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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庭院空间功能重构的设计策略研究——以福建福州罗源县霍口村为例
Research on Design Strategies for Functional Reconstruction of Rural Courtyard Spaces: A Case Study of Huokou Village, Luoyuan County, Fuzhou, Fujian Province
闽台乡建乡创背景下乡村庭院空间功能重构的设计实践与类型探析——以福建罗源县霍口村为例
引言
乡村庭院是村民日常生活的核心空间,其品质直接反映乡村生态宜居水平。当前,传统庭院正面临功能退化、空间闲置与环境品质下降的多重困境。政策关注点已从“美丽庭院”的外在评选转向“庭院经济”的内生培育,设计对乡村空间重构有了新的切入点。本文以福建罗源县霍口村为案例,基于场所精神理论、微更新理念与参与式设计方法,考察闽台乡建乡创合作中庭院功能重构的设计实践,霍口村通过“空间重塑—功能拓展—长效运维”路径,实现了庭院从闲置到复合、从私人到共享的转变。
一、乡村庭院设计的困境
庭院是中国传统乡村社会最基本的空间单元之一。在传统农业社会中,庭院承载着多种功能,是“生产—生活—生态”三位一体的空间复合体。伴随着农村生产力与生产模式的变革,农业机械化取代了庭院手作、商品流通替代了自给自足,人口外流消解了宗族聚居,传统庭院空间的功能体系正在瓦解。庭院逐渐沦为荒草丛生的闲置地,空间使用效率较低。
当前,乡村庭院改造中普遍存在多种设计误区。一是设计语言缺乏地方识别度,各地庭院改造呈现出“千村一面”以及高度雷同的“标准化”面貌,乡土特色被抹平,通常存在过度关注墙面彩绘、花箱摆设等“视觉工程”,忽视村民日常生活的实际需求,造成“好看不好用”的尴尬局面。在这些设计产生的背景下,往往存在“设计师主导、村民边缘化”导致主体错位,使得设计过程自上而下推进,村民作为使用者被排除在决策之外,导致改造方案与村民意愿脱节。
政策层面的转向为设计学科提供了回应契机。从各地推行的“美丽庭院”评选到近年来“庭院经济”的培育倡导,政策关注点正从“外在美观”向“内在活力”转移。乡村庭院空间如何通过设计进行重构,如何在改善人居环境的同时激活庭院的经济与社会价值成为乡村振兴背景下的新问题。
二、乡村庭院空间设计
(一)空间体验与场所精神
挪威建筑理论家诺伯舒兹提出的“场所精神”理论为乡村庭院设计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石。场所精神强调,空间不仅是物理性的容器,更是“具有意义的空间”——它承载着人的记忆、情感与文化认同。乡村庭院恰恰是这样一种“具有意义的空间”:它不仅是一块被围墙界定的土地,更是几代人生活记忆的沉积层,是家庭伦理秩序的空间映射,是村民与土地之间情感纽带的物质化呈现。因此,庭院设计不能仅仅停留在“美化”层面,而必须回应地形、气候、材料与文化记忆等多重维度,使改造后的空间仍然“有根”、仍然“可居”。
丹麦建筑学家扬·盖尔的“人性化城市”理论同样具有借鉴价值。扬·盖尔强调,空间设计应以人的行为需求为出发点,关注人在空间中的感知与体验。对于乡村庭院而言,这意味着设计必须从村民的日常行为模式出发——老人如何晒太阳、如何晾晒作物、如何与邻里闲谈——而非从设计师的形式偏好出发。环境心理学中的“空间认知”与“领域感”概念进一步揭示了庭院作为“半私密空间”的设计边界处理问题:庭院既不同于完全私密的室内空间,也不同于完全公共的街道空间,其设计需要在“开放”与“封闭”“共享”与“专属”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
(二)“微更新”理念在乡村庭院设计中的适用性
目前,村庄规划 in 空间布局上有两种模式:搬迁型和改造型。在霍口改造案例中采用的“微更新”的设计理念源自城市更新领域,其主要特点是“渐进性、低成本与可持续”。在城市语境中,微更新强调以精准介入的方式替代大拆大建的激进改造。将这一设计理念转移到乡村庭院设计,意味着采用低成本的改造策略进行小尺度介入,在保留原有空间肌理的前提下,通过局部调整来实现整体功能升级。这一更新形式在乡村建设与改造中具有更高的适用性。村民对原有的乡村空间有着高度的情感依附,从而对“保留式改造”比“重建式改造”更具接受度。同时,低成本策略则降低了村民的参与门槛,使得村民对于改造的接受度更高。
在乡村庭院设计中采用微更新理念,在设计前设计师要读懂每户庭院的坡度、朝向、土壤、日照等具体条件,根据乡村具体情况将石材、竹木、夯土等乡土材料进行运用,将地域身份融入到乡土材料的选用中,结合传统匠作中蕴含的营造策略与空间组织等手法,传承乡土营建智慧,并对地方传统的营造方式进行创造性转化,避免营造成“千村一面”的脸谱化乡村。
(三)参与式设计
参与式设计将设计的重点从“为村民设计”转向“与村民共同设计”。设计师的行为从权威转变为协同,不再是方案的唯一输出者,而是村民意愿的倾听者、需求的翻译者与设计可能性的探索者。
设计团队在项目启动之初便开展了系统的入户访谈,逐一了解村民的空间使用痛点与改造意愿。在此基础上,团队绘制了村民需求图谱,将分散的个体诉求归纳为具有设计指向性的需求类型。在方案的形成阶段,团队与村民以草图、模型等可视化手段进行沟通,确保方案能够满足村民的真实需求。这种“一户一策”的设计形式,使参与式设计从抽象的理念落实成可操作的工作流程。
三、霍口村庭院空间功能重构的设计实践
(一)霍口村庭院空间的历史形态与现状问题
霍口畲族乡位于罗源县西部,是福州市仅有的两个民族乡之一。霍口村地处岱江河畔,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霍口畲族乡森林覆盖率达81%,自然山水格局优越。其所在区域保留了以雷家大院、兰家大院为代表的8处清代古建筑群,建筑风格多样,木作精细。这些古民居多采用传统的穿斗式木结构、悬山顶以及二进式布局。
传统畲族庭院的空间形态具有鲜明的生产生活一体化的特征。庭院既是家庭生活的核心场所也是生产活动的空间。庭院与室内空间保持着高度的连通,厅堂与庭院直接连通,形成开敞的场所。在材料与建造方面,传统畲族民居以夯土墙、木构架、黑瓦为主要特征,建筑依山而建,与山水格局融为一体。畲族传统庭院作为“场所”的文化意涵远超物理空间本身,它是家族伦理秩序的空间投射,是畲族文化身份的物质载体,是村民与土地之间情感纽带的具身化呈现(图1)。
图片来源网络
随着农业生产方式转变和年轻人口外流,霍口村的庭院空间呈现出功能退化的趋势。传统庭院的生产功能大幅萎缩,大量空间闲置或对方大量杂物。设计团队入户调研揭示了90%的民居存在“动线不畅、设施老旧”;台阶过高、地面湿滑、夜间照明不足;环境品质不高等多重问题。基于入户调研,设计团队将问题归纳为安全性需求、便利性需求与发展性需求,并将这些需求作为后续设计介入的基本依据。
(二)闽台乡建乡创合作与中国台湾地区设计团队介入
2025年,闽台乡建乡创合作样板集镇项目落地霍口。项目由中国台湾地区乡建乡创团队规划设计,秉持“尊重传统、以人为本”的理念。设计团队负责人吴正隆表示:“乡建乡创不是简单推倒重建,而是科学规划、精心改造整合”。团队带来“微改造、精提升”的设计理念——区别于大拆大建的方法论选择,强调在保留既有空间肌理的前提下实现功能升级。
项目的总体设计思路凝练为“一水一院一业”。“一水”即依托岱江优质山水资源,将沿溪景观延伸引入村民前庭后院;“一院”即激活庭院空间的多元功能,使其兼具休憩与经营潜力;“一业”即通过空间活化培育庭院经济,实现村民“家门口”创业增收。通过这一思路将生态资源、空间载体与产业发展三个维度有机串联,形成从“环境改善”到“功能激活”再到“经济赋能”的完整链条。正如设计团队负责人吴正隆所说“乡建乡创不是简单推倒重建,而是从民生改善到文化活用、从环境提升到产业发展的科学规划、精心整合。居民游客脸上的笑容,在我们眼里就是最好的风景”。
(三)庭院空间功能重构
1.空间重塑:从“不便空间”到“适居空间”
空间重塑是功能重构的基础。中国台湾地区设计团队从空间形态优化、适老化改造与景观要素设计三个层面展开工作。
在空间形态优化方面,团队系统梳理了每户庭院的动线逻辑,通过拆除冗余墙面、调整出入口位置等方式,使空间流线更加顺畅。庭院与道路之间以绿植、矮墙、台阶等元素替代生硬的边界划分,进行柔性化处理,既明确了公私领域,又保持了视觉与行为的连续性。
适老化改造是物理空间重塑的重中之重。以76岁村民肖祥坝的家庭院为例,改造前,台阶过高、地面湿滑、夜间照明不足。改造后,窗户改造提升了室内透光性,卧室新装了防滑扶手,地面采用防滑铺装,夜间照明采用暖色温设计以兼顾安全与舒适。设计师多次入户征询意见,确保每一处改造都精准回应老人的实际需求。
在景观要素设计上,团队强调观赏性与实用性的统一。植物配置以畲药、果蔬为主,打造既可观赏,又可采收食用的“可食花境”。硬质铺装与软质景观保持恰当比例,既满足功能需求,又保留乡土气息。景观序列以岱江山水为远景、以庭院花境为中景、以精致小品为近景,塑造多重视觉焦点,形成层次丰富的景观体验。在材料运用上,当地石材、竹木等乡土材料被赋予新的表现形式,保留了材料的质感与温度,又能适应现代使用需求。
2.功能拓展:从“闲置空间”到“复合空间”
物理空间的改善为功能拓展提供了物质基础。在此基础上,团队通过功能分区与流线重构、弹性空间设计与经济业态植入,实现了庭院空间从“单一功能”向“复合功能”的转变。
功能分区方面,每户庭院根据实际条件进行了动静分区与公私分区设计,靠近住宅的区域保留私密性居住功能,靠近道路的区域适度开放,承担接待与经营功能。流线重构使不同功能区域之间既保持联系又不互相干扰。
通过弹性空间设计功能拓展。同一庭院在不同时段承载不同功能:日常是家庭的起居空间,周末可以转变为游客的休憩空间;平时是村民的晾晒场地,节假日可以转化为农产品展销场所。这种弹性不是通过复杂的机械装置实现的,而是通过简洁的家具配置、灵活的空间划分与克制的设计介入达成的——低成本的竹木桌椅可以随时收放,可移动的展销台可以根据需要布置。
激活庭院的现代服务功能,实现乡村闲置资源的商品化与价值开发。以村民卓忠尧的“庭院小茶馆”为例。原本堆满杂物的闲置空间,在团队指导下改造为“卓爷爷庭院小茶馆”竹伞下摆放桌椅,凉亭作为茶座,茶馆成了打卡点,门前空地改造为农特产品“展销角”。改造后,“现在每天有二三十人来喝茶”,自家橙子“每天能卖出去一两百公斤”。类似的“迷你茶馆”“农特展销角”“畲药种植区”在霍口已形成规模,周边有15户村民加入普惠性宜居化改造。团队为每户配备了竹桌椅、遮阳伞和广告牌等基本设施,降低了村民自主经营的启动门槛(图2)。
图片来源:央视网
景观叙事手法在功能拓展中同样发挥了作用。“可食花境”将观赏体验与产品体验融为一体,游客在欣赏花境的同时可以了解畲药知识、品尝当地果蔬,实现了“看—体验—消费”的完整链条。
3.长效运维设计:从“私人庭院”到“共享景观”
“门前绿地”认养是长效运维设计的核心机制。由村民自愿认养自家门前的公共绿地,种植畲药、花卉,形成“庭院—公共绿带”的过渡区。这一设计将公共绿化管护责任分散到每户村民,既破解了公共绿化“有人建无人管”,也使私家庭院与公共景观实现自然融合。村民卓红仔率先成为认养带头人,带动更多居民参与,逐步构建了“村民主动守护、景观持续优化”的岱江沿岸绿化管护新机制。
庭院与公共空间的景观连续性进一步强化了“共享”意识。通过“微改造、精提升”,沿溪生态景观被延伸至前庭后院。村民的庭院不再是封闭的私人领地,而是岱江景观带向村落腹地渗透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空间关系的重塑,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村民的空间观念,庭院既是私有领域,也是集体共同的风景。
设计介入后空间使用行为的变化使村民肖祥坝的庭院从“不便的老屋”变成了邻里的“会客厅”——常有游客驻足,他便泡上茶,讲述畲乡故事。卓忠尧的庭院从“堆满杂物”变成了“每天二三十人来喝茶”的热闹场所。设计的介入不仅改变了空间形态,更激活了空间的社会活力与经济潜能。
四、霍口村庭院改造的方法凝练与类型分析
(一)霍口村庭院设计实践类型提炼
宜居型改造以适老化与人居环境改善为核心目标,主要面向留守老人的日常生活需求。典型如肖祥坝家庭院的改造,以消除高差、增设扶手、改善照明、优化动线为重点。这类改造的设计要点在于“精准”,精准识别每户老人的具体困难,精准施策。以减法为主,拆除不必要的障碍,而非增加复杂的装饰。
经营型植入以经济业态激活为核心目标,将闲置庭院改造为可产生经济收益的微型经营空间。典型如卓忠尧“庭院小茶馆”。这类改造的设计要点在于“赋能”,通过基础设施配置降低村民的自主经营门槛。设计手法以“加法”为主,在保留居住功能的前提下叠加经营功能,实现空间的复合化利用。
共享型链接以公共空间营造为核心目标,将私人庭院与公共景观系统有机连接。如“门前绿地”认养模式形成的庭院—公共绿带过渡区。这类改造的设计要点在于打破私人庭院与公共空间之间的边界,使两者在视觉与功能上相互渗透,通过植物配置、矮墙、台阶等元素实现边界的柔性处理。
三种类型并非分门别类,而是不同功能复合体的差异化体现。宜居型改造功能相对单一,经营型植入实现了居住与经营的复合,共享型链接则进一步实现了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复合。从单一功能到混合功能,正是庭院空间实现功能重构的实质方向。
(二)参与式设计
设计师角色的本土化调适是关键前提。中国台湾地区设计团队并非将城市或其设计经验简单移植到霍口,而是通过深入调研理解霍口村的地方性知识——畲族的文化习俗、留守老人的生活节奏、村民的经济诉求。这种深入地方的知识生产过程,使设计方案能够扎根于地方实际而非设计师的主观臆断。
村民设计参与的层次可以归纳为三个阶段。信息提供是初始阶段——村民作为“信息源”向设计师反馈空间使用中的痛点与诉求。方案共议是核心阶段——村民作为“对话者”与设计师共同讨论改造方案的可行性与适宜性。自主维护是深化阶段——村民作为“行动者”在改造完成后自主承担空间的维护与运营。三个阶段构成从“被动的信息提供者”到“主动的空间经营者”的主体性跃迁。
“一户一策”是参与式设计在操作层面的具体化。不同于“一刀切”的标准化改造方案,“一户一策”根据每户家庭的人口结构、经济状况、空间条件与发展意愿,量身定制改造方案。这一方法虽然增加了设计工作量,但确保了每一分设计投入都转化为村民的真实获得感。霍口村的改造案例为参与式设计在乡村背景的实践提供了宝贵经验。
(三)“微更新”方法论在乡村庭院设计中的适用性
聚焦于每户庭院这一微观尺度,而非村庄整体的宏观规划的小尺度接入;以竹木家具、乡土植物、简易设施替代昂贵的“城市化”材料的低成本策略以及从52户试点开始,逐步扩展至更多村民的渐进式推进使“微”的三重含义在这一实践中得到充分体现。相对于“大拆大建”的传统改造模式,微更新具有多重设计优势。小尺度的介入意味着即使某户的改造效果不理想,也不会造成全局性的负面影响,保留原有空间肌理的改造方式,避免了“推倒重来”带来的情感抗拒,低成本、低技术的改造策略便于在其他乡村复制推广。
微更新在乡村语境中也存在适用边界与条件,其有效性依赖于设计团队对场地条件的深入理解、对村民需求的精准把握,以及基层组织的协调支持。当这些条件不具备时,微更新可能沦为仅有表面变化而无实质改善的“微装饰”。
五、结语
乡村庭院作为一个独特的环境空间,不同于现代都市的休闲广场、住宅小区和私家别墅园林,霍口畲族乡的庭院改造案例,为乡村振兴背景下乡村人居环境的营造提供了样本。乡村空间的设计与改造不仅仅是造景,而是将空间归还给作为空间主体的村民。霍口的实践表明,当设计真正扎根于地方性知识,空间便不再是设计师的形式产物,而成为村民日常生活的延展,通过基于场所精神的参与式设计与微更新理念对乡村空间进行重构,也是对乡村生活模式的重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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