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窗是中国园林艺术中兼具实用与审美价值的建筑构件，其中作为江南私家园林代表的苏州园林中的漏窗，其图案题材之丰富、造型之精巧，成为中国古代园林重要的审美要素。人美版高中美术鉴赏课程第四单元以建筑艺术为鉴赏对象，其中“人作与天开——中国古典园林艺术”一课重点探究中国古典园林的造园理念与意境营造，要求学生了解中国园林的构成要素，体验尊重自然、天人合一的传统文化精神，感受园林的意境之美。这一目标指向的是对园林精神内涵的理解，而非仅停留于形式层面的认知。

然而在实际教学中，“天人合一”作为一个较为抽象的哲学概念，学生往往难以理解其在艺术作品中的呈现。如何让这一观念变得可知、可感、可理解。笔者认为，苏州园林的漏窗正是理想的教学支点。它既是可供图像识读的视觉符号，又是承载造园理念的文化载体。透过一方漏窗，学生可以感知园林的形式之美，更可以窥见中国文人与自然共处的精神世界。本文尝试以漏窗为线索，构建一条“由窗入境、以境悟道”的教学路径，帮助学生在图像识读、文化理解与创意实践中，深度理解中国园林“天人合一”的思想内核。

一、课标定位与教材分析

（一）新课标对“文化理解”素养的要求

《普通高中美术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5年修订）》将“文化理解”确立为美术学科核心素养的重要维度，要求学生能够从文化角度分析和理解美术作品，认同并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义务教育阶段相比，高中课标更强调理解的深度——不仅是知道是什么，更是理解为什么。这意味着，高中美术鉴赏教学需要引导学生从形式分析走向观念探究，在视觉感知的基础上建立文化层面的认知框架。

落实到“人作与天开——中国古典园林艺术”一课，教材编写者明确指出本课的暗线是突出中华传统文化的作用，帮助学生通过建筑、园林这些主题，感受其中所蕴含的中国文化，增强文化自信。教师不应仅停留在园林有哪些构成要素的知识层面，而应引导学生探究园林为何这样布局、漏窗为何雕这些图案、造园者想要表达怎样的精神追求。

（二）《人作与天开——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的教学定位

本课程选自教材的第四单元“无声之韵——建筑艺术”的主题二，中国古典园林的独特性在于，它不仅是居住休憩的空间，更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们的精神家园。“人作”指向人工的造园活动，“天开”指向自然的意境呈现，二者的统一正是“天人合一”思想在造园艺术中的具体表达。

教材从造景元素入手，引导学生理解园林的构成手法，但“天人合一”这一深层理念需要借助具体的视觉符号才能落地。漏窗作为园林中人工与自然的交汇点——人工雕琢的窗棂图案与自然生长的园林花木相互呼应—恰好为这一理念的教学转化提供了具象载体。

（三）高中学段的认知特征与教学起点

高一学生已具备一定的文化积淀和自主探究能力。他们在初中阶段对苏州园林有初步印象，在语文课上接触过与园林相关的诗文（如叶圣陶《苏州园林》、苏轼诗词等），在历史学习中了解了明清时期文人文化的社会背景。这些跨学科的前备知识为深度理解造园理念提供了基础。

与此同时，高一学生的思维正从形象思维向抽象逻辑思维过渡，他们可能无法直接理解古典园林的造园理念，以及背后所蕴含的人文精神，但可以通过具体的视觉符号——一方漏窗上的云纹、一扇花窗透出的竹影——在具象感知中逐步接近抽象的哲学观念。这正是漏窗作为教学媒介的独特价值。

二、漏窗作为“天人合一”理念的视觉化载体

（一）自然题材中的精神寄寓

苏州园林漏窗的图案题材丰富多样，其中自然类图案与“天人合一”理念的关联最为直接。这类图案以自然物象和生活用具为主题，将自然物象提炼为高度概括的视觉符号——拙政园的梅兰竹菊纹漏窗、留园的冰裂纹漏窗、沧浪亭的松竹纹漏窗，无不如此。

那么为什么文人造园偏爱这些自然题材？这需要教师引导学生从题材入手，探究背后深层的文化观念。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托物言志的表达传统，梅之傲雪、兰之幽香、竹之虚心、菊之隐逸，每种植物都被赋予了人格化的精神内涵。当这些意象出现在漏窗上，它们便不再只是装饰，而是园主人精神世界的视觉呈现——在方寸之地建造宁静淡雅的意境，达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

教学中可以设置这样的问题链，首先引导学生观察，漏窗上的竹纹和你平时看到的竹子有什么不同？工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表现竹子？使学生关注提炼、概括、虚实处理等手法。接着追问园主人每天看到这样的竹纹，他会想到什么？通过层层追问，学生逐渐理解借物抒情、以形载道的中国美学传统。

（二）漏景、框景与“借自然入画”

漏窗不仅是装饰，更是造园手法的重要载体。通过“漏景”——园墙上的花窗空隙透出墙外之景，通过“框景”——窗洞如同一幅画框将景色收入其中，造园者巧妙地打破了人工与自然的界限。杜甫诗云“窗含西岭千秋雪”，正是对这种因窗得景手法的诗意写照。

这一功能使漏窗成为园主人处世哲学理念的空间实践。在教学中，可以引导学生思考一个对比性问题：现代建筑的窗户主要功能是什么？（采光、通风、隔音）园林中的漏窗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特殊作用？（让自然景色进入建筑，让人的视线穿透围墙）通过比较，学生容易理解漏窗在沟通内外上的独特价值——它不是将人与自然隔开，而是将人与自然联结。透过漏窗，园内的人工亭台与园外的自然山水融为一体，这正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视觉呈现。

（三）与谁同坐：文人精神的意境表达

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中的扇形漏窗是教学中不可错过的经典案例。此轩之名取自苏轼词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扇形漏窗如同一把打开的折扇，将轩外的明月、清风、山水框入其中。园主人独坐轩中，透过漏窗与自然景物同坐——这是何等明确的精神宣言：我的人生知己，是明月，是清风，是山水自然。

这一案例极为生动地诠释了“天人合一”并非抽象概念，而是文人的真实生活态度。在教学中，可以引导学生分三步走进这一意境：先观察扇形漏窗的造型特点，再解读“与谁同坐”四字的出处与含义，最后想象自己坐在轩中的感受。当学生理解苏轼、理解造园者、理解那位与明月清风同坐的文人时，“天人合一”便从一个陌生的术语变成了一种可感通的精神体验。

三、教学策略：由窗入境的三阶路径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由窗入境、以境悟道”的三阶教学框架，对应“图像识读——文化理解——创意实践”三个层次。

（一）第一阶：图像识读——解读漏窗纹样

教学任务：选取拙政园海棠纹漏窗、留园冰裂纹漏窗、狮子林云纹漏窗等典型图像，引导学生进行系统的图像观察与形式分析。

关键问题：这些漏窗图案由哪些基本形状构成？它们是如何重复、对称或变化的？图案的窗芯与镂空之间是什么关系？

教学策略：提供线描稿让学生描摹或解构，帮助其建立对漏窗构成规律（对称、均衡、重复、渐变）的感性认识。有教师在教学中采用漏窗变装手法——将漏窗纹饰去掉，让学生对比前后的视觉效果，从而更直观地理解漏窗在空间中的作用。此阶段不急于进入文化解读，而是让观察本身成为有方法的学习。正如课标所强调的，学生需要能依据形式美原理分析自然、日常生活和美术作品中的美，图像识读是所有深层理解的基础。

（二）第二阶：文化理解——从漏窗到园林意境的关联

教学任务：将漏窗置于园林整体语境中，理解其与造园理念的关系。

核心内容：可分三个子环节展开。

漏窗与自然意象：以竹纹漏窗为例，结合郑板桥《竹石图》及文人对竹的品评（虚心、有节、刚直），理解借物抒情的文化逻辑。引导学生讨论：为什么古代文人会说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漏窗与空间手法：通过拙政园别有洞天的圆形洞门、留园古木交柯的漏窗实例，分析“框景”“借景”“漏景”如何通过漏窗实现。教师将重点引导：如果没有这些漏窗，园林的空间感受会有什么变化？

漏窗与精神追求：以“与谁同坐轩”为焦点案例，解读苏词与造园意境的关系，让学生体味造园原则不仅是为了营造园林的意境，更是抒发园主人的生命态度。

跨学科融合建议：可引入语文课中的苏轼诗词、历史课中文人参与造园的社会背景，帮助学生建立立体的文化理解。同时可适当引入数字博物馆资源或VR体验，让无法亲临苏州的学生走进园林，感受移步换景的空间体验。有教师在教学中借助文徵明语音导览、拙政园实景视频等技术手段，帮助学生沉浸式理解造园理念，收效良好。

（三）第三阶：创意实践——“我的精神之窗”设计任务

教学任务：设计“为校园或理想空间设计一扇精神之窗”的创作任务，要求学生运用漏窗的构成法则进行图案设计，并根据校园环境进行考察，附文字说明阐释意象选择与文化寓意，以及如何利用漏窗元素营造校园文化环境。

创作要求：选定一种能代表自己精神追求的意象，如探索、包容、坚韧等，不限于传统题材；运用漏窗的构图规律进行图案设计；简要说明设计意图。

此环节的教学价值：它让学生在实践中深化对园林元素“以形载道”的理解——不是机械模仿传统图案，而是理解任何视觉形式都可以承载精神内涵的造物智慧。有学校已开展类似的实践探索，如让学生将漏窗纹样设计到纸袋等生活用品上，实现传统纹样的现代转化。这与新课标提倡的引导学生逐步形成视觉敏感和文化理解力的要求一脉相承。

（四）评价维度：兼顾形式表达与文化理解

评价标准应包含三个维度：一是形式美感——图案是否体现了漏窗的构成规律，是否具有视觉秩序；二是传统关联——设计是否体现了对漏窗艺术特征的理解与借鉴；三是观念表达——所选意象是否有明确的精神寓意，设计说明是否能清晰地阐述创作意图。

评价方式宜采用学生自评、同伴互评与教师点评相结合，鼓励学生在交流中深化理解。

四、教学价值与反思

（一）从看形式到懂精神：审美素养的深度发展

漏窗教学的价值不止于让学生认识一种传统建筑装饰，更在于培养一种图像识读与审美判断的能力——看到图案背后的观念，看到形式背后的精神。这种从形式分析到文化解读的思维训练，正是高中阶段审美素养发展的核心所在。学生在图像识读中锻炼观察力，在文化关联中发展理解力，在创意实践中生成表达力，形成一个完整的素养发展闭环。

（二）园林意蕴的当代回响

在全球面临生态危机的今天，“尊重自然、天人合一”的传统智慧具有超越时代的现实意义。当学生通过漏窗理解古人如何与自然相处——不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对话、将自然纳入生活——他们实际上也在思考当代人的生存态度。这使美术鉴赏课不仅关乎审美，更关乎价值观的塑造，体现了美术学科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的独特价值。

（三）教学建议与研究展望

在实际教学中，需要注意以下几个问题：其一，图像资源的质量直接影响教学效果，教师应善于利用数字博物馆、园林官方网站等渠道获取高清素材；其二，不同班级学生对传统文化认知基础存在差异，教师应根据实际学情调整教学深度，对基础较弱的学生适当增加直观感知环节；其三，创作任务的指导应注重过程而非仅关注结果，引导学生在设计说明中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文化理解。

未来研究可在以下方向深化：一是开展实证研究，检验“由窗入境”教学路径在高中课堂中的实际效果；二是探索数字技术，例如AI辅助图案生成、虚拟园林漫游如何服务于漏窗图案的教学实践；三是将漏窗教学置于园林文化的大单元中，形成更系统的课程架构，进一步实现“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的教育宗旨。

参考文献：

1. [1] 陈华青.基于苏州园林的高中个性化美术作业研究[D].上海师范大学,2014.
2. [2]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普通高中美术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S].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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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4] 郑静敬.“文化理解”素养培养在高中美术鉴赏教学中的实践[J].中华活页文选(高中版),2025(23):178-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