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 浏览量: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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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乐舞东渐与中西乐舞交融发展
Research on the Eastern Migration of Western Region Music and Dance and the Integration of Chinese and Western Music and Dance
引言
“乐舞”,是对中国古代流行的诗、乐、舞三位一体的综合性的表演艺术的称呼。在西域绿洲流行的乐舞艺术也是 乐、歌、舞一体的综合形式,歌乐舞合一是其显著的特点。其中,西域乐舞的东渐堪称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华彩篇章——自汉代张骞“凿空”西域开启乐舞交流序幕,历经魏晋南北朝的民族大融合,至隋唐时期形成“胡汉合乐”的艺术高峰,这一持续近千年的文化交融过程,不仅改变了中原乐舞的艺术形态,更重塑了中国古代的音乐理论体系与舞蹈美学观念。本文基于汉代至隋唐的历史文献与艺术考古资料,试图从“背景—路径—表现—影响”四个维度,构建西域乐舞东渐的完整历史图景,揭示其在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的文化意义。
一、西域乐舞东渐的历史语境与概念界定
(一)西域乐舞的内涵与艺术体系
“西域”一词,较早出现在《汉书·西域传》,其记载了汉代“西域”的范围是东起玉门关、阳关,西至葱岭。《隋书·裴矩传》中亦指出“西域”的范围在于阗之北,葱岭以东。可见,隋代与汉代“西域”的范围基本一致,这个范围基本等同于今天的新疆。
西域乐舞是对古代西域地区(今新疆及中亚东部)各民族乐舞艺术的统称,其地域范围涵盖龟兹、疏勒、康国、安国、高昌、于阗等城邦国家。这些乐舞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多元一体的艺术特征:龟兹乐以“五旦七调”的乐律理论与热烈奔放的舞蹈风格著称,其“急节繁声”的节奏特质通过羯鼓、琵琶等乐器得以彰显;疏勒乐则以乐器组合丰富、舞姿刚劲为特点,常见于宗教仪式与宫廷宴享;康国乐的胡旋舞以快速旋转为核心表现手段,舞者在小圆毯上“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的动态形象,成为西域乐舞的典型符号;于阗乐则兼具西域的灵动与中原的典雅,其“琵琶弦上啭春莺”的旋律特质对后世词调音乐产生深远影响。这些各具特色的乐舞类型,通过丝绸之路的文化传播,共同构成了中原认知中的“西域乐舞”艺术体系。
(二)西域乐舞东渐之动因
1. 政治权力与文化认同的建构
历代中原王朝的开放政策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制度保障。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除政治军事目的外,亦有“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的文化抱负,这一举措直接开启了中原与西域的乐舞交流。北周武帝宇文邕娶突厥可汗之女阿史那为后时,《疏勒乐》《安国乐》《龟兹乐》随嫁妆传入中原,成为政治联姻中文化传播的典范。唐代统治者对西域乐舞的推崇更达巅峰,唐玄宗不仅将龟兹乐工苏祗婆的“五旦七调”理论纳入宫廷乐律体系,更亲自改编西域乐舞《婆罗门曲》为《霓裳羽衣曲》,通过皇权意志推动西域乐舞的制度化融合。这种政治层面的主动接纳,使西域乐舞从“四夷之乐”升格为“华夏正声”的组成部分。
2. 丝路贸易与城市经济的催化
丝绸之路的商贸活动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物质基础。西域商队沿丝绸之路往来于敦煌、楼兰、高昌等绿洲城市,乐舞表演既是商队休憩的娱乐方式,也是商业谈判的社交媒介。考古发现的敦煌莫高窟第220窟药师经变下部的舞乐图中(见图1),便有西域商队与中原贵族共赏乐舞的场景。同时,长安、洛阳等大都市的崛起催生了市民文化需求,胡商经营的酒肆中常有胡旋舞表演,如鲍防笔下“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的诗句,正是西域乐舞融入城市生活的生动写照。城市经济的繁荣为西域乐舞提供了演出市场,使其从宫廷走向民间,形成“街东街西讲佛经,撞钟吹螺闹宫庭”的世俗化传播态势。
3. 文化互补与审美需求的驱动
西域乐舞的艺术特质满足了中原文化的审美期待。与中原传统乐舞“中庸和谐”的美学追求不同,西域乐舞以“热情刚健”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胡旋舞的极速旋转、胡腾舞的腾踏跳跃、柘枝舞的刚柔并济,打破了中原雅乐“行缀皆有次第”的程式化束缚。“胡舞铿锵,汉歌清切”,展现了两种艺术风格的对话。此外,佛教传播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宗教载体,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中的乐舞壁画,多表现佛教故事中的“飞天”形象,这些融合了西域舞姿与中原服饰的艺术造型,既是宗教传播的需要,也是文化交融的产物。
二、西域乐舞东渐的多元路径与空间轨迹
(一)丝绸之路:商贸通道上的文化传播
丝绸之路作为西域乐舞东渐的主通道,从敦煌出发,到达西海,共有三条路,各条路又有它的路线。
北道从伊吾,经过蒲类海铁勒部,突厥可汗处,渡过北流河水,到拂菻国,到达西海。
中道从高昌、焉耆、龟兹、疏勒,越过葱岭,又经过䥽汗、苏对沙那国、康国、曹国、何国、大安国、小安国、穆国,到波斯,最后到达西海。
那南道从鄯善、于阗、朱俱波、喝般木陀,过葱岭,再经过护密、吐火罗、挹怛、忛延、漕国,到北婆罗门,最后到达西海。
三条路上的各个国家,也各有各的路,南北往来通达。《隋书·裴矩传》详细记载了丝绸之路所经过的地区,当时的丝绸之路在新疆境内就有三条路线,足见当时交通线的发达。
考古发现的新疆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乐舞图像(见图2),与甘肃敦煌莫高窟的乐舞场景(见图1)存在明显的风格延续性,印证了北线的传播轨迹。公元七世纪,由于航海技术的发展,海上丝绸之路应运而生。海上丝绸之路亦为西域乐舞东渐提供了补充路径。从汉代开始,中国从东向西拓展海上丝绸之路,罗马帝国则自西而东航行,最后在印度半岛对接,从而使海上丝绸之路延伸到波斯湾、红海。这条路线虽以商贸为主,但也带来了波斯、印度的乐舞元素。
(二)政治手段:征战外交中的乐舞进献
历代政权的外交活动成为西域乐舞东渐的官方通道。西域诸国常以乐舞艺人、乐器作为贡品进献中原王朝,北周武帝迎娶突厥皇后时,随嫁的乐舞队包含龟兹、疏勒、安国等多部乐舞,展现了政治联姻中的文化交流。中原也通过联姻的方式将乐舞传至西域。汉宣帝年间,因 龟兹王绛宾意欲结交汉朝,故娶解忧公主的女儿弟史,汉宣帝赐予他们车骑旗鼓和歌吹数十人,弟史把中原乐器笙带到了龟兹。
唐代西域诸国的朝贡活动更频繁,《旧唐书·音乐志》记载高昌、康国、安国等国多次进献乐舞,其中康国献胡旋舞,“急转如风,俗谓之胡旋”,深得玄宗喜爱,遂令宫廷乐工学习。
中原王朝的军事征服也伴随乐舞吸收。唐代宫廷乐舞《婆罗门曲》即唐开元八年(754年),河西节度使杨敬述在与突厥交战失利后,将改编后的《婆罗门曲》进献玄宗,再经唐玄宗改编为《霓裳羽衣曲》。
贞观十四年(640 年),高昌国国王麹文泰依附突厥,背叛唐朝,唐朝派十万大军讨灭麹氏高昌王国,此后高昌归唐,建立西州。太宗平高昌,尽收其乐。侯君集凯旋回京时,向唐太宗献上了高昌地区的乐舞——《高昌乐》,并将高昌乐纳入宫廷“十部乐”,完成了西域乐舞体系的官方整合。这种通过政治军事手段实现的乐舞传播,使西域乐舞从民间艺术升格为宫廷雅乐,加速了其制度化进程。
(三)文化传播:佛事活动中的艺术交融
佛教东传为西域乐舞提供了传播载体。西域高僧沿丝绸之路传教时,常以乐舞作为弘法手段,“有金像辇,去地三尺,施宝盖,四面垂金铃七宝珠,飞天伎乐,望之云表。”——《洛阳伽蓝记》,这是最早出现“飞天” 一词的文献。“飞天”是佛教造型艺术,他的形象源自古老的印度神话,为婆罗门教中的二位小神灵乾达婆和紧那罗。
同时,宗教场所也是乐舞技艺交流的中心。龟兹的克孜尔石窟、敦煌的莫高窟等佛教艺术宝库中,保存了大量乐舞图像,其中既有西域的琵琶、箜篌等乐器,也有中原的琴瑟、排箫等乐器,显示了乐器融合。如图3《伎乐飞天画稿》,画稿用土红勾线,画两身飞天,一弹箜篌,一弹琵琶,迎风飞动。线描准确,粗狂有力,技巧纯熟。由此可见当年画工创作过程,因而十分珍贵。
再如图4《莫高窟第249窟》上部分分飞天身穿玄色长袍,中原形象,舞蹈中伸手握住龙尾。下部飞天面相丰圆,身形健壮,袒裸上身,着长裙,双脚倒垂,作扭腰肢姿态,为西域形象。构图巧妙有趣,也是中西艺术交融的经典符号。
(四)民间流动:人口迁徙中的文化渗透
战乱与移民潮推动了西域乐舞的民间传播。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游牧民族内迁,西域乐舞随少数民族进入中原,《洛阳伽蓝记》记载“自葱岭已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欢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描述了西域民众内迁的盛况。这些移民在中原定居后,保留了本民族的乐舞习俗,北朝墓葬出土的胡人乐舞俑,其服饰、舞姿均具西域特征,显示了民间乐舞的传播轨迹。
中原百姓的西行活动也促进了乐舞反流。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唐代玄奘西行取经等活动中,中原人将西域乐舞带回故乡,显示了民间交流中的乐舞传播。同时,这种双向流动也使西域乐舞在中原民间扎根,与本土秧歌、百戏等融合,《后汉书·西域传》“大秦国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缚自解,跳十二丸,巧妙非常。”表演者技艺十分超高。形成“胡汉杂陈”的民间艺术形态。
三、汉代西域乐舞的初始交融
(一)交融背景:出使西域与文化互补
汉代是西域乐舞东渐的发端期,公元前138年张骞出使西域,不仅开辟了丝绸之路,更开启了中原与西域的乐舞交流。张骞带回的《摩诃兜勒》等西域乐曲,经乐府令李延年改编为《新声二十八解》,成为汉代乐府诗的音乐基础。《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这种政治经济交流为乐舞传播创造了条件。
汉代乐舞交融的深层动力在于文化互补。中原传统乐舞以“雅乐”为主,强调“乐与政通”的教化功能,形式相对肃穆;而西域乐舞以“俗乐”见长,注重娱乐性与表演性,风格热烈奔放。这种差异在汉代形成了“胡乐与雅乐并存”的格局,《汉书·礼乐志》记载“汉兴,乐家有制氏,以雅乐声律世世在大乐官,但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高祖时,叔孙通因秦乐人制宗庙乐……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这显示了西域乐舞对汉代宫廷乐舞体系的冲击与补充。
(二)交融表现:从器物到风格的初步融合
1. 乐器的跨文化整合
汉魏六朝以降,西域乐舞艺人沿着丝路而频繁来到中原地区,尤以隋唐为甚。他们不仅带来了西域地区的民族音乐和舞蹈 ,还带来了西域的民族乐器 、乐曲 、乐律、乐调等为,中国内地的文化艺术增添了不少新的色彩。
常任侠指出:“古代西域伊朗系的乐器,输入中国较早的,有箜篌、琵琶、筚篥等乐器, 从汉代已经开始。这些乐器的传入,各有其不同的历史,有的来自陆路,有的来自海路,推溯其源,多出于古代波斯。传来既久,经过中国音乐艺人的长期改造演变,往往成为中国形式,成为中国民族音乐的组成乐器之一,它从丝路初来时的姿貌,已逐渐变化,和它西域的 母体不同了。”就箜篌乐器而言,常任侠引《史记》《汉书》等历史文献,探讨箜篌乐器输入的历史和路径。他指出,西域乐器在西汉武帝时期,经由西南海上丝路传入中国,并向西北内陆传播。其中杜佑在《通典》中记载:“竖箜篌,胡乐也。汉灵帝好之。体曲而长,二十二弦,竖抱于怀中,用两手齐奏,俗谓之擘箜篌。”
西域乐器的传入改变了中原音乐的音色体系。胡琵琶(曲项琵琶)源自古波斯,经西域传入后,其梨形音箱、四弦四柱的形制与中原传统的直项琵琶融合,形成唐代盛行的曲项琵琶;羯鼓作为西域打击乐器,以“透空碎远”的音色特点,成为汉代百戏表演的节奏核心;胡笳、角等吹奏乐器,则以苍凉的音色丰富了汉代军乐与边塞音乐的表现力。在莫高窟112窟中可见胡琵琶与建鼓、排箫等中原乐器的组合演奏场景,印证了乐器融合的历史事实。
2. 舞蹈形态的风格交融
汉末的宫廷典礼乐舞在继承前朝传统的同时,还打破了先秦时期宫廷典礼乐舞的森严僵化风格,一改宫廷典礼乐舞的政治附庸格局,并吸收了外来的乐舞。同时,汉代的民间百戏艺术的发展就是在继承我国古代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吸收了西域传入的艺术。西域杂技艺术的传入,促进了汉朝角抵百戏的繁荣兴盛。
《骆驼载乐画像砖》是在四川汉墓中发现的。砖上正中间的骆驼背上有两位深目高鼻的胡人分别坐于鼓的左右,执桴击鼓、且鼓且舞。舞者举臂跃足,矫健奋发,欢欣鼓舞,其舞姿爽矫健,汉风浓厚。此种表演形式出自西域,却在远离西域的四川境内发现了该文物,说明西域乐舞不仅仅传入中原,而且在西南地区也广为流传。“建鼓舞”本是汉族舞蹈,是百戏舞的一种,画像砖上却呈现着以西域“骆驼载乐”的乐舞方式来表演汉代百戏之一的“健鼓舞”。可见胡舞在民间流传极为广泛,从这些图可知了东汉时期民间的胡舞表演形式丰富多彩,也映证了胡舞与汉代民间的百戏乐舞融合出新的表演形式。
既有中原乐舞“以舞相属”的礼仪性动作,又融入西域乐舞的激烈节奏,山东微山汉墓画像石中的盘鼓舞图像显示,舞者足踏五鼓,双手挥舞长巾,姿态兼具优雅与刚健。长袖舞则将中原的广袖挥舞与西域的旋转动作结合,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长袖舞俑,其袖口呈喇叭状,便于旋转时形成飘逸的视觉效果,这种“挥袖如云,旋转如风”的舞姿,开创了中西舞蹈风格融合的先例。
3. 服饰造型的混搭审美
西域胡服与中原汉服在舞蹈表演中形成互补。西域乐舞的短衣紧身设计便于肢体运动,而中原的广袖长袍则赋予舞姿飘逸感,两者的结合产生了新的服饰美学——盘鼓舞中,舞者以盘或者鼓作为道具,通常以七盘居多,需要舞者通过踩踏、翻转、跳跃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有节奏地击打鼓面,进而呈现出刚柔并济之美。在舞服构形上,“设宴陈伎图”中长袖盘鼓舞:独舞舞伎高髻带髾,广眉妆容,身着代表蓝天的天蓝色右袵束腰舞裙和代表白云的白色宽口裤,蓝白长袖接袖宽而长,平滑展开后掠。她前倾拧身甩袖踏盘鼓而舞,服饰的显要和对空间的占有压倒了脚下的盘鼓,以仙人形象“振翅起高飞”。其中长袖包括长袖之接袖、长袖套袖之长袖、广袖套袖之长袖等皆是受汉服影响。
(三)时代特征:四夷乐体系的初步形成
汉代西域乐舞交融呈现出“胡乐雅化”的显著特征。汉武帝将西域乐舞纳入宫廷“四夷乐”体系,使其从民间艺术升格为官方认可的乐舞类型,《后汉书东夷列传》载:“东夷率皆土著,喜饮酒歌舞。高句丽……暮夜则男女群聚为倡乐。秦韩(辰韩人)……十月农功毕,亦复如之。”朝廷设立四方少数民族乐舞,意在表示天下立定,四海归服。一如《文献通考》所云:“王者必作四夷之乐,一天下也。”由此可见,汉代宫廷乐舞中设有“四夷之乐”的穿插表演,并受到王室贵族的喜爱。其中“西夷之乐”即包含西域乐舞。这种制度化接纳使西域乐舞获得了与中原雅乐并列的地位,形成“雅俗并陈”的宫廷乐舞格局。
四、魏晋南北朝西域乐舞的深化交融
(一)交融背景:动荡中的文化共生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分裂格局为西域乐舞交融提供了特殊环境。中原地区政权更迭频繁,传统礼教束缚松动,为外来文化的传播创造了空间;西域地区则形成多个城邦国家,与中原保持着时断时续的文化联系。这种政治格局催生了“文化多元”,各政权为彰显合法性,往往主动吸收异域文化。
丝绸之路贸易在战乱中仍保持繁荣,粟特商队作为文化传播的中介,将西域乐舞带入中原。考古发现的山西太原虞弘墓石椁浮雕中,既有商队的贸易场景,也有胡旋舞表演图像,显示了商业活动与乐舞传播的共生关系。同时,佛教的盛行创造了新的文化需求,北魏时期“寺夺民居,三分且一”,寺庙成为乐舞表演的重要场所,云冈石窟第12窟中,雕刻有西域乐器与中原乐器的组合演奏场景,体现了当时的乐舞交融。
(二)艺术特征:从技艺融合到体系建构
1. 乐律理论的系统整合
龟兹乐“五旦七调”理论的传入是这一时期最重大的音乐成就。北周音乐家苏祗婆将西域乐律与中原传统律吕理论结合,提出“胡乐汉律”的融合方案,《隋书·音乐志》记载“先是周武帝时,有龟兹人苏祗婆,从突厥皇后入国,善胡琵琶。听其所奏,一均之中间有七声。因而问之,答云:‘父在西域,称为知音。代相传习,调有七种。'以其七调,勘校七声,冥若合符。”这种理论整合为唐代“燕乐二十八调”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使中国古代音乐从五声音阶体系扩展为七声音阶体系,极大丰富了音乐表现力。
2. 乐器改良与演奏体系成熟
西域乐器在中原的本土化改良取得显著进展。曲项琵琶经中原工匠改造,增加品位,扩大音域,形成适合中原音乐特点的演奏技法;五弦琵琶的传入丰富了弦乐器的表现力,其“清浊相济”的音色特点被用于宫廷燕乐;筚篥则从西域的单管吹奏发展为多调式演奏,成为唐代“胡部乐”的领奏乐器。这些改良后的乐器不仅流行于宫廷,也深入民间,河南邓县南北朝墓出土的画像砖中,可见筚篥与排箫等乐器的组合演奏,显示了乐器融合的普及程度。
3. 西凉乐:胡汉合乐的典范
西凉乐的形成是魏晋南北朝乐舞交融的标志性成果。天竺乐舞传入凉州,融合了凉州当地音乐、中原古乐、龟兹音乐和天竺音乐而形成的有自己特色的燕乐——“秦汉伎”;前秦吕光西征龟兹后,龟兹乐在凉州与中原音乐融合,初步形成西凉乐;北魏时期,西凉乐被定为“国伎”,与雅乐并立,《魏书·乐志》记载“及平凉州,得其伶人、器服,并择而存之”。西凉乐以娴雅、柔婉为特点,分为“歌曲”“解曲”“舞曲”三段式结构,既保留了西域乐舞的叙事性特点,又融入中原清商乐的抒情性特质,其代表作品《西凉伎》在唐代发展为“十部乐”中的重要部类,影响远及日本、朝鲜。
(三)文化意义:制度与审美的双重突破
在制度层面,魏晋南北朝乐舞交融为隋唐燕乐体系奠定了组织基础。北魏设立“西凉乐官”、北周设置“龟兹校尉”,开创了中原乐官与西域乐工协作的管理模式;隋代将西凉乐定为“七部乐”之首,唐代扩展为“十部乐”,这种乐部制度直接继承了魏晋时期的乐舞整合经验。《唐六典》记载“凡大燕会,则设十部之伎于庭,以备中外”,其中西域乐舞占据六部(龟兹、疏勒、安国、康国、高昌、西凉),体现了魏晋交融成果在唐代的制度化延续。
在审美层面,西域乐舞推动了艺术观念的革新。中原传统的“中和之美”融入西域的“刚健之美”,形成“刚柔相济”的新审美范式;艺术表现从“重艺轻技”转向“技艺并重”,西域乐舞的技巧性表演(如胡旋舞的旋转、胡腾舞的腾跃)受到推崇,《洛阳伽蓝记》记载“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反映了时人对西域乐舞技艺的惊叹。这种审美转向不仅影响了乐舞艺术,也波及绘画、雕塑等领域,山西大同北魏司马金龙石雕棺床中的乐舞形象,既具西域舞姿特征,又采用中原的雕刻技法,体现了艺术审美的跨文化融合。
五、隋唐西域乐舞的鼎盛交融
(一)交融背景:盛世王朝的文化开放
隋唐时期国家统一、国力强盛,为西域乐舞交融提供了最佳历史条件。唐代疆域东至朝鲜半岛,西达中亚咸海,北括贝加尔湖,南抵越南中部,丝绸之路空前繁荣,《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自太宗平突厥,西北诸蕃及蛮夷稍稍内属,即其部落列置州县。其大者为都督府,以其首领为都督、刺史,皆得世袭。虽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然声教所暨,皆边州都督、都护所领,著于令式”,这种广阔的疆域为文化交流提供了空间基础。唐太宗“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开放理念,使唐代成为中国古代最具包容性的王朝之一,西域乐舞在这种背景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唐代宫廷对西域乐舞的喜爱达到历史顶峰。唐玄宗不仅精通音律,亲自创作改编乐舞,还设立“教坊”“梨园”等专门机构培养乐舞人才,《唐会要》记载“开元二年,上以天下无事,听政之暇,于梨园自教法曲,必尽其妙,谓之皇帝梨园弟子。”杨贵妃善舞胡旋,安禄山善舞胡腾,君臣共赏西域乐舞成为唐代宫廷的常态。这种自上而下的推崇,使西域乐舞从“四夷之乐”升格为“华夏正声”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洛阳家家学胡乐”的社会风尚。
(二)交融表现:从形式融合到体系创新
1. 乐舞体制的集大成建构
唐代“十部乐”体系的形成是西域乐舞交融的制度性成果。隋代“九部乐”中西域乐舞已占六部,唐代征服高昌后增设《高昌伎》,完善为“十部乐”,包括:燕乐、清商、西凉、天竺、高丽、龟兹、安国、疏勒、康国、高昌。其中除燕乐、清商、高丽外,其余六部均为西域乐舞,显示了西域乐舞在宫廷乐舞体系中的主导地位。《通典·乐典》记载“武德初,武德初,未暇改作,每宴享,因隋旧制,奏九部乐……至贞观十六年十一月,宴百僚,奏十部”,这种乐部制度既保留了西域乐舞的原生形态,又通过中原的艺术规范进行整合,形成“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乐舞体系。
2. 舞蹈形式的多元创新
唐代西域乐舞形成了独舞、双人舞、群舞等完整的表演形式体系。独舞以《胡旋舞》《胡腾舞》为代表,《胡旋舞》的舞者在小圆毯上快速旋转,“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白居易《胡旋女》),唐代石刻胡旋舞墓门,其单足立地、双臂上举的姿态,印证了文献记载。《胡腾舞》,多为男性表演,动作包含腾踏、跳跃、翻身等,胡腾舞俑中,展现了舞者腾跃而起的动态瞬间。群舞以《龟兹乐舞》为代表,人数众多,队形变化丰富,敦煌莫高窟第112窟的《反弹琵琶图》即描绘了龟兹乐舞的群舞场景,舞者姿态各异,乐器组合丰富,显示了群舞艺术的高度发展。
3. 服饰与表演的美学巅峰
唐代乐舞服饰实现了西域胡服与中原华服的完美融合。《霓裳羽衣曲》的舞者服饰“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白居易《霓裳羽衣歌》),上身着西域式短襦,下身着中原式长裙,肩披帔帛,头戴花冠,这种“胡衣华饰”的搭配既体现了西域乐舞的灵动,又彰显了中原服饰的飘逸。新疆吐鲁番张礼臣墓绢画舞乐图中,舞者上穿紧身胡服,下着宽松长裙,展现了服饰融合的典型样式。妆容上,西域的“赭面”(面部涂红)与中原的“花钿”(额间贴花)结合,形成“柳毬斜袅间花钿”的独特审美。
(三)时代精神:开放包容的艺术典范
唐代西域乐舞交融体现了“海纳百川”的文化自信。在音乐理论方面,隋代的万宝常、郑译根据苏袛婆“五旦七调”与中原的“十二律”结合,形成“八十四调”的完整理论体系,无论是“记谱法”“宫调理论”,还是“律制属性”,均表现出中国音乐海纳百川的文化包容性。
在艺术创作方面,唐代乐舞家善于吸收西域乐舞的精华进行创新。唐玄宗将西域《婆罗门曲》改编为《霓裳羽衣曲》,既保留了“梵音”的空灵特质,又融入中原清商乐的婉转旋律;舞蹈家公孙大娘将西域舞蹈与中原传统武术结合,创造了“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的剑器舞,这种创新不是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基于文化自信的创造性转化。
(四)历史影响:中华文明的乐舞基因
唐代西域乐舞交融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在音乐领域,燕乐二十八调成为宋元戏曲音乐的理论基础,宋词的词牌、元曲的宫调均源于此;在舞蹈领域,唐代的“健舞”“软舞”分类影响了宋元“队舞”、明清戏曲身段的发展,京剧的“起霸”“走边”等程式动作,仍可见西域乐舞的动作基因;在乐器方面,唐代定型的曲项琵琶、五弦琵琶、羯鼓等,至今仍是中国民族乐器的重要组成部分,广泛用于江南丝竹、广东音乐等民间乐种。
更重要的是,唐代西域乐舞交融塑造了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文化心理。它证明了不同文化可以通过交流互鉴实现共同发展,这种理念对后世处理民族关系、对待外来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今天,在敦煌乐舞的复原、新疆十二木卡姆的传承中,观者仍能感受到唐代乐舞交融的文化余韵,开放包容是文化发展的必由之路,正是这种海纳百川的胸怀,造就了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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