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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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野语与幽兰之间:《湘行散记》的性别诗学建构
Between Vernacular and Orchids: The Construction of Gender Poetics in Recollections of West Hunan
引言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以真实自然的风格构建起独特的“湘西世界”,他将人物与湘西的民族风情和自然景观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化整体,使得《湘行散记》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对沈从文文学批评的重要对象。性别诗学作为一种跨学科的文学批评理论,关注文学作品中的作家、人物的性别身份或性别关系如何通过叙事、语言、意象等审美形式呈现出来,并深入探讨这种性别身份的话语权力和文化内涵,将文学研究的视野从宏观的社会历史内容批评转移到发现人自身的特性,发展出了文学批评的全新维度,这样的研究方法为理解《湘行散记》提供了新的视野,可以让读者以更加开放、更注重审美感受的方式理解这部作品。此外,与同时期的文学作品相比,《湘西散记》疏远政治内容,更加亲近人性,将性别观念细腻地渗透在对湘西世界自然风光、民俗风情和人物命运的细腻描绘与叙事结构中。这样的创作特点也使性别诗学这一理论在《湘行散记》这部作品中找到了更加契合的研究场域。
一、语言的复调:性别气质的诗性交响
《湘西散记》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性别诗学的实践,沈从文在这些篇章里融合了典雅的文言、流畅的白话和充满野性的湘西方言,不论是对人物的描述,还是对景物的描绘和对事件的叙述,几乎每篇都能看到这样的杂糅的文学语言,可以说,沈从文创造出了一种超越传统二元性别对立语言模式的表达方式。在《湘行散记》中经常可以看到用来形容山水的典雅文言,《桃源与沅州》中描写竹子用“如椽如柱”,形容芷草的生长状态的句子是“长叶飘拂,花朵下垂成一长串,风致楚楚”。描绘崖石颜色的是“黛色无际”一词,就连山中不知名的香花香草,沈从文都能想到“幽香炫目”一词来修饰,这些词汇细腻、温婉,富有古典情致,接近传统意义上文学接收者对“雌性”或“阴柔”的具体感受,这些古典词汇的“雌性”韵味和流动的抒情性使沈从文描绘自然的散文语言更加丰富,也细致地刻画出他本人在面对这些景象时内心的隐秘波澜,增加了《湘行散记》语言的诗意和柔韧感。这套“阴柔”的语言用来修饰男人时被沈从文用得更加巧妙,在《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一篇中,用“妙人”“妩媚”“温柔”等词汇来修饰这个满嘴野话的湘西男人,这样突破性别界限的语言不仅使这一人物更具反差感,而且反映出沈从文对这种复杂性别气质的肯定。
与语言中的柔软相互映照的是《湘行散记》中充满“雄性”力量的方言野话,在描写水手、船工等人的语言时,沈从文选择了许多粗野字眼和野话。《湘行散记》第一篇《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中的朋友的形容景色的语言“这野杂种的景致,简直是画!”“沈石田这狗肏的,强盗一样好大的手笔。”“这点山头,这点树,那一片林梢,那一抹轻雾,真只有王麓台那野狗干的画得出。”这些语言将景色描写与人物塑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初读稍显粗俗,仔细品味后却感受到了一种原始的热情和力量。《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有一个增加临时纤手两方讲价的情节:三个水手“一面与那老头子对骂,一面把船开到急流里去了”。那个健壮的老纤夫“却赶忙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自动把背后纤板上短绳,缚定了小船的竹缆……那老头就赶到船边来取钱,互相又是一阵辱骂。”通过这种方式不仅塑造出典型的湘西人民形象,而且反映了湘西生命活力的普遍性。这种语言风格打破了文人书斋的风雅传统,为乡土文学创作注入了野性活力。
《湘行散记》语言风格所显示出的性别诗学特质还在于沈从文将上述两种语言特质进行自然地融合,促使文本中呈现出雅俗交融的复调和性别气质的越界。《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中一句“这野杂种的景致,简直是画!”,把这位爱玩字画又爱说浑话的老朋友刚柔并济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些都反映出《湘行散记》的文学语言本身参与建构了更加复杂、立体的性别气质的表达。
二、幽兰、沅水与吊脚楼:意象中的性别密码
意象营造作为中国文学的重要传统,被沈从文继承到了他的文学创作中。沈从文的创作来源有两方面,一是生活经验,二是想象。《湘行散记》作为偏向写实的散文作品,其中的意象来源更具有现实的生活性,水意象、植物意象、吊脚楼、山水等空间意象……这些先于历史、文化、社会政治等因素的意象在很大程度上模糊了自然与人性、男性与女性、封闭与开放的界限,共同指向一个突破性别限制,更具本源性的生命境界。
沅水是《湘行散记》中的核心意象,沈从文对沅水有独特的情感,早在1933年他就曾在沅江附近居住过一段时间,《湘行散记》的篇章也都是在沅水上展开的,尽管沈从文没用选择用大段的景物描写来单独刻画沅水,但其抒情的笔致使沅水的朦胧感一直萦绕在文字中。沅水是性别气质的流动载体,《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中,沈从文写“但这条河流,却告给了我若干年来若干人类的哀乐!”,体现出沅水神秘、滋养、包容等气质。在同一篇中还有这样一段表述,“河水可同一股火,太热情了一点,时时刻刻想把人攫走。”对河流进行描述后,沈从文将笔墨从景物带回到人事之中,转向对弄船人的赞美,水作为自然生态的一部分既承载了舟船,为男性提供了生存空间,又反映出雄性性别特征中的力量与野性。叙述的双重性使“水”超越了性别象征,成为包容一切的母体,达到了《湘行散记》中沅水作为生命本身的隐喻意图。
湘楚这片秀丽的土地孕育出了两位极具灵性的创作者。据统计,屈原的二十七部楚辞中涉及到了二百多种花草树木。“香草”意象作为屈原作品的代表意象已经成为常识。丹纳在《艺术哲学》中有这样的表述:“一个民族的生长环境对那个民族的性格形成具有绝大的作用,同样,这样的自然环境对那个民族的文学也产生着绝大的影响。”所以,独特的生态环境和文学传统自然而然地影响到了沈从文的创作,而且沈从文本人也十分认可屈原的文学贡献,在《箱子岩》开篇第二段对其进行高度评价,《桃源与沅州》一篇中,沈从文进入沅水便开始写兰芷“花叶形体较建兰柔和,香味较建兰淡远”。这些意象与传统意义上高洁、幽远的君子品性相联系。紧随其后的是对其他植物的描写“那种一丛丛幽香炫目的奇葩”。《湘行散记》中香草香花等植物意象象征着柔韧与顽强的生命力,同样代表了那片土地上的人民,赋予人物一种融合了柔韧与顽强的特质。
吊脚楼作为意象出现在《湘行散记》之中的特殊性在于它的非自然性,依沅水而生,悬浮在河岸之上,贯穿水陆。吊脚楼远不止是湘西的特色建筑,它更是一个充满了性别权力、情感张力和文化隐喻的复杂空间。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文学批评认为性别关系具有社会性,凯琳·萨克斯在《重新解读恩格斯》中说:“这种理论认为妇女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历史时期中,她们的社会地位是根据社会的经济政治关系的变化而变化的。”吊脚楼作为妓女的生活空间,反映了湘西女性的社会经济关系,女性在这一空间成为被物化的欲望客体,代表了一种被消费的社会身份,揭示了其经济上的依附性。在这一空间里,女性尽管受到了经济压迫,却暂时性地获得了情感表达的主体权。《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中吊脚楼见证着妓女与水手的露水情缘,水手与妓女的情爱关系既是双向奔赴的热烈,又是短暂性的悲剧。这种“悲情的狂欢”深刻揭示了在特定的社会经济条件下,底层男女通过追求情爱的“有情”来对抗社会动荡的“无情”。在这样的空间里,女性的个体命运和整个民族的历史境遇产生了共鸣,成为书写民族历史的隐喻性文本。吊脚楼既是底层人民挣扎纠缠的居所,也是展现其生命力的舞台,对吊脚楼意象的解读不仅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沈从文的创作,也为为中国文学现代性别空间的理论研究找到了一个更具对话深度的场域。
三、边缘群体的叙事聚焦
浓厚的叙事笔墨也是《湘行散记》研究不可忽视的内容。严格意义上来说,《湘行散记》中的篇目本质上是家书,这就为其提供了一个更加自然舒展的写作空间,天然地将叙事视角和文学态度放置在对边缘个体生命的细致描写上,使其得以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将凝视的目光转移到被忽略的边缘群体及更细微的情感表达上,这从从根本上决定了《湘行散记》叙事的性别诗学是去道德化、去中心化的,充满了对生命本身的悲悯与尊重。
“我认识他们的哀乐,这一切我也有分……离我虽那么远,同时又与我那么相近。”“乡下人”身份是沈从文本人的自我认知和创作的叙事基点,也是后人讨论沈从文创作永远离不开的内容,在《湘行散记》的叙事过程中,他摒弃了都市文明和传统知识分子的道德伦理尺度。《一个多情的水手和一个多情的妇人》中他对妓女和水手关系的描写,既不过分渲染他们在“身体”上的堕落,也不美化他们所遭受的生存考验,而是以“多情”为题来定义这种淳朴的情感。正如他在《边城》中所写的:“这些妇女能重义轻利,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绅士还更可信任”。这是一种剥离了社会身份标签,将人的情感置于道德评价之上的叙述方式。同样,在《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一篇中通过一段增加临时纤手的情节塑造了一个对生存有着执着信念的老人,作者也认识到这样“神气”的老人在其他人看来是一个“又老又狡猾的东西罢了”,显然,沈从文的价值体现中,生命的原始张力是凌驾于社会道德的。这样的叙述方式构建了一套基于自然人性的性别评价体系,充满了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湘行散记》的叙事焦点始终是传统文学认知中的社会边缘人物:水手、娼妓、纤夫、兵勇等,将在传统文学叙事中处于边缘地位的人转移到叙事的中心,细致地描绘她们的生活状态和情感挣扎,《桃园与沅州》中对当地特殊女性群体生活境遇的描写、《鸭窠围的夜》里对妓女与水手行为的细腻想象、《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对嫁给老兵的年轻女子夭夭的同情……这样的叙事选择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特殊的性别意识,通过特殊的叙事方式赋予这些边缘群体前所未有的可感性与人格魅力,达到对主流性别权力结构进行温和反抗的目的。在此基础上,《湘行散记》中的性别关系也得到了升华,《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中妓女与水手间的呼喊应答“交织着庄严与流动,一切真是一个圣境”。世俗的金钱交易关系被升华为底层生命的相互救赎,这种性别书写方式为文学创作中的男女情爱书写,尤其是女性情欲的书写提供了更广阔的书写边界。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的叙事是典型的“非介入式”姿态,他常以观察者的身份隐藏在叙事背后,较少对人物或事件作道德评判。写随着社会变迁而“进步”的妓女技艺,“若来客是粮子上跑四方的人物,还得唱唱军歌党歌,与电影明星的新歌,应酬应酬”。写病重死去的老妇人,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平静视角,把审美的机会留给读者,本人则拒绝以拯救者或批判者的姿态介入,这样的叙事反而呈现出了湘西女性中部分特殊群体行为的合理性及其自身的主体性,以更加隐晦的方式参与了对“五四”启蒙及女性觉醒话语的建构。此外,正如他在《云南看云》中所传递出来的观念:我们应该聚焦更深邃的自然,而不应被人生琐事磨灭。无论是妓女与水手的“多情”、老朋友的“放荡”、夭夭的“可怜”,将其放置到湘西山水的永恒背景之下。一切都变得如此渺小,这样的叙事方式也传达了沈从文本人接受自然法则而非社会法则的价值判断。
《湘行散记》以朴素、自然的笔墨融合了沈从文对湘西这片土地上人事景物的思考,其中所构建的性别诗学与整个“湘西世界”美学体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将文学中的性别书写提升到一个充满思辨色彩的新高度。
四、结语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以文白杂糅的语言打破性别二元对立,通过自然意象重构性别象征,以非介入式的叙事赋予边缘群体主体性,最终在湘西世界中建立起一套超越传统性别规范的诗学表达。这种性别诗学的深层价值在于其对现代性困境的回应——当沈从文在泸溪听见“血脉里突然响起的战鼓”般的楚声时(《箱子岩》),意识到所谓的“进步”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文化失忆”。《湘行散记》的性别书写呈现出惊人的现代性——它提醒我们尊重生命的本真状态,在流动的性别光谱中寻找人性的永恒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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