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查令十字街84号》是美国作家海莲·汉芙的书信体小说，充满温情地记录了她与伦敦马克斯与科恩书店店员之间长达二十年的通信往来。这些信件不仅串联起跨越大西洋的书缘与情谊，更蕴含着纸页间浓厚的英伦文化细节与人文关怀。陈建铭的汉译本广受中国读者喜爱，使《查令十字街84号》成为书信体文学中被反复品读的经典。其受欢迎的原因，一方面在于信件中作者流露出对书籍的珍视与对知识的渴求，能引发爱书人的强烈共鸣；另一方面，文本中大量的英美文学知识、英伦生活习俗等文化元素，能使读者了解异国文学的韵味和异国文化的情调，这种兼具文学性与文化性的特质，符合大众的审美期待，并使其成为研究翻译策略的范本。

与此同时，在文化翻译研究领域，归化强调译文应贴合目标语的语言习惯与文化语境，使读者获得自然流畅的阅读体验；异化则主张保留源语的文化特色与表达形式，让读者感受不同文化的差异与独特性。对于《查令十字街84号》这类充满文化印记的文本而言，需要译者在归化与异化之间深入权衡。因此，本文基于归化和异化理论，以该小说汉译本为研究对象，分析译者在处理文化负载词、社交用语等内容时所采用的翻译策略和翻译方法，探究其对文化信息传递效果及读者接受度的影响，为同类文本的翻译实践提供参考。

文献综述

（一）归化与异化理论

归化与异化作为翻译研究领域中极具影响力的策略，长期以来备受关注。德国哲学家施莱尔马赫在《论翻译的方法》最早提出翻译的两种范式为归化与异化理论奠定基础，其主张“要么尽量让作者安居不动，而引导读者去接近作者；要么尽量让读者安居不动，而引导作者去接近读者”，这一观点成为后续理论发展的重要源头。

当代翻译家劳伦斯·韦努蒂对归化与异化理论的推广贡献卓越。他在《译者的隐身》中深入阐释，归化法倾向于让译文“本土化”，以目标语读者习惯的表达方式传递原文，使读者阅读时仿若面对本土作品，增强译文可接受性；异化法则强调保留源语文化特色，让读者感受异国文化习惯，将源语文化“原汁原味”呈现。韦努蒂认为归化易使译文流畅却可能遮蔽源语文化独特性，异化虽会增加阅读难度，但利于文化交流与多元文化共存。

在国内，归化与异化理论不断本土化发展。刘艳芳在《文化翻译与归化异化策略》中指出，归化以目的语文化为导向，追求译文贴近读者语言习惯；异化以源语文化为依归，侧重保留源语文化特征，二者可视为直译与意译概念的延伸，却又蕴含更深刻文化、政治内涵，是文化翻译中平衡“忠实”与“通顺”的策略。王琪在《浅谈跨文化翻译中的异化和归化》里分析，归化利于译文传播、增强读者接受度，异化有助于展现源语文化独特性、促进文化交流，二者相辅相成，实践中需依文本类型、读者需求等灵活抉择。

（二）《查令十字街84号》翻译研究

周麦青《书信体小说的英汉翻译策略研究 —— 以〈查令十字街84号〉为例》，从书信体小说语言特点切入，分析译者如何处理原文口语化、个性化表达。该研究发现，针对原文简洁问候、情感抒发等内容，译者常结合归化策略，用符合中文表达习惯的语句传递情感，让读者自然代入；对于体现英伦文化特色的书信格式、特有表述，异化策略保留源语文化标识，如保留英文书信称谓、特定文化符号。该研究为从语言风格维度探究归化异化应用提供思路。王希栈《〈查令十字街84号〉中的译者主体性及其限度刍议》关注译者在翻译中的主观能动性。该研究认为译者主体性受自身文化背景、审美观念、翻译目的影响，翻译过程为信任、侵入、吸收、补偿。同时反映译者对“文化传递”与“读者接受”的权衡。李梦迪《〈查令十字街84号〉汉译分析》着重强调书信体文本翻译的合理性、礼貌性、精简性，并与中文书信体对比分析。

二、案例分析

本文研究原文取自斯菲尔出版社于2007年再版的84 Charing Cross Road，译文取自译林出版社于2016年出版的陈建铭版《查令十字街84号》。

（一）异化

例1：

原文：ARE THEY KOSHER? I could rush a tongue over.

汉译：他们是犹太人吗？我该火速补寄点儿牛舌吗？

注释：马克斯（Marks）与科恩（Cohen）都是特定群体的典型名字，汉芙惟恐自己寄送的火腿违反了其饮食禁忌。

异化翻译的核心是“让读者靠近原文”，在文化层面体现为保留源语文化的独特元素，而非用目标语文化元素替换，这一策略在该译文及注释中体现得十分明确。原文“ARE THEY KOSHER?”的核心指向特定群体的饮食传统，该群体对饮食有严格规定，如禁止食用猪肉，汉芙因对方姓氏（Marks，Cohen）担忧寄送的火腿违反该禁忌，这是源语文化中“饮食规范”与“人际善意互动”的冲突。中文读者可能对“特定群体与其饮食传统”相对陌生，注释不干预正文的自然表达，直接点明源语文化背景，避免读者因文化隔阂误解情节，让读者在理解中文译文的同时，接触到特定群体文化的关键信息（姓氏标识、饮食禁忌），符合异化“让读者接触源语文化”的核心目标，也保证了译文通顺。

例2：

原文：Put a teaspoonful of soda in a pint of warm water and use a soapy sponge.

译文：做法是：加一茶匙的苏打粉到一品脱的温水中，用蘸了肥皂的海绵轻轻擦拭。

上句中的“pint”是英国、美国及爱尔兰的容积计量单位，译文采取了访译法将其直译为“一品脱的温水”。这种形式被转入到译文中，向目标语引入新的概念。

例3：

原文：...only when you get to he end excerpt I you discover they have deleted Jezebel off it.

译文：读到第一段末尾，才发现“耶洗别篇”被删掉了。

注释：Jezebel：西顿王谒巴力的女儿，以色列国王亚哈的妻子。她利用权势迫害他人。耶户篡位为王后，下令将她自宫楼掷下，收尸时只找到她的头骨、脚与手掌，其余部位均如先知以利亚所言：被野狗吃光。见《旧约·列王纪上》第十六章。

在该汉译中，直接将“Jezebel”音译为“耶洗别”，未替换为符合中文文化的意译表达。同时通过注释补充其文化背景与故事，既保留了源文本的文化独特性，让读者接触异域文化元素，又避免因文化隔阂导致理解障碍。这种处理平衡了异域性与可读性，使译文既忠实原文，又帮助中文读者准确把握“耶洗别”的象征意义，又还原了作者提及该人物时的语境与情感。

例4：

原文：My junk-shop drop-leaf table CERTainly never saw anything like it, i get this urge to shake out my flowing Victorian sleeve and lift a graceful arm to pour tea from an imaginary Georgian teapot, we’re gonna play Stanislavski with it the minute you get home.

译文：我那张从旧货店买回来的破茶几就更肯定没见识过啦！我真迫不及待想披上维多利亚时代的水袖，优雅地举起手，幻想自己执着一只乔治王朝的古董茶壶，轻轻地斟上一盏茗茶……你快点儿回来吧！我们可以在家里扮一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

乔治王朝和维多利亚时代是英国古典美学的代表时期，原文“flowing Victorian sleeve”（维多利亚时代的水袖）、“Georgian teapot”（乔治王朝时期茶壶）是英国复古文化的载体；“play Stanislavski”指俄国戏剧大师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创立的“体验派表演体系”，是西方戏剧文化的重要符号。译文未将其简化为“玩角色扮演”“演戏”，而是直译保留“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实现文化信息的完整传递。陈译未因文化差异简化信息，而是保留西方元素，让中国读者在阅读中自然接触英国历史、俄国戏剧、生活文化，理解西方复古生活趣味，并通过“乔治王朝茶壶”“维多利亚衣袖”感知英国不同历史时期的审美差异，通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了解西方表演文化，实现“翻译即文化传播”的功能。

（二）归化

例5：

原文：...and we all drank your health as well as the Queen’s.

译文：于是我们全体举杯同祝您及女王都凤体康泰。

在中国文化中，“凤”，与“龙”对应，是象征女性尊贵身份的核心意象，专指皇室女性或极尊贵的女性，这与“Queen”英国女王的皇室身份高度适配；“体”字承接原文“health”的“健康”内核，既保留了对“身份”的尊重，又紧扣“健康”的祝福核心。“康泰”是中文里极具传统色彩的健康祝福语，意为“平安健康、状态安稳”，符合对长辈、尊者的祝福语境，同时贴合中文里“对尊贵者用雅词”的语言文化习惯。译者的这一表达既凝练又富有文化温度。

例6：

原文：i could ROT over here before you'd send me anything to read.

译文：依我看若要等到你寄书来，我都不晓得要超度几回了。

原文用“ROT”腐烂的夸张表达，表达时间太长，等不及的调侃与急切，仅靠口语化夸张传递情绪；“超度”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核心概念，指“通过一些仪式帮助已故者脱离苦难、往生善道”，其隐含逻辑是“人已去世，需仪式化解”。译文把“Rot over”转化为读者更熟悉的夸张表达，完成对“ROT”的本土化转化。

例7：

原文：...did you know John Donne eloped with the boss’s highborn daughter and landed in the Tower for it and starved and starved and THEN got religion.

译文：你可知道：当约翰·多恩带着他主子的掌上明珠私奔（人家好不容易老来得女的），他因此下狱被囚禁在伦敦塔。他在里头挨饿受冻，饿着饿着……居然就“得道”了！

原文“THEN got religion”的核心是“约翰·多恩在经历困境后，产生了精神上的重大转向与寄托”。“got religion”是西方口语化表达，会有信仰突然变得虔诚的含义，与西方文化紧密相关；“得道”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核心概念，指“领悟真理、获得精神超脱或最高境界”（如“得道成仙”），其核心是“精神层面的觉醒与升华”，译文用中国文化中的“得道”概念，用本土化方式解读约翰·多恩获得了精神上的觉醒与寄托，实现文化概念的等效转化。

例8：

原文：However, the season does not finish until next April so they have plenty of time to get themselves out of the mess.

译文：不过，球季尚未结束，同志仍须努力。希望他在明年四月前能扭转颓势。

原文核心信息为“球季未结束，仍有时间扭转颓势”，属于客观陈述“时间充裕、尚有转机”的事实；译文在保留该核心信息的基础上，主动增译“同志仍须努力”这一具有中国文化标识性的名言，本质是将“转机”转化为中国读者熟悉的“奋斗号召”，体现了归化中“以目标文化语境重构源文本意义”。

并且，这里的增译并非无依据的添加：原文隐含“需继续努力以改变现状”的潜台词，而“同志仍须努力”这一源自孙中山先生的革命号召、后成为中国社会通用的表达承接了这一目标，且通过名言的形式让努力变得有文化依托，更符合读者对激励性话语的接受习惯。从跨文化传播角度来看，“同志”对中国读者而言是具有集体记忆的称呼（既体现平等感，也暗含“共同目标”的默契），陈译瞬间融入中国文化认知框架，降低了读者的文化理解门槛。

三、结论

本文以异化与归化作为研究视角，以《查令十字街84号》陈建铭汉译本为研究对象。研究发现，陈译本实现了异化与归化的完美结合：借直译与注释实现异化翻译，将异域文化元素原质呈现，使中文读者得以了解西方文化，感受文本背后的文化温度；立足目标语文化语境，以中国读者熟悉的文化意象、传统概念与表达形式，通过增译等翻译方法实现归化翻译，在传递信息的同时，唤起文化共鸣，消解理解隔膜。

文学翻译中，归化与异化策略并非非此即彼的对立选择，而是相辅相成的翻译选择。《查令十字街84号》汉译本的实践，彰显归化与异化策略在文学翻译中的适配性，二者共同构建起跨文化沟通的桥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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