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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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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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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拉康欲望理论的小说主体构建研究——以《金阁寺》主人公沟口为核心

A Study on the Subject Construction in Novels Based on Lacan's Desire Theory: Focusing on Mizoguchi, the Protagonist of The Temple of the Golden Pavilion

发布时间:2025-10-20
作者: 井春阳 :西安外国语大学 陕西西安;
摘要: 本文以拉康欲望理论为核心研究方法,结合其三界理论、镜像理论及“大他者”概念,对三岛由纪夫小说《金阁寺》主人公沟口的主体构建过程展开深度解析。研究聚焦沟口从乡村青年向纵火犯的转变,探究其在自我认同困境中的欲望斗争及火烧金阁的心理动机。从而指出沟口的主体构建是充满矛盾与挣扎的过程,其对“美”的执念本质是对“他者承认”的渴望,而接受“恶的法则”是其在社会排斥下的无奈选择,反映出战后日本部分民众在文化主权丧失背景下的自我认同困境。同时,小说中沟口“焚毁金阁却选择活下去”的结局,既是三岛由纪夫对自我改造的文学投射,也暗含对个体突破认同困境、寻求生存可能性的思考。
Abstract: Taking Lacan's theory of desire as the core research method, this paper conducts an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subject construction process of Mizoguchi, the protagonist in Yukio Mishima's novel The Temple of the Golden Pavilion, by combining Lacan's three-orders theory (the Imaginary, the Symbolic, and the Real), the mirror stage theory, and the concept of "the Other". The study focuses on Mizoguchi's transformation from a rural youth to an arsonist, exploring his desire struggles amid self-identity dilemmas and the psychological motives behind his act of setting fire to the Golden Pavilion. The research points out that Mizoguchi's subject construction is a process filled with contradictions and struggles. The essence of his obsession with "beauty" lies in his desire for "recognition from the Other", and his acceptance of the "principle of evil" is a helpless choice under social exclusion, which reflects the self-identity predicament of some Japanese people in the post-war period when their cultural sovereignty was lost. Meanwhile, the ending of the novel in which "Mizoguchi burns down the Golden Pavilion but chooses to live on" is not only a literary projection of Yukio Mishima's self-transformation attempt, but also implies reflections on the individual's efforts to break through identity dilemmas and seek possibilities for survival.
关键词: 三岛由纪夫;《金阁寺》;拉康;三界理论;自我建构
Keywords: Yukio Mishima; The Temple of the Golden Pavilion; Jacques Lacan; Three Orders Theory;self-construction;

引言

三岛由纪夫作为日本战后文坛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其作品以其独特的美学精神、侈丽的文字和独特的风格风靡于日本。其的作品在继承了西方古典美学的基础上融合和日本传统的审美,其中充斥着他对肉体美、苦痛、死亡、自恋的哲学思考。三岛由纪夫作为佳作频出的文学作家,他的小说善于表现人物的变态心理,其笔下人物大多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是被社会所拒绝的边缘化人物,《金阁寺》正是其中之一。

《金阁寺》发表于1956年,其一经推出便受到了日本文坛的广泛认可,这本小说取材于1950年在日本发生的真实纵火事件,金阁寺僧徒林养贤出于对美的嫉妒焚毁了作为日本国宝级遗产的金阁寺。三岛由纪夫正是以这一事件为背景,塑造了一位因为先天性口吃、身体孱弱而被社会所疏远,将自身存在以及美学意识寄托在“完美之金阁”上的僧人——沟口这一形象。小说中主人公沟口与金阁寺的矛盾贯穿全书文脉,不仅体现在金阁阻断了沟口与他人的关系的建立,更体现在主人公自身身份认同过程中受到的阻碍。研究金阁寺以及沟口两者之间的动态对立关系,正是解读《金阁寺》的关键点之一。本文将从拉康的欲望分析入手,分析主人公由普通的乡村青年到纵火犯这一转变过程中所陷入的自我构建的困境与欲望斗争关系,并对主人公火烧金阁的心理动机进行一种新的诠释。

一、想象界中“镜像”的缺失与追寻——以金阁寺为核心的欲望寄托

提到拉康的诸多研究,最不能忽略的成果之一便是其对弗洛伊德学说的继承和发展。弗洛伊德依据对精神病人无意识欲望的研究将人的意识分为了意识、前意识以及潜意识,后经发展形成了本我、自我、超我之一三元结构的学说。而拉康发现,弗洛伊德对病人无意识的解析本质是通过压缩和移置这两种机制来完成的,他敏锐从中察觉到这两种机制与语言运作机制的同构性并将索绪尔语言学的概念引入到了自己的研究中,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三界理论,即想象界、象征界、实在界。

拉康理论中的想象界是一个“由感知觉、认同与统一性错觉”所构成的“主观的世界”,是由“各种像的的集合”构成的世界。这里的“像”指的既是有意识的像也是无意识的像,既是观察到的像也是想象的像。拉康最早对“想象界”的阐释是通过“镜像理论”完成的,镜像理论段是拉康欲望分析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拉康认为,幼儿在镜子中看到自我的倒影,也即是自身的“像”时会被之所吸引,并满心雀跃的喜欢上这个形象,尤其是当镜中的“像”以一个连续的动态形象映入幼儿的眼中时,他会察觉这个形象与自己共有的特质,并不自觉的发现原来这个形象就是“我”。在这之前,婴儿尚未从母亲胎内的混沌状态脱出,难以将自己的身体作为一个整体来控制,即“他的感知支离破碎”。而当婴儿将镜子中的形象与自己对应起来时,那原本单薄的“像”在投射到幼儿内心时便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形象,他惊异于这种格式塔式的统一协调感,自我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确立。这种认同是一个想象的过程,也是人位于“前语言领域”的过程,通过这个过程,幼儿将原始的碎片化的欲望整合并投入到镜像中并以一种自恋式的情感喜欢上了镜子中的图景。成年后虽然会摆脱幼年时期的迷恋对象,但是一旦受到挫折或者是内心不坚定,人总是不断把自己的欲望投入到一个外界形象当中,以保证自身不会崩溃至幼儿期的混沌中,由于某种先天性的匮乏,这种情况可能会延续一生。

《金阁寺》的主人公沟口生来便患有口吃,再加上体质孱弱,相貌丑陋,沟口从小时候开始就被身边的人所疏远,其主体构建和自我认同注定是一个曲折的过程。“不用说,口吃在我和外界之间设置了一道障碍”,沟口从幼年起便自觉不被周围人所接受,其本身更是“沉浸在逐个处死平日藐视我的老师和同学的幻想中,一面又陶醉于成为内心世界的王者”。这一灰暗的自我认知早已在暗中决定了沟口自我的认同不仅需要对自身的认可而且更依赖于他人意识的承认。依据拉康在镜像理论中的论述,沟口的主体构建首先需要的便是对于镜像的想象性认可,而这一镜像便是占据沟口幼年时期生活的金阁寺。“从我幼时起,父亲便常对我说起金阁”,沟口出生在临近日本海的荒凉海角,匮乏的环境和自身的孤僻导致了沟口难以在现实世界找到与自身对应的镜中“像”。在父亲的引导下,沟口不可自拔喜爱上了父亲口中的金阁,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同金阁媲美”。金阁寺于是成为了沟口心中美的化身,每当他看到太阳照耀的金色水田,看到山谷的朝晖,都会以为那是金阁的幻影。对于沟口来说金阁寺也在这一刻成为了其自我认同所必须的镜中“像”,其更是将自身所有的欲望寄托在了金阁寺这一无法触摸的对象上。正如拉康所言“主体是标志着空无和缺失的一种符号,于是欲望被寄托依附在幻想的对象上”。但对于远离京都的沟口来说,实在的金阁寺是难以触摸的,其只能从生活中寻找金阁寺之美的替代物作为自我构建的需要,不管是威风凛凛的海军学校的学长,还是邻家护士姑娘有为子,都是沟口在追寻想象中金阁幻影路上的替代品,是其苦苦寻求的镜中形象的虚影。但苦苦追寻金阁,沟口却反抗了学长的问询,对于学长带着讥讽的问题,“什么,原来是结巴呀。你想不想进海军轮机学校?口吃这种小毛病,一天就能给你治好喽!”沟口却流畅的回话到“不要,我要当和尚”。这一问答过程映射的事实是沟口拒绝了身处圈层中心,代表着社会规则的学长的呼唤,也正如其所言“不被人理解成了我唯一的骄傲,所以我始终没有产生过表达的冲动,从不争取别人的理解”。无独有偶,沟口在黎明前去有为子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并试图在其面前表达自己的爱意,但却因为自己的口吃而被有为子嘲笑,并在之后被知晓此事的叔父叱责。而有为子却又因为包庇作为其恋人的海军逃兵而在抓捕逃兵的过程中中弹而死。正如书中所言,身为美的化身的有为子拒斥了沟口。沟口本人在这两次自我构建的尝试中一败涂地,这正如幻影难以触摸的本质一般,身为金阁幻影的海军学长和有为子永远不可能成为沟口在自我构建过程中苦苦寻求的镜中的完美自我。

而当自知命不久矣的父亲决定带沟口去京都拜访金阁寺主持,以期通过老友的帮助为自己的儿子谋求生计的时候,沟口终于有机会去和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金阁面对面时,呈现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与其想象相去甚远的古旧的建筑。“这只是一座又老又黑的三层小楼而已。阁顶的金凤凰看上去也不过是一只落在那里歇息的乌鸦,岂止是不美,甚至给人一种不和谐,不稳重的感觉”。现实中金阁的出现不仅没有帮助沟口在自我构建的过程中更进一步,反而使得作为镜像的想象中的完美金阁产生了破碎的可能。但在回到安冈,远离实在的金阁之后,金阁的美却在他的心中一天天复活了,甚至“不知何时竟变得比我见到他之前更美了”。想象中的金阁经过了现实的修正,并与现实的金阁合二为一,反而使其在沟口的心中从难以窥见实在形体的幻影变成了凝实的存在,沟口对于金阁之美的欲望也终于在现实的修正下达到了顶峰,金阁也成为了沟口全部美意识的寄托物。

对于无缺的金阁来说,沟口是不完整的,金阁代表的正是沟口残缺的与外界接触的能力、爱的能力,正如沟口将自己对金阁的执念归咎于自己的丑陋。而当幻影的金阁终于在现实的修正和沟口想象下确立了其形体,并以一个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沟口面前时,沟口将其想象性的误认为是自身的完美形态,欲望便在这一刻产生了,沟口以一种“自恋式”的欲望爱上了想象中的金阁。但究其本质,沟口对于完美金阁的欲望正是来源于其自身被承认的精神需要。正如拉康理论中最有名的论断“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身为美的化身的金阁,在沟口眼中被他人向往的金阁正是他人欲望的原因所在,沟口对作为“像”的金阁的欲望正是源于他渴望成为他人欲望的对象,得到他人欲望的认可。

二、象征界中“大他者”的缺位与替代——从社会秩序排斥到“恶的法则”接纳

沟口在现实的修正下终于与金阁形成自我与镜像的二元关系,但此时沟口对于自我的认知仍然是支离破碎的,修复这种破碎感需要他者的存在。在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中,主体的确立不仅依赖于自身对于镜像的想象性认可,同时也依赖于主体与镜像之外的第三者,也即是他者的承认,正如拉康所言“自我根本上是依赖于镜子旁他人的目光进行构建的,因此人类的欲望必须是被他人承认或认可的欲望”,没有他者的承认,主体永远无法将自我与镜像区别开来,破碎感无法被消除,自我也无从产生,拉康所言的他者既包括想象界中的“小他者(other)”,也包括在象征界中代表语言、社会文化秩序的“大他者(Other)”。在幼儿时期,母亲是第一个占据他者位置的人,当婴儿看到自我在镜中的倒影时,会惊奇的转向母亲,此时母亲会对婴儿对镜像的认同给与肯定并告诉婴儿:“看,这就是我的宝贝”。沟口对于金阁,或者说沟口对于完美自身的欲望正是需要他者的承认才能产生。但对沟口来说,不管是初次从他在父亲的讲述中第一次迷恋上金阁开始,还是步入与金阁形成了自我、镜像的二元关系的阶段时,他者的位置就一直是空缺的。

在拉康的理论中,当母亲偶尔的缺场导致自身需求无法及时满足时,婴儿会认识到自己和母亲并非一体,这时婴儿便需要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欲望,尽管说出的欲望会因为能指链的滑动无法准确表达,语言这一表达需要的工具使得却将婴儿带入到到象征界中。拉康认为,象征界是被能指(语言文字的声音形象)统治以及社会文化规则统治的领域,是更加接近现实世界的领域。与小写的他者(other)相对,借助大写的他者(Other),拉康想要表示的是大他者的中心性和无限至上性,任何人都不能占据这一中心。当沟口在父亲好友的帮助下成为金阁寺的一名弟子时,他终于可以和梦寐以求的金阁相伴,这时的沟口仍然是孤僻的,尽管因为征兵,寺中仅剩下老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弟子,沟口仍然没有与他人建立关系的欲望,在寺院中度过的也不过是“循规蹈矩的弟子生活”。沟口每日都回去望几次金阁,得到的也不过是师兄弟的耻笑。在某次偶然中沟口打扫时在后山遇到了来自富庶寺院,体验弟子修行的鹤川,在沟口与鹤川的第一次对话中,他认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只为光明而生,能将我混浊灰暗的感情过滤的晶莹剔透的,无可替代的朋友”。鹤川没有嘲笑过沟口丑陋的相貌,也没有对他的口吃表现出不耐烦。在鹤川的帮助下,沟口第一次对外界表露自己的想法,第一次感觉到了幸福。在这个阳光的少年面前,沟口对金阁的欲望一览无余,尽管鹤川没有认可他,但却尊重了沟口奇怪的习惯,笑道:“嘿,你可真是个怪人啊。”在鹤川的帮助下沟口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欲望,也终于在语言的诱导下进入了象征界的领域。

拉康认为,在经过初期的镜像阶段后,婴儿会步入到“俄狄浦斯阶段”,对父亲的敌意得以产生,但这体现的其实是对权威与原则的反叛。当幼儿体会到父亲与母亲的生理差距时,幼儿只能屈服于权威,被迫认同“父亲”,接受父权。对于沟口而言,其在镜像阶段早期就没有人认可他对于金阁的欲望,他是被社会疏远的,被承认的冲动无人诉诸。当他在鹤川面前终于通过语言表达出欲望时,也即是步入到象征界时,大他者的位置仍然是空缺的。沟口的口吃和被他人疏远注定了他无法通过语言的诉诸得到他人的承认,加之前文中提到的沟口拒绝社会秩序的呼唤,对于社会文化秩序表现出反叛。这意味着沟口拒绝了作为“父法”的象征界秩序的规训,拒绝了“能指”的统治。于是他人的语言难以占据大他者的位置,沟口也难以进入完整的镜像阶段,难以实现自我的构建。尽管鹤川不像他人般疏远自己,但他从未认可过自己对金阁的欲望。此时,沟口偶然在报纸中得知京都可能被轰炸的消息,意识到说不定金阁也会在空袭中灰飞烟灭。在一次游览金阁时,幻想中的金阁再次与实在的金阁重合,沟口想象着金阁的美在空袭的大火中烧成灰烬,突然意识到“能焚毁我的火也能焚毁金阁”,这一想法令他心醉神迷,从这一天开始,沟口就觉得金阁与他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空袭的可能让沟口和金阁的统一成为可能,这意味着沟口终于有了成为完美金阁的可能。这时,沟口对金阁的欲望终于得到了承认。空袭这个假想的消息在沟口的镜像阶段中占据了第一个大他者的位置,沟口对于自我主体的破碎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消弭,主体构建也在这一刻实现。但在漫长的等待后,迎接沟口的是日本战败的消息,停战使沟口对空袭的幻想、对与金阁合二为一的幻想化为泡影,在沟口心中,与金阁同居一个世界的梦想破灭了。大火没有降临在金阁之上,金阁以其超越现实的永恒姿态拒绝了沟口。未至空袭也使得沟口自我构建过程中的第一个大他者消失,承认沟口对金阁欲望的第三者也不再存在,对沟口而言,他对自我的感知再次变得支离破碎。

战后美军占领了日本,在某个雪天,一个喝醉酒美国占领军士兵开着吉普车来金阁寺游玩,随行的还有一位日本红衣女郎。沟口因为懂一些英语被老导游叫去做翻译。两人在游玩的过程中似乎发生了一些矛盾,美国大兵将女郎一把推倒在地上并呼唤沟口过去,命令他踩踏女人的肚子。被应该是恶行的踩踏却让沟口感觉到了莫名的喜悦,甚至在大兵带着女人离去后仍然使沟口亢奋不已。即便后来知道女人因为自己流产,被女人找上门来索要赔偿,沟口也没有向师傅主动认错,甚至在好友鹤川面前撒谎来掩盖自己的行为。这是沟口第一次被恶的规则触动,在“雪地踩踏事件”中,红衣女郎作为沟口眼中这种烟花女子却和他心中曾经美的化身有为子重合了,于是女郎也成为了美的化身,成为了沟口心中金阁的代表。正如沟口对金阁被焚毁的期待一样,恶的行为使沟口与镜像的统一成为了可能。

前文中提到,想象界的自我的构建需要以社会秩序为代表的大他者的承认。沟口拒绝了社会秩序的呼唤,但却在恶的行为下感受到了喜悦。恶的秩序在呼唤着沟口,尽管此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一条新的人生路径向他敞开了大门。在进入大谷大学读书后,鹤川交到了新的朋友逐渐疏远了沟口,被孤立的沟口注意到班上同样有身体残疾的柏木,想借此弥补孤独,但和沟口不同,天生內翻足的柏木承认自己的残缺,并将这种残缺作为自己存在的证明,毫不忌讳的展现自己的丑陋。他在沟口面前讲述自己失去童贞的过程,并在之后以作假的姿态故意摔倒来博取一位贵族小姐的同情,在极度丑化自己之后柏木反而达到了神圣化的目的。柏木向沟口展示的正是在“雪地踩踏事件”中沟口触摸到的恶的秩序,一种新的自我构建方式。通过柏木,沟口第一次意识到,恶的秩序也可以成为承认自己欲望的大他者,尽管此时他任然在抗拒,并祈祷着“如果我的人生像柏木那样,我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但对沟口来说,他迫切需要他者来承认自己对金阁,承认恶的规则对他来说是注定的。一方面,柏木代表的恶的秩序从未停止过对沟口的诱惑,不管是柏木以他的丑陋要挟那位贵族小姐并夺走她的初夜,还是玩弄曾经沟口在南禅寺看到的绝美的女人的感情。另一方面,从“雪地踩踏事件”以来,沟口一直向师傅隐瞒着事实,尽管师傅早已知晓并对此闭口不谈。于是沟口心中的负罪感使他开始猜忌师傅,在对师傅想法的无限揣摩中沟口开始以叛逆的姿态反抗师傅的沉默。最开始沟口只是试图通过旷课引起师傅的问责,但在之后的一次巧合中沟口撞见了师傅的龌龊事,他开始想象恩情厚重的师傅脱下衣服后丑陋的姿态,并试图贬低师傅的存在,再后来甚至试图通过这件事要挟师傅。滑入深渊的沟口在此时已经接受了恶的法则的统治,其本人更沉溺在恶行带来的兴奋之中。在此时,恶的法则终于成为了承认沟口欲望的大他者,其本人也中终于实现了自我构建。正如书中所说,“当永恒而绝对的金阁出现,我的视角转为金阁的视角时,世界变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沟口接受恶的法则的统治其实早已有预兆,不管是父亲的离世,母亲的背叛,作为沟口思想译者的鹤川的去世,这些事件将沟口推入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正如沟口曾经想象自己与金阁消亡于空袭的境地一般,他的悲剧在最开始就是注定的。

三、欲望侵凌下的自我与“镜像”对抗——焚毁金阁的心理逻辑与主体确立

拉康认为,在镜像阶段开启时,人借取了镜中理想的形象用于掩盖自身感知的破碎感,这源于统合欲望的需要,但在此时侵凌便有了发生的可能。主体在盗取他人欲望对象的过程中嫁接了自我的意识,将理想对象误认为自我本身,但在这一“非法性”行为暴露的时候,也即是拉康所言当两个相似的主体相遇时,为了保证镜像不被剥夺,保证自我认知不会回归破碎,镜像自我与其相似者之间会迅速发生“你死我活”的生死存亡斗争。其结果要么自我成为战败一方,接受自我感知的破碎。要么誓死捍卫镜像自我,将对方置于死地。

对于沟口来说,实现自我确立的镜中理想的格式塔形象是幻想中完美的金阁而并非现实的金阁。当沟口已然实现自我构建时,也即是他接受恶的法则时,他心中不可遏制的产生了逃离实在金阁的想法,实在金阁的本身在此时让沟口感受到了“非法性”行为的暴露,并试图逃避这一事实。在这时,因为之前对师傅的“恶行”以及自己在大谷大学的大量旷课,沟口已经从师傅口中明白自己已经被师傅所抛弃,成为金阁寺主持并凌驾于金阁之上已经不可能实现。于是沟口踏上了出走的路,他从柏木那里借来高利贷,并在某日清晨离开了居住已久的金阁寺。沟口在抵达旅途的终点时目睹了日本海,灰色的海洋似乎“蕴含着不断蠢蠢欲动的黑暗力量”。在意识到自己恶行的本质时沟口突然意识到,“必须烧毁金阁”。欲望的侵凌使沟口认识到,理想自我和金阁之间已经开始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作为想象中完美金阁的能指相似者,实在的金阁必须被消灭,正如沟口所言“美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是仇敌了”。在旅途结束后,沟口开始了自己焚毁金阁的计划,在仔细的筹划后沟口对自身的自信早已让他在心中对实在金阁宣判了死亡。也就是此时,沟口取回了自己爱的能力,在焚毁金阁前夕,沟口拿着老师给的学费结束了自己的童贞。

在焚毁金阁当日,师傅和父亲的好友禅海法师来金阁寺访问好友,在这个大和尚的身上沟口感受到了“一种震撼我心灵的温和”。在大和尚的背影中沟口感受到了“师傅所不具备的质朴、父亲所不具备的力量”,在这位父亲般的大和尚面前,沟口第一次产生了被理解的冲动。沟口向大和尚问道“我看上去是一个平凡的学生吗”,大和尚回答道“看上去平凡比什么都好。平凡就足够了。这样才不会招人猜忌”,在大和尚眼中沟口不过是普通人,他接纳了沟口的口吃与丑陋。在此时,原本从未向沟口敞开的人生之路在此刻接纳了他,沟口在此时明白即使不接受恶的法则的统治也能实现自我的统一。但此时的沟口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自我认知破碎的危机只能通过生死斗争结束,最终沟口还是一把大火点燃了金阁。书中曾数次提到《无门关》中的一则公案《南泉斩猫》。即便最终被大和尚理解承认了一切,沟口最终也没能成为头顶草鞋拯救小猫的赵高,而是成了挥刀斩猫的南泉。

四、结语

《金阁寺》中沟口的主体构建与自我认同是曲折的,书中众多事件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即沟口最终只能接受恶的规则统治。正如三岛由纪夫本人一般,幼年的三岛由纪夫如同沟口一样被他人排斥,沟口的主体构建正是三岛由纪夫对自己、对战后日本迷茫民众文化主权丧失后自我认同的一种尝试——接受他者文化的统治,正如沟口接受恶的规则的统治一般。在小说最后,沟口没有与金阁一同化为灰烬,他拼命地奔跑,逃离了大火和寺庙,在筋疲力尽后脑海中只有活下去的愿望。小说是作者人生的延伸,《金阁寺》被学者们认为是三岛由纪夫自我改造的尝试,也许三岛由纪夫也期待着自己能和笔下的沟口一样,拥有“我要活下去”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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