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弗谢沃洛德梅耶荷德是20世纪最富革命性与创造性的戏剧理论家和实践者之一，在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决裂后，拒绝把戏剧看成生活素描，转而强调戏剧本身和剧场性的存在，他注重“假定性”与“有机造型术”,开创出了一条崭新的导演途径——“假定性戏剧”。

一、梅耶荷德理论的历史地位与当代价值

当代剧场实践中，梅耶荷德的理论遗产依然生机勃勃，从格洛托夫斯基的“质朴戏剧”到罗伯特·威尔逊的视觉剧场，从西蒙·麦克伯尼的形体戏剧到以孟京辉为代表的中国先锋戏剧，梅耶荷德的影响无处不在；在数字化和虚拟现实技术日益发展的今天，影像已能够创造极度逼真的幻觉，空间当场性、观演关系的不可重复性等戏剧独特生命力再次印证了梅耶荷德的理论价值，揭示了戏剧艺术在当代社会的核心竞争力。本文系统梳理梅耶荷德理论体系的核心内容，探讨其理论在当代戏剧实践中的创造性转化，最终揭示梅耶荷德戏剧理论对当代导演艺术的启示意义。

二、梅耶荷德理论体系的核心构成

（一）有机造型术

梅耶荷德所说的有机造型术即把演员的身体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来解放，把形体当作有机体来对待。它是一套完全摆脱了以往心理学方法的东西，是完全将表演向身体化推进的新世界，不仅是手段而更是一套身体上的哲学和导演的方法。梅耶荷德曾要求演员接受诸如平衡练习、节奏练习、反应练习等方面的训练。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演员更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并以此让演员能够在自己的身体进行有机控制，并根据戏剧需要发挥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在表演过程中细致地反映每一个角色在每一次上演的过程中真正属于当下状态下独属于这个人的细节和特征。在导演手法上，有机造型术涉及的是对演员身体的表现极其严格而严密地加以控制，在这里，导演的身份已经不仅是场面调度师，而更像是身兼身段造型的作曲家与指挥家。

（二）假定性戏剧

打破幻觉的美学追求，假定性戏剧理论是梅耶荷戏剧理论中最美丽的华彩，是梅耶荷德对自然主义戏剧的反拨——他坚决反对“第四堵墙”的概念，主张戏剧应该公开承认自己的假定性，而不是试图制造真实生活的幻觉。梅耶荷德认为，戏剧的魅力不在于模仿现实，而在于创造一种独特的剧场性真实。假定性戏剧的核心观点包括：第一，戏剧不要隐匿其虚妄，而应扬长补短，充分发挥自己的虚拟性优势，去创造艺术的真实；第二，不要让观众钻进幻觉，要让观众始终保持清醒，有自觉地批判；第三，剧场内的任何东西（包括舞台装置、灯光、音响）都要透露出它是一个剧场的东西，而不是非剧场化的。该理论也极大地改变了导演的工作方法，即导演不再谋求制作生活幻觉，只用各种不同的导演手段进行构造，例如揭示灯杆、将服装间的更换展现于幕间等行为就会打破我们的舞台幻觉，以此创造出更真实的观演方式，让观众在一种更加直观的状态下了解其中的内容，而不是处于一种完全被蒙蔽的状态中。

（三）建构主义舞台

空间叙事的革命梅耶荷德的剧场空间革命开辟了导演艺术的新天地，在和建构主义艺术家波波娃等人合作的时候，设计出了多功能、抽象化、可塑性强的空间，舞台是剧中世界真实的逼真背景，也是导演非常重要的导演手段，是导演完成戏剧的工具之一。建构主义舞台的特点包括：第一，舞台装置机械化，而且具备多样性；第二，舞台空间开放且流通，不再限定于镜框式舞台之内；第三，舞台装置具有表演性质，能够完成叙事或者表意的功能。最典型的比如“机器舞台”，如《慷慨的乌龟》中通过平台、梯子和转盘组合而成的由机器带领移动的舞台结构，这样的空间不只是演区，更本身成为演出的部分。导演可以使用这样的空间结构进行动态的构图，导演也能够利用这个空间结构进行引导观众的视线，甚至是戏剧的节奏或者是舞台上某种象征意义。

三、梅耶荷德导演手法的创造性特征

（一）身体语言的精确设计

对剧作家作品（如：《钦差大臣》）再次解读，使梅耶荷德把有机造型术推到了巅峰，他对文字进行再创作，再创造了一个高度风格化肢体语言，将演员们的动作肢解、抽象、重组，并且做出一套几乎类似于舞蹈的语言体系，让整场演出拥有更多的细节感，突出造型的意义。作为演员的伊尔伊因斯基回忆说：梅耶荷德为伊赫马洛夫这样的每个人物都设计了身体姿势、动势、每一个细节—手势的角度、眉宇之间的高度……市长动作一板一眼，千篇一律，这是官僚制度一触即发的运转机制；而赫列斯塔科夫总是在寻找机会，在街头、同僚之间左闪右腾，伺机以出现的名义降临凡间。这个时候，他们的行为是没有规律、没有条理的。这种身体姿态、动势的精确设计带来的效果使得每一个角色的表现力得到了升华，以及基于此创造出一种独一无二的舞台节奏与风格——演员身体不是摹仿现实生活的道具，它是一组抽象符号，是表达主题、抒情以及暗示的手段。

（二）剧场空间的动态运用

不同于以往的导演只是做表演的具体安排、做表演老师，梅耶荷德更加强调剧场空间的创新性运用，在其导演手法当中提出了将整座剧场视作一个统一的表演区的理念。个人归结为“全域舞台装置”，即以平台、梯子、轮子等材料搭建而成的一个拥有立体空间与体态结构的完整架构，这构成的全域舞台装置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这样就可以使演员们在全域舞台装置上跑、跳、滚以及推等，既可表现角色行为，又可展示装置性质的行动。

这种方式具有如下含义三点：一是造成了各种富于变化的画面布局，舞台上不断出现新的画面；二是突破了传统的舞台上下前后局限，形成多向度的空间场景；三是利用一些机械性的舞台装置来暗喻现代工业社会人的异化状态。

（三）音乐性与节奏感的极致追求

梅耶荷德认为，戏剧是时空艺术，需要调动视听等元素，使整个演出达到节奏化、音乐化的效果，在《森林》的排练当中，他把原著的每一个情节划分成了 33 个部分，并且都编好了节奏，配好了音乐。这一种音乐性的导演手法，一是体现在演员台词对白中的视听美学（抑扬顿挫）；二是体现在戏剧的动作与语言互为倒影之中，宛如一首恢弘的交响乐相互交替，此伏彼起；三是表现出一个又一个的整体结构，以节奏变化把控张弛。

该导演方法将舞台的戏剧场连贯统一，制作具有交响性结构的感觉和情感效果。不懂俄文的人也可以感受戏剧的情绪波澜，并且节奏的作用体现在剧中各个主要的环节中。进入当代以来，比如罗伯特·威尔逊的作品就大多有着这样的特征，大都是节奏感强烈的视觉音乐性剧作。

（四）观演关系的创造性重构

让演员对着台下的观众讲话、舞台机械替换掉原本写实的造景、演员换装直接在舞台上进行等手段，都是梅耶荷德进一步发展“破掉幻觉”的方法。在梅耶荷德理论中，破幻处理（如演员在舞台表演区域中当着观众直接换装）并不是为了破坏戏剧的假定性氛围，而恰恰是为了形成一种更为醒知、更为审思、更为自觉的观演关系。早在1925年的《教师布布斯》中，梅耶荷德就试着让演员蹲在观众席中间来表演，而这也是第一种打破“四分线”“四堵墙”的开始，之后的布莱希特也受到了莫大的启发，创作了“间离效果”理论。这样的观演关系重构，影响了当今的戏剧，其中改变了传统的单向传播性的观演模式，创造了一个剧场中演员和观众间可以互动的区间，由此观演关系变成了一种社会论坛、公共领域。调侃的说，可以将梅耶荷德称之为当今沉浸式演艺开创者，梅耶荷德理论称之为其基本演剧理论。

四、梅耶荷德理论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

（一）国际戏剧界的继承与发展

梅耶荷德理论的当代应用是丰富多彩的，波兰导演格洛托夫斯基“质朴戏剧”就是典型的一个范例。他借鉴梅耶荷德探索演员身体以及演员与观众关系的方式，发展到了极高的程度，其整个体裁都是基于一种极端简朴的理论之上，并采用最彻底的严苛型的身体训练作为出发点，探索人的身体的极限表现力。英国导演西蒙麦克伯尼的戏剧作品有着明显的有机造型术风格。该团重视身体的集体化、协调化，用精准的身体姿态制造出充满诗情画意的舞台意象。在该团代表作《街灯》中，可以看到明显的梅耶荷德式身体控制和空间利用方式。

（二）中国戏剧实践的本土化转化

中国戏剧界也有这样一位导演受到梅耶荷德的影响——导演孟京辉。事实上，他就曾公开承认自己受到了梅耶荷德的影响，在其部分作品中也能发现对假定性的倡导、对身体语汇的重视以及对于观演关系的尝试等皆源于其受过影响的理论家们。他擅长利用梅耶荷德式的导演方法：让演员直接对观众讲话，并向观众公开承认其实是在表演；运用夸张、程式化而不同于生活本身的身体语言；采用可变性的多功能舞台装置，通过多种景片的变化，创造出一个流动的舞台表演空间，在这些作品中，《思凡》《恋爱的犀牛》就是其中的代表作。

除孟京辉外，另一位汲取梅耶荷德养料的重要导演就是林兆华，从他的《哈姆雷特1990》中可以领略到梅耶荷德假定性的实践成果。他十分注重运用极具象征意义且简单的布景和道具，让演员调动起想象将规定场景呈现出来，这也充分贯彻了梅耶荷德对剧场性的认知。近年来，新生代导演也在继续推进梅耶荷德理论的中国化实践，笔者在导演话剧《箭无虚发》时，就是从戏剧假定性入手，转盘装置构成舞台布景的全部，全息投影完成舞美补充，同时对观演关系、表演关系进行重塑，尝试将梅耶荷德的假定性与数字技术结合，发现全息投影跳脱了制造生活幻觉的常规创作思路，而是强化剧场的“在场性”。因此，当代数字影像的技术应用，发展出了更具当代性的导演语言，但核心仍然是对梅耶荷德实验精神的继承。

（三）数字化时代的新相关性

与日俱增的数字化与虚拟现实对梅耶荷德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如果说影像可以创造出近似真相般逼真的幻觉，那么戏剧的生死存亡之根到底是什么？梅耶荷德的回答：身体在现场、空间当场、观演关系不可重复。当前的导演们已经认识到，戏剧不是单纯的现实的再现，而是想通过剧场这个方式创造出另外一种存在形态，一种能在剧场里实现的集体性的仪式感。梅耶荷德留下来的身体以及空间的、观演关系的诗意创造，是他给予给我们的极大的一块宝藏。在这种新的多媒体戏剧创编语境中，创作者不再用技术来打造幻觉，而是化用梅耶荷德的假定性观点，在舞台上使现场影像和技术手段直接呈现出来，并为演员的表演服务，实现一种现场影像与现场演员表演互文性的对话状态，达到一种兼顾现场性和利用新媒介技术表达的内容相结合的状态。

五、结论

梅耶荷德理论的当代启示梅耶荷德曾经预言——未来戏剧将会以演员创造力为基础的。在现阶段的导演艺术里正在变成现实：全世界各地导演都试图探寻一种更加强调整体性的、创造性的创作方式，把演员从导演给予指令下的被动执行者转变成为演员本身也能参与进来一起创造、一起探索的创作者。

梅耶荷德理论最可贵之处，在于他捍卫自由、创造的思想；无论在风头浪尖还是受到迫害，他都为一切面向创造的艺术而战斗着，直至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对于年轻戏剧导演来说是一种鲜明对照，他在戏剧中追求的是自由的创造实践，也是对于条条框框的永无止息地突破。梅耶荷德是一个真正地鄙视任何一种形式上的教条的人——无论是他老师斯坦尼斯氏体系中的自然主义教理论条，还是他自己教条化了的理论，“从规则中学习，接着反着做”，从辩证性的创作态度来看，这也许是留给年轻戏剧导演最珍贵的遗产。

参考文献：

1. [1] 梅耶荷德．论戏剧［M］．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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