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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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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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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以载道:明清文人笺纸使用文化及其审美

Objects as Vehicles of the Dao: The Cultural and Aesthetic Dimensions of Literati Letter Paper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发布时间:2025-10-20
作者: 张天姿 :上海师范大学 上海;
摘要: 文章以明清文人自制笺纸为研究对象,从符号学与物质文化理论的双重视角,探讨其技术革新、纹饰符号与材质选择背后的文化政治逻辑。通过分析笺纸从“匠作之物”到“文人符号”的转型,揭示文人群体如何通过掌控生产链条,将笺纸转化为文化资本再生产的工具。研究发现:明代饾版技术突破使文人得以主导纹饰设计,通过“四君子”图式与山水意象构建隐逸符号体系;材质选择则成为文人标榜身份、区隔世俗的核心策略;而宫廷笺纸的礼制化生产,实质是权力阶层通过物质符号固化等级秩序的微观实践。研究指出,笺纸不仅是书法美学的载体,更是文化权力博弈的场域,其通过纹饰符号的隐逸叙事、材质选择的身份标榜及宫廷笺纸的礼制化生产,为“器以载道”传统中物质与精神的互涉逻辑提供了新的阐释路径。
Abstract: This study examines literati-produced letter paper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hrough the lenses of semiotics and material culture. It explores the cultural and political logic embedded in its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s, decorative motifs, and material choices. The paper argues that letter paper underwent a transformation from a craft product to a literati symbol, as scholars appropriated the production process to convert it into a medium of cultural capital. Three findings stand out: first, advances in douban block-printing allowed literati to control ornamental design, establishing symbolic systems of reclusion through motifs such as the “Four Gentlemen” and landscape imagery; second, material selection became a strategy of identity construction and social distinction; and third, the ritualized production of imperial letter paper functioned as a micro-political practice reinforcing hierarchical order. Beyond serving as a vehicle for calligraphic aesthetics, letter paper thus operated as a contested site of cultural power, offering a new perspective on the material–spiritual interplay in the Chinese tradition of qi yi zai dao (“objects as vehicles of the Dao”).
关键词: 明清笺纸;文人自制;纹饰符号;书法美学;隐逸文化
Keywords: Ming–Qing letter paper; literati production; decorative motifs; calligraphic aesthetics; reclusion culture

引言

《周易·系辞》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在古人的造物观念里,器以载道,这体现为一种独特的意境与追求,即把“道”寄寓于“器”之中,借由“器”来传递知识、承载历史、表达思想。笺纸,作为一种技术的载体,毫无疑问是中国传统纸张和印刷技术的产物。唐五代之际,伴随传统造纸术的进步,彩笺作为一种以造纸术、染色术及雕版印刷术为基础的技术制作特殊的笺纸,极短的时间内被文人使用书写及文艺创作,其特殊的效果与工艺和绚丽的色彩,既满足了文人书写创作的需求,也体现了中国传统印刷技术和版画艺术的高度,凭借木刻版画的复制功能,将图像、图画的效果提升到另外一重艺术层次,也是版画艺术的重要实践。作为文学创作媒介,彩笺与诗文、书法密切相关,承担着丰富含义与象征意义的文化载体,与社会交往的多重象征意义,也是对中国文人对于艺术及生活诉求的一种具体表征,由此,笺纸亦是中国传统纸张和印刷技术的典范,更对文学、艺术和相关社会生活具有特殊的文化意涵。本文即从技术史、符号学和物质文化三重向度诠释笺纸“文人化”的进程。

一、文人用纸意识的觉醒

在纸张尚未完全取代简帛成为主流书写载体的历史阶段,受限于早期生产工艺的落后性,其产量长期供不应求,始终被官宦贵族阶层所垄断,加入了审美元素的信笺则更是难得。《南史·陈后主本纪》载,后主常使张贵妃、孔贵人等后宫佳丽“襞采笺,制五言诗”,令江总、孔范等狎客“一时继和,迟则罚酒”。此类宫廷诗宴虽以彩笺为媒介,然其功用实止于帝王娱情之需,未脱游戏之趣,与后世文人以笺纸承载书画雅趣、寄托心志的文房传统迥然有别。到了唐代,纸张的使用逐渐普及。薛涛以其独特的审美意趣,创制深桃红色小彩笺,并常书诗作于其上,一时风靡士林,世称“薛涛笺”。此笺不仅以染色工艺革新笺纸形制,更因文人诗书与笺纸媒介的深度结合,成为笺纸文人化进程的标志性节点。宋代开始,印刷技术不断革新,这为笺纸制作工艺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到了明代,大字立轴盛行,书写形式趋于多元化,手卷、册页、扇面等形制的普及,一方面丰富了书法书写的形式载体,另一方面带动了书写材料的革新。泥金、洒金笺、绢绫等由于具有独特的视觉效果被大量使用;信笺因是文人日常书写的重要载体,在这一时期同样发生了深刻的变革。万历以来,明代的刻书业进入兴盛时期,随着雕版印刷工艺的发展,制笺的工艺获得重要支持。以分版套色与拱花之法,使工匠可以在笺纸上精准地复刻出复杂的纹饰,如《十竹斋笺谱》中饾版套印技术,笺纸纹饰从线刻造型到繁复的构图,可在尺素间容纳更为丰富的文人画的内容。然而在《萝轩变古笺谱》与《石竹斋笺谱》序言中鲜少对纸张的标准进行描述,仅用“古质今妍”概括制笺风尚的转变,这预示了这一时期笺纸的审美已经从纸张自身的精良,转向对纹饰设计的巧思。笺纸的穷工极妍,在很大程度上模糊了其实用属性,渐渐升格为文人欣赏和收藏的案头清玩。

清初,受市场化驱动,芥子园、虚白斋等民间木版作坊延续明刊诗笺生产模式,并尝试将文人画稿融入笺纸设计,形成“文人设计—匠人刻印”的协作机制。此时的笺纸印制非常便利:文人创作画稿,雇工进行版印,便可进行大规模复刻,无需其他特殊工艺以及复杂的印刷坊。因此笺纸生产降低了门槛,文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个性化地定制笺纸,甚至亲自参与纹样设计。同时,清代笺纸纹饰慢慢脱离历代的照搬复制,开始接受新的外来文化,如时下的金石之潮钟鼎铭文、碑帖拓片等皆可成为笺纸的图案。但与此同时,亦有代价:写意笔墨被木刻转化的技术难度极大,而更多匠人依旧遵循传统的工笔技法,从而使纹饰造型僵化、细节缺失等弊病也接连而出。加之市场化,此时的清代笺纸更成为了平民化、廉价的复制品文化商品,它艺术性的提升也许源于自由的创作创新,却无疑损失了大量的工艺精工美。这就是技术和市场双重作用的结果:套印的技术突破,使设计权从匠人移到文人群体,而笺纸生产市场的自由式需求引导着笺纸的纹饰制作自由式、通俗化。

技术革命为笺纸的表层形态带来了转变,也为文化和权力关系的建立埋下了隐患。柯律格研究文徵明社交网络时曾提到,书写和绘画是建立个人社会关系、获得社会文化资本的主要方式,因此技术革命中的笺纸,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以饾版套印为特征的《十竹斋笺谱》生产的笺纸,是否等同于文人的墨迹写意,也并不简单的是一比一的抄录,而是通过分版、设色、套印来对文人墨迹中的笔触、意态进行确定,从而将偶然性的水墨写意转化为可批量复制的纹饰。这样一来,文人也就获得了从粉本生产到成品生产的统一权力,自身的审美趣味就借由笺纸流进了更为广阔的圈子中。表面上,这似乎是富商巨贾们向文人趣味“靠近”的过程,布尔迪厄的“误识”说明,他们实际上是在自己追求文人品位的行为中,却要借助于一种并不持有饾版技艺以及品鉴知识等的文人的能力。而这些本是他们消费文人制作的笺纸而带来的文化资本,随着文人的文化权力借由笺纸的买卖而内化,它仿佛演变为了一套隐性社会等级划分:真正懂得技术并了解品鉴的文人才可以通过对笺纸的生产、交换完成其社会权力的再生产。可见,明代文人的制笺活动把自我的志趣物态化,以供传播,清人制笺的商业化,有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制笺的精英气质,不论宫廷笺纸的礼制型制笺生产,还是民间笺纸的商业化制笺,都以“器载道”的文化观念进行,材质、纹样无不具有身份政治权力象征属性。就此而言,笺纸不是单纯表现书法美学,更是明清社会、文化的“社会学”横截面。

二、笺纸使用中的文人趣味

笺纸作为中国文人书札往来的重要载体,历来在文房用具中占有特殊地位。明清以来,得益于信札在日常生活中的大量流通及商业发展所带动的制笺业的繁荣,文人亲自设计笺纸渐成一种风尚,其中参与人数之多、题材之丰富、款式之新颖,均可谓超迈前代。文人将自己的品位、喜好、学养、收藏、交游皆融入一张信纸的设计,并赋予其展示、祝颂、酬赠、收藏、出售等诸多功能。这些富有个人特色的定制笺纸,由是成为写信者的又一种“面目”。

曾国藩作为晚清重臣,在其诸多函札往来里,笺纸的选用十分讲究。他常用虚白斋、艺兰堂、有容堂、漱松斋等堂号生产的笺纸。1865年,他在回复前苏松太道吴煦的春节贺函时,便是选用了其中一款精心制作的笺纸。这种笺纸质地优良,纸面细腻光滑,色泽柔和典雅,在上面书写,笔墨流畅自然,充分展现了曾国藩对笺纸品质的追求,也反映出他作为文人官员的高雅品位。晚清词人、海派画家周闲与清代书画家吴云的通信中,笺纸不仅是书写工具,更成为生活雅趣的延伸。周闲托吴云代购盆栽时,特选花鸟笺纸书写,笺上花卉纹饰与信中提及的“东洋生意者谈及花卉”形成视觉与文本的互文,既彰显文人闲适之趣,亦使信件本身成为一件微型艺术品。道光翰林、曾任两广和云贵总督的劳崇光,在一封六页的信中,使用了三种颜色的信纸,而珍妃祖父、历任湖广和闽浙总督的裕泰,在一封长达八页的信中,更是选用了六种颜色的笺纸。这些彩色笺纸属于笺纸中的特殊品类,虽颜色不同,但大小、质地一致,写信人可根据心情和内容在一套颜色中随意调换。这种做法在当时不仅体现了文人对笺纸使用的讲究,更反映出他们对生活细节的精致追求。“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杨锐,曾在向藏书家徐乃昌求借美国小说《黑奴吁天录》(林纾译著,今译《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信中,使用了一张小巧的粉纸。这张信纸虽简约,但上面微微泛着的光泽,以及细腻的纹理,无不彰显出杨锐对笺纸的独特审美。在这封求借书目的信件中,笺纸的选用也从侧面反映出杨锐作为文人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文化交流的重视。文人对于信笺的独特选择也延续到了近代,张大千写给海上画坛名家王师子的信,选用了杏花笺。笺纸上杏花绽放,姿态娇柔,仿佛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信中内容涉及他与谢稚柳的至交情深,杏花笺的选用为这封书信增添了浪漫而温馨的氛围,以杏花象征着他们之间纯洁美好的情谊,让收信人在展开信件的瞬间,便能感受到这份真挚的情感。

除了图案样式的多样性,材质的选用也是文士趣味旨趣的重要方面。明代的笺纸上所用材质的选择,亦具有社会等级雅俗之别。以粉笺的考究工艺来表达文化精英的文质品位。前文提及,在《天工开物》的《杀青篇》中记载了明代造纸需经六道工序,但粉笺的工艺难度更甚,即在纸上再加铅粉、砑光之工序。前者固然在于纸的物性追求上,而后者隐然具有儒家之“文质彬彬”之意蕴——粉笺之光洁如玉、着墨之匀净如玉,就像士人阶层所要呈现之“外润内贞”之文质修养。

董其昌以澄心堂纸最为推崇,可谓是“载道之器”。这种纸张的制作需要繁杂的一百多道工序,《天工开物》记载它“砑光如镜面,着墨不渗”。董氏书写《白居易琵琶行》卷淡墨行书于粉笺之上,墨色晕染若烟如雾,转笔顿按显出晋唐楷行风度,提笔提按显出米氏“无垂不缩,无往不收”之奇趣。纸墨相发的效果在董氏之笔下化于无形:粉笺的细滑隐去墨色的过多渗化,线描仍然秀骨清气;粉笺对于笔触敏锐的反应,又使笔法中“屋漏痕”“锥画沙”书法美学理念得以表现。正是这种材质与技艺的互为配合,既不是工笔设色的刻意雕琢,也不是狂草泼墨的任情滥洒,而是在规制与狂放的矛盾中达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雅致境界。

而徐渭之选笺纸,正和其惨遭科场之败、牢狱之灾的晚明文人生活相契合——常取粗麻之纸甚至破旧旧纸为之。他在《墨葡萄图》的粗麻纸上纵横泼墨,题跋“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似也要将这些画稿从纸上扯离、挣脱出来;看表面,这种“破笺残墨”,的确如后世评论徐渭所说,是对旧来“纸墨精良”的反叛;但回到其文化背景,还可以读出更深的哲学寓意:晚明以王阳明心学为思潮的背景下,“疵病不必掩,天然乃为贵”的观念逐渐增多,而徐渭选取粗糙的麻纸、甚至破纸来创作,实是出于“天然去雕饰”道家思想之实践。故宫所藏徐渭《草书杜甫诗轴》,以残纸上的飞白之笔纵横跌宕、恣肆纵横,墨迹随着残破纸纹飘流涌动、伸展,裂痕随墨笔连绵而出的“技进乎道”的生命韵律;同样的例子还有八大山人《个山小像》以残破的纸面作为基础,极简的画形构图,和大片的留白营造“空故纳万境”的禅意——画中的鱼鸟白眼向天,款中“八大山人”四字连缀为一体,如“哭之”“笑之”,残纸物理上的不足、缺失,恰恰成了其自由精神的一种符号;傅山《哭庙碑》更为把这种美学发挥到了极致——他的麻纸残片,笔画中很多断裂处如泪痕斑斑,纸面肌理与笔墨的激越一同构成了悲怆的情感场。而朱良志认为徐渭的艺术实践中的“残缺美学”是对“完满”的辩证瓦解——借助有形物质的残缺,去呈现生命的自由自在的本真。他的这种选择甚至并不是与“雅正”传统的背离,而是在更高意义上达成了“载道以器”:当董其昌用莹润的粉笺去建设精密的笔墨秩序体系时,徐渭是以残缺的纸张为载体,去对传统美学范式进行解构式重铸。

以上两种迥异的笺纸风格,是明代文人审美态度的辩证场。董其昌之研澄心堂纸,是对儒家的“格物致知”的手艺之心的践行,其纸与墨的调合,是士大夫对于个人身名品性的关照;徐渭等人弃笺取破纸,则反其道而行,破纸于俗物上,也开了“不美之美”的意味之源,在物质的残缺里发掘美,在手艺的创造中突破了陈规,实际上所践行的是“技进乎道”与“道出乎技”两个维度上的审美实践方式。既证明了笺纸的物色对文人把玩清玩的自觉性审美意识,又体现了中国古代艺术“器”与“道”的张力。当董其昌于粉笺上行“中和之义”时,徐渭之流于破笺间写“狂狷之气”,这种对文人书法艺术具有二元共生特色的笺纸用料,在其最终所彰显的是中国文人书艺“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品质。

三、笺纸类型与多元审美意象

宋代徽宗赵佶曾命大臣王黼等编绘宫内所藏古器物,修成《宣和博古图》三十卷。后世把绘制钟鼎、瓷、玉石等古器皿的图案称为“博古纹”。晚明金石博古之学的兴起,受到文人学者的青睐,部分重要的宋代金石学古籍被覆刻刊行,金石图像受到广泛关注。晚明金石博古之学的兴起,受到文人学者的青睐,部分重要的宋代金石学古籍被覆刻刊行,金石图像受到广泛关注。因此,到了明清时期,博古纹笺纸就开始流行了。青铜器元素频繁现身于笺纸之上,为笺纸赋予古朴厚重的文化韵味。有一款青铜器纹笺纸,图案复刻自商周时期的经典青铜酒器——“盉”。笺纸上,“盉”的造型线条刚劲又不失流畅,三足鼎立,腹部圆润,一侧有提梁,另一侧为流口。其周身装饰云雷纹为地纹,主纹则是神秘威严的饕餮纹,饕餮双眼圆睁、巨口獠牙,仿佛凝视着岁月的长河。云雷纹象征着天地间的自然之力,而饕餮纹在古代文化中有守护、辟邪之意,二者搭配,不仅还原青铜器庄重神秘氛围,更让笺纸拥有驱邪祈福寓意。这款笺纸深受文人雅士喜爱,常被用于书写品鉴金石书画心得、探讨学术见解信件,借青铜器元素彰显自身对传统文化热爱与深厚学识修养。

带有水果图案的笺纸在明清时期也颇为流行。以十竹斋复刻明代花卉果实图案笺纸为例,其中水果笺包含多种水果形象,如圆润饱满的石榴、玲珑剔透的葡萄、色泽鲜丽的桃子等。这些水果图案皆以细腻笔触绘制,石榴多籽,寓意多子多福;葡萄藤蔓缠绕、果实累累,象征着家族兴旺、绵延不绝;桃子则是长寿的象征。此款笺纸产地为当时木版水印技艺发达之地,由十竹斋精心制作。在江南地区尤为流行,江南文人聚会、雅集时,常以此笺纸书写诗词唱和之作、传递情谊。因江南经济繁荣、文化昌盛,文人对生活情趣追求高,这类寓意美好又具艺术美感的水果笺纸,契合他们审美趣味。

信笺其物化的意义,也是明清时期文人的文心依托,寄托闲情雅致的精神寄托,它以纹饰和质地等丰富的符码系统来承载文人志趣的显现以及自身精神诉求的表达。梅兰竹菊作为“四君子”,历来被推崇赞美,它来源于梅的“凌霜冒雪而开,傲然摇荡于群芳之首,可谓孤贞亮高,独介特立矣”,又以梅喻人,寄托孤标绝俗的精神人格;兰以“幽谷独芳”象征君子之淡泊自守,不慕虚荣;竹“劲节凌云,虚心高立,无求于时,凌风傲雪,襟怀磊落”,更以其坚贞之节而为后世推崇;菊“陶写东篱”,寄托了超凡脱俗的隐逸情怀。同时“四君子”更是由儒家“比德”文化产生的物象化,自孔子“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以至文人阶层,将自身道德人格与自然物象的类比转化融入了中国文化内核当中,笺纸上的纹饰便是儒家“比德”文化的延续和发展。明代“吴门四家”的笺纸创作,将文人“可行可望”的“卧游”山水景象和绘画形象艺术化的表现推向了顶峰:文徵明描绘江南烟岚笼罩下的群山深谷、小桥茅亭,画面没有车马喧杂,只有淙淙的溪水之声、鸟儿的啼鸣声;唐寅尤其喜欢描绘文人高士泛舟、渔樵谈道的画面,人物衣着飘逸、诗情飞扬。这种意象不仅仅是笺纸表面的装饰,更是文人的“卧游”山水“可行可望”,实现“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的精神心灵上的栖息寄托。

与这种隐逸叙事建构的文人画的精神追求相契合的还应当指出,笺纸纹饰精致小的特征,强化了笺纸作为一种精神性载体的意义,与立轴大幅作品的那种震撼视域的精神冲击不同,笺纸上的山水人物需要细览方见趣味,这一审美过程本身就具有“澄怀观道”的隐喻意义。正如高居翰所论,晚明文人艺术中具有“内向超越”的倾向性——在微观世界的精细描绘中,对外界的喧嚣与繁杂进行象征意义的逃避与疏离。笺纸上的隐逸符号,即是这种文化心理的物化体现。

文人笺上的图案设计,是文人集团不断的文化建构行为。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宫廷用笺的礼制化生产,《大明会典》记载的“洒金宣笺”等规制虽通过海水江崖、云鹤衔芝等纹样强化权力象征,但文人通过自制笺纸构建的隐逸符号体系更具文化张力。这种双重符号系统的并置,使笺纸成为调和“仕”与“隐”的特殊场域——当文徵明在粉笺上书写工楷奏折时,他是官僚体系的一员;而当他在自制山水笺上挥毫题诗时,便化身为“卧游”林泉的隐逸高士,展现出中国文人“儒道互补”的文化性格。

时人多以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概念来论述文人艺术的社会价值,但若将笺纸的作用单纯归之为争夺权力,难免偏狭其义。殊不知,笺纸的隐逸象征既是文人对现实政治的虚化疏解,更是文人试图在儒学道德规范的框架里消解现实冲突的一种心灵拯救。当唐寅于笺纸上刻绘“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图画时,并非真的厌倦仕途功业,而是以象征性的满足来实现心灵上的“隐逸”,这是“非显”的文人以艺术符号的置换实现自我的隐逸象征,从而找到了在“修身齐家”与“独善其身”之间“均衡支点”。这使得笺纸突破了一般意义上的文房用具意义,成为中国传统士大夫文脉中最具张力意义的物质遗存。

四、结论

可以说,明清文人自制笺纸,是一种以符号生产为中心的文人文化政治过程。文人群体凭借对纸张的质地、图案和制作方式的掌控,使笺纸从单一的书写材料蜕变为承载文人审美旨趣和文化符号的生产途径,这也让笺纸承载的文化赋权,既有对书写物材料的选择赋权,更是在粉笺、残纸和宫廷笺等不同材料和形式中生发出一种具有相对独立性的话语形态,比如对“雅”的审美追求和对“隐”的精神归依,进而衍生出一种阶层和社会文化身份认同的政治图像和形制。这个过程看似将粉笺代表“士”之雅正和残纸代表“隐”之无依这两者相对立,而宫廷笺的华贵也暗含了对“权”之威严的追求。其实不然,笺纸的“文人化”进程,本质是士大夫群体在“仕”与“隐”、“雅”与“俗”的张力中,借助粉笺的雅正、残纸的超然及宫廷笺的威权符号,于方寸纸面构建“儒道互补”的文化寓言。这种折中并非妥协,而是通过物质载体的多重象征,实现精神秩序的自我调适。

因此笺纸研究应继续在“书法的本体论”之维进行,找到其物质性的扩大笔墨边界的缘由。纸的吸水性、纹理以及色彩,都不仅限制着笔墨技术的书写,还与浓淡枯湿,快慢疾徐关系密切。只有从笺纸的“器以载道”的角度,方可明晰笺纸之物质与精神互涉对于书法艺术重构书写疆域的缘由,并在传统与现代的文化承续方面提供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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