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研究与应用
Journal of Scientific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7071(P)
- ISSN:3080-0757(O)
- 期刊分类:科学技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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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商品化的伦理审思
Ethical Considerations on the Commodification of Animals
引言
动物商品化,是将人以外的各式各样的动物纳入市场体系,系统地转化为可供计算、预测与利润最大化的经济资源,这并非现代社会的独有发明。各式的动物伦理学研究应运而生,为动物商品化的伦理审思提供了丰富理论基础。当代功利主义哲学家彼得·辛格告诫道,动物商品化过程为追求边际效益而制造出总体性痛苦,实际上的功利计算结果呈显为负值;承袭康德义务论的伦理学则指控,动物商品化将动物仅视为达成人类经济目的之工具,从根本上侵犯了动物作为生命主体本应该享有的基本权利与尊严……站在前人的肩上,动物商品化的伦理审思,不仅要源自哲学与伦理学层面对动物内在价值与道德地位的重新确认,还应该投入一种整体性的视角。这种视角将动物商品化置于现代经济与技术的宏观结构中进行批判性考察。它关切的不仅是个体动物的福祉,更是生态系统的稳定、公共健康的可持续性以及人类道德共同体的边界拓展。人们必须直面并挑战“生命商品化”这一范式本身,并在此基础上,仔细辨析“授予动物法律地位”、“发展颠覆性技术”等激进出路的可能性与挑战。
1 动物商品化的实践结构
在人类文明出现初期,动物便已作为食物来源、劳作工具与其他资源的提供者被赋予价值。这种价值主要表现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尚未进入到伦理的语境中。至战国时期,孟子四端说中的“仁”,曾经深刻地指出一条有关动物的道德情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反映出有恻隐之心的人对屠宰行为的“有意识回避”。这也暗示了一种伦理疏离机制——通过将道德凝视从具体的暴力中移开,从而维持心理上的安稳与道德上的清白。
任何人都会承认,杀生是具体的暴力。事实上,人们还“无意识回避”着另一种更隐蔽、更细微、却更为普遍,甚至难以界定的暴力,即对动物的利用。从人们开始利用动物后,动物就离自己的“生命主体”的本质越来越远。生物学上从属于动物的人类,强行将其他动物纳入“物”的范畴而加以利用,而当这种利用被纳入经济逻辑,便走向了最为彻底的异化,即动物商品化。
现代经济构建在理性的量化与计算之上,它的核心特征之一是将一切要素转化为可通约、可交换的商品形式。商品化的核心操作,是将动物的使用价值彻底置于交换价值的支配之下。动物一旦被商品化,价值便由市场供需、生产效率与利润率等经济学指标界定。动物商品是一个个被抽空了所有生命故事的“物”,人类与另一个生命体的真实伦理关系却被经济关系遮蔽和异化了。人类大量繁育、饲养、屠宰动物,都只不过是在服务动物商品化、服务一个更宏大的系统目标:将动物商品同其他所有商品一样,嵌入生产-流通-消费循环之中。
在生产环节,基因编辑技术改变自然进化的方向和进程,剥离基因与自然环境的深层关联,忽视掉基因序列背后复杂的调控网络;选择性育种会在胚胎或幼雏时期就筛选掉那些被认为是不符合“标准”的生命,进行集中填埋、焚烧或制成肉糜,动物们过早地、轻率地走向死亡;集约式养殖一边限制动物的自然行为,一边通过自动化饲喂系统与高能量饲料促进动物的生长,动物的生命周期随之缩短,生命节奏相应加快……最终目的是最大限度减少因动物个体差异带来的管理成本增加与生产过程中的不确定性,进而实现动物商品生产过程的高效发展与产量、质量的可预测性。生产环节的效率至上,让生命本质沦为生产目的的附庸,不断加剧人与自然的对立。
能够活着进入流通机制的动物,动物的价值进一步脱离生命本身,被锚定在可量化的经济指标上,作为商品服务于交易与调配。在活畜交易所和期货市场,动物的价值完全由品种、重量、品级和预期出肉率决定,最终浓缩为一个可实时波动的价格。交易双方围绕这组指标开展合约买卖,关注的核心是价格涨跌带来的收益,而非每一头牛的健康状态或生命需求。
现代人引以为傲的全球供应链网络,将动物商品作为可移动的资产进行跨国调配,漫长的物流链条中,配套的经济实践始终围绕“保障资产价值”展开。企业会引入各类措施,检查运输车厢的空间密度、通风条件、饮水供应等,但审计的核心目的是降低动物因应激死亡导致的损耗;活体运输保险条款中明确约定“若因运输过程中的意外导致动物死亡或伤残,保险公司按约定价格赔付”,这里的“约定价格”仍以动物的经济价值为基准,与生命本身的价值无关。此外,物流方案设计会精确计算损耗率,例如夏季运输需额外配备降温设备,冬季需增加保温措施,这些投入的本质是为了减少资产贬值,同样不是出于对动物生命的关怀。在此环节,动物的法律身份作为“动产”被最终确立,也不过是为它们所有权的转移和交易提供基础。
动物商品只有最终被消费,才真正完成市场循环。现代市场运用营销策略引导消费者,有三类极具代表性的现象:1.动物及其制品的广告中常常展现“有机牧场”、“散养动物”,通过视觉田园牧歌式的消费想象,让人们产生“动物没有被伤害”的错觉。2.宠物类产业通过血统证书、品种标准和星级评定体系,强调稀有性和珍贵性,以便不断抬高价格,将动物抽象为标志社会身份与文化品味的财力象征。3.超级市场中的肉类商品通过精细分割、无菌包装和重新命名,将动物身体转化为清洁、规整、即食的工业产品,消除了任何可能引起生命联想的视觉元素。人们经由消费拿到手的产品与生命来源之间的的联系被这样消解了。生产-流通-消费的整个经济过程不断循环强化、相互支撑,动物商品化成为一个自我维持、不断扩张的实践结构。
这种实践结构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当生命的全过程都被系统地纳入商品逻辑,当这种商品化已成为全球经济体系的基本构成,人们面临的不再是个别的、点状的伦理困境,而是一个关乎文明范式的整体挑战,人类成为了唯一的、绝对的主体,是价值的赋予者和世界的中心,其他生命的存在意义必须经由经济行为赋予。它将动物原本的生命历程和感受体验弃绝在外,忘却了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都只不过是自然的造物。
2 动物商品化的伦理困境
动物商品化,不是某个农场或地区的个别现象,而是一个全球性、系统性、历史性的事实。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数据,全球肉类产量从1961年的7100万吨增长到2023年的3.7亿吨,增幅达421%。每年数亿乃至上百亿动物的饲养与买卖,都在支撑着这个庞大的数字。这仅仅是作为肉类的动物商品,还有数量可怖的制作各类副产品、为人类提供研究样本或情感寄托的动物,更加难以全面统计,它们的生命同样被当作商品存在于现代经济体系。在当代,受科学技术、市场经济等协同力量的驱动,一整套完备的先进产业链被用于支持动物商品化,手段之冷酷和野蛮所造成客观的生命痛苦、深刻的生态退化和内在的道德悖论,越来越无法避免。
在具体技术行为和经济循环机制的根源处,动物商品化还被一套更深层的系统性范畴统摄和驱动。首先,是“可通约”的形而上学预设。人类将性质迥异的生命形态、感知能力与生命体验,还原为可比较、可置换的经济单位。一头母猪的繁殖能力、一只肉鸡的生长速度、一头奶牛的产奶量,尽管关涉完全不同的生命过程,却可以在投入—产出的单一维度上被通约和估值以便进行效益分析,这是动物商品化最根本的认识论暴力。
其次,是抽象化的操作逻辑。通过隐藏动物具体的、情境化的生命叙事,将它们抽象为食物、标本、宠物、实验用品等功能类型,经济系统得以无视动物门个体的痛苦、恐惧或社会联结。抽象化是标准化与数据化的前提,它使活生生的生命成为无名的、可被统计管理的数据点,巧妙利用人性中的伦理疏离机制,为大规模的系统性剥削清除了道德障碍。
所以,动物商品化不仅是一种经济现象和,必须将其置于动物伦理学的理论发展背景中理解。自上世纪动物解放运动及动物权利辩论兴起以来,公众与学术界对动物道德地位的理解逐渐多元化。各类动物福利与权利组织相继成立,欧洲多国也推出动物保护相关立法。这些变化推动饲养条件部分改善、人与动物关系有所调整,同时也深刻塑造了动物伦理学与动物保护运动的基本议题。
动物伦理学的关注重心发生明显转移:早期主要着眼个体动物的感知、意识与权利,如今则更多转向群体层面的问题,以及由人与动物互动引发的复杂关系。尽管如此,动物商品化带来的伦理困境仍未解决。
彼得·辛格在《动物解放》中系统考察了现代畜牧业与动物实验中的实际案例,指出机械论的动物观如何深刻影响经济实践,导致动物权益遭受系统性忽视。所以要基于动物感受苦乐的能力,人类应当将动物的利益纳入道德考量,实行平等的利益权衡。然而在商品化生产中,动物痛苦并非偶然结果,而是被计算为可接受的成本,以实现生产效率最大化。这种对痛苦的“量化管理”很有可能继续回避伦理评价,有相当大一部分的动物没有痛苦感知,即便有,人类也可以提供各类方法阻止它们感受到痛苦。功利主义伦理学在应对体制化经济理性时稍显无力:当痛苦被制度性地生产和管理,功利计算反而可能正当化对动物的剥削。
进而观之,商品化对动物本身的重塑触及了更为根本的道德地位问题。汤姆·雷根批评功利主义仍未能完全摆脱将动物工具化的倾向,并主张动物作为生命主体拥有不可侵犯的内在价值与道德权利。以此视角,限位栏中的母猪或过度挤奶的奶牛不仅承受痛苦,更被剥夺了实现这些动物天性与基本需求的可能性。商品化将生命从主体降格为客体、从目的转化为工具,动摇了道德关怀的根本基础。
这些进路试图将动物纳入现有伦理框架,它们本身内在的局限也削弱了对待动物商品化这一系统性实践的批判力度,毕竟它不可避免地将人类特性设为道德考量的普遍标尺。这种以同一性为前提的伦理扩展,无形中接受了商品化逻辑的根本思想,即生命价值是可被某种标准,无论是理性、感知力还是交换价值所衡量的,而其他认知能力与人类差异显著的生命形式,如鱼类、昆虫或其它无脊椎动物,依然可以被合法地排除在道德考量之外,从而沦为纯粹的商品。
正是为了克服这一局限,以差异性为基础的理论拒绝在商品化体系设定的价值游戏内进行辩论。它不主张动物因同一性或相似性而应被善待,而是从根本上挑战将生命置于任何形式的比较、排序和定价操作之中的合法性。即他者的异质性本身就构成了伦理要求的来源。德里达深刻地批判了西方传统哲学中动物这一笼统范畴本身蕴含的暴力,因为它将千差万别的生命简化为一个与人相对立的单一他者。德里达主张,伦理的起源并非通过发现动物与人类的相似性,而应当对无数具象、独特的生命个体之脆弱性发生体认与回应。例如工业化养殖中对动物进行无差别的统一管理,正是德里达批判的、湮没个体性的暴力实践。也就是说,伦理责任并不由人与其他动物的共同特性支持,而是人必须面对一个无法被自我的认知完全同化、始终保持神秘与差异的他者。这为批判动物商品化提供了一个更为彻底的哲学根基:生命的价值,正在于其无法被通约、被抽象、被商品化的那份独特性本身。
3 超越动物商品化
当代哲学与行动前沿在回应动物伦理困境时,已逐渐从理论阐释走向实践关怀,尝试在多维层面超越动物商品化的逻辑。这些努力不仅延续了动物伦理学的思想传统,更致力于将道德原则转化为切实的行动方案,以重构人与动物的关系。
以加里·弗朗西恩为代表的废除主义坚持一种道德上的纯粹立场,反对任何形式的动物利用。该理论以其逻辑的一致性和理想的彻底性,为动物伦理提供了一种道德上的镜鉴与尺度。它拒绝任何形式的妥协,提示人类不应在商品化内部寻求有限的改良。然而,这一立场在现实中面临严峻挑战。在高度复杂和全球依存的社会条件下,全面而迅速地废除动物利用缺乏清晰的过渡路径,容易被指为乌托邦。此外,其倚重个人生活选择的实践策略,虽具有感召力,却可能将结构性问题的重担转嫁于个体,难以促成系统层面的转变。
另一方面,动物权利论的支持者更进一步,要求重新界定动物的地位,例如将其视为公民、居民或享有特定权利的主体。这类主张已在一些地区展开实践,如通过法律确认某些动物的基本权利。它们试图以更强的约束效力,扭转动物被纯粹视为商品的命运。当然,这类方案仍未摆脱人类中心的界定逻辑:权利由人赋予,标准由人制定。那些被视为无用、冗余甚至有害的动物,依然难以被纳入这种权利体系的保护范围。此时,不得不追问:权利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谁有权做出这一划定?
技术伦理路径则尝试从操作层面改变动物被商品化的命运。它通过重新设计技术系统和经济流程,致力于瓦解动物商品化所依赖的可通约性与抽象化机制。尽管仍面临技术瓶颈和公众接受度的考验,这一路径以其哲学上的前瞻性和实践上的开放性,展现出独特的批判与建构潜力。例如像坦普尔·葛兰汀那样,通过动物行为学的洞察改良设施设计,降低牲畜的恐惧与压力,表明技术理性未必是压迫性的工具;技术可可以成为一种体察他者、缓解痛苦的建设性力量。虚拟现实和沉浸式艺术装置更进一步,通过具身模拟唤起人们对于动物处境的情感共鸣,从而摆脱抽象说教,推动深层的伦理反思。
最具哲学突破性的回应来自后人类主义伦理的兴起。如唐娜·哈拉维提出的“伴侣物种”概念,强调人类与动物始终处于相互塑造、共同演化的纠缠之中,从而呼吁一种超越支配、走向共生的伦理关系。此类理论不再试图将动物纳入任何伦理框架,而是彻底重构伦理本身——放弃人类中心主义的预设,建立以回应他者、承认异质性和脆弱性共存为基础的全球生态伦理。尽管这一路径在哲学上最为彻底,其关键挑战仍在于:如何将如此深刻的伦理视野,转化为社会意识与日常实践中的有效约束。
因此,超越动物商品化,不仅需要实践尝试,更亟需伦理意识的深刻转型:培养对他者脆弱性与独特性的敬畏与回应能力。由此,人类才可能真正走出既有的认知框架,迈向多元物种和谐共存、更具生命共情力的未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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