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全民阅读自2014年首次写入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以来，已连续12次获得国家背书，从行业倡议逐步上升为国家战略。得益于政策支持，各大城市大力推行公共阅读空间建设，十五分钟阅读圈便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实践模式。目前，合肥市已建成运营悦·书房超过100家，形成了较为完备的阅读服务网络。已有关于十五分钟阅读圈的多数研究将阅读圈视为公共文化设施，集中探讨其空间建设与运营模式，或关注政策传导与制度安排。这类研究将空间归类为物理实体，关注整体建构逻辑，忽视了读者的在场实践，而阅读圈的建设正是为了深入贯彻全民阅读，让人人有书可读，有地可读。

走进合肥任何一家悦·书房，可以看到以下场景：大部分座位被埋头刷题的备考学生占据，亲子阅读区传来儿童的嬉闹与家长的朗读声，年轻女孩在窗边寻找光线最好的拍摄角度，老年读者翻着报纸、偶尔与邻座谈论天气。如果以全民阅读政策所期望的“积极阅读、沉浸书香”为标准来衡量，这些行为中真正符合期待的或许只有少数。一个反复出现且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当空间按照“阅读”的名义被建造、命名和推广，进入其中的人却在很大程度上并非以阅读的方式使用它时，这个空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进入阅读圈的读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以怎样的方式在场？这不仅关乎全民阅读政策的实现，还关乎读者阅读实践的优化。

一、城市阅读圈的空间生成与读者的身体抵达

从图书馆到“十五分钟阅读圈”，阅读空间在不断变革中实现日常化转向。阅读空间并非一成不变，它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也反过来塑造着读者与阅读之间的关系。新型阅读空间作为助推全民阅读的新型阵地，其首要突破在于通过空间下沉与时间延展的双重革新，打破了传统图书馆的物理边界，为全民阅读创造了便利条件。夏蒂埃在讨论书籍秩序时指出，现代书籍预设了一种高度原子化的读者，他们独自面对文本、遵循作者设定的阅读顺序、在安静中完成知识的内化。而现代公共图书馆将书籍置于中心，将读者纳入静默秩序的知识空间。图书馆的空间逻辑是清晰的，是一处以知识获取为目的、以个体静默阅读为规范的空间。

十五分钟阅读圈并非简单复刻公共阅读空间，而是对阅读空间实践的转向。将阅读圈的建设从城市中心下沉到各大社区，形成一处步行可达、免费进入且无需办理读者证的阅读圈，这与传统图书馆的仪式感相区别。阅读圈不再以单一的知识获取为目的，而是融合了阅读和社交的复合场所。读者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化，这也使关注阅读行为转向关注身体在场。以往研究多重视读者的个体性，关注读者对于文本阅读的理解能力，以及如何将知识转化为阅读能力的增长。但将视线投向真实的使用场景可以发现，读者在书房中携带的并不只是阅读意愿和认知能力，而是一具完整的身体。这具身体对环境的敏感度高，在空间中移动，以动态的形式在时空中在场。

合肥悦·书房为代表的十五分钟阅读圈中存在多类型的读者群体，即使进入同一个空间，但他们进入的方式、停留的目的和在空间中的行为方式存在差异。从空间到身体的转向，究竟有哪些读者类型进入到阅读圈中，这些读者的在场形态又表现如何？

二、研究方法：分区实地调研

基于以上研究问题，本次研究选取合肥不同区域的10所悦·书房作为实地走访调研对象，调研时间为两个月。除了实地观察不同书房的空间布局（见表1）与读者类型（见表2）外，还选取具有代表性的6位读者与4位运营方进行非正式访谈。

序号	书房名称	区域	位置/周边环境	空间特色	运营特征	人流高峰时段
1	默墨城市阅读空间	经开区	正大广场附近3层	传统中国风设计，墨笔绘画装饰，划分共享阅读区、消费休闲区	设会员专区，支持合肥市图书馆通借通还	工作日下午5点左右
2	森林书店	经开区	绿城・翡翠湖玫瑰园北区（高端小区）	森林绿色主题，自习室数量多，配套咖啡馆、书画室，划分免费借阅区+消费区	社区型阅读空间，功能分区完善	工作日放学后4-5点，节假日少
3	静笃书店	经开区	公租房小区内（位置较偏）	两层结构，设施基础简约，配套亲子阅读区	免费借书，设读者群通知活动，定期举办读者沙龙	以社区居民日常到访为主
4	海书阁	经开区	合肥大学旁、近一六八中（商场内）	海洋主题风格，单层空间，灯光偏暗、通风一般，整体氛围偏压抑	自习室由周边高中以班级为单位承包，定期举办公共观影等活动，设读者活动群	日常读者流量大，覆盖全年龄段
5	稻香书阁	蜀山区	居民区沿街	两层结构，传统图书馆风格，装饰有年代感，部分空间闲置未充分利用	设主题出版物专区、廉政阅读区，配套儿童阅读区、公共自习长桌	以周边居民日常到访为主
6	馨雅书轩	蜀山区	社区文化集市内（位置隐蔽需指引）	工业风开阔空间，六边形书架造型设计，整体空间宽敞明亮	政府考核运营（到馆人数、活动次数），承接全民阅读类公益活动	活动期间人流集中
7	拾光书屋	瑶海区	艺术街区内，旁临行知小学	艺术氛围浓厚，两层结构，二楼空间闷热，设红色主题读物专区	打卡属性强，承接统战类文化活动，由皖新传媒运营	打卡人群、亲子人群周末较多
8	龙滕书屋	瑶海区	社区沿街	书画装饰为核心特色，设少儿馆、小小读书区，功能分区清晰	红色主题读物集中陈列，主打社区亲子、自习服务	放学时段、周末亲子时段
9	雨花书院	包河区	社区沿街	徽派中式外观，单层狭小空间，历史文化风格突出	地方文化转译典型点位，设“清风悦读”“红色领航”阅读专区，高频举办亲子活动	活动日、周末亲子时段
10	兰亭书院	包河区	新马大厦3层	分区明确（儿童馆、休闲阅览区），国风插画装饰，配套活动展示墙	社区型综合阅读空间，覆盖全年龄段读者，定期举办阅读推广活动	放学时段、周末亲子时段

序号	读者类型	人群特征	主要使用空间	行为特点
1	备考/自习型学生	中学生、备考青年为主	自习区、安静阅览区	长时间停留，专注度高，以学习、刷题为主，基本不参与店内其他活动
2	亲子家庭读者	女性家长与低龄儿童	儿童阅读区、活动区	共同参与书店亲子活动，完成阅读与课后作业
3	休闲打卡型读者	年轻群体	特色主题区、公共区	短时间停留，以拍照打卡、休闲翻阅为主，多到访有设计特色的主题书房
4	社区常住中老年	周边退休居民	公共阅览区、报刊区	规律到访，以读报、闲读、社交为主，停留时间长，是社区型书房的稳定客流

三、阅读圈中的读者类型：在场者的差异化构成

通过对合肥市悦书房的田野观察，本研究发现进入书房的读者在年龄、目的、行为模式和在场时长等维度上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可大致归纳为四种类型，分别为备考学生、亲子家庭读者、打卡型读者，以及中老年读者。

（一）备考学生：书房自习的核心推力

悦·书房中占比最高的读者群体为备考学生，这一读者群体年龄跨度大，包括了低龄备考与大龄待业学生群体，这部分读者单次书房内停留时长可达六至八小时。学者弗兰克认为，空间形式是用于克服结构中的时间因素。备考学生来到空间中，企图通过获得高度的专注克服结构中的时间因素。这类读者关注空间内的环境，重视基础设施。虽然悦·书房的设计初衷包含阅读、借阅与文化活动等多元功能，但在实际运行中，大量座位的设置方式和对安静秩序的维护也已逐渐成为运营方重要考量因素。“如果没有这些自习的学生，我们的书房就撑不起人气。”一位运营人员在访谈中坦言，备考学生群体不仅是书房的使用者，也影响空间布局。

（二）亲子家庭读者：以儿童为中心的共读实践

亲子家庭是悦·书房的第二大读者群体，尤以学龄前儿童 and 小学低年级学生及其家长为主。地方政府建设以十五分钟为标准，将地方选址在小学及社区周边。书房内设有亲子阅读区，并对外开设以班级为单位的自习室。一位母亲在访谈中表达了带孩子来书房的原因：“周末带孩子过来读一两本绘本，比在家看电视强。”D.Holdaway提出“亲子阅读”的概念，这是一种互动式阅读，属于亲子之间的亲密氛围。这类读者群体有两大显著特征：其一，在场时长受儿童注意力周期约束，单次停留多在四十分钟至九十分钟之间，明显短于备考学生；其二，行为具有不可控性，儿童随意的跑动和发出的声音，时常影响着追求安静的读者。此类共读行为不仅承载着阅读启蒙的功能，也回应着当代城市家庭对高质量陪伴的追求。

（三）城市探索型打卡读者：空间消费与社交展演

除了实地进行阅读的读者，部分读者通过社媒平台获得悦·书房的内容。这类读者多为青年群体，在书房中多以拍照、摄影与参观浏览为主，物理停留时间短，极少发生实际的阅读或借阅行为。“就是看到网上说这里环境不错，过来拍几张照片，打个卡纪念一下。”这一群体虽然并不是书房的功能性核心用户，但他们的进入为悦·书房增加了曝光，通过网络渠道让更多的读者获取信息。然而，打卡拍摄等行为也时常在读者之间引发不适，一位常驻自习读者曾抱怨：“有些人进进出出的，还时不时发出交谈的声音，挺影响学习的。”

（四）休闲社交型中老年读者：日常生活中的“第三空间”

中老年读者组成了悦·书房的基本读者群，多在学生放学、周末到访。这类读者选择悦·书房主要为了读报与社交。与备考学生不同，中老年读者对座位的功能要求不高，但对温度、光照等物理舒适度十分敏感。“夏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蹭蹭空调，里面什么书之类的我都看不懂。”对部分老年读者而言，书房承担着超越阅读的多重功能，它提供了免费有序、冬暖夏凉的室内公共空间，承担着日常生活社交的功能。在访谈中，一位老年读者这样描述他每天上午来书房的习惯：“在家也是一个人，来这里翻翻报纸，看看人，半天就过去了。”对他们而言，书房并不仅仅是阅读场所，更像一个嵌入日常生活节律的“第三空间”。

四、在场的形态：入场、转场与退场的差异化轨迹

阅读圈中在场的读者构成类型多样，不同读者的在场处于有起点、有节奏转换且有终点的动态过程。郭建斌提出“入场—转场—退场”过程视角，强调在场并非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过程，具有时间的属性特征。考察不同读者群体从入场到退场的完整在场轨迹，有利于揭示不同类型在场方式的本质差异。

（一）入场：身体抵达的时间性、动力与前置过程

入场是身体进入空间的第一个动作，但这一动作在不同读者身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时间性与动力逻辑。以备考学生和中老年读者这一对照作为切入口，可以将入场的差异性直观地展示出来。前者的入场是多出于目的性，而后者则是日常生活的惯性。备考学生每天会依据备考时间规划入场，入场后从准备到开始学习，全部过程在短短几分钟内即可完成，入场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任务开始的标志。中老年读者与之相反，这类读者的入场不再带有明确的动机。即使处于同一场所，备考学生的入场带有高度专注度的意味，入场表示“进入战斗状态”；反观中老年读者，每一次的入场对于他们而言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从日常生活中抽身，因此也就毋需一个显著的标志象征开始。

与上述两类不同，亲子家庭的入场带有隐蔽的结构性特征，即入场决策的主体与入场行为的承载者之间存在相互转化。“孩子在家也是玩，不如来书房里写写作业看看书。”家长在其中扮演的是任务执行者的角色，真正推动入场的人，往往是家长，而非儿童。入场实际并非开始，这是双方经过了前置协商的结果。亲子家庭之间到场后需要寻找空间不同的位置，这不仅是入场在物理空间中的延续，也构成了转场启动之前的缓冲区间。而打卡型读者的入场因为信息来源于社交媒体，这意味着在身体正式抵达之前，已经经历了一次影像预入场。身体到达时，它已经在一套影像化的意义框架中被预先定位了。

阅读圈向所有读者敞开同一扇门，但入场的时间代价、决策成本与身体准备的复杂程度，却被四类读者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支付着。容纳了四类不同读者群体的书房既是阅读的场所，同样是社会交往活动开展的场域。

（二）转场：空间内部的节律、角色与意义分配

如果入场回答的是“身体如何抵达空间”的问题，转场回答的则是“身体在空间中实际在做什么”。读者从入座后的数小时内可能发生行为切换、空间位移、注意力转移、角色转换等变化，这些都属于转场分析的范畴。转场比入场更能说明读者在阅读圈的在场形态。

以备考学生的转场作为分析的起点，可以将其他类型读者的转场密度清晰地凸显出来。一名备考学生从上午九时入座至下午五时离馆，除去午休，日常的接水、上厕所，基本每隔2小时发生一次，整个期间频率固定。这并非说明备考学生没有转场行为，而是揭示了一种特定的转场逻辑，备考学生的转场仅服务于驻留，而非构成在场的一部分。转场于备考学生而言带有明确的工具指向，是驻留的附属功能。亲子家庭在空间中则呈现的高频切换的特点，这归因于儿童注意力天然就存在短暂波动，这使得亲子家庭尤为考虑距离与空间布局。上海市黄浦区妇女联合会曾针对亲子家庭发起“一书一房”社区亲子阅读服务项目，因地制宜打造社区亲子阅读场所。十五分钟阅读圈代表下的悦·书房依靠社群建成，空间中划分了亲子阅读区，很好地满足了这类读者的需求。不过由于儿童注意力周期较短，平均每二十分钟至三十分钟，亲子组合的空间位置便发生切换。中老年读者的转场呈现出第三种逻辑，其转场的目的不在于抵达某个功能性的终点，而在于转场本身。中老年读者不是在书房中的某个固定位置在场，而是在书房中的移动这一行为本身中实现在场。

如果一个人在物理空间中几乎不发生任何转场，仅因为拍摄而短暂参观，整个物理在场过程约十五至三十分钟，那么他的转场是否就不存在了？实际上打卡读者的转场没有消失，而是发生了时空移位，从物理空间转移到了数字空间。读者退场后从挑选图片到发布，这一数字转场序列的持续时间、行为复杂度和心理投入远远超过了物理空间中的短暂驻留。从驻留到高频切换，再从在场本身到数字位移，四类读者的转场行为构成了在场方式差异的体现。

（三）退场：一轮的终结与新一轮在场的延续

区别于其他空间的“退场”，读者在阅读空间中呈现连贯性的特征。其一，到达闭馆时间后，读者并未马上退场。其中备考学生因为带有高度的目的性，在每次退场前通常会拖延一段时间。海书阁靠近高中，尤其在周末时段部分备考学生会多待几分钟，直到运营者催促离开才收拾。而亲子家庭的退场也并非某一时刻的决定，而是持续的协商过程。不论是午休还是晚间退场，于中老年读者而言，退场是自然的结果。打卡读者的退场则构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结构，存在物理退场与数字在场同时产生。也许身体离开标志着物理层面的退场，而媒介层面的传播又带来了新一轮的入场。退场并非结束，而是读者在阅读空间中新一轮在场的延续。

入场、转场和退场，构成了某一次特定的“在场”，这是一个较为完整的过程，同时也是“在场”概念动态性较为直观的体现。将在场视为入场、转场、退场三个动态的环节，四种差异化在场形态清晰可辨，从驻留型在场到巡游型在场，再到日常型在场与展演型在场。四者之间的差异不仅是行为模式，更体现了不同的在场逻辑。由谁来调控在场节奏，以何种形式在场，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构成了四种在场形态的本质区别。由此看来，深入分析这四类读者在场的表现形式与特征，为深入了解读者在阅读空间中的在场实践有着重要意义，运营方可以了解读者心理与行为模式调整运营策略，同时将有利于贯彻落实国家全民阅读的推广政策。

五、结语

从阅读空间的建设转向阅读圈中的读者在场，为理解十五分钟阅读圈的读者实践研究提供了新的维度。当前全国大力推行十五分钟阅读圈，不过部分地区存在读者未能真正在场的问题。读者在场并非单一的状态，而是四种差异化类型共同构建的结果。此外，读者在场是一个具有动态轨迹的完整过程，通过“入场—转场—退场”过程框架进行考察，四类读者的在场分别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节奏与逻辑。不过本研究仅以合肥为个案，结论的可验证性有待在更多城市不同类型阅读空间的比较研究中加以检验。受限于经济发展水平、人口结构以及文化传统等差异，可能使阅读圈中读者的在场实践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此外，究竟何种力量正在塑造着十五分钟阅读圈仍待考察，这些变量值得后续研究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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