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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式塔心理学理论视角下李商隐《锦瑟》的英译对比研究
A Comparative Study of English Translations of Li Shangyin’s Jins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Gestalt Psychology
引言
中国古诗的魅力不仅在于词句之精美,更在于词句背后的意境。目前古典诗歌英译的研究维度日趋丰富,深度描写、诗学生成、描述翻译学等理论均得到广泛应用,然而依托格式塔心理学解读《锦瑟》英译的成果偏少,聚焦许渊冲译本及宇文所安译本的系统性研究仍有拓展空间。基于此,本文选取上述两种译本为分析样本,从格式塔心理学的整体性与连续性视角出发,分析译者如何在翻译中呈现原诗的情感完形与意象链条,为古典诗歌英译的理论建构与实践路径提供参考。
一、格式塔心理学概述
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 Psychology)是由德国心理学家提出的视觉知觉整体感知理论,研究心理现象的整体、部分、形式等内容。“格式塔”来自德语Gestalt,意为“完形或整体”,因此也被称为“完形心理学”。该理论将某一心理现象视为一个整体,认为事物的性质由整体而不是部分所决定,整体来自部分,却具备超越部分之和的一种新特质,即“格式塔质”。
格式塔学派基于实验的佐证提出了整体性、连续性等一系列知觉组织原则,也被称为“完形组织原则”,用于研究知觉主体将经验材料组织成有意义整体的方式。翻译是两种语言的心理转换,其间涉及复杂的双语信息转换加工的认知过程(王柳琪、刘绍龙,2009)。在翻译过程中,译者因具备完形认知能力,在寻找翻译单位时也会遵循格式塔心理学的整体性原则(李明喜,2015)。可见,格式塔与翻译活动存在密切联系,研究者利用格式塔心理学的一系列原则,可以解析译者的知觉活动,阐释翻译现象。格式塔心理学对于诗歌翻译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二、运用格式塔心理学分析诗歌翻译
(一)格式塔意象与诗歌意象
格式塔意象与传统诗学所指的诗歌意象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传统诗学中的意象由“意”与“象”融合而成,客观物象只有在特定情境中被寄托了主观情思方能成为意象(蒋寅,2002)。将一种语言的意象转换为另一种语言,本质上是一种心理转换过程(刘军平,2008)。《锦瑟》一诗,李商隐将深沉的情感寄托于丰富的意象之中,借物象与情境的交织构筑诗意空间:锦瑟华年、庄生梦蝶、沧海月明、蓝田日暖,诸般意象既呈现出具体的物色光影,又蕴含深挚的人生感怀;诸般意象相互映衬、层叠递进,共同营造出一种迷离惝恍而凄美深邃的意境氛围。
此种意境,恰与格式塔心理学“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核心理念深度契合——诗歌的整体意蕴无法还原为单个意象的简单相加,而是各要素有机整合后涌现的全新完形。格式塔意象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为诗歌翻译研究提供了有效路径。它指向译者在语言转换过程中,通过对原文整体情境的主观认知与客观把握所建构的心理图示(杨正军、李发根,2018)。格式塔意象所传递的“心境”与“轮廓”,与读者从译文中整体感知到的“意”与“境”具有结构上的相似性(孟瑾、冯斗等,2005)。因此,格式塔意象能够从深层次阐释作者、译者、读者与文本之间的心物对应关系,为分析译者如何重构诗歌的整体意境提供理论支撑。
(二)格式塔心理学组织原则下《锦瑟》两版译文对比分析
1. 整体性原则:情感完形的建构方式
格式塔整体性强调“整体先于部分而存在”,局部意象的意义须在整体情感氛围中才能被准确感知(姜秋霞、权晓辉,2000)。诗歌的标题与首联承担着确立全篇情感基调的功能——读者对整体的心理定向在阅读开端便已形成,后续信息均被纳入这一初始框架中解读(姜秋霞,2002)。尾联则作为全诗的情感收束,将前文所有意象凝聚为统一的心理完形。
例1:
原文:锦瑟
许渊冲译:The Sad Zither
宇文所安译:Brocade Zither
许渊冲将标题译为“The Sad Zither”,在读者进入诗歌的第一瞬间便接收到“悲伤”这一情感基调。读者在接触标题时便被置于“悲伤”的心理框架中,后续所有典故意象都为这一预先划定的情感框架服务。许渊冲以“sad”完成了全诗情感整体的译者主导闭合,使情感整体从一开始便清晰统一。
宇文所安将标题译为“Brocade Zither”。直译“锦”——“Brocade”,如实呈现了原文字面意思——一把装饰华美的瑟,没有添加任何情感色彩的词汇。读者看到这个标题时,首先接收到的信息是瑟的外观,而非某种预设的情绪。从格式塔心理学的整体性来看,读者需要带着“锦瑟”这个具体物象进入后面的诗句,在经历庄生梦蝶、望帝托鹃、沧海珠泪、蓝田玉烟等一系列典故后,最终自行完形整首诗的情感图景。
区别在于:许渊冲用“Sad”在标题处提前完成了整体情感的闭合,读者从第一眼起便置于明确的悲慨基调之中;宇文所安则用“Brocade”呈现标题的字面信息,将情感整合的任务后置。
例2:
原文: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许渊冲译:Why should the zither sad have fifty strings? Each string, each strain evokes but vanished springs.
宇文所安译:It just happens that the brocade zither has fifty strings, / each string, each peg turns thoughts to the flowering years.
许渊冲将首联译为“Why should the zither sad have fifty strings?”,以疑问句式呈现“无端”的困惑感。疑问语气在诗歌开篇便为全诗植入了“叩问命运”的情感基调,读者带着“为何如此”的疑问进入后文。“should”一词暗含“本不该如此”的意味,使困惑中掺入了不平之气,进一步强化了作者的情感张力。从格式塔整体性来看,许渊冲延续了标题“The Sad Zither”的情感预设,“should”的质疑语气与“sad”形成呼应,读者在首联就明确接收到作者对往事的追问与不甘,全诗的悲慨基调由此确立。
宇文所安将“无端”译为“It just happens that”,用陈述句处理这个带有困惑意味的词语。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把瑟恰好有五十根弦。从格式塔整体性来看,这一处理延续了标题“Brocade Zither”的客观呈现风格,读者接收到的首先是一个事实陈述,至于其中的怅惘需要读者从后文中体会。宇文所安没有在开篇为读者划定情感方向。
二者的不同在于:许渊冲用疑问句形式,把困惑直接抛给读者,宇文所安则把“无端”处理成一个中性的、没有情感倾向的客观事件,读者需要自行判断这句诗是否另有深意。标题与首联均未划定情感方向,全诗的情感完形交由后续诗句和读者共同完成。
“一弦一柱”中的“柱”指瑟上支撑琴弦的小立柱。许渊冲将其译为“strain”(曲调),以听觉意象替代视觉意象,这一转化增强了诗句的流动感与韵律完形,但在视觉意象上有所偏离;“vanished springs”将“华年”具象化为“消逝的春天”,点明了追忆的时间距离感。这一处理使读者在进入后文之前便已感知到“逝去”这一时间维度,为全诗的情感完形预先划定了方向。
宇文所安将“柱”译为“peg”,精准对应了“柱”的字面意思,与“string”一同保留了瑟的构造细节:弦与柱并置,读者能在脑海中还原出瑟这一乐器的具体形态。宇文所安的处理延续了标题的呈现风格,物象先于情感,读者首先看到的是瑟本身。“string”与“peg”并置时,两个意象停留在视觉层面,分别指向瑟的不同部件,阅读时的流畅感稍弱一些。
两种处理各自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格式塔,但选择了不同的路径:许渊冲牺牲了视觉意象的精确性,换取听觉层面的统一与流畅,听觉层面的统一加速了读者从物象到情感的过渡;宇文所安保留了构造细节的完整性,读者在物象的完形中保持了更多自行感受的空间。
例3:
原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许渊冲译:Such feeling cannot be recalled again; / It seemed long lost even when it was felt then.
宇文所安译:One should wait until these feelings become remembrance, / it’s just that at the moment I was already in a daze.
许渊冲以“cannot be recalled again”收尾全诗,“cannot”直言往事不可追,时光无法倒流,怅惘的情绪被进一步强化。末句以“long lost”将“惘然”表达为明确的迷失感。全诗情感从首联的“sad”到末联的“lost”形成完整的闭环:开端定调悲伤,结尾确认失落,中间所有意象均在此闭环内运行。情感整体呈现出首尾呼应的闭合式完形,较好地遵循了格式塔的整体性原则。
宇文所安将“可待”处理为“should wait”,保留了一种假设性的期待。“in a daze”对应“惘然”,侧重于当时恍惚、迷茫的状态,而非直接给出“失去”的结论性判断。从格式塔整体性来看,宇文所安译的尾联并未完成情感闭环,延续了标题与首联一贯的克制风格。
两种处理方式的差异在于:许渊冲以“cannot”和“lost”完成了一次首尾呼应的情感闭环,读者在尾联被明确告知往事已不可追,全诗情感得到一个确定性的收束;宇文所安则以“should wait”和“in a daze”保持了情感的开放状态,读者在尾联感受到的是悬置和模糊,情感整体由读者自行建构完成。
2. 连续性原则:文化意象链条的完整还原
格式塔连续性要求知觉对象按照内在组织关系被感知为连贯完整的序列。意象链条若被断裂或置换,整体的结构特征便随之瓦解(姜秋霞,2002)。《锦瑟》颔联与颈联嵌入庄生梦蝶、望帝啼鹃、沧海珠泪、蓝田玉烟四组典故,情感递进逻辑,构成连续的意象链条。
例4:
原文: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许渊冲译:Dim morning dream to be a butterfly; /Amorous heart poured out in cuckoo’s cry.
宇文所安译:Zhuang Zhou’s morning dream, lost in a butterfly, / Emperor Wang’s spring heart, lodged in a cuckoo.
许渊冲将“庄生晓梦迷蝴蝶”提炼为“to be a butterfly”,“dim”渲染了梦境的朦胧模糊,保留了“迷”的核心画面,但省略了“庄生”这一文化主体;许渊冲将“望帝春心托杜鹃”处理为“poured out in cuckoo’s cry”,以“poured out”传达“托”的力度、“cuckoo’s cry”呈现啼鸣之声,但“望帝”的人物名号并未译出。典故的具体人物被省略后,其承载的历史故事与悲剧的情感色彩有所削弱。但由于意象的核心画面(化为蝴蝶、杜鹃啼鸣)被保留,意象链条的叙事线索仍以简化的方式延续。
宇文所安将“庄生”“望帝”的人物名号完整译出,“Zhuang Zhou”与“Emperor Wang”句法对仗,“lost in”与“lodged in”介词短语平行收尾,两个典故并置为结构对称的连续序列。两个典故对应的故事背景——庄周梦蝶的迷惘、望帝化鹃的哀怨——虽未在正文中展开,但脚注部分对此做了补充说明。正文保留物象的完整性,脚注补充文化的完整性,两者共同维系了意象链条的连续性完形。
两种处理方式的差异在于:许渊冲省略了“庄生”“望帝”的具体名号,意象之间缺少了人物作为连接点,两个典故的叙事关联被削弱,连续性的完形有所断裂;宇文所安则将两个人物名号完整译出,句法形式严格对仗,读者自然建立起“两个典故并列”的认知,连续性的完形得以保留。
例5:
原文: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许渊冲译:In moonlit pearls see tears in mermaid’s eyes; /From sun burnt emerald let vapor rise.
宇文所安译:When the moon grows bright on the gray sea, there are tears in pearl; / when the sun warms Indigo Fields the jade gives off a mist.
许渊冲以西方神话中的“mermaid”(美人鱼)置换中国典籍中的“鲛人”。美人鱼是西方读者熟悉的形象,其眼泪化为珍珠的画面感生动直观,读者无须注释便能心领神会。然而,“鲛人泣珠”在中国古典传统中不仅是一个凄美传说,更承载着报恩、异域、神秘等多重文化记忆。以“mermaid”置换后,文化内涵便随之淡化。该意象在该诗歌中属于典故序列(前有庄周、杜宇),以西方意象替换中国意象后,典故之间的文化统一性有所减弱,意象链标的连贯性受到削弱。许译同时舍弃“蓝田”这一专有地名,改用“sun burnt emerald”——以“emerald”(翡翠)译“玉”,以“burnt”渲染日暖程度。蓝田作为产美玉的著名地点,承载着明确的地理记忆,舍弃后意象的空间定位被削弱。但“mermaid’s eyes”与“vapor”两幅画面仍保留了“珠泪”与“玉烟”的核心视觉线索,简化后的意象序列在叙事层面仍在延续。
宇文所安保留了“gray sea”与“Indigo Fields”的地理信息,“pearl”与“jade”的物象直接对应原文。宇文所安在处理“鲛人泣珠”时同样省略了行为主体,只呈现“tears in pearl”这一结果。但“月明”“沧海”等时空要素被完整保留,意象的空间定位得以延续。同时,将“月明”“日暖”处理为时间状语从句,“tears in pearl”与“gives off a mist”在句法上形成平行结构。从格式塔连续性的视角来看,“gray sea”与“Indigo Fields”构成地理上的对应,“tears in pearl”与“gives off a mist”构成物象上的延续,连续性的完形由此得以保持。
两版译文的不同在于:许渊冲以西方神话中的“mermaid”置换中国典籍中的“鲛人”,以“emerald”置换“蓝田”,典故之间的文化统一性被削弱,意象链的连贯性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宇文所安保留了原文的地理名称和物象,两组意象在句法平行的框架内形成清晰对应,连续性的完形得以保留。
三、研究结论
综上所述,格式塔心理学的整体性和连续性原则对诗歌翻译具有切实的指导意义。理解一首诗,关键是从整体上把握它的情感走向和意象脉络,而不是只盯着单个词句。诗歌不是单个词句的简单叠加,每一组典故和意象背后,都有一条贯穿全篇的情感线索把所有局部串联成一个整体。译者需要透过字面捕捉到这一完形,并在目标语言中将其重新搭建,既保留原有的情感脉络,又让译文读者能够感知到那种贯穿始终的整体氛围,这样才能把原诗含蓄的意味更有效地传达给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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