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承载着特定区域的历史记忆、民俗风情与思维方式，而修辞格作为语言表达的“点睛之笔”，更是方言魅力与文化内涵的集中体现。绍兴作为吴语区太湖片临绍小片的核心区域，其方言不仅保留了古越语的部分特征，更在长期使用中形成了独特的修辞传统——从鲁迅作品中鲜活的方言词汇，到范寅《越谚》记载的俗语谚语，绍兴方言的修辞表达始终与当地生活紧密相连。

一、绍兴地理及方言概况

绍兴，位于浙江省东北部沿海地区，东连宁波，南临台州、金华，西接杭州，北隔钱塘江与嘉兴相望。作为古代南方于越民族的聚居地，绍兴也被称为于越，或是大越，简称越。绍兴拥有优越的自然环境、繁荣的地方经济和独特的历史文化，不仅是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还是著名的水乡、桥乡、酒乡、书法之乡、名士之乡，拥有兰亭、禹陵、鲁迅故里等文化古迹。近年来，绍兴凭借着自身独特的江南水乡之气，吸引了大批游客，成为了新的“网红”旅游胜地。

绍兴处于浙北地带，境内方言比较单一，皆属于吴语区太湖片临绍小片。临绍小片也称越州小片，其分布范围大致是今天的临安、绍兴、萧山、诸暨、上虞、嵊州、余姚、慈溪、富阳、新昌、桐庐等县市。除桐庐外，基本就是除杭州外旧杭州府、绍兴府的范围。

二、绍兴方言研究现状

清末，绍兴人范寅著《越谚》，依据“收采俗语而不拘泥文雅”“土音俗字毫不改避”的原则，在书中分三卷记录了数十类绍兴方言中的谚语、名称和现象。该书集近代绍兴方言之大成，整体反映了越地的区域特色。文学作品中比较频繁出现绍兴方言的当属鲁迅的作品，谢德铣（1979）将鲁迅大多数作品中的绍兴方言词汇进行解释，这样的“大费周章”不仅帮助人们更好地阅读理解鲁迅作品的含义，也方便我们了解19世纪末20世纪初绍兴方言的一些情况。

对绍兴方言语法、词汇、语音的研究已经有不少成果，包括期刊、著作、论文等，本文就不再赘述。但是通过搜索“绍兴方言”“绍兴话”“方言修辞”等关键词，我们仅发现了两篇文章。应梅堂（1997）通过总结绍兴方言中常用的七中修辞手法，对方言中的一些特殊的表达风格作出了规律性的解释，并探讨了绍兴方言独特表达风格的成因。该文中提到了绍兴方言中的四种修辞格，分别是借代、借喻、比拟和夸张，使用这些修辞格，作者认为可以“使语言曲里拐弯，让闻者思索后方能心领神会”。吴子慧（1997）探讨了绍兴方言数词中的修辞色彩，认为数词在活用为副词、形容词等其他词性后，“不再表示原来确定的量”，而是带有一些贬义或夸张的色彩。该文重点提到的辞格是夸张，作者认为含有数词的一些固定搭配可以表示数量多、程度深、范围广或动作上的夸张。两篇文章探讨的皆是绍兴方言这个整体的修辞特色，或是从更小的词类角度切入来探讨，对于方言中修辞格的使用只是提及，没有更深入的归类和解释。

三、绍兴方言中修辞格的运用

修辞格又叫辞格，陈望道（1979）认为辞格的分类之多，简直难以列举，或分为思想上的辞格，语言上的辞格等两种；或分为文法上的辞格，修辞上的辞格等两种；或分为类似、关联、反对等三种；又或分为譬喻、化成、布置、表出等四种。这样的划分对于专门研究修辞的人来说是必要且详尽的，但是在生活、教学等场景中，常用的修辞格仅十余种甚至更少。因而本文将选取我们较为熟悉的8种辞格，结合绍兴方言中的语料进行分析并探讨使用该种修辞格所达到的言语效果。

（一）比喻

比喻是指描写事物或说明道理时，用同它有相似点的别的事物或道理来打比方。比喻的语言效果是将生活中一些抽象复杂的事物变得浅显易懂，使语言形象更加生动，给人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在绍兴方言中，比喻是常用的一种构词法。

“白狗”：比喻“鹅”。“白狗”一方面是从“鹅”的外在形象上进行比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谐音现象，因为在绍兴方言中“鹅”和“我”同音。

“踏道泥鳅”：比喻做事油滑的人，滑头。这个词的意义重心在“泥鳅”，用泥鳅在土里活动时滑溜的状态来比喻那些人在为人处世时爱耍小聪明的模样，让人感到形象且有趣。

“摸摸你自己的屁股”：提醒某人想想自己的不足。这里用“屁股”比喻了某人身上的不足之处。

（二）夸张

说话上张皇夸大过于客观的事实处，名叫夸张辞。夸张分为质和量上的扩大和缩小夸张，还有时间上的提前夸张。夸张通过有益的扩大或缩小事物的某些方面或故意的言过其实，增强语言的表现力，使情感的表达更加强烈。

“剥过狗头”：形容某人极其吝啬。这里通过“剥过狗头”这样的行为有意的夸大了某人的吝啬程度。

“螺蛳壳里做道场”：形容某处工作场地小。这里将工作场地比作“螺蛳壳”，缩小了事实情况，违反了合作原则中量的准则，形成理解上的荒谬。

“这碗馊泡饭”：指某人不受欢迎。“馊泡饭”是产生食物变质的稀饭，这里的意思是某人像馊泡饭一样不被人喜欢甚至厌恶，但是变质的食物是因为对人体有害人们才不去食用，因而这样的使用就略带夸大。

（三）借代

事物与之间有不可分离的关系，借那个由关联的事物的名称来代替所说的事物，即为借代。借代违反合作原则中质的准则，通过事物之间的相关性使听者或读者产生联想，因而在写文章或言语交际中产生一些特别的效果。

“生了个十八变”：这里“十八变”是从“女大十八变”变化而来，代指“生了个女儿”。

“她是吃粉笔灰的”：意思是她的职业是教师，用“吃粉笔灰”代“教师”。早年间，教师这个职业必然离不开黑板和粉笔，而粉笔在黑板上摩擦以及擦拭黑板时掉落的粉笔灰会落入教师的口鼻中，因而将“吃粉笔灰”来代指教师。而近几年随着多媒体设备的发展，很多教师在上课时已不再使用黑板，但是这种用法一直沿用至今。

（四）析字

利用汉字的结构特点，将所用的字析为形、音、义三个方面，使用其他有任意一面与它相合的字代替它，即为析字。通过这种方法，汉语可以产生新词，绍兴方言中也是如此。

“点王”：指“主人”。这里是将“主”字拆开来变成“点”“王”两个部分，用“点王”代替“主”字。

“杏花倒开”：指“呆”。这里是将“杏”的上下部首进行异位来代替“呆”字。

除了上述两条拆字和异位的语料外，析字还有几种类型。吴子慧（2009）一共概括了其中，分别是拆字、包含、指示、异位、离析、形近、露头和代替。

（五）婉转

说话时不直白本意，只用委屈含蓄的话来烘托暗示的，名叫婉转辞。人们使用这种修辞，多是为了在某些场合交际时取得更好的表达效果。中国自古以来便被誉为礼仪之邦，出于谦敬礼仪，不直接说很多事物，而是用另一种更能让人接受的方式表达，特别是关于排泄、生殖类的词语。

“一步楼”：指厕所。人们认为厕所是比较肮脏污秽的地方，在交流中直接说去厕所会让人产生联想而有不好的感受，因而选择用其他的地点名称代替。相同意思的还有“一号楼”。

“办公”：指大小便，与“一号楼”有异曲同工之妙。

（六）避讳

避讳与婉转类似，也是不直说本意，只不过原因是说话时遇到了犯忌触讳的事物，便选择用其他话来回避掩盖或者装饰美化。

“先生”：指“虫”“鬼”等。

“进去”：指“坐牢”。

“走出来哉”：劳改释放。

（七）对偶

说话时使用字数相等，句法相似，意义相关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短语或句子，即为使用了对偶的修辞。对偶可以使语言在形式上更具有对称美，读起来也更整齐押韵。

“家怕搬，国怕乱”：体现人们对安定的生活的向往。

“走出暗弄堂，丢掉摸路棒”：形容人们从困境、迷茫或束缚中解脱出来，开始新的生活或发展阶段。

“种田郎君要时雨，采桑娘子盼晴天”：体现了农业生产中不同劳动者对天气的不同需求，种田者希望下雨，采桑者希望晴天。

这样的使用对偶的短语多富有形象性和哲理性，并逐渐趋向于成为谚语或俗语。

（八）谐音

谐音是利用不同词语的声音相同或相近的条件，来增强语言表现力的语音修辞手段。在特定语境中，谐音的使用可以增添语言的趣味性和含蓄性。

“揪”：指“只有”。这个词是“只有”两个词的语音粘合在一起形成，类似的还有“荐”表示一小捆。

“饭贱”：指“犯贱”，“饭”和“犯”在绍兴方言中语音相近。

综上所述，绍兴方言将修辞格巧妙地运用到日常用语中，充分体现了地方特有的民俗风情和价值取向。

四、绍兴方言修辞格的文化内涵

方言是语言在地域上的变体，因而在讨论一种方言时就不能不将其同特定的地域文化联系起来。应梅堂（1997）概括绍兴方言的基本特色为生动活泼，风趣诙谐、似土而雅，注重韵律。那么具有这样特色的绍兴方言，其形成受到了绍兴地区也就是古来的越地文化的深刻影响。

首先，绍兴的酒文化对方言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绍兴，黄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甚至有推测认为其起源与河姆渡文化中期同步。黄酒是中国最古老的酒种之一，与葡萄酒、啤酒并称为世界三大古酒。在这样的酒文化影响下，绍兴方言也会有许多与酒有关的修辞的运用。例如，上文提到过的“生了个老酒坛”，这里以“老酒坛”代指“女儿”，背后蕴含着的是“女儿红”的故事，是绍兴人对孩子深沉的爱与祝福，体现了当地的一种酒文化和婚嫁文化。

其次，绍兴方言中许多修辞都是与食物有关，深刻体现了“民以食为天”的内涵。统计本文出现的16条语料，其中有3条都提到了食物。除此之外，还有“空肚鸭”用来指贪官，“葱花货”用来指到处可以凑上用场但又无大用的人等词不胜枚举。

最后，绍兴地区诞生了绍剧、越剧、新昌高腔等剧种，绍兴莲花落、平湖调、鹦歌班等曲艺，这种戏曲文化对绍兴方言的影响更是显而易见。人们不仅会大量使用戏曲中的一些典故，并且会在日常说话用语时使用更富韵律的语句。

五、结语

本文围绕绍兴方言修辞格展开研究，介绍了绍兴地理与方言概况，指出其属吴语区太湖片临绍小片。梳理研究现状发现，学界对绍兴方言语音、词汇等研究较多，修辞格研究薄弱，仅两篇文章初步涉及。文章选取8种常用修辞格，结合语料分析其运用与效果，如“白狗”喻“鹅”“剥过狗头”表吝啬等。最后挖掘修辞格文化内涵，指出酒文化、饮食文化、戏曲文化深刻影响方言修辞，体现当地民俗与价值取向，为方言文化保护提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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