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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析《警察与赞美诗》崔爽译本
On Cui Shuang’s Translation of The Cop and the Anthem
引言
关于《警察与赞美诗》的汉译本,学界有关王永年译本、李文俊译本的研究较多。例如,学者何英分析了李文俊在翻译时对原作幽默手法的保留等问题。然而,关于崔爽译本的研究较少。在主营图书音像等业务的购物网站“当当网”上,崔爽译本《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短篇小说《警察与赞美诗》的译文一般都被收录在欧·亨利短篇小说集中出版)目前销量超过三万人,排行第二,仅次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王永年译本。在微信读书软件上,有超29万人阅读该译本。由此可见,《警察与赞美诗》崔爽译本拥有大量读者。崔爽译本的译文自然流畅,具有语言魅力,易读性强。这充分体现了译者灵活又积极主动的翻译处理和对汉语读者需求的考量。变译理论是由黄忠廉提出的翻译理论,该理论强调译者应根据目标读者的需求,采用变通手段进行翻译活动,适用于分析该译本。并且,《警察与赞美诗》崔爽译本中存在诸多变译现象。本文将以变译理论为指导,从语句的处理、成语的采用和问题及讨论三个方面展开研究,在分析崔爽译本优势的同时指出其有待讨论的点以及不足之处。
一、语句的处理
在崔爽译本中,可以发现许多自然流畅的语句。这些句子既通顺又符合汉语语言习惯,使读者读来不觉别扭。崔爽将原作第一段中的“women without sealskin coats”译为“穿不起海豹皮草的妇人们”。崔采用了“增”的变通手段(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笔者并非认为崔爽在翻译实践中采用了变译理论中的变译手段,而是借助变译理论来分析崔爽译文。但为了便于分析,笔者会简述为“崔爽采用了某种变译手段”。其实际含义是,某译者的翻译处理在原理上可以等同于使用了某种变译手段),在原作内容的基础上增加信息,补充了妇人们没有海豹皮草的原因是经济条件有限。与直译为“没有海豹皮草的妇人们”相比,崔的译文更贴合汉语的实际使用情况,显得更加自然。并且,虽然“没有”一件物品的原因有多种,也可能是没有购买意向。但结合原文来看,感受到寒冷的妇人只能靠更亲近丈夫来取暖,却不去购入一件保暖的皮草,极大可能就是因为皮草价格昂贵,她们“穿不起”。因此,崔增加的信息并没有对原文造成例如限制读者想象之类的负面影响。
关于“If not in coin you must pay in humiliation of spirit for every benefit received at the hands of philanthropy”这一句,崔爽的译文为“虽然一个子儿都不用花,可每从慈善家手上得到一点好处,你都必须承担精神上的屈辱”。首先,崔爽采用“述”的变通手段,改变原文的表达形式,用译语叙述原文内容,采用“一个子儿”这样地道的汉语表达来表达硬币“coin”的意义。与“虽然你不必花钱”这样的翻译相比,崔译文的色彩更加鲜明,表现出一种夸张和不满的语气,符合原作中苏比对慈善机构的态度。其次,在流畅度方面,笔者认为崔译文比“从慈善家手里得到一点好处,固然不要你破费,却要你承担精神上的屈辱”或是“从慈善团体那里得到的每一次恩惠,虽说不要你破费分文,却要用精神上的屈辱作补偿”更好。与王译文相比,崔使用“每”来引导时间状语从句,提示了“收获好处”是“精神受辱”的前提事件,使句子结构清晰。与王与康译文相比,崔译文中三个短句的主语十分统一,都为“你”,读来更加顺畅。
再看“every bed of charity must have its toll of a bath”的翻译,崔爽采用了“述”的变通手段,将其译为“要睡慈善的床,就得先去冲好凉”。“床”和“凉”押韵母含“ang”的韵,属于十分经典的押韵字,使得译文读来既流畅又富有节奏感。崔积极发挥了译者主动性,在翻译时加入了自己的创意,为译文增添文字趣味。此外,崔在翻译“The moon was above, lustrous and serene; vehicles and pedestrians were few”时,将其译为“月亮高高地挂在空中,皎洁,静穆,车辆稀少,行人寥寥”。首先是“the moon was above”的翻译,崔运用了“增”和“述”的变通手段,既补充了“天空”意义,又使用了汉语中常见的描述月亮高挂的句子,利于汉语读者阅读。其次,崔在翻译“lustrous”和“serene”时,择词十分精妙,在汉语中找到了意义相对应的文学表达。另外,崔对标点符号的安排也值得注意。在原文中,这一小句明显放缓了节奏,特地描述天上月亮的皎洁与静穆,这是需要人沉下心来去感受的。原句中的标点像是一个又一个停顿,给人徐徐道来的感觉,引导读者放慢速度。崔在处理的时候,添加了更多停顿,放缓了读者的阅读节奏,达到了原文的效果。
除了上述例子之外,值得一提的是崔爽的口语类译文。首先看故意砸碎玻璃窗的苏比与警察的对话。警察十分激动地询问苏比肇事者的下落,“Where’s the man that done that?”崔译文为“这是谁干的?”崔处理得十分干脆利落,果断地舍弃了原文的“where”,而直接改为询问“who”。虽然这一改动十分明显,但译文和原文的功能是相近的,都表达了警察的目的,即抓捕肇事者。并且,虽然“干这勾当的人哪里去了?”这样的译文虽然尊重了原文内容,但显然不如崔译文简洁自然。“这是谁干的”这一句语言简练,能体现出警察的激动情绪,且切合实际,符合警察用语简短、直接、明确语言风格。渴望被捕入狱的苏比对警察说,“Now, get busy and call a cop”。崔译文为“好了,赶紧去把警察喊来吧”。崔并未把“now”译为“现在”,而是使用“好了”这一汉语中的常见表达。“好了”出现在句子开头时,有表示开始、转换话题或行动的意思,与原句中“now”的作用十分贴近。另外,崔将“get busy”译为“赶紧”,也是采用了汉语中十分常见的表达,使译文通顺又自然。再看苏比与伞主人(他其实不是伞的真正主人)的对话。在拿走伞的苏比理直气壮地让伞主人喊来警察之后,伞主人回复道,“that is—well, you know how these mistakes occur—I—if it’s your umbrella I hope you’ll excuse me”。崔将其译为“说来……呃,你也知道,这类误会时有发生……我那个……要是错拿了你的伞,那还请多包涵啦”。崔采用了“述”的变通手段,将“that is”译为“说来”,将“hope you’ll excuse me”译为“请多包涵啦”。崔爽对口语的切实度和自然度的追求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理解原文内容后,崔选择寻找汉语中与原句功能相似的表达,而非直接用汉语翻译原意。这一选择使得崔译文符合汉语表达习惯,有利于汉语读者对译文的阅读及理解。并且,崔还使用了“增”的变通手段,在“我”之后添加了“那个”这样一个在口语中可以起到缓冲或是填充作用的词语,处理得十分细致巧妙。整个译文经崔爽大胆又细致的处理后,既自然流畅又符合原文语境。最后,是法官对苏比的判决“Three months on the Island”。有译者将其译为“到岛上去关三个月”,原文意义都有传达到位,但并未很好地体现法官的语言风格。再看崔爽的译文“布莱克维尔岛,监禁三个月”,法官简洁直接的语言风格立显。崔爽对语句做了分割,并结合前文信息直接点出了岛名。崔还采用“增”的变通手段,补充了“监禁”一词,使得译文十分符合法官判决的风格,读来毫无违和之感。可以说,崔爽对文字自然度和流畅度的精妙把握在口语翻译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大概离不开她多年的字幕组工作经历。
二、成语的采用
在《警察与赞美诗》崔爽译本中,除了自然流畅的语句,多次露面的汉语成语也是一个亮点。在译文中采用成语有诸多好处。其一,言简意赅。成语具有简练的特点,短短四字蕴藏丰富的含义。且看崔爽译文中出现的第一个成语,“辗转反侧”,对应原文中的“moved uneasily”。若是将其直译为“不安地移动”,原本只有两个英文单词长度的短语便被拉长到了五个汉字长度。崔爽采用了“述”的变通手段,将其译为“辗转反侧”,在传达原文内容的同时尽量做到了精简表达。虽然变译处理后的译文仅比直译译文减少了一个汉字,但四字成语在结构上更为紧密,可被视作一个整体,这样一来成语的优势便更加明显了。另外,内涵丰富而形式简练的成语也为译文增添了魅力。如“令人昏昏欲睡”对应原文中的“soporific”,“昏昏欲睡”读来富有韵律感,比直译译文“催眠的”更具文字魅力。再如“嗤之以鼻”对应原文中的“scorned”,表示用鼻子发出讥笑声,显然要比直译译文“蔑视”更加生动形象。欧·亨利的作品体现了他对语言技巧的把握,富有独特的魅力。但经过翻译后,难免会丢失些许原来的语言效果。汉语成语的加入为译文增加了别样的魅力,或许能够弥补些许翻译损失。
其二,为译文增加汉语特色,给读者带来亲切感。成语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读者在阅读文章时既能看到“维苏威海湾”“恺撒大帝”“赞美诗”这类具有鲜明异国特色的文字,接触新鲜的外国文化,又能读到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成语,并从中获得熟悉感和亲切感。在汉译外国作品时,译者虽然将外语版作品翻译成了汉语版作品,但翻译后的作品仍可能带有源语言的特点,使得汉语版作品与原原本本的汉语作品存在一定的差距。并且,原文中某些特定类型的文化负载词往往会被译者做异化处理,译文《警察与赞美诗》中的地名如“麦迪逊广场”以及上文提到的“赞美诗”等便是经过异化处理后的结果。汉语读者在面对这些具有鲜明外国文化特色的较为陌生的表达时,心中难免会产生距离感。并且,当这类词语的密度过大时,显然不利于读者产生舒畅的阅读感受。而译文中的汉语成语给读者带来的亲切感就能够平衡些许上述情况带来的负面影响,从而减少读者阅读时的情绪阻碍。例如,在译文开头的第一句,已经出现了两个对于汉语读者而言不太常见的词语,“麦迪逊广场”和“苏比”。这时,汉语成语“辗转反侧”的出现能够使读者因读到熟悉的成语而倍感亲切,进而抵消一些由前面两个词语带来的陌生感。
译文中还出现了许多汉语成语,如对应“glittering”的“灯火辉煌”,对应“strong”的“孔武有力”,对应“cinch”的“十拿九稳”,等等。恰当地使用四字成语能够发挥汉语的长处,为译文增色。纵观全文,译者并未滥用成语。除了“那里每晚都美酒盈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往来之人非富即贵”这一句中四字成语密度较大,但译者应该是考虑到原文采用了提喻的“the choicest products of the grape, the silkworm, and the protoplasm”的翻译难度,才做出这样的选择。总之,崔爽一般只在适当的情况下才会使用成语,而不是频繁地炫耀自己的知识储备量。可以说,该译者对成语灵活又恰当的运用使得译文中的成语光而不耀,既为译文增添色彩,又不会喧宾夺主。
三、问题与讨论
关于文章第一句“On his bench in Madison Square Soapy moved uneasily”的翻译,除了上文提到的采用成语“辗转反侧”的好处,另有两点值得讨论。第一,需要注意的是译者将“moved uneasily”译为“正不自在地辗转反侧”,说明她将“辗转反侧”视为一种单纯的行动,即翻来覆去。但是,这一成语不仅有动态含义,还包含情绪状态,意味着动作主体“心事重重或有所思念”。因此,笔者认为“辗转反侧”实际上含有“uneasily”的意思。译文“不自在地辗转反侧”显得有些冗余,建议删去“正不自在地”。第二,在这一句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即作者用的是“On his bench”,而不是“On a bench”或是“On the bench”。“His”与“a”“the”相比,特别指代“他的”,即文章主角“苏比的”。作者这样处理可能有两种意图,一是提示读者关注后文即将出现的人物“他”,二是暗示这张长椅属于苏比。虽然广场的长椅并不是个人私有物,但作者可以借此说明苏比经常躺在长椅上,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无论作者的意图是否在笔者推测的那两种可能之中,可以确定的是,作者采用“his”而非“a”或是“the”是有意为之。因为在后文中,每次提及长椅时,作者采用的都是“his bench”,这恰恰说明作者使用“his”绝非无心之举。翻译者如果能够察觉到这一点并保留原文的效果,便能够更好地展示作者的文思。综上,可以简化第一句的译文并保留“his”的含义,译为“在麦迪逊广场中,苏比在他的长椅上辗转反侧。”这样处理虽然改变了原文的语序,但对原文的效果影响不大,且使译文更加通顺。
再者,关于“A dead leaf fell in Soapy’s lap. That was Jack Frost’s card”中“Jack Frost”的翻译,笔者认为值得讨论一二。译者崔爽采用了“述”的变通手段,将其译为“杰克冻人”。就原文而言,“Jack Frost”粗略看时是人名,读者细看时才会想到“Frost”还有“霜”的含义,随即明白这里的“Jack Frost”并非真实的人,而是“霜”的拟人化。霜通过飘落的枯叶向人们预示它的来临,而霜代表寒冷,所以这里喻指寒冬将至。欧·亨利不仅将枯叶喻为名片,还巧妙地利用了“Frost”的双重含义,使得这两句文字生动而富有文字趣味。再看崔爽的翻译,“杰克冻人”显得格外直白,直接表达了“寒冷”的意义,并且这寒冷还会伤人。可是,“冻人”二字虽然由汉字“人”组成,但显然不是“Frost”那般常见的人,且“杰克”和“冻人”的搭配显得不太和谐。所以,崔爽虽然考虑到了“Frost”的“寒冷”含义,但过分的直白使译文失去了原文耐人寻味的魅力。另有译者直接将“Jack Frost”音译为“杰克·弗罗斯特”,并加上脚注解释“Frost”的双重含义,通过增加脚注尽力补充译文因音译而丧失的部分魅力。还有译者将其译为“严寒先生”,也是采用了“述”的变译手段。不过,与译者崔爽相比,他们对原文的改动更大。既然译者决定改变文章的原表达形式,那就可以像王楫和唐明强这样大胆地做出改变。在汉语中,姓名中的汉字有时候不仅是姓名的组成部分,也具有意义,正如作为名字的“Frost”具有“霜”的意义一样。“严寒”既可以指天气的寒冷,同样可以被视作一个姓名,毕竟“严”也是一个姓氏,例如著名翻译家严复的姓便是“严”。除了采用“严寒”一词,王楫和唐明强还在其后附上了“先生”,补足了原文的姓名代表的性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原文中,这一句之后很快便单独出现了“Jack”,或许这也是崔爽选择保留“Jack”的音译词“杰克”的原因。对此,笔者有一条新思路,可以将后文出现的“Jack”译为“严先生”,或是“严哥”。当然,王楫和唐明强直接用“他”替代“Jack”的处理也十分灵活。
另外,关于“A roasted mallard duck, thought Soapy, would be about the thing—with a bottle of Chablis, and then Camembert, a demi-tasse and a cigar”的翻译,崔爽将其译为“苏比想着,一只烤野鸭就差不多了—配上一只夏布利酒,甜点就叫个卡忙贝尔奶酪好了,最后来一小杯咖啡就雪茄”。崔爽在此处保持了她追求流畅度的翻译风格,补充了许多信息使译文更加自然通顺。不过,在原文中,苏比原本认为一只烤野鸭就差不多足够了,但又接着想到了更多食物和饮品。原文中的饮食类词语一个接一个出现,表现出苏比对饮食的念头根本止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而崔爽增加的信息使得译文相较于原文显得更加复杂,弱化了“苏比脑子关于食物饮品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画面感。所以笔者认为,此处保留原文的简短更加合适。最后是“averted the ignoble fate of the menaced mallard”的翻译。崔爽将其译为“拯救了那只险些命丧烤炉的野鸭”。原句指的是译者将穿着破烂的苏比赶走了,使他吃烤鸭的心愿落空。欧·亨采用了略带夸张的幽默语言,表示侍者扭转了那只险些被烤的野鸭的不光彩命运。欧·亨利幽默的语言给读者带来了无限乐趣,作者的幽默在翻译时应当被最大化保留。崔爽译文中的“险些命丧烤炉”使用得十分精妙。不过,笔者认为“扭转命运”比“拯救”显得更加夸张,更具幽默效果,所以将崔译文调整为“扭转了那只险些命丧烤炉的野鸭的不光彩命运”或许效果更佳。
综上,《警察与赞美诗》崔爽译本的畅销绝非偶然。该译本语言自然流畅,口语类译文尤为出色,还点缀有为文章增彩的汉语成语。这些都体现出译者对自身主动性的发挥,对译文流畅度和自然度的追求,以及对汉语读者的充分考虑。另外,译者在处理口语类译文时干脆利落,这才使得译文既通顺又贴合实际。笔者认为,好的译者应是既对原文怀揣敬畏之心,又对译文有周全的考虑,在必要时大胆做出改变。译者崔爽大胆又细致,在尊重原文的同时主动改变。该译者不为变而变,而是为了产出更好的、更利于读者阅读与欣赏的译文。这也十分符合变译理论的核心理念。当然,崔爽的译文也存在值得讨论的空间,笔者对此提出了个人拙见。最后,期待未来出现更多关于崔爽译本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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