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正如著名的英国美学家和艺术史家贡布里希所说：“15世纪之前的艺术作品都是捐赠人的作品”，艺术与文化的发展离不开艺术家的创作，同时也离不开艺术赞助者的支持。在他们的支持下，艺术家得以获得稳定的创作环境和施展空间。文艺复兴时期，上流人士往往会参与艺术赞助，而美第奇家族就是其中的代表。

当1737年，美第奇家族最后的继承人吉安·加斯托内（Giovanni Battista Gastone de' Medici）无嗣而终后，法国学者查理·德·布罗斯（Charles de Brosses）在这一时期探访托斯卡纳地区时得出结论：“佛罗伦萨人愿意付出自己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二来换取美第奇家族的回归；然后付出剩下的三分之一赶走洛林家族……”美第奇家族的兴衰史横贯了整个文艺复兴时期，而其治下核心地区托斯卡纳大区恰好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他们长期承担艺术与科学的“庇护人”身份，对文艺复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在佛罗伦萨铸造了所谓“佛罗伦萨的荣光”，也铸造了佛罗伦萨人的精神，成就了文艺复兴的繁荣，而文艺复兴的繁荣也反过来促进了美第奇家族的繁荣。在他们的“庇护”下，意大利局部（佛罗伦萨及托卡斯纳大区）形成了统一的文化认同，初步诞生了意大利民族文化。

一、美第奇家族成为“庇护人”家族对文艺复兴的贡献

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发展速度极快。而佛罗伦萨作为但丁诗中的理想之城，渴望成为第二个永恒之城——罗马。由于佛罗伦萨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社会风气，佛罗伦萨商人地位极高。美第奇家族正是从银行业起家的，在他们通过佛罗伦萨独特的政体获得了权力后，选择了成为文艺复兴的“庇护人”家族。被称为“文艺复兴三杰”的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Michelangelo Buonarroti）和拉斐尔·桑西（Raffaello Santi），以及马萨乔、波提切利等等著名艺术家，都曾受到美第奇家族的赞助。

美第奇家族对艺术的鉴赏力本身就是无可挑剔的，他们赞助人文主义者一直建立在他们对文学、艺术的真正欣赏上。而文艺复兴时期对古典文化的崇尚之风也离不开美第奇家族的大力推广和扶持，通过对人文主义者的赞助，复兴古典主义的热情也由此被其和其子孙传播至其作品中。佛罗伦萨史学家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Francesco Guicciardini）曾评价：“从罗马灭亡至今时今日，再没有普通市民能拥有科西莫所享有的声望了。”被尊称为“国父”的科西莫·迪·乔凡尼·德·美第奇（Cosimo di Giovanni de' Medici）是美第奇家族的开创者，他是一位真正的人文主义者。美第奇家族从科西莫就开始对复兴古典文化的赞助活动，尤其对柏拉图的哲学思想推崇备至。科西莫的藏书室在美第奇家族的补充下，最终收藏了超过一万册拉丁及希腊作者创作的书籍，还有许多但丁和彼特拉克时期的手稿。美第奇家族也资助了科西莫的养子马尔西利奥·费奇诺，其对柏拉图著作进行了翻译并建立了柏拉图研究院。美第奇家族把自己对古典主义的复兴热情带入其中，也推动了佛罗伦萨的艺术风格往古典艺术传统发展。布克哈特曾经赞赏佛罗伦萨的人文主义，称其“对古代文化如此热诚崇奉”，而这显然与美第奇家族的偏好是分不开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以被同时代的人尊称为“伟大的洛伦佐”的洛伦佐·德·美第奇（Lorenzo de' Medici）为例，他或许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庇护人，许多有名的艺术家都是他的座上宾，而他本人也是一名诗人和收藏家。伟大的音乐家安东尼奥·斯夸尔恰卢皮（Antonio Squarcialupi），洛伦佐曾帮他的唱诗班招募演唱者，艺术家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曾受雇于洛伦佐为其装修乡村别墅，米开朗基罗曾经在美第奇宫中居住四年等等。尽管洛伦佐的财富远不及其父祖，但是他为许多艺术家争取到了工作机会，帮其获得很多其他佛罗伦萨出资人的订单，使艺术家们不必为经济问题放弃自己的艺术生命。洛伦佐在资助作家和学者上也不遗余力，将其重金搜寻来的书稿广泛传播开来，同时也大力赞助教育事业，复兴了比萨大学，也对佛罗伦萨大学捐款同样慷慨。而洛伦佐本人也是一位文采斐然的诗人，他在艺术上同样造诣颇深。他曾效仿但丁和薄伽丘，运用托斯卡纳方言创作诗歌，支持和保护托斯卡纳方言，在音乐、建筑上也颇有建树，对文艺复兴的发展作出贡献，甚至对意大利民族文化的形成也有一定的功劳。

作为“庇护人”家族的美第奇家族，他们庇护了许多弱小时期的艺术家，使他们的衣食住行得到满足，拥有了良好的艺术创作环境。同时，美第奇家族还提供了相对开明的自由创作空间，打破了当时宗教对于艺术的束缚。科西莫·德·美第奇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极为尊重艺术家的创作权力，多纳泰罗曾受到他的委托而创作《大卫》，即便当时这尊雕像不被允许进入教堂，科西莫始终支持多纳泰罗的自由创作，甚至在遗嘱中为保障多纳泰罗能够全身心投入创作送给了他一座农庄。作为当时重要的艺术赞助人，美第奇家族促进了佛罗伦萨文化的发展。同时，他们又大力发展教育，培养了大量诗人、作家和学者，从而使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更加灿烂。

尽管美第奇家族对文艺复兴的贡献不可忽视，但是他们也出于自身利益的目的，使许多人文主义者走上神秘主义道路，限制了艺术家的创作，同时也迫害了许多理念不合的人文主义者，阻碍了学术自由，对文艺复兴运动产生不利影响。

综上所述，美第奇家族作为文艺复兴的“庇护人”家族，推进了学术发展，16世纪佛罗伦萨文艺复兴达到繁荣阶段也与美第奇家族的贡献有一定关系，美第奇家族对文艺复兴运动是功大于过，贡献良多的。

二、文艺复兴运动对美第奇家族兴盛的帮助

曾被徐志摩译作“翡冷翠”的佛罗伦萨因羊毛和纺织业而繁荣，在这座城市拥有财富的人才会获得尊重，如佛罗伦萨商人格雷戈里奥·达蒂所说：“不经商的佛罗伦萨人……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而美第奇家族恰好是商人中的佼佼者。美第奇家族以银行业起家，最终成为佛罗伦萨的“无冕之王”。美第奇家族赞助艺术、促进文艺复兴的繁荣，本身也是为了促进自身的家族兴盛，而在它支持下走向繁荣的文艺复兴运动，也与美第奇家族相辅相成，促进了美第奇家族的繁荣。

首先，美第奇家族通过支持与庇护艺术家们，投资艺术品等获得了更高的家族地位和更完美的自身形象。美第奇家族是商人出身，而在佛罗伦萨，商人往往会选择慷慨大方地为建造教堂和修道院捐款，即通过适度的“炫富”获得更多的威望，同时给自己的家族和佛罗伦萨增光。乔凡尼·迪·比奇·德·美第奇（Giovanni di Bicci de' Medici）就曾“通过对圣洛伦佐教堂的大规模捐赠来强调他作为佛罗伦萨第二富有公民的地位”，在父亲去世后，科西莫继承了他的事业，继续为修建和装饰佛罗伦萨慷慨解囊。作为美第奇家族最出名的庇护人洛伦佐也因此被称为“华丽公爵”。尽管洛伦佐的财富并不突出，并且曾数次陷入财务危机，他依然选择购置大量豪华的房产土地，资助艺术家创作，以此向其他家族彰显财富和夸耀权势，几乎整个托斯卡纳地区都留下过美第奇家族的标记。他们选择资助艺术家们也有美化自身形象的需要，这一时期的许多上流人士都借助艺术和文学来宣扬自己，利用赞助艺术来寻求广泛的群众认可，为自己在民众中获得声望和名誉，和获得与上流人士们建立交流、稳固关系的桥梁——艺术。而美第奇家族是其中做得最有名的，一方面，美第奇们会大量向艺术家们定制作品，以求获得更加高贵的形象。波提切利就在他的《圣母颂》中就将美第奇的两个儿子画成天使，以此彰显美第奇家族的身份。另一方面，伊芙琳·韦尔奇在她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艺术》中曾指出“科西莫和他的儿子们经常利用佛罗伦萨艺术家们的声望”，来使自己与意大利上流社会人士更稳固地结合在一起。

其次，美第奇家族通过支持艺术题材创作，借助文艺复兴提倡的人文主义来求得他们的财富被认可。美第奇家族是通过银行业起家的，更准确地说，是通过放高利贷。尽管佛罗伦萨商人地位很高，但是通过放贷获得的大量财富难以获得世人的认可，人们普遍认为商人的财富应当通过“体面而重要的”交易获得，放贷牟利的行为是被批判的，被世俗所鄙夷的。因此美第奇家族选择通过“因行称义”的方式寻求自身层面的赎罪、社会层面的认可。他们大力赞助各地教堂的建造，希望用善行来减少自己的罪恶。科西莫曾在捐助修建圣马可修道院时说：“为上帝奉献多少都不能让我变成他的债主。”

最后，美第奇家族赞助的艺术也宣传提高了其社会知名度。科西莫的政敌阿尔比奇家族曾批判美第奇家族：哪一座由他出资的建筑没有把美第奇的纹饰放在醒目的位置？“连修道士的厕所里都装饰着他的纹饰！”尽管这些说法或许存在夸张的成分，但也可以看出美第奇家族往往大力支持佛罗伦萨的建筑、雕塑、绘画艺术，从而扩大美第奇家族的社会知名度，获得公众的关注与支持。在今天，美第奇家族消失的三个世纪后，佛罗伦萨的街头仍随处可见美第奇家族的盾形徽章。财富无法永恒传承下来，但是艺术是永恒的，今天要研究文艺复兴时期就无法避开美第奇家族。

除此之外，商人出身的美第奇家族也意识到，艺术品也是一种投资的方式。

综上所述，美第奇家族坚持对艺术的赞助，网罗各界艺术家，出资保护其艺术创作，使佛罗伦萨展现无与伦比的辉煌，促进了意大利在文艺复兴运动中的进步。文艺复兴运动也成就了美第奇家族的“文艺复兴教父”名声，获得了自身社会地位的上升。通过赞助艺术，美第奇家族促进了方言、诗歌、绘画、雕塑等文化繁荣昌盛，使文艺复兴运动更加璀璨，而文艺复兴运动也反过来促进了美第奇家族的繁荣，美第奇家族也因此永远被历史铭记。

三、意大利民族文化的初步诞生的标志

在刚刚走出中世纪的时期，美第奇家族保护和赞助人文主义者，促进文艺复兴的发展，同时大力发展教育，将托斯卡纳地区的人民首先凝聚在一起，使他们认识到自己同属于一个民族，共享同样的荣耀即“佛罗伦萨的光荣”，标志着意大利民族文化的初步诞生。

首先，佛罗伦萨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发源地，而美第奇家族作为这块发源地的名门望族，庇护了许多人文主义者，佛罗伦萨人文主义者也一直坚持古典主义，复兴古希腊罗马文化，尤其是罗马文化，史学家们也不断为佛罗伦萨与罗马的相似性提供证明，“光辉熠熠的罗马”也因此使这片地区的人们凝聚在一起，建立起初步的身份认同。多纳泰罗是文艺复兴早期的艺术家，也是15世纪最杰出的雕塑家，他的艺术品受到了美第奇家族的热烈追捧，多纳泰罗对于当时美第奇家族的族长科西莫来说是千里马与伯乐的关系，“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受雇于美第奇家族创作美第奇宫中的铜像和圆形浮雕，美第奇家族也将他视为朋友，为他介绍工作和宣扬名声，科西莫去世后，他的儿子皮耶罗·迪·科西莫·德·美第奇（Piero di Cosimo de' Medici）依旧供养这位艺术家并在他去世后遵照他的遗愿将他风光葬入他的伯乐科西莫旁边的墓穴。美第奇家族将他与科西莫之间的事迹树立为一座标杆，家族里的子孙们都效仿科西莫的做法，成为艺术家们的出资人和朋友。在美第奇家族的统治下，佛罗伦萨因此成为意大利乃至欧洲地区的文化中心，作为托卡斯纳大区的首府，这座艺术之都很好地建立起了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

其次，美第奇家族大力保护托卡斯纳方言，努力提升托卡斯纳方言的地位和影响力。在中世纪，文学家们都选择用拉丁语创作文学作品，直到但丁成为第一个用方言创作文学作品的人，而但丁选用的正是托卡斯纳方言，他也因此被称为现代意大利语的奠基人。意大利人文主义者莱昂巴蒂斯塔·阿尔贝蒂在他编写的意大利语的语法书中指出：“方言是城市的荣耀之一。”美第奇家族的成员都参与保护托卡斯纳方言，尤其是“华丽者”洛伦佐以统治者和诗人的双重身份，坚持用方言创作文学作品，坚持托卡斯纳方言的高贵，他的弟弟朱利亚诺也用方言写诗歌。在拉丁语和方言存在竞争的年代，美第奇家族对托卡斯纳方言的保护是毋庸置疑的。而美第奇家族人丁兴旺，曾出过两位法国王后和四位教皇，在他们的带领下，托卡斯纳方言成为意大利的官方语言，具有了世界性。洛伦佐曾在他的《对我的十四行诗的评论》中提出，一门语言兴旺的原因不只有语言自身的优点，还有运气，比如拉丁语因为罗马帝国的扩张而兴旺起来。而托斯卡纳方言也因佛罗伦萨的腾飞和美第奇家族的保护而成为现代意大利国家的官方语言。因语言，意大利民族也初步诞生了民族文化。

最后，文艺复兴运动的兴起与结束也伴随着美第奇家族的兴起与衰亡，佛罗伦萨曾经历过黄金时代，最后衰败到财政几乎破产，佛罗伦萨人不止一次怀念美第奇家族，美第奇家族的历史也成为托卡斯纳大区的民族凝聚的力量之一——佛罗伦萨人怀念那个物质、精神都极为丰富的年代。时至今日，美第奇家族仍被意大利民族称为“伟大的家族”。美第奇家族最后的代表普法尔茨选帝侯夫人安娜·玛利亚作为最后一个美第奇，在她的遗嘱中将所有美第奇家族的财产，包括宫殿、画作、雕塑、书籍、珠宝等等留在了佛罗伦萨供全世界人民欣赏，而佛罗伦萨人民也将永远怀念美第奇家族，美第奇家族作为一种历史符号把佛罗伦萨人民凝聚在一起，使他们成为拥有共同认同感的“同胞”。意大利民族文化的核心内容最早也逐渐出现在佛罗伦萨，随之在美第奇家族的宣扬下扩张到托卡斯纳大区，而随着美第奇家族出现第一个教皇，文艺复兴的中心转移到罗马之后，以佛罗伦萨和罗马为核心的意大利也逐渐共享相同的文化与历史，人民拥有普遍的认同感，意大利人民开始有了普遍的民族、国家的凝聚力。

综上所述，美第奇家族与文艺复兴运动相互成就，在美第奇家族的保护下，文艺复兴蓬勃发展，其治下文化熠熠生辉，方言在书写中逐渐取代拉丁语，在他们统治的这段历史中，佛罗伦萨毫无疑问是意大利学术和文化的“心脏”，通过佛罗伦萨人骄傲的文化、方言、历史，意大利民族初步建立了民族认同感，意大利文化逐渐诞生。

四、结语

如洛伦佐认为自己是“奥古斯都第二”，佛罗伦萨人也将佛罗伦萨视作“第二罗马”。美第奇家族与文艺复兴运动相互成就，在美第奇家族的推动下，文艺复兴运动获得更大程度的发展，同时文艺复兴运动也被美第奇家族利用使家族权势获得更高成就，可以说没有美第奇家族，文艺复兴运动就不会有那么如火如荼，没有文艺复兴运动，美第奇家族也无法获得那么高的权力地位和历史评价。正如艺术史学家保罗·斯特拉森所说，美第奇家族对欧洲文艺复兴做出的伟大功绩是不可替代的。在文艺复兴运动与美第奇家族的相互成就之下，被“佛罗伦萨的荣光”所笼罩的意大利人民初步认同，形成了意大利民族文化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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