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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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化时代青年户外徒步实践中社交行为研究
A Study on the Social Behaviors of Youth in Outdoor Hiking in the Digital Age
引言
作为一种新兴的休闲与社交方式,户外徒步集旅游、疗愈、锻炼等为一体且入门成本较低,简单易行,逐渐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假期的出行选择。户外爱好者“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这一充满自由与探索精神的口号,也折射出当代年轻人对生活方式的重新思考。随着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社交模式也在发生着显著变化。在数字化和网络化的背景下,传统的社交方式和生活方式正逐渐被线上平台所取代,大学生群体长期活跃于虚拟空间,渴望回归“肉身在场”和“社会在场”的真实体验(孙凯奇,陆珈怡,2025)。与此同时,在信息时代的浪潮中,年轻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现实压力和精神压力,他们亟需通过“断连”的方式暂时逃离城市生活的快节奏,调整个人状态。户外徒步正成为满足这一需求的一种途径,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重视亲身感知和真实互动,寻求通过贴近自然和自我的方式感知世界、建立联系和反思自我。
以大学生为主要参与者的徒步活动在高校盛行。高校徒步社团通过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招募推送,详细介绍活动线路信息,由学生自主报名。领队依据问卷调查筛选符合条件的学生组成团队开展徒步活动。户外徒步作为一种具身实践,强调身体在自然环境中的直接参与体验。对于大学生群体而言,这种体验不仅有助于身心健康的提升,更在个体认知、情感与社交发展上起到重要作用。在徒步过程中,大学生基于共同兴趣进行“趣缘社交”,在共同经历中建立联系和情感纽带,形成轻松而富有情感支持的社交模式。因此,户外徒步不仅是一种运动方式,更成为了一种轻社交的媒介,为大学生群体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基于体验的社交平台。
一、研究现状
(一)户外徒步与具身实践
具身性源自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他以强调身体地位的方式,反思和重建身体与认知的关系,知觉、身体和周围环境是相互作用的一个有机整体,具体而言,具身认知是生物体在适应自然环境的过程中,逐步发展起来的一种能力,体现了身体与环境的相互嵌入与相互作用(向雨川,杨晓霞,2023)。户外徒步是指在自然环境中进行的步行活动,通常以探索、锻炼和享受大自然为目的(黄向,2005),户外徒步就是一种典型的具身实践,涉及个体在自然环境中通过身体的运动、感知和体验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为参与者提供了独特的体验和认知方式。
由于徒步活动较强的空间移动属性,必须要通过身体在场的形式完成行为实践的特性,大多研究从移动式范式出发,结合具身体验对户外徒步活动开展分析,Cutler等(2014)揭示了徒步和个人身份建构的关系,提出徒步过程中的身体感知(痛苦和挣扎)是徒步体验的核心。在户外徒步的移动实践中,徒步者通过身体与地方的互动,产生对环境的敏感性和对路途空间的细微感知、联想、记忆和激情(杨茜好,朱竑,2015)。
此外,学界有较多研究聚焦于户外徒步的动机归因,例如,Kim等(2015)的研究将享受自然环境、追求新式旅行及健康生活以及寻觅亲密关系等被归为参与徒步旅行的动机。Happ等人(2021)的研究表明,徒步旅行者的外部动机(即竞争和表现欲)与他们对徒步旅行活动的态度有显著相关性。Svarstad(2010)将参与户外徒步旅游的动机分为休闲、回归自然环境以及归属感三类。
(二)数字时代的青年社交
伴随互联网发展成长的青年一代的社交行为受到学界广泛关注。数字技术带来的青年社交方式及需求的转变是该领域的重要研究维度之一。一方面,新媒体时代青年社交呈现丰富发展样态。得益于各类社交媒体平台的发展与功能支持,精准陪伴的“搭子社交”、社交简易化的“轻社交”等成为当代青年的社交新趋势(许亨洪,伍玥,2024;王德福,2024)。而互联网带给社交的并非只有益处,林聚任等(2020)的研究从另一视角切入,表明网络社交的过度泛化反而导致了人际关系的“孤独化”和“弱化”特征。过多线上活动带来的信息过载、社交过载等使得用户在社交媒体使用过程中产生社交倦怠,出现社交媒体“退隐”行为,例如减少微信等社交媒体发布频率甚至退出使用等(薛静,洪杰文,2020)。
既有研究中学者从媒介技术及青年心理等多视角对于青年社交行为本身开展了丰富研究,然而将青年社交置于户外徒步场景下进行探讨的研究仍在少数。基于此,本研究旨在通过参与式观察和半结构化访谈,深入挖掘大学生群体参与户外徒步实践的主观体验和社交行为,挖掘户外徒步如何帮助大学生实现“断连”与“重连”,旨在为理解数字化时代下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社交行为的转变提供新的视角。
二、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定性研究方法,采用参与式观察及半结构化访谈的方式收集数据,旨在深入挖掘大学生群体参与户外徒步实践的主观体验和社交行为。
研究者报名并全流程参与了上海某高校徒步社团组织的户外徒步活动,于2025年1月12日至1月19日开展参与式观察,记录大学生群体在本条线路中社交互动行为以及参与者体验等。
为进一步探索参与户外徒步活动的大学生群体的相关表现,研究者围绕研究核心问题开展半结构化访谈,访谈主要板块包括户外徒步的参与情况及体验、户外徒步活动参与动机以及户外徒步过程中的社交实践。本研究的访谈对象为有2次以上徒步经历的大学生群体,访谈人数12人,其中男性5名,女性7名,涵盖本科和研究生阶段。访谈采用面对面或线上视频的方式进行。
三、户外徒步实践的“断连”体验
1. 客观远离:数字断连与环境“逃离”
数字断连是指个体主动或被动地减少或停止使用手机、电脑等数字设备和互联网服务,以脱离数字世界的干扰和压力,重新获得对时间、空间和社交的控制感。山区或偏远地区的徒步路线通常缺乏稳定的网络信号,所以在户外山野开展的徒步实践通过自然环境的遮蔽与网络信号的缺失,为大学生提供了一个天然“数字断连”的机会,使其能够暂时脱离数字设备和互联网环境的束缚,减轻外部干扰。
“可以去周边城市不带电脑三天,完全从这个实习社畜的身份中脱离出来,让我身心得到极大的放松。”(A2)
“徒步可以让我远离城市的喧嚣,更重要的是可以没有信号,我能大大方方的没有任何顾忌的放假。”(A7)
媒介技术在日常生活中深度嵌入使大学生群体难以摆脱时间焦虑以及对时间感知的扭曲,徒步活动通过专注于步行和自然景观的体验,使参与者重新感知时间的流逝,从而缓解时间压缩感。
“手机断网第一天非常痛苦。第二天第三天就觉得巴不得这个世界没有人打扰我,而且会觉得一天的时间过了很久,时间一下子就被拉的很长。”(A5)
徒步运动的身体实践属性在一定程度上促使参与者远离数字设备,例如长时间的徒步运动易引发身体疲劳,降低对社交媒体的使用欲望,徒步装备对双手活动的限制,也使得数字设备的使用频率大幅下降。此外,徒步过程中,参与者多进行面对面交流或沉浸式欣赏自然,不再依赖数字设备消磨时间,从而有效实现数字设备的“断连”。
“进雨崩村的时候有非常多的陡坡要爬,爬到最后我累的看到风景都懒得拍了,而且两个手都拿着登山杖在走,非必要也不会拿出手机。”(A9)
户外徒步不仅是身体活动,更是青年群体从城市生活到自然环境的“空间转换”实践。在城市生活中,青年群体面临学业、就业、社交等多重压力,易引发心理疲劳与情感耗竭(Twenge et al., 2018)。徒步作为一种“媒介化实践”,为青年提供从城市空间到自然空间的“场景切换”,助力其暂时摆脱城市生活的“媒介化压力”,缓解心理倦怠。
“徒步可以让我走进山野里,短暂的隔绝一些生活中很烦闷的事情,希望自然或者是走路这种生理性的体验以及享受自然来让自己放松。”(A1)
“走到自然当中会让你抛弃平时一直要沿着一根轨道走的状态,无论是论文、学习还是实习之类的,在旷野中行走,跟别人玩和聊天,我觉得是一种很放松的方式。”(A4)
户外徒步的“逃离”并非永久性的脱离,而是一种暂时性的心理调适,通过短暂的“逃离”,帮助其以更积极的心态回归日常生活。
2. 主观远离:花名与自我呈现
在高校社团组织的户外徒步活动中,大学生群体常使用花名(昵称)作为社交代号,实现匿名化互动。这种行为既是社交策略,也是对现实身份的暂时脱离。大学生在社会环境中需扮演学生、实习生等多重角色,这些角色往往附带特定行为规范与期望。长期处于社会压力下的学生群体,在徒步活动中多选择以个人喜好的昵称代替现实身份标签进行交流。戈夫曼(1959)指出,个体在社交互动中通过“前台”与“后台”的行为管理塑造他人印象。在徒步活动中,花名的使用使参与者摆脱“前台”身份束缚,进入相对自由的社交状态。
“用花名就跳脱掉了自己的身份,觉得我就是在山里面玩儿的,相当于是一个身份隔绝吧。”(A6)
花名的助力使大学生群体能够更充分地进入“后台”状态,实现更真实、更自主的自我呈现与社交互动。这种状态使他们能够摆脱“前台”角色规范的约束,按照自我意愿进行表达,从而在社交过程中更接近本真自我。
“有个花名的话,就相当于在户外的过程中,别人认识你的不是一种社会身份,而是认识人本身。”(A10)
“花名会让你在这个过程中更加的轻松、没有负担的展示自己。”(A3)
四、户外徒步实践的“重连”体验
1. 连接自然:具身体验与自我认同
徒步活动为长期处于城市封闭环境的大学生提供了一种“去媒介化”的体验,使他们能够摆脱城市生活环境的束缚,通过身体与自然的直接互动,实现对自然环境的深度感知与情感重连,且户外徒步线路大多具有美丽的自然风光,也为参与徒步的大学生群体带来了更加丰富的感官享受和意义构建。对自然空间的感知以及由此引发的审美体验,构成了徒步身体移动过程中的核心要素之一(朱璇,2019)。
“第一次走到离雪山这么近的地方,让我觉得特别的震撼,心灵得到了净化。”(A4)
“锻炼身体只是徒步最基础的收获了,后面就会有种跟自然很亲近的感觉。”(A5)
自然中徒步活动促使大学生群体更加关注自身身体状态,完成徒步线路后,参与者通常会体验到显著的成就感,而身体疲劳的感知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体验的深度,身体疲惫与心理压力的克服带来个人自我效能感的提升,这样的身体体验与心理反馈可以被视为一种“具身传播”过程。
“我第一次走的线难度系数和对身体素质的要求还挺高的,让我觉得自己很厉害,这个收获感特别明显的在我人生中打了一个标记。”(A3)
户外徒步也成为参与者与自我对话,建立个人认知的工具。
“徒步使我开始思考内心深处的一些想法,这也是我后来很喜欢徒步的一个很重要的点,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更深层次认识自己了。”(A5)
区别于以休闲放松为主要目的的户外旅游,部分大学生还会选择参与高强度、高难度的徒步线路,如连续翻越浙江省境内七座山峰的“七尖”等“虐”线,旨在通过身体与自然的极限挑战,寻求自我突破与磨砺。这种实践不仅有助于实现更深层次的自我认同,还为大学生群体的心理塑造与韧性培养提供了重要的支持力量。
“虐线这个东西首先是对自己的挑战,成就感会更高一点,因为对自己的挑战多一点。”(A6)
“会充分感知到对自己身体的那种支配感和成就感,你会觉得原来自己的身体可以经历过这样的长途跋涉,无形中产生了对于自己战胜困难的自信。”(A9)
2. 连接他人:趣缘社交与群体认同
相较于社会上的户外活动组织机构,大学生群体更倾向于参与高校徒步社团组织的户外徒步活动,徒步社团为大学生群体提供了一个有利于开展基于共同兴趣的社交互动的环境。参与者均为在校大学生,同处于社会化重要阶段,具有较强社交需求的同时,彼此之间具有相似的生活背景和话题兴趣,因而更易于形成搭子社交关系。在这一非正式社交场域中,大学生群体能够在共同的活动体验和情感共鸣的基础上,建立起互相支持和认同的社交联系。
“我觉得徒步它不只去看一些很好看的风景,在徒步过程中会遇到很多人,你和他们的交流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和景它都是很能触动我的。”(A6)
“学生社团参与徒步的人对我来说更有共同话题,年龄更接近一点。”(A2)
参与同一条徒步线路的人员会在短期时间内和其他伙伴开展高密度的社交行为,形成更深层的社交联结。
“在短时间内心与心的沟通比较多一点,所以我平时更愿意给我徒步认识的朋友们的朋友圈点赞,更在意与他们之间的一种沟通。”(A7)
在户外徒步的实践场域下,参与的大学生群体在领队的组织下始终以集体形态行动。徒步跋涉、篝火晚会等系列集体行动,本质上构成了一种典型的“身体在场”互动仪式,参与者通过身体的共时参与和情感的同步体验,不断生成群体共享的“集体性时刻”,这些时刻成为参与者共同记忆构建的核心载体,并通过后续的集体叙事得以持续激活与强化。情感能量的积累与传递进一步增强了群体凝聚力和归属感的深层内化。
“在浙西天池的时候,三十多个人一排坐在面向太阳的草坪上,有人躺着,有人在唱歌,画面特别美好。”(A2)
“篝火晚会让大家的距离一下子拉近,我们夜聊到凌晨,印象非常深刻。”(A4)
艰难的徒步环境也为个体与群体之间构建更为紧密的情感纽带奠定基础,参与者通过互助行为共同克服困境、相互支持成为情感联结的核心机制。户外徒步中的逆境体验也成为了群体共享的意义符号,实现了情感共鸣到认同深化的催化跃迁。
“有同学没有头灯或者没有登山杖,前后的同学都会相互的去帮助他,会用头灯帮他照亮脚下的路等等。”(A12)
“路上我感冒了,其他人就帮我分着背一些东西,真的很感动。”(A7)
五、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运用参与式观察和半结构化访谈的研究方法,深入探究了数字化时代背景下,青年群体在参与户外徒步活动时所经历的“断连—重连”双重社交体验机制,进而深化了对数字化浪潮中大学生生活方式嬗变与社交行为转向的认知。
研究发现,户外徒步作为大学生群体的一种“数字断连”实践,促使其暂时挣脱互联网的深度裹挟与城市生活的快节奏压力,花名等匿名化策略的运用,助力参与者剥离日常社会身份的标签化束缚,于自然场域中展现更为本真的“前台”自我。而处于多重“断连”状态的大学生,在户外徒步进程中实现了与自然及同伴的“重连”,在城市空间向自然环境空间转移中,具身认知推动大学生群体对自然空间的深度感知和价值认同,进而在自我认知重构与自我认同强化层面带来助推。此外,高校徒步社团所组建的趣缘共同体,生动诠释了“搭子社交”的新型社交范式,户外徒步作为青年人的一种社交实践场域,搭建了社交网络建构的重要平台,参与者通过活动体验共享、情感共振及互助行为等,缔结了紧密的社交纽带与群体认同。
户外徒步活动为青年群体提供了一种有效的“断连”与“重连”途径,依托自然环境中的具身实践,其得以暂时剥离虚拟空间的数字干扰,重新校准自我与他者的关系,进而推动社交行为模式在数字与显示交织的复杂背景下的适应性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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