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复合动词在日语中扮演着丰富表达的重要角色，其相关研究众多，其中复合动词的分类与习得研究尤为关键。关于分类，寺村（1976）、山本（1984）、影山（1993）等学者提出了重要观点，但学界尚未形成统一结论。在习得方面，松田（2002）等学者指出，尽管复合动词是日语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学习者普遍存在回避使用复合动词的现象。

近年来，日语复合动词与其他语言的对比研究逐渐增多。由于同属汉字文化圈，日语复合动词与汉语在结构上存在诸多相似之处，因此中日复合动词的对比研究日益活跃。然而，尽管存在相似性，复合动词对中国日语学习者而言仍是难点，母语（汉语）的影响容易导致误用。这些误用的原因和难点正是当前中国日语学习者需要探究的重点。

一、研究综述

（一）复合动词研究

关于日语复合动词的研究已有大量成果，各学者对分类方法的探讨尤为深入。目前广为接受的分类方式主要有以下几种：寺村秀夫（1976）从语义角度出发，根据前后项动词的语义独立性，将复合动词划分为四类：“自立语+自立语”“自立语+附属语”“附属语+自立语”以及“附属语+附属语”。山本清隆（1984）则从句法的格支配视角切入，依据前后项动词对格成分的支配关系，将复合动词分为四类：“前后项均支配格”“仅前项支配格”“仅后项支配格”以及“前后项均不支配格”。影山太郎（1993）基于构词类型，将复合动词划分为词汇性复合动词与句法性复合动词两大类。本研究将沿用这一分类体系，对中日“复合动词”展开对比研究，调查中国日语学习者在复合动词习得中存在的问题，并对其常见误用现象进行分析。

（二）复合动词习得研究

在日语复合动词习得研究领域，周佩（2017）对中国日语学习者的复合动词习得研究进行了系统梳理，将复合动词相关先行研究划分为四大类：“构成条件研究”“语义研究”“跨语言对比研究”以及“习得研究”。陈群（2019）为探究日语专业学习者对词汇性复合动词的掌握情况，以教材中出现的复合动词为核心，提出了“词汇性复合动词习得现状（产出与理解、习得顺序）”“词汇性复合动词习得影响因素”等研究假设，并深入考察了影响词汇性复合动词习得的关键因素。

（三）汉语“动补结构”研究

在汉语“动补结构”研究领域，汤廷池（1989）首次将此类结构命名为“复合动词”，而木村惠介（2007）则进一步将其界定为“动补型复合动词”。闻广益（2017）基于动词与补语的语义关系，将动补结构系统划分为五种类型，见表1。

动词+结果补语	例：变好、拉紧、抬高、洗干净
动词+趋向补语	例：走进来、跑出去，拿出来
动词+程度补语	例：好得很、好极了、吃个饱
动词+可能补语	例：看得见、做不完、记得住
用介词结构补充的补语	例：生于、走向

闻广益（2017）进一步阐释了汉语“动补结构”这类复合词型的特征，并对其与日语复合动词的区别进行了系统论述。从结构特征来看，汉语复合动词呈现“动词+动词/形容词/副词/短句”的构式特征，而日语复合动词则表现为“动词/形容词/名词/体标记等+动词”的组合模式。值得注意的是，两种语言在构成上存在显著共性，即“动词+动词”结构在两种语言中均为最主要的组合形式。

（四）复合动词“V+出す”相关研究

在复合动词研究中，“V+出す”型复合动词堪称最具代表性的研究对象。这类复合动词的特殊性在于兼具词汇意义与句法意义双重特征。根据姫野昌子（1999）的研究，“V+出す”不仅具有“移动”和“结果”两项词汇意义，还包含表示“开始”的句法功能。值得注意的是，汉语中对应的“V+出”结构同样属于高频表达形式。翟东娜、张丽虹（2017）曾针对“V+出す”与“V+出”的空间移动意义展开专项研究，但截至目前，关于这两种结构的系统性对比研究仍较为匮乏。

二、研究设计

（一）研究对象及工具

调查对象为中国高校日语专业学生，共回收70份问卷，包括大二24人、大三28人和大四18人。剔除其中答题时间低于100秒的无效问卷后，最终对63份有效问卷进行分析。调查方法采用线上问卷形式进行个人调查并收集数据。

使用问卷基于姫野（1999）和影山（1993）的研究，将“V+出す”的意义分类为“移动”“结果”“开始”三类，并进一步将“移动”分为“向外部、表面、前方的移动”和“公开场合的显露”两种类型，将“结果”分为“显现”“创造”“发现”三种类型，加上“开始”共分为六种类型。调查项目按照该分类进行设计。

（二）研究目的

基于现有研究可知，复合动词既是日语学习者必须掌握的重要语言项目，同时学习者的习得情况却普遍不甚理想。有鉴于此，本研究拟以典型复合动词“V+出す”为核心考察对象，通过实证调查厘清中国日语学习者的习得现状，重点剖析其高频误用现象，并深入探究背后的致误成因。

三、汉日复合动词

（一）日语复合动词“V+出す”

复合动词的意义存在以下几种类型：“由两个动词结合形成一个独立动词”“表示动词体、方向、动作方式、对象关系或强调”“表示动作及其结果”等。《现代日语语法概论》指出：“复合动词是由动词连用形后接另一个动词构成，整体作为一个动词发挥作用”。

影山（1993）在语义学框架下分析复合动词，将其分为“词汇性复合动词”和“句法性复合动词”两类。基于此分类，本研究拟以同时兼具“词汇意义”和“句法意义”的复合动词“V+出す”为例展开探讨。姫野（1999）则在影山研究基础上，进一步将“V+出す”划分为两类：表示“方向性”、属于“词汇意义”的用法，以及表示“开始”的“句法意义”。具体说明如表2所示。

词汇意义	移动	向外部、表面、前方的移动	例：afure dasu、fumi dasu、hiki dasu
		公开场合的显露	例：meshi dasu、tuki dasu、kari dasu
	结果	显现	例：utushi dasu、uchi dasu、omoi dasu
		创造	例：ami dasu、umi dasu、tukuri dasu
		发现	例：wari dasu、sagashi dasu、kiki dasu
句法意义	开始	例：naki dasu、ori dasu、kaki dasu

（二）汉语复合动词“V+出”

基于日语复合动词的概念，汉语中也存在与之对应的构词形式。然而在中国，“复合动词”这一称谓似乎直到近年才开始使用。朱德熙（1982）在《语法讲义》中首次将汉语复合动词定义为“述补结构”，并指出其功能是“说明动作结果和状态”。赵元任（1979）在《汉语口语语法》中则将动词相关的复合词定义为“动补结构”。因此，本文后续将统一使用“复合动词”来指代“动补结构”。在传统汉语研究中，区别于词性分类角度，复合词通常根据内部结构被划分为五种基本类型。冷欣阳（2010）整理归纳出由两个实义语素复合构成动词的情况见表3。

构造	形态构成	复合语
述语＋目的语	动词＋名词	例：关心、用功
主语＋述语	名词＋动词	例：耳背、胆怯
并列组合	动词＋动词	例：攻击、忘记
述语＋补语	动词＋动词 动词＋形容詞	例：踢飞，玩腻 例：答对、纠正
修饰语＋中心语	副词＋动词 形容词＋动词 动词＋动词	例：再生、顿悟 例：热爱、重视 例：拜谢、续租

根据闻广益（2017）的研究，“V+出”结构属于“动词+趋向补语”的类别。其中，趋向补语主要可分为表示“方向”“结果”和“状态”三种类型。而“V+出”型趋向补语则同时兼具“方向”和“结果”的双重语义特征，见表4。这一观点在吕叔湘（1979）的研究中已得到明确论证。

动词+出+（名词）	趋向 结果	人或物通过动作从内部向外部移动 动作的完成、从隐蔽到显现、从无到有
动词+出+名词（场所）	趋向	人或物从某处向外移动

（三）汉日复合动词的异同点

分析表明，中日复合动词虽存在相似性，但结构和语义差异显著。结构上，汉语采用“动词+其他成分”模式，日语则为“其他成分+动词”模式，但都以动词为核心增强表达力。语义上，汉语动补结构与复合动词即使形态相同也不完全对应。本研究将基于这些差异，通过具体实例分析学习者的误用现象。

四、“V+出す”的调查结果

（一）“移动”义的“V+出す”

基于表2对“V+出す”的分类，本节将考察中国日语学习者对表示“移动”意义的两类用法——“向外部、表面、前方的移动”和“在公开场合的出现”的掌握情况。

从表示“向外部、表面、前方移动”的“V+出す”中选取“afure dasu”和“hiki dasu”进行调查，前者特指精神层面的移动。图1显示，正确选项“溢出”被选择频率最高。在“套出他的真心话”这一语境中，“hiki dasu”对应中文“套出”。图2显示，选择率最高的是“套出真心话”可见学习者对两者的理解程度较高。

图1 “afure dasu”的调查结果

图2 “hiki dasu”的调查结果

为考察中日复合动词对应关系，我们以汉语趋向动词“V+出”为调查项，测试学习者对日语对应表达“走出”的掌握情况。图3数据显示，第二项和第三项选择率相同，而最贴切的表达第一项选择率最低。

在表示“公开场合显露义”的“V+出す”中选取“meshi dasu”和“kari dasu”进行调查。在“meshi dasu”词义测试中，正确选项“召唤来、传唤来”选择率最高，“下令”和“征召”的选择率均低于20%，见图4。而在翻译题“学生们被动员去大扫除”中，“学生们被动员去大扫除”的选择率达85.71%，远高于其他选项，正确率表现突出，见图5。

图3 “走出”的日语调查结果

（二）“结果”义的“V+出す”

图4 “meshi dasu”的调查结果

图5 “kari dasu”的调查结果

“V+出す”的“显现义”指使隐藏状态的人或物变得可见，明确认知其存在，对应“V+出”的“对象从隐蔽到显现”义。图6显示，准确选择“放映”的仅有26人，但选择“反射出”的达34人，表明不少学习者存在理解偏差。

图6 “utushi dasu”的调查结果

“射出（子弹）”和“提出（方案）”作为正确选项选择率很高，而误选“打架”的仅5人（图7）。在“必须想出改善方法”的测试中，误用“omoi dasu”的达18人，将该词与“思考”的词语混淆，错误率较高。专项测试中，大多数学习者能正确将“omoi dasu”对应中文“想起”，与其他选项存在显著差异（图8）。

图8 “想起”的调查结果

图7 “uchi dasu”的调查结果

“创造义”指通过制造、发明等手段使事物从无到有，对应汉语“V+出”的“无中生有”义。如图9所示，虽然调查的三个词都具有“创造”的含义，但选择“umi dasu”的人数相对较少，与其他两个选项相比存在显著差异。

图9 “创造”的调查结果

“发现义”指“通过某种方法明确人或物的存在”。其调查结果如下。图10显示，超一半学习者正确将“sagashi dasu”对应“找到”、少部分误选“救出”和“抓起来”。

（三）“开始”义的“V+出す”

图10 “sagashi dasu”的调查结果

根据先行研究可知，“V+出”并不具备表示“开始”的语义功能，因此这一用法可视为日语“V+出す”的独有特征。语料库数据显示，表示“开始”义的“V+出す”数量颇为可观。下面将通过典型用例来考察学习者对该用法的理解程度。

图11 “furi dasu”的调查结果

调查数据显示，在“‘开始下雨’使用哪个动词更合适？ a.furi dasu　b. furi hajimeru”问题中，认为应使用“furi dasu”的受访者占比过半，正确率较高（图11）。但在“naki dasu”的测试中，选择“哭出来”的比例最高，正确答案“开始哭”的选择率未达半数（见图12）。关于“kake dasu”的语义理解（图13），大多数的受访者选择“跑出去”，而准确对应“起跑”义的选项仅12人选择。

图13 “kake dasu”的调查结果

图12 “naki dasu”的调查结果

五、结果分析

调查数据显示（表1、表2），汉语“V+出”仅能与日语“V+出す”的词汇意义对应，而无法匹配其句法意义。误用分析表明：“移动”和“结果”类误用主要源于中日汉字差异；词汇意义误用较少；句法意义（如“开始”）因缺乏汉语对应且需结合语境判断，误用率最高，常与词汇意义混淆使用。

“V+出す”的“移动义”的误用调查显示，学习者对表示“向外移动”的“afure dasu”“hiki dasu”掌握较好，这得益于其与汉语“V+出”的对应关系及汉字相同。但在翻译“走出”时，多数学习者误用“hashiri dasu”等错误表达，实际上日语只需用“deru”即可。对于“meshi dasu”等强调“公开出现”的复合动词，尽管其意义与汉语不完全对应，但学习者通过字面理解仍能正确使用。这表明当复合动词与汉语存在明显对应关系时，学习者掌握较好；而在缺乏对应关系时，则容易出现基于字面的误用。

“结果”类复合动词中，“显现”意义存在理解难度差异。“uchi dasu”因对应汉语“V+出”的“显现”意义且汉字直观，较易掌握；而“utushi dasu”和“omoi dasu”则因缺乏汉语对应及特殊用法导致理解困难。其中“omoi dasu”虽基本意义可懂，但具体搭配仍易出错。“创造”与“发现”意义虽与汉语“V+出”部分对应，但日语更强调实现方式。“umi dasu”等词因汉字影响导致理解差异，而“sagashi dasu”因意义和汉字完全对应最易掌握。整体来看，汉字对应程度直接影响习得效果。

“V+出す”的”开始”意义作为句法功能，与汉语无对应关系，属于全新知识点。学习者虽通过教材掌握其与“∼hajimeru”的区别（突发动作用“V+出す”，持续动作用“∼hajimeru”），但实际运用中仍存在明显误用。典型问题包括：将“naki dasu”误解为“哭出来”（受汉字影响）；对多义词“kake dasu”的语境判断失误（如未能根据句子中的“信号”识别“起跑”义）。这表明即使理解语法规则，学习者在具体语境中的实际运用能力仍有不足。

六、结论

本研究通过中日复合动词对比及问卷调查，探讨了中国学习者对“V+出す”的误用情况。研究发现：“V+出す”具有移动、结果、开始三类意义，而汉语“V+出”仅有趋向、结果两类，仅部分对应词汇性复合动词。词汇性复合动词因中日意义相近而误用较少，主要源于母语迁移及汉字差异；句法性复合动词因缺乏汉语对应形式，学习者易从词汇意义类推使用，其准确运用需要系统的语法知识支撑。结果表明词汇性复合动词较易掌握，而句法性复合动词的习得与学习水平密切相关。母语影响与二语水平的交互作用有待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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