百色市为中心,唱腔高亢嘹亮,表演程式富于生活气息,拥有相对稳定的群众基础,其成功转型为同类剧种提供了宝贵经验。
1. 复苏基础的奠定
百色市壮剧团、田阳县壮剧团等半专业团体的存在,构构成剧种传承的骨干力量。虽然演员多为兼职或合同制,但稳定的排练和演出计划保证了艺术质量的基准线。地方政府将其视为重要的民族文化标识,提供了持续的政策背书和初始资金投入。
2. 创新与传播的突破性策略
剧目创新的主题选择:现代壮剧《黄文秀》的成功,在于精准切入了“脱贫攻坚”这一时代主旋律,用本土艺术形式讲述本土英雄故事,实现了主流价值宣传与剧种推广的双赢。此举不仅获得了官方奖项认可,也吸引了媒体广泛报道,极大地提升了剧种知名度。
新媒体传播的精准运营:“南路壮剧”抖音号的成功并非偶然。运营团队深谙短视频平台的传播规律,将悠长的唱腔剪辑成节奏明快的片段,搭配字幕和解说,展示幕后排练的趣味花絮,拉近了与年轻网民的距离。10万粉丝意味着一个稳定的受众社群,为线上演播和票务转化提供了可能。
人才培养的体系化尝试:与百色学院、广西艺术学院的合作,将人才培养从传统的“口传心授”部分纳到了现代高等教育体系之中,虽然规模尚小,但标志着人才供给开始走向规范化和可持续化。
3. 迈向第三阶段的战略规划
打造“壮剧艺术节”的构想,是推动剧种从区域文化活动向更高平台迈进的关键一步。艺术节不仅能汇聚资源、扩大影响,更能通过汇演、研讨、比赛等机制,激发内部创作活力,促进与区外、国外剧种的交流互鉴。与文旅产业的深度联动,如开发壮剧主题旅游线路、民宿体验项目,则将文化资源直接转化为经济效益,反哺剧种发展。
(三)案例三:侗戏——第三阶段“可持续发展”的典范探索
广西三江县的侗戏保护实践,因其系统性、创新性和已显现的成效,成为迈向第三阶段的典范。
1. 体制保障的基石作用
将县级侗戏团整体纳入文化馆事业编制,这一政策创新具有里程碑意义。它从根本上解决了演员的身份和待遇问题,提供了稳定的社会保障,使演员能够心无旁骛地钻研艺术,吸引了更多人才加入,彻底改变了民间戏班“朝不保夕”的生存状态。
2. 人才培养的学历教育突破
与广西艺术学院合作开办“侗戏表演本科班”,实现了非遗传承与现代高等学历教育的深度融合。这不仅提升了侗戏表演人才的文化素养和专业水平,其颁发的本科学历证书更极大地增强了职业的吸引力,为剧种注入了高素质的年轻血液。
3. 剧目升级与现代化表达
大型侗戏《款爷》的成功,在于其巧妙地处理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它保留了侗戏传统的“嘎”(歌)、“戏”(剧)、“白”(说)相结合的表现形式,以及侗族大歌等音乐元素,但在剧本结构、导演手法、舞美设计上大胆吸收了现代戏剧的理念,讲述了一个关于侗族传统文化与市场经济冲击的当代故事,引发了不同年龄层观众,尤其是年轻群体的思考与共鸣。
4. 市场化与国际化视野
三江县积极推动侗戏走出国门,参加国际民间艺术节,使其成为展示中国文化多样性的窗口。同时,将侗戏表演深度嵌入程阳八寨等旅游景区,开发相关的文创产品,实现了“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良性循环。这种市场化探索,增强了剧团的造血能力,减少了对外部输血的依赖。
四、研究结论
广西濒危剧种的保护是一项长期、复杂且系统的文化工程。本文提出的“三阶段发展模型”表明,保护策略必须基于剧种所处的发展阶段和具体困境,实现精准施策、分级管理。
差异性保护是核心原则:不能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剧种。对于处于第一阶段的剧种(如壮师剧),首要任务是抢救性记录和基础性保障,避免人亡艺绝;对于第二阶段的剧种(如南路壮剧),重点在于培育内生动力,帮助其建立品牌 and 市场连接;对于第三阶段的剧种(如侗戏),则应鼓励其创新探索和可持续发展,发挥示范引领作用。
系统性支持是关键保障:剧种的振兴涉及创作、演出、传播、教育、人才、政策等多个环节,需要文化、教育、财政、旅游等多部门协同发力,形成政策合力。
创新性转化是根本出路:保护不等于原封不动。成功的案例表明,只有在尊重艺术规律的前提下,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使剧种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才能赢得当下观众的喜爱,实现真正的活态传承。
参考文献:
- [1] 广西壮族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广西戏曲振兴行动计划(2023–2027)[R].南宁:广西壮族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2023.
- [2] 三江县侗戏保护中心.侗戏传承发展年度报告(2024)[R].三江:三江县侗戏保护中心,2024.
- [3] 环江毛南族自治县文化馆.毛南戏抢救性保护工程总结[R].环江:环江毛南族自治县文化馆,2024.
- [4] 杨丹妮.2021年广西濒危剧种扶持工程调查研究[J].百花,2023(12):62-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