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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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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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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乐舞东渐与中西乐舞交融发展

Research on the Eastern Migration of Western Region Music and Dance and the Integration of Chinese and Western Music and Dance

发布时间:2025-10-20
作者: 史烟岚 :中央民族大学 北京;
摘要: 本文以西域乐舞东渐为研究主线,系统梳理了汉代至隋唐时期西域乐舞传入中原的历史脉络、交融机制及文化影响。研究表明,西域乐舞的东渐是政治推动、经济交流与文化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其通过丝绸之路商贸通道、政治外交活动、宗教传播纽带及民间自发交流等多元路径传入中原,与中原乐舞在乐器形制、舞蹈形态、音乐理论及服饰美学等层面发生深度融合,形成了兼具异域风情与中原特色的乐舞体系。这种交融不仅丰富了中国古代乐舞艺术的表现形式,推动了民族文化融合,更构建了以“多元一体”为特征的中华乐舞美学范式,为隋唐燕乐的鼎盛及后世戏曲、民间艺术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成为中华文明包容性的典型历史见证。
Abstract: This article takes the eastward spread of Western region music and dance as the main research thread, systematically sorting out the historical context, blending mechanism, and cultural influence of the introduction of Western region music and dance to the Central Plains from the Han Dynasty to the Sui and Tang Dynasties. Research has shown that the eastward spread of Western region music and dance was the result of political promotion, economic exchange, and cultural demand. It was introduced to the Central Plains through various paths such as the Silk Road trade channel, political and diplomatic activities, religious communication links, and spontaneous exchanges among the people. It deeply integrated with Central Plains music and dance in terms of instrument form, dance form, music theory, andclothing aesthetics, forming a music and dance system that combines exotic charm and Central Plainschar acteristics. This fusion not only enriched the expression forms of ancient Chinese music and dance art,promoted the integration of national culture, but also constructed an aesthetic paradigm of Chinese musicand dance char acterized by " diversity and unity" , laying an important foundation for the flourishing of Sui Tang Yan music and the development of later Chinese opera and folk art, and becoming a typical historical witness of the inclusiveness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关键词: 西域乐舞;乐舞交融;丝绸之路;汉唐乐舞
Keywords: western region music and dance; integration of music and dance; the Silk Road; Han and Tang music and dance

引言

“乐舞”,是对中国古代流行的诗、乐、舞三位一体的综合性的表演艺术的称呼。在西域绿洲流行的乐舞艺术也是 乐、歌、舞一体的综合形式,歌乐舞合一是其显著的特点。其中,西域乐舞的东渐堪称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华彩篇章——自汉代张骞“凿空”西域开启乐舞交流序幕,历经魏晋南北朝的民族大融合,至隋唐时期形成“胡汉合乐”的艺术高峰,这一持续近千年的文化交融过程,不仅改变了中原乐舞的艺术形态,更重塑了中国古代的音乐理论体系与舞蹈美学观念。本文基于汉代至隋唐的历史文献与艺术考古资料,试图从“背景—路径—表现—影响”四个维度,构建西域乐舞东渐的完整历史图景,揭示其在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的文化意义。

一、西域乐舞东渐的历史语境与概念界定

(一)西域乐舞的内涵与艺术体系

“西域”一词,较早出现在《汉书·西域传》,其记载了汉代“西域”的范围是东起玉门关、阳关,西至葱岭。《隋书·裴矩传》中亦指出“西域”的范围在于阗之北,葱岭以东。可见,隋代与汉代“西域”的范围基本一致,这个范围基本等同于今天的新疆。

西域乐舞是对古代西域地区(今新疆及中亚东部)各民族乐舞艺术的统称,其地域范围涵盖龟兹、疏勒、康国、安国、高昌、于阗等城邦国家。这些乐舞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多元一体的艺术特征:龟兹乐以“五旦七调”的乐律理论与热烈奔放的舞蹈风格著称,其“急节繁声”的节奏特质通过羯鼓、琵琶等乐器得以彰显;疏勒乐则以乐器组合丰富、舞姿刚劲为特点,常见于宗教仪式与宫廷宴享;康国乐的胡旋舞以快速旋转为核心表现手段,舞者在小圆毯上“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的动态形象,成为西域乐舞的典型符号;于阗乐则兼具西域的灵动与中原的典雅,其“琵琶弦上啭春莺”的旋律特质对后世词调音乐产生深远影响。这些各具特色的乐舞类型,通过丝绸之路的文化传播,共同构成了中原认知中的“西域乐舞”艺术体系。

(二)西域乐舞东渐之动因

1. 政治权力与文化认同的建构

历代中原王朝的开放政策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制度保障。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除政治军事目的外,亦有“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的文化抱负,这一举措直接开启了中原与西域的乐舞交流。北周武帝宇文邕娶突厥可汗之女阿史那为后时,《疏勒乐》《安国乐》《龟兹乐》随嫁妆传入中原,成为政治联姻中文化传播的典范。唐代统治者对西域乐舞的推崇更达巅峰,唐玄宗不仅将龟兹乐工苏祗婆的“五旦七调”理论纳入宫廷乐律体系,更亲自改编西域乐舞《婆罗门曲》为《霓裳羽衣曲》,通过皇权意志推动西域乐舞的制度化融合。这种政治层面的主动接纳,使西域乐舞从“四夷之乐”升格为“华夏正声”的组成部分。

2. 丝路贸易与城市经济的催化

丝绸之路的商贸活动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物质基础。西域商队沿丝绸之路往来于敦煌、楼兰、高昌等绿洲城市,乐舞表演既是商队休憩的娱乐方式,也是商业谈判的社交媒介。考古发现的敦煌莫高窟第220窟药师经变下部的舞乐图中(见图1),便有西域商队与中原贵族共赏乐舞的场景。同时,长安、洛阳等大都市的崛起催生了市民文化需求,胡商经营的酒肆中常有胡旋舞表演,如鲍防笔下“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的诗句,正是西域乐舞融入城市生活的生动写照。城市经济的繁荣为西域乐舞提供了演出市场,使其从宫廷走向民间,形成“街东街西讲佛经,撞钟吹螺闹宫庭”的世俗化传播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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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甘肃敦煌莫高窟的乐舞图

3. 文化互补与审美需求的驱动

西域乐舞的艺术特质满足了中原文化的审美期待。与中原传统乐舞“中庸和谐”的美学追求不同,西域乐舞以“热情刚健”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胡旋舞的极速旋转、胡腾舞的腾踏跳跃、柘枝舞的刚柔并济,打破了中原雅乐“行缀皆有次第”的程式化束缚。“胡舞铿锵,汉歌清切”,展现了两种艺术风格的对话。此外,佛教传播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宗教载体,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中的乐舞壁画,多表现佛教故事中的“飞天”形象,这些融合了西域舞姿与中原服饰的艺术造型,既是宗教传播的需要,也是文化交融的产物。

二、西域乐舞东渐的多元路径与空间轨迹

(一)丝绸之路:商贸通道上的文化传播

丝绸之路作为西域乐舞东渐的主通道,从敦煌出发,到达西海,共有三条路,各条路又有它的路线。
  北道从伊吾,经过蒲类海铁勒部,突厥可汗处,渡过北流河水,到拂菻国,到达西海。
  中道从高昌、焉耆、龟兹、疏勒,越过葱岭,又经过䥽汗、苏对沙那国、康国、曹国、何国、大安国、小安国、穆国,到波斯,最后到达西海。
  那南道从鄯善、于阗、朱俱波、喝般木陀,过葱岭,再经过护密、吐火罗、挹怛、忛延、漕国,到北婆罗门,最后到达西海。
  三条路上的各个国家,也各有各的路,南北往来通达。《隋书·裴矩传》详细记载了丝绸之路所经过的地区,当时的丝绸之路在新疆境内就有三条路线,足见当时交通线的发达。

考古发现的新疆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乐舞图像(见图2),与甘肃敦煌莫高窟的乐舞场景(见图1)存在明显的风格延续性,印证了北线的传播轨迹。公元七世纪,由于航海技术的发展,海上丝绸之路应运而生。海上丝绸之路亦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补充路径。从汉代开始,中国从东向西拓展海上丝绸之路,罗马帝国则自西而东航行,最后在印度半岛对接,从而使海上丝绸之路延伸到波斯湾、红海。这条路线虽以商贸为主,但也带来了波斯、印度的乐舞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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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新疆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乐舞图

(二)政治手段:征战外交中的乐舞进献

历代政权的外交活动成为西域乐舞东渐的官方通道。西域诸国常以乐舞艺人、乐器作为贡品进献中原王朝,北周武帝迎娶突厥皇后时,随嫁的乐舞队包含龟兹、疏勒、安国等多部乐舞,展现了政治联姻中的文化交流。中原也通过联姻的方式将乐舞传至西域。汉宣帝年间,因 龟兹王绛宾意欲结交汉朝,故娶解忧公主的女儿弟史,汉宣帝赐予他们车骑旗鼓和歌吹数十人,弟史把中原乐器笙带到了龟兹。

唐代西域诸国的朝贡活动更频繁,《旧唐书·音乐志》记载高昌、康国、安国等国多次进献乐舞,其中康国献胡旋舞,“急转如风,俗谓之胡旋”,深得玄宗喜爱,遂令宫廷乐工学习。

中原王朝的军事征服也伴随乐舞吸收。唐代宫廷乐舞《婆罗门曲》即唐开元八年(754年),河西节度使杨敬述在与突厥交战失利后,将改编后的《婆罗门曲》进献玄宗,再经唐玄宗改编为《霓裳羽衣曲》。

贞观十四年(640 年),高昌国国王麹文泰依附突厥,背叛唐朝,唐朝派十万大军讨灭麹氏高昌王国,此后高昌归唐,建立西州。太宗平高昌,尽收其乐。侯君集凯旋回京时,向唐太宗献上了高昌地区的乐舞——《高昌乐》,并将高昌乐纳入宫廷“十部乐”,完成了西域乐舞体系的官方整合。这种通过政治军事手段实现的乐舞传播,使西域乐舞从民间艺术升格为宫廷雅乐,加速了其制度化进程。

(三)文化传播:佛事活动中的艺术交融

佛教东传为西域乐舞提供了传播载体。西域高僧沿丝绸之路传教时,常以乐舞作为弘法手段,“有金像辇,去地三尺,施宝盖,四面垂金铃七宝珠,飞天伎乐,望之云表。”——《洛阳伽蓝记》,这是最早出现“飞天” 一词的文献。“飞天”是佛教造型艺术,他的形象源自古老的印度神话,为婆罗门教中的二位小神灵乾达婆和紧那罗。

同时,宗教场所也是乐舞技艺交流的中心。龟兹的克孜尔石窟、敦煌的莫高窟等佛教艺术宝库中,保存了大量乐舞图像,其中既有西域的琵琶、箜篌等乐器,也有中原的琴瑟、排箫等乐器,显示了乐器融合。如图3《伎乐飞天画稿》,画稿用土红勾线,画两身飞天,一弹箜篌,一弹琵琶,迎风飞动。线描准确,粗狂有力,技巧纯熟。由此可见当年画工创作过程,因而十分珍贵。

再如图4《莫高窟第249窟》上部分分飞天身穿玄色长袍,中原形象,舞蹈中伸手握住龙尾。下部飞天面相丰圆,身形健壮,袒裸上身,着长裙,双脚倒垂,作扭腰肢姿态,为西域形象。构图巧妙有趣,也是中西艺术交融的经典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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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伎乐飞天画稿》北魏西千佛洞第7窟西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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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起舞飞天》西魏莫高窟第249窟南壁

(四)民间流动:人口迁徙中的文化渗透

战乱与移民潮推动了西域乐舞的民间传播。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游牧民族内迁,西域乐舞随少数民族进入中原,《洛阳伽蓝记》记载“自葱岭已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欢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描述了西域民众内迁的盛况。这些移民在中原定居后,保留了本民族的乐舞习俗,北朝墓葬出土的胡人乐舞俑,其服饰、舞姿均具西域特征,显示了民间乐舞的传播轨迹。

中原百姓的西行活动也促进了乐舞反流。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唐代玄奘西行取经等活动中,中原人将西域乐舞带回故乡,显示了民间交流中的乐舞传播。同时,这种双向流动也使西域乐舞在中原民间扎根,与本土秧歌、百戏等融合,《后汉书·西域传》“大秦国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缚自解,跳十二丸,巧妙非常。”表演者技艺十分超高。形成“胡汉杂陈”的民间艺术形态。

三、汉代西域乐舞的初始交融

(一)交融背景:出使西域与文化互补

汉代是西域乐舞东渐的发端期,公元前138年张骞出使西域,不仅开辟了丝绸之路,更开启了中原与西域的乐舞交流。张骞带回的《摩诃兜勒》等西域乐曲,经乐府令李延年改编为《新声二十八解》,成为汉代乐府诗的音乐基础。《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这种政治经济交流为乐舞传播创造了条件。

汉代乐舞交融的深层动力在于文化互补。中原传统乐舞以“雅乐”为主,强调“乐与政通”的教化功能,形式相对肃穆;而西域乐舞以“俗乐”见长,注重娱乐性与表演性,风格热烈奔放。这种差异在汉代形成了“胡乐与雅乐并存”的格局,《汉书·礼乐志》记载“汉兴,乐家有制氏,以雅乐声律世世在大乐官,但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高祖时,叔孙通因秦乐人制宗庙乐……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这显示了西域乐舞对汉代宫廷乐舞体系的冲击与补充。

(二)交融表现:从器物到风格的初步融合

1. 乐器的跨文化整合

汉魏六朝以降,西域乐舞艺人沿着丝路而频繁来到中原地区,尤以隋唐为甚。他们不仅带来了西域地区的民族音乐和舞蹈 ,还带来了西域的民族乐器 、乐曲 、乐律、乐调等为,中国内地的文化艺术增添了不少新的色彩。

常任侠指出:“古代西域伊朗系的乐器,输入中国较早的,有箜篌、琵琶、筚篥等乐器, 从汉代已经开始。这些乐器的传入,各有其不同的历史,有的来自陆路,有的来自海路,推溯其源,多出于古代波斯。传来既久,经过中国音乐艺人的长期改造演变,往往成为中国形式,成为中国民族音乐的组成乐器之一,它从丝路初来时的姿貌,已逐渐变化,和它西域的 母体不同了。”就箜篌乐器而言,常任侠引《史记》《汉书》等历史文献,探讨箜篌乐器输入的历史和路径。他指出,西域乐器在西汉武帝时期,经由西南海上丝路传入中国,并向西北内陆传播。其中杜佑在《通典》中记载:“竖箜篌,胡乐也。汉灵帝好之。体曲而长,二十二弦,竖抱于怀中,用两手齐奏,俗谓之擘箜篌。”

西域乐器的传入改变了中原音乐的音色体系。胡琵琶(曲项琵琶)源自古波斯,经西域传入后,其梨形音箱、四弦四柱的形制与中原传统的直项琵琶融合,形成唐代盛行的曲项琵琶;羯鼓作为西域打击乐器,以“透空碎远”的音色特点,成为汉代百戏表演的节奏核心;胡笳、角等吹奏乐器,则以苍凉的音色丰富了汉代军乐与边塞音乐的表现力。在莫高窟112窟中可见胡琵琶与建鼓、排箫等中原乐器的组合演奏场景,印证了乐器融合的历史事实。

2. 舞蹈形态的风格交融

汉末的宫廷典礼乐舞在继承前朝传统的同时,还打破了先秦时期宫廷典礼乐舞的森严僵化风格,一改宫廷典礼乐舞的政治附庸格局,并吸收了外来的乐舞。同时,汉代的民间百戏艺术的发展就是在继承我国古代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吸收了西域传入的艺术。西域杂技艺术的传入,促进了汉朝角抵百戏的繁荣兴盛。

《骆驼载乐画像砖》是在四川汉墓中发现的。砖上正中间的骆驼背上有两位深目高鼻的胡人分别坐于鼓的左右,执桴击鼓、且鼓且舞。舞者举臂跃足,矫健奋发,欢欣鼓舞,其舞姿爽矫健,汉风浓厚。此种表演形式出自西域,却在远离西域的四川境内发现了该文物,说明西域乐舞不仅仅传入中原,而且在西南地区也广为流传。“建鼓舞”本是汉族舞蹈,是百戏舞的一种,画像砖上却呈现着以西域“骆驼载乐”的乐舞方式来表演汉代百戏之一的“健鼓舞”。可见胡舞在民间流传极为广泛,从这些图可知了东汉时期民间的胡舞表演形式丰富多彩,也映证了胡舞与汉代民间的百戏乐舞融合出新的表演形式。

既有中原乐舞“以舞相属”的礼仪性动作,又融入西域乐舞的激烈节奏,山东微山汉墓画像石中的盘鼓舞图像显示,舞者足踏五鼓,双手挥舞长巾,姿态兼具优雅与刚健。长袖舞则将中原的广袖挥舞与西域的旋转动作结合,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长袖舞俑,其袖口呈喇叭状,便于旋转时形成飘逸的视觉效果,这种“挥袖如云,旋转如风”的舞姿,开创了中西舞蹈风格融合的先例。

3. 服饰造型的混搭审美

西域胡服与中原汉服在舞蹈表演中形成互补。西域乐舞的短衣紧身设计便于肢体运动,而中原的广袖长袍则赋予舞姿飘逸感,两者的结合产生了新的服饰美学——盘鼓舞中,舞者以盘或者鼓作为道具,通常以七盘居多,需要舞者通过踩踏、翻转、跳跃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有节奏地击打鼓面,进而呈现出刚柔并济之美。在舞服构形上,“设宴陈伎图”中长袖盘鼓舞:独舞舞伎高髻带髾,广眉妆容,身着代表蓝天的天蓝色右袵束腰舞裙和代表白云的白色宽口裤,蓝白长袖接袖宽而长,平滑展开后掠。她前倾拧身甩袖踏盘鼓而舞,服饰的显要和对空间的占有压倒了脚下的盘鼓,以仙人形象“振翅起高飞”。其中长袖包括长袖之接袖、长袖套袖之长袖、广袖套袖之长袖等皆是受汉服影响。

(三)时代特征:四夷乐体系的初步形成

汉代西域乐舞交融呈现出“胡乐雅化”的显著特征。汉武帝将西域乐舞纳入宫廷“四夷乐”体系,使其从民间艺术升格为官方认可的乐舞类型,《后汉书东夷列传》载:“东夷率皆土著,喜饮酒歌舞。高句丽……暮夜则男女群聚为倡乐。秦韩(辰韩人)……十月农功毕,亦复如之。”朝廷设立四方少数民族乐舞,意在表示天下立定,四海归服。一如《文献通考》所云:“王者必作四夷之乐,一天下也。”由此可见,汉代宫廷乐舞中设有“四夷之乐”的穿插表演,并受到王室贵族的喜爱。其中“西夷之乐”即包含西域乐舞。这种制度化接纳使西域乐舞获得了与中原雅乐并列的地位,形成“雅俗并陈”的宫廷乐舞格局。

四、魏晋南北朝西域乐舞的深化交融

(一)交融背景:动荡中的文化共生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分裂格局为西域乐舞交融提供了特殊环境。中原地区政权更迭频繁,传统礼教束缚松动,为外来文化的传播创造了空间;西域地区则形成多个城邦国家,与中原保持着时断时续的文化联系。这种政治格局催生了“文化多元”,各政权为彰显合法性,往往主动吸收异域文化。

丝绸之路贸易在战乱中仍保持繁荣,粟特商队作为文化传播的中介,将西域乐舞带入中原。考古发现的山西太原虞弘墓石椁浮雕中,既有商队的贸易场景,也有胡旋舞表演图像,显示了商业活动与乐舞传播的共生关系。同时,佛教的盛行创造了新的文化需求,北魏时期“寺夺民居,三分且一”,寺庙成为乐舞表演的重要场所,云冈石窟第12窟中,雕刻有西域乐器与中原乐器的组合演奏场景,体现了当时的乐舞交融。

(二)艺术特征:从技艺融合到体系建构

1. 乐律理论的系统整合

龟兹乐“五旦七调”理论的传入是这一时期最重大的音乐成就。北周音乐家苏祗婆将西域乐律与中原传统律吕理论结合,提出“胡乐汉律”的融合方案,《隋书·音乐志》记载“先是周武帝时,有龟兹人苏祗婆,从突厥皇后入国,善胡琵琶。听其所奏,一均之中间有七声。因而问之,答云:‘父在西域,称为知音。代相传习,调有七种。'以其七调,勘校七声,冥若合符。”这种理论整合为唐代“燕乐二十八调”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使中国古代音乐从五声音阶体系扩展为七声音阶体系,极大丰富了音乐表现力。

2. 乐器改良与演奏体系成熟

西域乐器在中原的本土化改良取得显著进展。曲项琵琶经中原工匠改造,增加品位,扩大音域,形成适合中原音乐特点的演奏技法;五弦琵琶的传入丰富了弦乐器的表现力,其“清浊相济”的音色特点被用于宫廷燕乐;筚篥则从西域的单管吹奏发展为多调式演奏,成为唐代“胡部乐”的领奏乐器。这些改良后的乐器不仅流行于宫廷,也深入民间,河南邓县南北朝墓出土的画像砖中,可见筚篥与排箫等乐器的组合演奏,显示了乐器融合的普及程度。

3. 西凉乐:胡汉合乐的典范

西凉乐的形成是魏晋南北朝乐舞交融的标志性成果。天竺乐舞传入凉州,融合了凉州当地音乐、中原古乐、龟兹音乐和天竺音乐而形成的有自己特色的燕乐——“秦汉伎”;前秦吕光西征龟兹后,龟兹乐在凉州与中原音乐融合,初步形成西凉乐;北魏时期,西凉乐被定为“国伎”,与雅乐并立,《魏书·乐志》记载“及平凉州,得其伶人、器服,并择而存之”。西凉乐以娴雅、柔婉为特点,分为“歌曲”“解曲”“舞曲”三段式结构,既保留了西域乐舞的叙事性特点,又融入中原清商乐的抒情性特质,其代表作品《西凉伎》在唐代发展为“十部乐”中的重要部类,影响远及日本、朝鲜。

(三)文化意义:制度与审美的双重突破

在制度层面,魏晋南北朝乐舞交融为隋唐燕乐体系奠定了组织基础。北魏设立“西凉乐官”、北周设置“龟兹校尉”,开创了中原乐官与西域乐工协作的管理模式;隋代将西凉乐定为“七部乐”之首,唐代扩展为“十部乐”,这种乐部制度直接继承了魏晋时期的乐舞整合经验。《唐六典》记载“凡大燕会,则设十部之伎于庭,以备中外”,其中西域乐舞占据六部(龟兹、疏勒、安国、康国、高昌、西凉),体现了魏晋交融成果在唐代的制度化延续。

在审美层面,西域乐舞推动了艺术观念的革新。中原传统的“中和之美”融入西域的“刚健之美”,形成“刚柔相济”的新审美范式;艺术表现从“重艺轻技”转向“技艺并重”,西域乐舞的技巧性表演(如胡旋舞的旋转、胡腾舞的腾跃)受到推崇,《洛阳伽蓝记》记载“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反映了时人对西域乐舞技艺的惊叹。这种审美转向不仅影响了乐舞艺术,也波及绘画、雕塑等领域,山西大同北魏司马金龙石雕棺床中的乐舞形象,既具西域舞姿特征,又采用中原的雕刻技法,体现了艺术审美的跨文化融合。

五、隋唐西域乐舞的鼎盛交融

(一)交融背景:盛世王朝的文化开放

隋唐时期国家统一、国力强盛,为西域乐舞交融提供了最佳历史条件。唐代疆域东至朝鲜半岛,西达中亚咸海,北括贝加尔湖,南抵越南中部,丝绸之路空前繁荣,《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自太宗平突厥,西北诸蕃及蛮夷稍稍内属,即其部落列置州县。其大者为都督府,以其首领为都督、刺史,皆得世袭。虽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然声教所暨,皆边州都督、都护所领,著于令式”,这种广阔的疆域为文化交流提供了空间基础。唐太宗“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开放理念,使唐代成为中国古代最具包容性的王朝之一,西域乐舞在这种背景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唐代宫廷对西域乐舞的喜爱达到历史顶峰。唐玄宗不仅精通音律,亲自创作改编乐舞,还设立“教坊”“梨园”等专门机构培养乐舞人才,《唐会要》记载“开元二年,上以天下无事,听政之暇,于梨园自教法曲,必尽其妙,谓之皇帝梨园弟子。”杨贵妃善舞胡旋,安禄山善舞胡腾,君臣共赏西域乐舞成为唐代宫廷的常态。这种自上而下的推崇,使西域乐舞从“四夷之乐”升格为“华夏正声”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洛阳家家学胡乐”的社会风尚。

(二)交融表现:从形式融合到体系创新

1. 乐舞体制的集大成建构

唐代“十部乐”体系的形成是西域乐舞交融的制度性成果。隋代“九部乐”中西域乐舞已占六部,唐代征服高昌后增设《高昌伎》,完善为“十部乐”,包括:燕乐、清商、西凉、天竺、高丽、龟兹、安国、疏勒、康国、高昌。其中除燕乐、清商、高丽外,其余六部均为西域乐舞,显示了西域乐舞在宫廷乐舞体系中的主导地位。《通典·乐典》记载“武德初,武德初,未暇改作,每宴享,因隋旧制,奏九部乐……至贞观十六年十一月,宴百僚,奏十部”,这种乐部制度既保留了西域乐舞的原生形态,又通过中原的艺术规范进行整合,形成“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乐舞体系。

2. 舞蹈形式的多元创新

唐代西域乐舞形成了独舞、双人舞、群舞等完整的表演形式体系。独舞以《胡旋舞》《胡腾舞》为代表,《胡旋舞》的舞者在小圆毯上快速旋转,“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白居易《胡旋女》),唐代石刻胡旋舞墓门,其单足立地、双臂上举的姿态,印证了文献记载。《胡腾舞》,多为男性表演,动作包含腾踏、跳跃、翻身等,胡腾舞俑中,展现了舞者腾跃而起的动态瞬间。群舞以《龟兹乐舞》为代表,人数众多,队形变化丰富,敦煌莫高窟第112窟的《反弹琵琶图》即描绘了龟兹乐舞的群舞场景,舞者姿态各异,乐器组合丰富,显示了群舞艺术的高度发展。

3. 服饰与表演的美学巅峰

唐代乐舞服饰实现了西域胡服与中原华服的完美融合。《霓裳羽衣曲》的舞者服饰“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白居易《霓裳羽衣歌》),上身着西域式短襦,下身着中原式长裙,肩披帔帛,头戴花冠,这种“胡衣华饰”的搭配既体现了西域乐舞的灵动,又彰显了中原服饰的飘逸。新疆吐鲁番张礼臣墓绢画舞乐图中,舞者上穿紧身胡服,下着宽松长裙,展现了服饰融合的典型样式。妆容上,西域的“赭面”(面部涂红)与中原的“花钿”(额间贴花)结合,形成“柳毬斜袅间花钿”的独特审美。

(三)时代精神:开放包容的艺术典范

唐代西域乐舞交融体现了“海纳百川”的文化自信。在音乐理论方面,隋代的万宝常、郑译根据苏袛婆“五旦七调”与中原的“十二律”结合,形成“八十四调”的完整理论体系,无论是“记谱法”“宫调理论”,还是“律制属性”,均表现出中国音乐海纳百川的文化包容性。

在艺术创作方面,唐代乐舞家善于吸收西域乐舞的精华进行创新。唐玄宗将西域《婆罗门曲》改编为《霓裳羽衣曲》,既保留了“梵音”的空灵特质,又融入中原清商乐的婉转旋律;舞蹈家公孙大娘将西域舞蹈与中原传统武术结合,创造了“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的剑器舞,这种创新不是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基于文化自信的创造性转化。

(四)历史影响:中华文明的乐舞基因

唐代西域乐舞交融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在音乐领域,燕乐二十八调成为宋元戏曲音乐的理论基础,宋词的词牌、元曲的宫调均源于此;在舞蹈领域,唐代的“健舞”“软舞”分类影响了宋元“队舞”、明清戏曲身段的发展,京剧的“起霸”“走边”等程式动作,仍可见西域乐舞的动作基因;在乐器方面,唐代定型的曲项琵琶、五弦琵琶、羯鼓等,至今仍是中国民族乐器的重要组成部分,广泛用于江南丝竹、广东音乐等民间乐种。

更重要的是,唐代西域乐舞交融塑造了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文化心理。它证明了不同文化可以通过交流互鉴实现共同发展,这种理念对后世处理民族关系、对待外来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今天,在敦煌乐舞的复原、新疆十二木卡姆的传承中,观者仍能感受到唐代乐舞交融的文化余韵,开放包容是文化发展的必由之路,正是这种海纳百川的胸怀,造就了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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