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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方言与普通话的语法结构对比
A Comparison of the Grammatical Structures between Cantonese Dialect and Mandarin
引言
粤方言与普通话都有其独特的语法体系特征。普通话缺乏形态屈折,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形态、格、性、数等形态变化。虚词的功能强大。例如结构助词、动态助词、语气助词和虚词等构成精密的语法系统。语序的功能强大。普通话中不同的语序会直接导致语义差异。粤方言作为汉语的重要分支,其语法体系保留着古代汉语的特征,同时也因为语言接触和受到其他语言文化的影响而形成独有的特征。粤方言的虚词也有着强大精密的系统。尤其是句末的语气助词功能高度发达,如:“咩、嘅、啫、啦”等。此外,现代粤方言的语序和句法结构保留了古代汉语的特征又有了一定的创新性。如,双宾句和比较句。粤方言受到语言接触的影响,一方面形成英语介词语法化,如:动词+英语借词“check一下”;另一方面港澳地区的语法变异:有+VP句式泛化,“港澳粤语—我有去”“传统粤语—我去咗。综上所述,粤方言和普通话在虚词的功能性上有一定的共同点,都有着强大的分化功能和精密的系统,但是在语序和句法结构上存在一定的差异性。普通话的语法体系和结构具有稳定性,而粤方言的语法体系和结构具有存古性、创新性和接触性。
一、语序对比
(一)双宾结构
粤方言的双宾结构与普通话的双宾结构存在差异。粤语的双宾句的结构形式可以表现为V+直接宾语+间接宾语,如:
(1)俾书我(给我书)
(2)送花佢(送她花)
结构拆解为:俾(谓语动词)+书(直接宾语)+我(间接宾语)。
也可以表现为直接谓语+直接宾语+间接宾语+间接谓语,如:
(3)俾水佢飲(给他水喝)
(4)俾飯佢食(给他饭吃)
结构拆解为:俾(直接谓语)+水(直接宾语)+佢(间接宾语)+饮(间接谓语);俾(直接谓语)+饭(直接宾语)+佢(间接宾语)+食(间接谓语)。
由此可见,粤方言双宾句的语序是动词先加直接宾语再加间接宾语,或者是普通话中的双宾结构形式为:V+间接宾语+直接宾语,如:“给我书”,可以拆解为:给(谓语动词)+我(间接宾语)+书(直接宾语);“给妈妈钱”,可以拆解为:给(谓语动词)+妈妈(间接宾语)+钱(直接宾语)。
(二)比较句
王建军《汉语句类史概要》(2017)认为按照语义和语用的差别,学术界通常将比较句分为平比句,差比句和极比句。
平比句是指比较主体 and 比较客体在某一程度量值方面彼此相通或十分接近的句子。平比句的结构形式为:A+和/跟/同B+一样/相同/差不多+形容词。如:北京跟上海一样繁华。或者,当语境明确时可省略B:这双鞋大小一样。
差比句比较主体和比较客体在某一程度量值方面存在着一定差距的句子。差比句的结构形式为:A+比+B+形容词/动词短语。如:长江比黄河长。又如,定量差比:他比我高五厘米。程度加强:这本书比那本有趣多了。
极比句是指比较主体的程度量值在所有比较项(三项或三项以上最为突出的句子)。极比句也就是最高级比较,结构形式可以写为:A+是+范围+最+形容词+的。如:珠穆朗玛峰是最高的山峰。
其次,还有隐形的表达:“比…都…”结构。如:他比全家人都高。
陶原珂在《广州话表意范畴研究》(2018)中表示,平比句所表达的语意是所比两项在质地、条件、表现起始状态或结果等某个方面具有等值性,看不出优势、高下、先后的区别。从比较的阶段性来看,可以将比较句分成三个细类。
第一类是“比试”,也就是试着比一比或者设想地比较一下,并未真正地进行比较,或者只是陈述比较之事,而不说比较的结果,不知谁高谁低,谁优谁劣。例如:
(5)主宾相比:人比人,比死人。(普)人跟人比,不堪比
(6)同主相比:呢两件嘢比过啦。(普)这两件东西比较过了。
(三)虚词对比
黄伯荣、廖序东认为语气词用来表示语气,主要应在句子的末尾,也可以用在句中主语,状语的后头。语气词的附着性强,能附在全句或句中词语的后面。语气词常常根据调一起共同表达语气,有的语气词可以表达多种语气。反之,有的语气词可以用多个语气词表达,内部有细微的区别。普通话常用的语气有“的”“了”“呢”“吧”吗”“啊”六种。普通话语气词依附性很强,常常要依附于短语或句子后面。如:“你真的去过吗?”“是你吗?”其次,普通话语气词的灵活性也很强,同一个语气词可以表达多种语气。例如:“啊”在不同的语境中就有不同的意义。
例如:
(7)真美啊!
(8)小心啊!
(9)去不去啊?
(10)他不去啊。
句子(7)中的“啊”表示的是感叹语气,可以表示感叹某个景色或某个人的美丽。句(8)中的“啊”是祈使语气,意思是让某人小心一点。句(9)是疑问语气,对去与不去这两个动作提出疑问。句(10)是陈述语气,对他不去这件事进行描述。
普通话的语气词还有一些特殊的情况。一是几个语气词连用。例如“的嘛”不是说好的嘛。又如“了吧”他早走了吧。二是普通话语气词会出现音变现象。“了哟”我自己去了哟,这句话可以说成我自己去咯,因为当语气词连用时,后一个语气词如果是元音开头,通常是两个语气词融合成一个音节,写成一个字。语气词前的那个音节结尾的辅音也会影响语气词的发音,例如语气词前以辅音n结尾,那么“n+啊”就会读成“呐”,如,“天啊”如果语气词前以元音“i”结尾,那么“i+啊”会读成“呀”,如“是啊”,语气词前是“o”,“o+啊”那么可以读成“哇”如,“好啊”,如果语气词前是ng结尾,那么“ng+啊”那么可以读成“nga”如“行啊”。可见,普通话语气词的依附性和灵活性都是比较强的,它会受到句子的语境而表示不同意义也会受到句中其他成分的影响导致发音也有所不同。
粤方言的语气词是粤语语法和情感表达的极为重要部分,其数量多,用法复杂且表现力极强。粤方言语气词的数量非常庞大,多达30—50个,远远超过普通话。常见的粤方言语气词有“咩”“啫”“嘅”“啩”“咁”“啱”。其音调敏感,同一语通过声调的变化可以表达不同的含义。
例如“快滴啊”如果aa3表示催促,aa4表示不耐烦。
其在句中出现的位置比较灵活。可以在句首、句中或者句末出现,“喇,宜家比返你”(呐,现在给会给你)这里的语气词“喇”放在句首表示递东西时的提示。
语气词在粤方言句中通常表示停顿、强调或调整节奏。例如:
(11)我啊,真係唔知你講咩。(我啊,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12)食饭啦,唔好再玩手機。(吃饭啦,不要再玩手机了。)
(13)佢話喎,聽日要考試。(他说,明天要考试。)
(14)佢啫,边度识咁多啫。(他而已,哪里知道这么多。)
句(11)的语气词“啊”带有抱怨的色彩。句(12)语气词“啦”放在句中,减弱了命名感。句(13)的“喎”表示转述时的停顿。句(14)中的“啫”带有轻蔑的语气。
与普通话一样,粤方言语气词也有一些特殊现象。一是语气词放在句首和在句中叠加。如:“嗱呢,我同你講啊”( 来,我同你讲啊……)。语气词“嗱”表示引起注意,“呢”用来引出话题,“啊”用来加强语气。二是,语气词在句中重复强调。如:“我真係啊,好嬲㗎。”(我真的是,很生气。)这句话的“真係啊”强调情绪的真实性。
综上所述,普通话和粤方言的语气词在句中的位置都比较灵活,可以位于句首、句中和句尾。但粤方言更具有灵活性。其次,它们都有自己的特殊性,在不同的语气、语调和语境里可以表达不同的意义。
(四)动态助词
黄伯荣、廖序东指出动态是指动作或性状在变化过程中的情况,是处在哪一点或哪一段上。它可以表示事件在过去、现在或者将来的动态。动态又称“体”或“情貌”。普通话的动态助词有“了”“着”“过”。
“了”一般用在动词、形容词后面,表示动作或性状的实现,即已经成为事实。
例如:
(15)他吃了饭。该句“了”表示动作完成。
(16)树叶黄了。该句的“了”表示状态发生变化。
“着”用在动词或者形容词后面,表示动作正在进行或状态在持续。
例如:
(17)门开着。表示状态在持续。
(18)她笑着说话。表示动作伴随。
“着”有固定的句式结构,该结构表示动作伴随。例如,“站着看”“笑着说”。
“过”用在动词和形容词后,表示曾经发生这样的动作或者具有这样的形状。
例如:
(19)我去过北京。表示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
(20)他没吃过榴莲。表示否定形式。
粤方言的动态助词与普通话有相似之处,但也有其独特的用法。粤方言常用的动态助词有“咗”“紧”“住”“过”“开”等。“咗”相当于普通话中的动态助词“了”,表示动作完成,强调动作已经发生。如:“我食咗饭”(我吃了饭)。但“咗”与普通话的“了”不同之处在于“咗”只能位于动词之后,不能放在形容词后或者句末表示发生变化。例如,不能说“落雨咗”而是要说成“落咗雨”。“紧”相当于普通话的“着”,表示动作正在进行,或状态持续。例如,“佢食緊飯”(他正在吃饭。)与普通话不同的是,粤方言“紧”只能表示动作进行,不能表示静态持续。例如,可以说“墙上挂着画”,但不能说“挂紧画”。
粤方言表示静态持续的助词是“住”,类似于普通话的“着”。
例如:
(21)“佢戴住帽”。(他戴着帽子。)
(22)“本书摆住台面”。(书在桌子上放着。)
与“紧”的区别在于“紧”强调动作进行,是动态性的。而“住”强调状态保持,是静态的。
粤方言的动态助词“过”相当于普通话的动态助词“过”,表示曾经经历,与普通话的用法基本相同。例如:佢冇食过榴莲。(他没吃过榴莲。)
粤方言助词“开”表示经常性或习惯性的动作,在普通话中没有对应的词。例如:佢做开呢行。(他一直做这行。)
普通话的动态助词有较强的依附性,必须要紧接在动词或形容词后,不可以单独使用。其次,动态助词本身没有实际意义,仅仅只是表示动作/状态的动态。普通话没有严格的时态,但它可以通过动态助词来体现动作发生的状态。普通话可以通过“着”来表示动作或状态的持续,但粤方言表示动作进行与静态持续的助词并不相同。粤方言的动态助词比普通话更丰富,需要结合不同的语境理解。
普通话“的”与粤方言“嘅”意义与用法大致相同。黄伯荣、廖序东在《现代汉语》中指出结构助词主要表示附加成分和中心语之间的结构关系。“的”是普通话最常用的助词之一,主要用于限定、修饰或说明构成“的”的短语,在句子中不单独使用,而是与其他词组合,表示所属、性质、状态。
表示所属关系时,结构一般为“A的B”,如,“我的书。”这里表示A属于B。
当它修饰名词时,用来说明情况、性质。其结构是“形容词/名词/动词+的+名词。如:“漂亮的衣服。”
当它构成“的”短语时,结构为“XX的”,XX的东西/人。例如:“这本书是我的”或者“吃的在冰箱里。”
“的”还可以作语气词,用在句末,表达肯定、强调或解释的语气。表示肯定或加强语气的结构为“是…的”,例如,“是他仍的”也可以说“他仍的”口语中可以省略“是”,这里用来强调动作“仍”的对象。“他昨天来的”这句话强调的是“昨天”;“他是坐飞机去的”这里强调的是“坐飞机”这个方式。该结构还可以用来解释原因、背景或细节”。例如:A:“你为什么迟到?”B:“我是因为堵车才迟到的。”这里解释了迟到的原因。
在口语中常用的“的”字短语可以用来表示确信或承诺。结构是“会/应该/可以…的”。例如,“别担心,他会来的”该句表示承诺;“你一定会成功的”这里表示鼓励;“这样做的效果应该会更好”这里表示建议。
“嘅”是粤方言中最常用的助词,相当于普通话中的“的”,但是又比“的”更加灵活。“嘅”可以作结构助词也能作语气词。作结构助词时,有几种不同的基本用法。一是表示所属关系“A嘅B”如:“我嘅书”(我的书)。二是用来修饰名词,说明性质、特征。结构为“形容词/动词+嘅+名词”,例如,“新买嘅手机”和普通话一样,它也可以构成“嘅”字短语,例如,“着蓝衫嘅系老师”(穿蓝色衣服的是老师)。
“嘅”也可以放在句末,作语气助词,结构为“系…嘅”,例如:“系佢买嘅。”(是他买的。)基本用法与“的”相同。
综上所述,普通话“的”与粤方言“嘅”的用法和结构基本相同,作结构助词时都能够表示领属、说明性质和特征的作用。它们也都可以放在句末作语气词,表示某种语气。
(五)并列连词
连词起到连接的作用,连接词、短语或句子等。普通话中常用的连词有“和”跟“同”“与”。这四个连词都表示联合关系。但是它们的风格色彩和用法略有不同:“跟”有北方的口语色彩;“同”有南方的口语色彩;“与”有书面语色彩。它们主要用来连接名词性词语。
“和”的用法最广泛,几乎可以适应所有场合,它可以连接任何的名词、动词或形容词。
例如:
(23)我喜欢唱歌和跳舞。(连接两个动词)
(24)我喜欢宽敞和明亮的房间。(连接两个形容词)
“跟”通常连接名词较多,多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我跟她是朋友。”
“与”的用法更加正式,多用于书面语。例如“甲方与乙方”“民主与法制”。
“同”在普通话中使用的频率很低。在粤方言中频繁使用,粤方言的“同”的功能性非常强大,基本上可以代替所有的连词,也可以用作介词。
第一,“同”作介词时,表示共同、协同关系。如:
(25)我同你去吃饭。(我和你去吃饭。)
(26)佢同朋友吃饭。(他跟朋友看电影。)
作介词时,还可以表示对象,相当于普通话的“对”,“跟”,“向”。如:“你同我讲清楚!”(你跟我讲清楚!)“佢同我解释清楚。”(他向我解释清楚。)另外,也有“比较”的意义,如“呢件衫同嗰件一样贵。”(这件衣服那件一样贵。)
第二,“同”可以作连词,连接两个并列成分,相当于“和”。例如:西瓜同榴莲都好好食。(西瓜和榴莲都很好吃。)
第三,可以做动词,表示相同、陪同。例如:“呢两本书同唔同噶?”(这两本书一不一样的?);“我同你去。”(我陪你去。)
另外,“同”在粤方言里面还有一些特殊的搭配。
例如:
(27)“同我”:给我/帮我。“同我买滴野。”(帮我买点东西。)
(28)“同埋”:以及/和。“我想食水果同埋蛋糕。”(我想吃水果以及蛋糕。)
(29)“同声同气”:粤方言的俗语,表示志同道合。“佢哋兩個同声同气。”(他们俩志同道合。)
综上所述,粤方言的“同”比普通话“和”的用法更广泛、更灵活,主要作连词 and 介词,相当于普通话的“和”“跟”“与”。在口语中,“同”“比”“及”“以及”更常用,但动词较少见。
二、结语
综上所述,粤方言与普通话同属于汉藏语系,因此它们之间存在共性。粤方言和普通话共用一套汉字系统,大部分词汇的书写形式相同。粤方言和普通话的基本语法结构相同,主谓宾语序一致。粤方言的助词“嘅”与普通话的助词“的”的功能与用法基本相同,都能够作结构助词和语气词,都能够形成“的”字短语,都能构成“是…的”(系…嘅)的句式。
本文从双宾结构、比较句、虚词来比较粤方言和普通话的差异性。经过对比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粤方言的双宾结构和普通话的有所不同。粤语的双宾句的结构形式可以表现为V+直接宾语+间接宾语,而普通话中的双宾结构形式为 V+间接宾语+直接宾语。由此可见,二者的双宾结构语序是不同的,粤方言的动词后面先加直接宾语再加间接宾语,但普通话是先加间接宾语再加直接宾语。
通过对比发现,粤方言的比较句的语序普通话的比较句的语序存在一定的差异,粤方言的形容词放在句末,而普通话的形容词放在句中。普通话的比较词通常用“比”字,但是粤方言的比较词可以用“过”,也能用“比”。粤方言的“过”并不能直接对应普通话的“比”,普通话的“比”泛用性更强。
粤方言的语气词更具有灵活性,可以放在句头、句中或者句末,不同的语气、语调可以表达不同的意思。普通话的语气词会受前一个音节的影响,发生音变的现象。二者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殊性,需要根据不同的句子和语境进行具体分析。
普通话的动态助词“了”“着”“过”可以与粤方言的“咗”“紧”“住”相对应。但是,粤方言的“紧”跟普通话的“着”又有不同,“紧”它强调的是动作进行,具有动态性,静态性的助词要用“住”。普通话“着”并没有动静态之分,它用来描述状态持续或动作伴随。
普通话的并列连词的划分与使用场合更精细,“和”“跟”“同”“与”这四个连词各有各的使用场合,“和”可以使用的场合更广泛。粤方言的连词“同”具有强大的功能性,基本上可以代替所有的连词。
粤方言是汉语的重要分支,粤港澳大湾区的发展让港澳地区与内地有了更深的交流。近几年,普通话在港澳地区不断推广与普及,粤方言在内地也有一定的影响力。随着全球化的发展,普通话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学习者。粤方言虽为方言,但它是岭南文化的灵魂,在全球化时代仍然有巨大的生命力,它需要得到守护与传承,守护粤语不仅是守护一种方言,更是守护一种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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