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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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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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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博士》对维多利亚时代面相学观念的批判

A Critique of Victorian Physiognomy in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发布时间:2025-11-05
作者: 徐佳珺 :上海大学 上海;
摘要: 本文探讨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如何呈现并批判维多利亚时代盛行的面相学观念——通过外貌判断内在道德。小说表面顺应潮流:海德(Hyde)被普遍描述为令人本能厌恶、带有“无法名状”畸形的化身,这反映了社会对面相学逻辑的内化。然而,史蒂文森通过关键策略实现了深刻批判:其一,刻意模糊海德外貌的具体特征,暴露面相学判断的空洞与主观性;其二,塑造杰基尔(Jekyll)这位体面绅士与其邪恶化身海德的尖锐分裂,从根本上质疑了“外貌反映道德”的核心前提。因此,小说不仅揭示了面相学作为伪科学的虚妄,更通过人物设定解构了维多利亚社会依赖视觉进行道德归类的集体想象,深刻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不可预测性,挑战了当时主流的视觉道德判断体系。
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how Robert Louis Stevenson's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both presents and critiques the prevailing Victorian concept of physiognomy – the practice of judging inner morality through outward appearance. Superficially, the novel aligns with this trend: Hyde is universally described as instinctively repulsive, an embodiment of "unnamable" deformity, reflecting society's internalization of physiognomic logic. However, Stevenson employs two key strategies to achieve a profound critique: Firstly, he deliberately obscures the specific features of Hyde's appearance (repeatedly using terms like "unnamable" and "unexpressed"), exposing the vacuity and subjectivity inherent in physiognomic judgment. Secondly, he creates the stark dichotomy between Jekyll, the respectable gentleman, and his evil alter ego Hyde, fundamentally questioning the core premise that "appearance reflects morality." Consequently, the novel not only reveals the fallacy of physiognomy as a pseudoscience but also, through its character construction, deconstructs the Victorian collective imagination that relied on visual cues for moral categorization. It profoundly reveals the complexity and unpredictability of human nature, thereby challenging the era's dominant system of visual-moral judgment.
关键词: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化身博士》;面相学
Keywords: Robert Louis Stevenson;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physiognomy

引言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以其对人性双重性的深刻探索而成为文学经典。小说中,主人公亨利·杰基尔博士通过科学手段将自己分裂为两个人格:一个是受社会规范约束的理性绅士,另一个则是无道德束缚、纵情欲望的野蛮化身——爱德华·海德。这一变形过程不仅构成了小说惊悚哥特气质的核心,也象征着维多利亚时代潜藏于文明表象之下的心理焦虑与社会矛盾。史蒂文森通过这则看似超自然的故事,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科学发展的热情与恐惧并存的复杂态度。

值得注意的是,维多利亚时代不仅是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的时期,同时也是伪科学盛行、诸多“边缘知识”受广泛关注的时代。面相学(physiognomy)便是在这一背景下获得广泛社会认同的“识人之术”。18世纪的约翰·卡斯帕·拉瓦特(Johann Caspar Lavater)与19世纪的乔治·康姆(George Combe)等学者先后提出,人类的道德品质、性格特征乃至智力水平皆可由面部结构加以判断。这种观念不仅深入人心,也渗透进文学创作之中。

本文旨在探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化身博士》是如何呈现并批判了维多利亚时代盛行的面相学观念。同时,文章也关注史蒂文森对这一认知体系的态度:他是顺应时代思潮,将面相学作为人物塑造工具加以再现,还是借助哥特叙事对这一视觉与道德挂钩的机制进行质疑与解构?围绕这一核心问题,本文将聚焦于以下三个方面:第一,为何小说中的人物总能凭第一印象直觉性地认定海德“天生邪恶”?第二,小说中有关外貌的词汇和语义场域是否体现了19世纪面相学话语的痕迹?第三,史蒂文森在小说中是单纯重现了维多利亚社会对外貌的偏见,还是通过文学手法暗中对其进行了讽刺与批判?本文将尝试通过文本细读和历史语境的结合,为这三重问题提供回应。

一、《化身博士》的传统科学解读

众所周知,维多利亚时期是科学快速发展的时代,这一时期的科学话语不仅深刻改变了社会结构与思想体系,也对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随着心理学、生物学、进化论、化学乃至伪科学(如面相学、颅相学)的兴起,文学作品越来越频繁地吸纳这些新兴知识,将它们作为叙事策略、主题建构和人物塑造的重要工具。在这一背景下,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于1886年出版的小说《化身博士》可以说是维多利亚时期“科学渗入文学”的代表性文本之一。该小说不仅是对人性善恶二元对立的哲理思考,更是对当时主流科学话语的响应与反思。

目前关于《化身博士》中科学话语的学术研究主要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心理学、化学以及达尔文进化论。首先,从心理学角度出发,学界普遍关注小说对“双重人格”(dual personality)的描写,并进一步探讨其与19世纪末心理学尤其是“解离理论”(dissociation theory)的联系。传统观点往往将Jekyll与Hyde的二元结构简化为善与恶的对立,但也有研究表明,这种人格分裂更符合当时维多利亚时期心理学界对“癔症性解离”的认识,体现了对心灵与身体之间复杂互动的探索。

Nancy指出,Hyde所表现出的独立人格特征——例如他身材矮小、面貌模糊、行为怪诞——与法国心理学家皮埃尔·雅内(Pierre Janet)提出的“癔症性解离”(hysterical dissociation)理论高度契合。雅内的研究对象之一Felida X.表现出两个不同人格之间的自动切换状态,其中一个人格活跃而快活,与Jekyll的矜持与Hyde的放纵形成了结构性的类比。而英国神经学家查尔斯·迈尔斯(Charles Myers)记录的Louis V.,则在经历创伤事件后出现人格分裂,其分裂模式依赖特定刺激激发,这与小说中Jekyll通过化学药剂诱发人格转变的设定构成互文式的呼应。更为重要的是,史蒂文森在小说文本中直接使用了“癔症”(hysteria)、“解离”(disassociation)等心理学术语,显示出他对当时前沿心理学知识的熟悉和有意调用。

其次,化学方面的研究则聚焦于小说中药物转化的象征意义。Jekyll依靠某种神秘的化学药剂实现从自我到Hyde的变身,这不仅涉及科学伦理与身体控制的问题,也反映出19世纪后期对实验科学边界的担忧。Jekyll的实验带有强烈的“炼金术”色彩,这种科学与魔法之间的模糊界限,是哥特小说对科学现代性提出质疑的重要方式。正如Roger Luckhurst指出的那样,这类科学实验常常体现了“科学越界”的恐惧,即对科学滥用导致伦理崩溃的担忧。

在生物学与进化论领域,许多研究指出,《化身博士》充分体现了达尔文主义引发的文化焦虑,尤其是围绕“人类退化”(degeneration)和“返祖现象”(atavism)的讨论。Hyde的身体特征经常被描写为“侏儒的”(dwarfish)、“畸形的”(deformed),这种非人化的外貌并非随意设定,而是受到当时人类可能退回到野蛮状态的进化论恐惧所驱动。Robert Mighall认为,Hyde身上的类兽性是维多利亚哥特小说中“返祖”意象的典型例证,是当时流行的人类学、犯罪学和精神病学观念对文学人物塑造的直接投射。特别是Cesare Lombroso等犯罪学家的理论认为,罪犯具有生理上的“退化”特征,与普通人类有明显区别,而Hyde似乎正是这种“低人一等”的人类类型。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文本中所体现的心理学、进化论、化学以及犯罪学话语并非仅停留在理论层面,它们渗透到日常生活与社会道德评价之中。例如,“退化”理论被用于判定某些社会群体的“劣等”本性,而人格分裂、心理异常等现象则被视为道德堕落的象征。这一趋势在《化身博士》中体现得尤为显著。Hyde不仅被描写为生理上的畸形、面貌模糊不清,更被赋予了道德上的“纯恶”特质。在维多利亚社会语境下,面貌的异常往往被视为内在品格堕落的外在标志,这种“以貌取德”的观念与当时盛行的面相学息息相关。

二、面相学与维多利亚时代

18世纪末,瑞士神学家约翰·卡斯帕·拉瓦特(Johann Caspar Lavater)出版了《面相学论文集》(Essays on Physiognomy),在书中系统阐述了面相学的基本理论。他主张人的面部特征——包括五官结构、表情习惯等——与其内在的性格、道德品质之间存在本质联系。他用大量插图与具体的脸型分类,将抽象的道德品质具体化为视觉特征,从而使面相学成为一种“可见”的识人术。在工业革命和社会流动性剧烈增加的背景下,这种“通过面孔识别他人内在性格”的理论在19世纪的维多利亚社会迅速风靡,成为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高贵”或“堕落”的重要社会工具。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面相学更渗透进日常生活、社会阶层划分以及文艺创作等多个领域。面相不再是个人身体的中性部位,而成为道德和阶级的象征,进而影响人们的社会评价和互动方式。

Eliza Lynn Linton 在 1855 年发表于查尔斯·狄更斯主编的《家庭话语》(Household Words)的文章《路人面孔》(Passing Faces)中,便清晰地展现了面相学在当时社会中的具体应用。Linton 对伦敦街头形形色色的面孔进行了面相学式的分类和评估,她将路人划分为“马脸男人”“骆驼唇男人”“猫女”“牛脸女人”等,并赋予这些人以相应的性格特质。例如,“猫女”被视为危险而充满诱惑力,而“牛脸女人”则被认为性格冷漠、忧郁。这些基于面部特征的社会判断体现出19世纪中期大众文化中对面相学的普遍认同与内化,外貌不仅影响第一印象,更影响对一个人性格、道德和社会角色的整体评判。

这一趋势在19世纪后期的犯罪学和人类学研究中进一步强化,尤以意大利犯罪学家切萨雷·龙勃罗梭(Cesare Lombroso)的研究为代表。他的《犯罪人论》(L’uomo delinquente)提出,犯罪是一种生理“退化”现象,具有天生犯罪倾向的人通常在面貌上具有特定特征,如颧骨突出、下巴前突、眼神游移等。他将犯罪者与原始人类甚至灵长类动物相比较,认为这些“兽性”的身体特征可以作为识别危险个体的科学依据。

这种理论不仅在学术界引起争议,也对当时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19世纪后期的哥特小说与侦探小说常常在反派人物的描写中融合了面相学与犯罪学的元素,例如《化身博士》中的海德、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古拉》中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以及阿瑟·柯南·道尔的《斑点带子案》中谋杀犯Roylott 医生。这些角色的外貌暗示加强了读者对其“恶人本性”的预设。这些例子说明,维多利亚文学中的“恶人”常常通过其面貌上的异质性来显现,正是因为面相学的流行提供了一套“视觉化的道德判断工具”。

然而,随着19世纪下半叶科学理性主义的发展,以及对社会伪科学思潮的反思,越来越多的文学作品开始对面相学提出质疑,试图揭露其内在的逻辑漏洞与社会偏见。正如Kate Flint所指出的那样,尽管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们普遍相信面部表情可以揭示内在道德和性格,但在一些小说中,面相学的权威性逐渐被削弱。最典型的例子之一是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在狄更斯的笔下,人物面貌往往具有欺骗性,外表端正的人可能道德败坏,而外表丑陋者也可能善良纯真。这种“表面与真实”的矛盾使得以貌取人的面相学判断被反讽和解构。例如,在《远大前程》中,Pip初见Magwitch时将其视为危险人物,但后者最终却成为他人生中的恩人。这种人物关系的反转揭示了面相学的不可靠性。

因此,在维多利亚时代,面相学既是一种被广泛接受的社会认识论,也是一种逐渐被文学所反思、质疑甚至讽刺的文化现象。它的双重地位使其成为理解当时社会如何将道德与视觉经验捆绑在一起的重要切入点。

三、《化身博士》中的面相学话语表现

如前文所说,在维多利亚时代,面相学即通过人的面部特征判断其性格和道德倾向的“科学”——深刻影响了社会价值体系和文学创作。《化身博士》作为19世纪末的重要哥特小说,不仅塑造了善恶分裂的象征人物,而且在人物外貌的描写中体现了这一时期对于“外貌即道德”的面相学观念的接受与反思。小说对Hyde外貌的不断强调与回避,正是对这种观念的批判和讽刺。而和Jekyll外貌的正面描写形成的对比也揭示了面相学判断机制的虚伪与局限性。

小说开篇就体现出维多利亚时代人们对于外貌判断道德的心理投射和观念内化。律师Utterson尚未见过Hyde的容貌,仅是通过好友Enfield的转述了解到这个人道德败坏、行为怪异。然而,Utterson在梦中反复构建对Hyde面孔的幻想,这种幻想却无法给予Hyde一个清晰的脸。文本写道:

Thus it was that there sprung up and grew apace in the lawyer’s mind a singularly strong, almost an inordinate, curiosity to behold the features of the real Mr. Hyde. If he could once set eyes on him, he thought the mystery would lighten and perhaps roll altogether away, as was the habit of mysterious things when well examined.

这段描写展示出Utterson极端渴望一睹Hyde真容的心理,而这种“inordinate curiosity”并非仅仅出于对谜团的求解欲,更是出于一种潜意识中对“道德败坏者外貌”符合某种刻板想象的期待。在这一梦境中,Hyde的面貌始终不可见,这种不可见恰恰体现了作者对于面相学的讽刺。按照面相学的逻辑,道德败坏的人应当具备某种“邪恶”的面部特征,才能为人识别。然而,Hyde的“脸”无法被梦境给予,也无法被语言描摹,这种“无法想象的面孔”反映了面相学判断机制的空洞与虚妄。Utterson的执着说明他深深内化了“看脸识人”的面相学逻辑。他相信如果能够看到Hyde的面貌,就能揭示其人格的本质。

面相学不仅在Utterson的梦中显现,也体现在小说对于次要人物的外貌描写中。例如,当Utterson和Enfield来到Hyde的住所,开门的老妇人的形象便带有典型的面相学色彩:“An ivory-faced and silvery-haired old woman opened the door. She had an evil face, smoothed by hypocrisy, but her manners were excellent”。这段文字中的“evil face”与“manners were excellent”形成明显反差,揭示出一种表面与本质、外貌与行为之间的矛盾。老妇人面容邪恶却举止得体,而她面上的“邪恶”又被形容为“被伪善抚平”(smoothed by hypocrisy)。这一描写既沿用了面相学判断标准,又暗示了这种标准的可操控性和不可信性。

然而,《化身博士》中面相学话语最为集中的体现,还是在对Hyde形象的描写之中。Hyde在小说中总是与“畸形”(deformity)联系在一起。小说全文共出现七次“deform”的派生词(如“deformity”“deformed”),全部都用于形容Hyde的外貌。例如,Utterson第一次见到Hyde后说道:“Mr. Hyde was pale and dwarfish, he gave an impression of deformity without any namable malformation”。

这段话构建出对Hyde“可怕外貌”的印象,但Utterson却无法指出其“畸形”的具体特征。Hyde“给人一种畸形的印象”,却没有任何“可以被命名的变形”。这一模糊而无法具体化的描写不断出现在不同人物的叙述中。文中最初对Hyde的外貌无法具体描述的回避来自Enfield:

He gives a strong feeling of deformity, although I couldn’t specify the point. He’s an extraordinary looking man, and yet I really can name nothing out of the way.

更值得注意的是,人们并不知道Hyde的过去,也没有照片曾保留下Hyde的样貌,然而文中见过或没见过Hyde的人却都达成了一致的印象“Only on one point were they agreed; and that was the haunting sense of unexpressed deformity with which the fugitive impressed his beholders”。

这些描述体现出一种共同的叙事策略:Hyde的“畸形”无法被定义、无法被描述,却无可否认地“存在”。正是这种无法明确表述的视觉“恶感”,揭示了面相学逻辑的自我循环与自我肯定机制。人们“感觉”到Hyde的邪恶与畸形,但却无法说明其具体特征,这种“不能说清”的恶意成为面相学话语的吊诡之处。

值得注意的是,Stevenson有意在“deformity”周围设置大量否定性词汇,如“unexpressed”“unnamable”“indescribable”“name nothing”等。这种语言上的模糊性恰恰构成了对于面相学的一种深层次讽刺:若一个人的“恶”如此明显,为何却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他的长相?小说在不断强调Hyde的“异样”时,又不断撤销其“具体性”,从而指出那种“看脸识人”的判断本身就是虚构的叙事机制。

与Hyde“本能让人厌恶”的模糊畸形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Jekyll医生的描写。Jekyll在小说中被视为一个受人尊敬、仪表堂堂的绅士。他的外貌被描绘为:

a large, well-made, smooth-faced man of fifty, with something of a slyish cast, perhaps, but every mark of capacity and kindness.

在这一描写中,“well-made”“smooth-faced”“every mark of capacity and kindness”等词语塑造了一个值得信赖的正人君子形象。Jekyll的面相与他的社会地位、职业身份、道德声望高度一致,这种一致正是维多利亚社会面相学逻辑所追求的理想状态:外貌美好者,内心亦良善。然而,令人讽刺的是,Jekyll正是Hyde——那个被全社会视为“本能厌恶”的罪人——的化身。他在道德上同样堕落,甚至有意释放内心的邪恶以逃避社会道德约束。在这一设定中,Stevenson无疑是在颠覆面相学的核心前提。他通过Jekyll这一“好人脸”背后的罪恶欲望,批判了外貌判断道德的肤浅性。Jekyll的绅士外表与Hyde的畸形躯壳事实上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具:一个是社会允许的正当存在,另一个是压抑已久的原始欲望。

因此,可以说,《化身博士》表面上延续了哥特小说中对怪异外貌与道德堕落的联结,反映了维多利亚时期人们对“外貌决定道德”的观念内化,但其深层结构却通过对Hyde“畸形”的具体外貌的回避以及Jekyll外貌与人格的分裂,批判和解构了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面相学这一伪科学的文化逻辑。Stevenson不仅揭示了面相学判断道德的局限性,更揭示了人性深处的复杂与不可预测性。

四、结论

19世纪,面相学、犯罪人类学等伪科学科学理论广为流行,它们主张人的道德品质可以从外貌中看出——比如面部不对称、嘴角下垂、眼神阴沉都被视为“天生恶人”的外部征兆。这种“face reveals character”(面相揭示品格)的观念在当时被普遍接受,并对文学、医学、司法等多个领域产生了广泛影响。而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化身博士》中,Hyde 这一角色从一出现就被周围人直觉地判定为“恶人”。虽然小说中的人物往往无法准确描述 Hyde 有何“异样”,但几乎所有人都强调他“令人厌恶”“不自然”“让人不寒而栗”。这种现象并非偶然,而是深深植根于维多利亚时代对面相学的信仰。

在《化身博士》中,Stevenson 并未明确描绘 Hyde 的具体面貌,而是反复强调其“无从描述”的“畸形”,仿佛是一种超越语言的视觉错位感。这种模糊却强烈的负面形象,与当时面相学中将“邪恶”投射到不符合常规面孔的倾向如出一辙。从小说中的措辞来看,如“face”(面孔)、“expression”(表情)、“deformity”(畸形)等词汇,都呼应了当时关于面貌与品格之间对应关系的“科学”假设。尽管这些理论试图将道德判断建立在看似客观的生理特征上,Stevenson却通过一种策略性的模糊,使Hyde的面貌成为一个空缺——人们看到他就觉得不对劲,但无法指出“哪里不对”。这不仅揭示了面相学判断的主观性,也暴露了这种“科学”的不稳定性和想象性:它声称能揭示真相,却往往依赖模糊印象和道德先入之见。

更进一步地看,Stevenson并未止步于简单复现维多利亚时代的观念,而是通过Jekyll与Hyde的人物设定对其进行深刻反思。Jekyll是一位仪表堂堂、广受尊敬的绅士,但他体内却潜藏着Hyde——一个道德沦丧、放纵恶念的化身。这个设定挑战了面相学的基本逻辑:一个人的外貌并不能真实反映其内心的善恶。即使Hyde的面容令人不适,他依然是Jekyll的一部分。换言之,道德败坏不一定写在脸上,恶行可以来自一张“好人脸”背后。这种对立打破了外貌与道德之间的表面因果关系,使读者不得不重新思考“看见即真相”的观念是否成立。

通过这种结构上的设定,Stevenson揭示了维多利亚社会看似坚固的道德视觉逻辑实则暗藏裂痕。Jekyll以Hyde的身份做出种种罪行,但Hyde不过是他人格中的一部分而已,代表的是人类内在被压抑的欲望和本能。小说暗示,每个人体内都有潜在的Hyde,这种恶并不会因表面上的道貌岸然而消失。Stevenson在此不仅质疑面相学的科学性,更挑战了维多利亚道德观的二元对立,即好人与坏人、道德与邪恶泾渭分明的想象。他提出,道德并非可以简单通过视觉认知来判断的稳定结构,而是一种可能随时崩塌的心理构造。

总之,《化身博士》通过Hyde的“面貌模糊”与“道德明确”之间的张力,批判了19世纪面相学对人性认识的简化和误导。小说中的视觉经验并不是通往真理的路径,而是一种被社会观念、意识形态与恐惧情绪深度塑造的主观感受。Stevenson借助文学的方式,既反映了他所处时代对面孔与道德之间关系的集体执念,也深刻揭示了这种视觉道德判断的悖论与危机。在现代语境中,这部作品仍提醒后世警惕以貌取人的冲动,质疑所谓“第一印象”的可靠性,以及隐藏在视觉判断背后的社会建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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