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终末期肾病患者中约80%需依赖维持性血液透析（MHD）维持生命，虽透析技术提升使MHD患者生存率显著提高，但长期透析仍面临双重挑战，一是透析时生物相容性问题与毒素清除不彻底，易诱发慢性炎症，加重血管损伤及心血管事件风险；二是肾性贫血、营养不良、继发性甲状旁腺功能亢进（SHPT）等并发症相互关联形成“恶性循环”，导致患者住院率与病死率居高不下。西医常用抗炎、补充促红细胞生成素（EPO）、铁剂干预、调节活性维生素D等方式治疗，却存在EPO抵抗、铁过载、高钙血症等副作用。近年中医药在MHD领域应用受关注，中药复方以“标本同治”为核心，可同步改善多系统并发症且安全性较高，本文围绕其干预MHD患者的相关研究，从中医理论基础、作用机制及临床疗效展开综述，重点强化基础机制与临床疗效的关联、辨证论治的个体化实践。

1 中医对维持性血液透析的认识

MHD患者的临床表现多对应中医“关格”“虚劳”“水肿”“癃闭”等疾病范畴。《景岳全书・关格》提出“关格者，粒米不能入，水浆不能进，呕逆不止，危急之候也”，与MHD患者晚期恶心呕吐、纳差等尿毒症症状相符；而长期透析后乏力、面色萎黄、腰膝酸软等表现，又符合“虚劳”的证候特点。

1.1 病机特点

MHD的核心病机为“本虚标实，虚实夹杂”。本虚，病位主要在脾、肾，累及气血。肾为先天之本，主藏精、主水液代谢，肾衰则水湿失运；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气血，脾虚则气血生化不足，故患者多存在脾肾亏虚、气血两虚，表现为乏力、头晕、气短、纳差。标实，以湿浊、瘀血、毒邪为主。肾衰则水湿内停，日久酿生浊毒；气血亏虚则运行不畅，瘀血内生，浊毒与瘀血交阻，进一步加重脏腑损伤，形成“虚→浊→瘀→更虚”的病理循环。

1.2 治疗原则

基于病机特点与临床证型差异，MHD的中医治疗以“扶正祛邪、标本兼顾”为核心，同时强调“辨证施方”，稳定期（以本虚为主），以“扶正”为核心，结合具体证型选方。若为“脾肾亏虚、气血不足证”，症见乏力、头晕、面色萎黄、纳差、血红蛋白偏低，选用参苓白术散合八珍汤，以黄芪、党参、白术健脾益气，熟地黄、当归养血补血；若为“肾阴亏虚证”，症见口干咽燥、手足心热、骨痛，选用六味地黄丸，以熟地黄、山茱萸滋补肾阴，泽泻、茯苓清利湿热。

并发症发作期（以标实为主），以“祛邪”为重点，兼顾扶正。若为“湿浊瘀阻、毒邪内蕴证”，症见皮肤瘙痒、口苦、血磷高、炎症因子（hs-CRP、TNF-α）升高，选用血府逐瘀汤合黄连解毒汤，以当归、川芎活血化瘀，黄连、大黄清热毒，茯苓、泽泻祛湿浊；若为“血虚风燥证”（单纯皮肤瘙痒为主），症见皮肤干燥、瘙痒夜间加重，选用当归饮子，以当归、白芍养血，防风、蝉蜕祛风止痒。

2 中药复方干预维持性血液透析的研究进展

2.1 基础研究，聚焦核心病理机制，强化与临床的关联

基础研究多通过MHD动物模型（如5/6肾切除联合透析模型）或细胞模型（如尿毒症血清诱导的血管内皮细胞模型），探索中药复方对MHD关键病理机制的影响，且部分研究成果可与临床疗效形成呼应。

2.1.1 调控炎症信号通路，改善慢性炎症

慢性炎症是MHD患者并发症的“共同土壤”，其核心与NF-κB信号通路激活、促炎因子（TNF-α、IL-6、hs-CRP）释放相关。李华等通过MHD大鼠模型研究发现，黄连解毒汤可抑制NF-κB p65蛋白磷酸化，降低大鼠血清TNF-α、IL-6水平，同时上调抗炎因子IL-10表达，证实其通过“抑制促炎通路+增强抗炎反应”双途径改善慢性炎症，该机制在临床中可间接佐证，虽未直接开展黄连解毒汤的MHD临床RCT，但同类“清热解毒”方剂（如含黄连、大黄的复方）在临床联合西医治疗时，均观察到hs-CRP、TNF-α的显著下降，与基础研究的炎症调控方向一致。王艳团队对四君子汤的研究显示，该方可降低透析模型大鼠外周血单核细胞中TLR4/MyD88/NF-κB通路相关蛋白表达，减少炎症因子释放，且能改善肠黏膜屏障功能，减少内毒素入血，从源头减轻炎症触发，这一“改善肠屏障→减少炎症”的机制，为临床中四君子汤联合营养支持改善“炎症-营养不良”（MIA综合征）提供了理论支撑，解释了为何该方剂可同时降低炎症因子、提升白蛋白水平。

2.1.2 调节氧化应激，保护组织细胞损伤

MHD患者氧化应激与抗氧化系统失衡，活性氧（ROS）过量生成易导致血管内皮损伤、红细胞破坏，加重贫血与心血管风险。张磊等发现，六味地黄丸可提高MHD模型大鼠血清超氧化物歧化酶（SOD）、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GSH-Px）活性，降低丙二醛（MDA）水平，通过增强抗氧化酶活性清除ROS，减少氧化损伤对肾、心组织的破坏，临床中针对MHD肾阴亏虚型患者，六味地黄丸联合西医治疗可观察到红细胞寿命延长、心血管事件发生率降低，与基础研究中“保护血管内皮、减少红细胞破坏”的机制相契合。陈曦的细胞实验证实，当归补血汤含药血清可抑制尿毒症血清诱导的人脐静脉内皮细（HUVECs）中ROS生成，下调氧化应激相关蛋白NOX4表达，保护内皮细胞功能，延缓血管钙化进程，这一机制为临床中当归补血汤改善肾性贫血、减少血管钙化风险提供了解释，内皮细胞功能改善可减少血管损伤，间接降低心血管并发症，同时ROS减少可保护红细胞，辅助提升血红蛋白水平。

2.1.3 改善铁代谢与EPO敏感性，干预肾性贫血

肾性贫血的核心机制为EPO生成不足、铁利用障碍及EPO抵抗，中药复方可通过多环节调节贫血相关通路。刘敏等研究八珍汤对MHD贫血模型大鼠的影响，发现该方可上调肾脏EPO mRNA表达，同时降低血清铁调素（Hepcidin）水平，铁调素是抑制肠道铁吸收与巨噬细胞铁释放的关键因子，其水平下降可改善铁利用，提升血红蛋白（Hb）浓度，减少对外源性EPO的依赖。这一机制在临床中得到直接验证，王浩等针对80例MHD肾性贫血患者的RCT显示，八珍汤联合EPO+铁剂治疗16周后，Hb达标率（Hb≥110g/L）达85%，显著高于单纯西药组的62.5%，且EPO用量减少23.6%，血清铁蛋白（SF）水平稳定，无明显铁过载，与基础研究中“下调铁调素、提升EPO表达”的机制完全对应。

赵伟团队的研究显示，归脾汤可通过激活JAK2/STAT5信号通路（EPO作用的关键通路），增强骨髓红系祖细胞对EPO的敏感性，促进红细胞生成，且能改善胃肠道吸收功能，增加铁摄入，临床中张颖对64例EPO抵抗患者（每周EPO用量＞150U/kg仍未达标）的观察显示，归脾汤联合西医治疗12周后，血清促红细胞生成素受体（EPOR）水平显著升高，Hb达标率从21.9%提升至65.6%，印证了基础研究中“激活JAK2/STAT5通路、增强EPO敏感性”的机制。

2.1.4 抑制血管钙化与骨代谢紊乱，保护靶器官

血管钙化与SHPT是MHD患者心血管事件的重要诱因，中药复方可通过调控钙化相关因子与骨代谢通路发挥作用。黄涛等研究血府逐瘀汤对MHD血管钙化模型大鼠的影响，发现该方可下调血管平滑肌细胞（VSMCs）中Runt相关转录因子2（Runx2）、骨形态发生蛋白2（BMP-2）的表达，二者是促进VSMCs向成骨样细胞分化的关键因子，其表达降低可抑制血管钙化进程。临床中虽未直接开展血府逐瘀汤针对血管钙化的RCT，但同类“活血化瘀”方剂（如当归芍药散）的多中心研究显示，干预6个月后患者颈动脉内膜中层厚度（IMT）无明显增加，间接支持了其抑制血管钙化的作用。吴燕对金匮肾气丸的研究证实，该方可调节MHD模型大鼠甲状旁腺组织中钙敏感受体（CaSR）表达，降低血清甲状旁腺激素（PTH）水平，同时平衡血钙、血磷浓度，改善骨代谢紊乱，这一机制在临床中得到明确验证，郑阳针对90例MHD合并SHPT患者的RCT显示，金匮肾气丸联合活性维生素D治疗6个月后，血清PTH从（896.5±120.3）pg/mL降至（421.8±95.6）pg/mL，血钙、血磷达标率分别达82.2%、77.8%，显著高于单纯西药组的64.4%、57.8%，且患者未出现明显高钙血症，与基础研究中“调节CaSR、平衡钙磷”的机制高度一致。

2.2 临床研究，聚焦并发症改善与生存质量提升

临床研究多以“中药复方联合西医常规治疗”为干预方案，对比单纯西医治疗的疗效，核心终点包括炎症指标、贫血指标、营养状态评分及临床症状改善情况，证实中药复方的临床优势。

2.2.1 改善炎症-营养不良状态，降低并发症风险

“炎症-营养不良-动脉粥样硬化综合征”（MIA综合征）是MHD患者常见的恶性循环，中药复方可同步改善炎症与营养指标。陈明等开展的随机对照试验（RCT）显示，60例MHD患者在常规透析+营养支持基础上联合参苓白术散治疗12周后，血清hs-CRP、TNF-α水平较对照组（单纯西医）显著降低，白蛋白（ALB）、前白蛋白（PA）水平显著升高，且患者主观全面评定量表（SGA）评分改善率达73.3%，优于对照组的46.7%，该结果在更大样本研究中得到验证，李娟的多中心研究纳入120例MHD患者（涵盖脾肾亏虚、湿浊偏盛2种证型），其中脾肾亏虚证患者采用参苓白术散联合治疗，湿浊偏盛证患者加用茯苓、泽泻增强祛湿，干预6个月后，整体血清IL-6水平下降32.5%，体重指数（BMI）、上臂肌围（MAMC）较对照组显著提升，且住院率较对照组降低21.4%，提示“辨证选方”可进一步提升MIA综合征的改善效果。

2.2.2 纠正肾性贫血，减少EPO用量与副作用

中药复方可提升贫血纠正率，减少外源性EPO用量，降低EPO抵抗与铁过载风险。除前述王浩、张颖的研究外，近年更大样本研究进一步验证了这一疗效，李园园等开展的多中心RCT纳入180例MHD肾性贫血患者（辨证以气血两虚、肾性不足为主），干预组采用二黄益肾汤联合罗沙司他治疗，对照组采用罗沙司他+铁剂治疗，12周后干预组Hb达标率（Hb≥110g/L）达88.9%，显著高于对照组的70.6%，且EPO用量较对照组减少27.3%，血清铁调素水平降低29.1%，未出现明显铁过载或胃肠道不良反应，该研究样本量更大（180例）、覆盖中心更多（6家三甲医院），进一步提升了中药复方改善肾性贫血的临床证据强度。

占永标等针对150例脾肾亏虚型MHD肾性贫血患者的RCT显示，补肾健脾降浊汤联合EPO治疗12周后，Hb达标率达82.7%，EPO抵抗发生率（需增加EPO用量＞30%才能维持Hb）仅为10.7%，显著低于单纯EPO组的28.0%，且患者乏力、头晕等贫血症状评分改善率达85.3%，证实“辨证选方”对特定证型贫血患者的优势。

2.2.3 缓解皮肤瘙痒，提升生存质量

皮肤瘙痒是MHD患者发生率＞60%的并发症，中药复方可通过祛湿解毒、养血润燥改善症状，且不同证型对应方剂疗效存在差异。赵玲的RCT纳入72例MHD皮肤瘙痒患者（辨证分为湿热毒盛型、血虚风燥型），其中湿热毒盛型采用消风散加减（加黄连、苦参增强解毒），血虚风燥型采用消风散合当归饮子（加当归、白芍养血），联合西医止痒治疗，4周后整体视觉模拟评分法（VAS）瘙痒评分从（7.2±1.3）分降至（2.1±0.8）分，显著低于单纯西医组的（4.5±1.1）分，且血虚风燥型患者VAS评分降幅（6.2±1.1分）大于湿热毒盛型（4.8±0.9分），患者睡眠质量评分（PSQI）改善率达80.6%，提示针对“血虚风燥”这一优势证型，当归饮子相关复方疗效更优。刘杰的临床研究进一步验证了当归饮子的疗效，纳入90例血虚风燥型MHD皮肤瘙痒患者，采用当归饮子联合中药外洗（苦参、地肤子、蛇床子）治疗，总有效率达90.0%，且血清组胺、β2-微球蛋白（β2-MG）水平分别降低35.2%、28.7%，二者是诱发皮肤瘙痒的关键因素，其水平降低从病因上缓解症状，且该研究随访3个月显示瘙痒复发率仅11.1%，优于单纯外洗组的28.9%。

2.2.4 调节骨矿物质代谢，减少心血管风险

中药复方可平衡钙磷代谢，降低PTH水平，减少血管钙化风险，且对SHPT患者的疗效明确。除郑阳的金匮肾气丸研究外，王超的临床观察显示，左归丸联合碳酸钙治疗60例肾阴亏虚型MHD骨量减少患者，6个月后患者骨密度（BMD）较治疗前提升5.2%，血清骨保护素（OPG）水平升高21.3%，骨吸收标志物Ⅰ型胶原交联C端肽（β-CTX）降低18.7%，证实其可通过滋补肾阴、填精益髓改善骨代谢，减少骨折风险。徐黄根等针对80例MHD高磷血症患者（辨证以湿浊瘀阻为主）的研究显示，固元祛浊汤联合碳酸钙治疗8周后，血磷水平从（2.3±0.5）mmol/L降至（1.6±0.3）mmol/L，达标率（血磷1.1-1.7mmol/L）达77.5%，显著高于单纯碳酸钙组的55.0%，且患者未出现明显高钙血症，该研究提示“祛湿降浊”类方剂在调节磷代谢中的优势，可作为高磷血症患者的辅助治疗选择。

3 小结与展望

中药复方干预维持性血液透析患者具明确理论基础与临床价值，机制上可多靶点调控炎症（NF-κB、TLR4通路）、氧化应激（SOD、NOX4）、铁代谢（铁调素）及骨钙化（Runx2、CaSR）相关通路，且部分方剂（如八珍汤、金匮肾气丸）的基础机制与临床疗效已形成对应验证；临床中联合西医治疗，能显著改善炎症-营养不良、肾性贫血、皮肤瘙痒等并发症，减少西药用量与副作用，且“辨证施方”（如脾肾亏虚用参苓白术散、血虚风燥用当归饮子）可进一步提升疗效，体现个体化优势。当前研究仍存三方面不足，基础研究中MHD中医证型动物模型复制难，多采用“统一造模+单一方剂”，缺乏与“脾肾亏虚”“湿浊瘀阻”等证型的精准对应；临床研究虽补充了部分100-200例样本的研究，但多中心、大样本（≥300例）随机对照试验（RCT）仍较少，且缺乏“5年生存率”“心血管事件发生率”等硬终点的长期随访数据；机制研究多聚焦单一通路，未系统解析中药复方“多成分-多靶点-多通路”的协同作用（如八珍汤同时调节EPO、铁调素的分子关联）。未来可从三方面拓展，基础研究探索“证型特异性MHD动物模型”（如通过饮食干预诱导脾肾亏虚型、毒素注射诱导湿浊瘀阻型），结合网络药理学解析方剂“成分-靶点-通路”网络；临床开展以“心血管事件发生率、长期生存率”为硬终点的大样本RCT，进一步验证中药复方的长期获益；应用中建立MHD中医辨证量表，结合透析参数（如尿素清除指数、血钙磷）制定“辨证+辨病”的个体化治疗方案，推动中医药在MHD领域的规范化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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