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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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市通渭县博物馆宋代地券砖简考
A Study on the Brick and Bamboo Slips of the Song Dynasty Land Deed in the Tongwei County Museum, Dingxi City
引言
宋代作为中国古代社会文化发展的关键时期,其丧葬习俗与礼仪制度展现了多元文化的交融与创新。地券砖作为宋代墓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承担着沟通生者与亡灵的精神寄托功能,更以独特的形制与铭文内容记录了当时的社会观念、文化信仰及经济形态。定西市通渭县博物馆所藏宋代地券砖,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完整保存状态,为研究这一时期丧葬文化的地域性特征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通过对通渭县博物馆所藏宋代地券砖的研究,能够系统解析宋代丧葬习俗的具体内涵、民间信仰的多元表现以及地域文化的独特特征。本文研究以通渭县博物馆收藏的宋代地券砖实物为切入点,通过多学科方法对地券的形制、铭文、书法等进行综合考辨,旨在揭示其反映的宋代西北地区丧葬制度、民间信仰与地方社会治理特征,从而为完善宋代物质文化研究体系提供新的实证依据。
一、宋代地券砖的理论基础
地券砖作为宋代丧葬仪式中具有象征意义的随葬文书,其本质是通过模拟土地买卖契约的形式,为逝者在冥界“购置”安息之地的仪式性载体。目前考古出土最早的买地券是东汉永平十六年(73)姚孝经买地券,券文内容较简略随后,逐渐流行开来的买地券内容不断丰富,文体格式趋于固定,沿用至明清时期。其材质主要有陶、石、铁、木、铅等,记录方式亦有雕刻、墨写等。其内容通常包含土地买卖的契约条款、时间、地点以及相关神祇的见证声明,兼具法律文书与信仰仪式的双重属性。甘肃省天水市麦积区博物馆收藏的《元符三年地券砖》便是一例典型,该券砖字迹清晰、内容完整,为研究北宋时期买地券的形制与内容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依据。
买地券的起源一般认为可追溯至汉代,至少与汉初墓葬中所出现的“告地策”有着密切的关系。至宋代,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与丧葬文化的深化,买地券在形制与内容上均呈现出显著的演变。宋代买地券的制作工艺更为精细,材质选择更加多样化,砖质券文因便于雕刻且成本适中而成为主流。这一时期的买地券不仅继承了汉唐时期的契约要素,还融入了更多道教仪式与地方民俗元素,内容愈发翔实,甚至出现了对冥界官僚体系的模仿,如需向各类神祇缴纳“税赋”或“地租”的表述。这种发展既反映了宋代士庶阶层对死后世界的系统化想象,也体现了丧葬习俗与社会观念的深度交融。
就分类而言,宋代买地券可根据载体形制与内容特征划分为两类:其一为纯文字式买地券,以刻写或墨书的契约文本为核心,如《元符三年地券砖》即通过工整的书体详述买卖过程、边界划分及神祇见证等内容,具有较强的文书特征;其二为文字式与图画式相结合的买地券,以图示结合文字的形式呈现阴阳符号、土地疆界、冥界场景等,这种视觉叙事为研究宋代丧葬艺术提供了重要线索。
宋代买地券的多样性不仅体现在形制与内容上,更反映了当时社会经济结构的复杂性。例如,券文中常见的“地价”支付方式除货币外,还涉及粮食、布帛等实物,这与宋代税收制度中夏秋两税以钱物并征的模式存在潜在关联。同时,宋代砖瓦烧制技术的进步使得买地券得以规模化生产,固原地区开城村出土的元代《叶善玉墓买地券》虽属后续时期,但其为石质,可为宋代地券多为砖陶质地提供对比研究参照。这种技术与仪式的结合,使买地券成为宋代物质文化与精神信仰交互作用的典型例证。
宋代买地券作为丧葬礼仪中的关键载体,其理论内涵既承袭了前代丧葬文化的基因,又在内容与形式上实现了创新,成为研究宋代社会结构、文化信仰与物质文化的重要窗口。
宋代地券砖作为丧葬仪式中的重要随葬品,其功能与实践深深植根于当时社会对墓葬文化的规范与期待。在“冢讼”现象盛行的背景下,买地券通过象征性所有权的确认,成为化解墓地归属争议的核心载体。宋代社会对墓葬合法性的重视,不仅体现在法律制度的延续与革新上,更在仪式实践的细节中得以具象化。从唐代丧葬令对埋葬规范的严格制定可见,官方对墓地制度的管理早有法典依据。这种制度性传承在宋代进一步演变为买地券的法律效力,其文字内容常以“买断阴界”“永为栖所”等表述,构建起冥界土地所有权的象征体系,以此保障逝者安宁,避免生者因墓地权属产生纠纷。文献中可见南宋城市生活与丧葬活动交织的场景:西湖沿岸的四季不息人潮中,葬礼与其他社会活动共同构成城市文化图景,这种公共性使墓葬仪式的规范性显得尤为重要。
地券砖中出现了“请移居回避”的警示性措辞,暗示着民众对神灵公正性的质疑与维护自身权益的意识觉醒。这种既敬畏又制衡的矛盾心理,恰是宋代市民阶层壮大、个体权利意识增强的社会投影。地券砖作为沟通阴阳的媒介物,其文本内容的演变轨迹,为研究宋代民间信仰与社会心态变迁提供了独特视角,展现了物质文化与精神世界互动的复杂图景。
二、通渭县博物馆藏“程阿范”地券砖概况
宋代地券砖的文本内容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历史信息,契约文书部分记录了土地交易的核心要素,神鬼体系建构反映了民间信仰特征,丧葬仪式文本则还原了宋代葬仪的实践图景。书法风格以行书为主,兼有魏碑笔意,既体现了宋代书法艺术的传承脉络,也折射出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下的书写实践。地券的历史价值不仅体现在对宋代土地制度、社会经济结构及民间信仰体系的研究上,更在于其书法艺术所展现的时代特征与地域风格。通渭地区地券砖的文化特征既继承了中原文化,又展现出鲜明的地方特色,其与周边地区的文化交流共同构建了西北地区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
通渭县博物馆收藏的宋代地券砖作为地方文献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内容与艺术特征均具有典型研究价值。其中于2013年在平襄镇南河村姜滩社出土的“程阿范”地券砖(图1),红褐色砖质,呈长方形,砖长30厘米,宽28.6厘米,高6.2厘米,保存完整。
券文为:
上启冥空灵圣一切神明,今有至孝程瞻,奉为亡妣,建炎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丙午时,将于此名山福地之中安厝宅兆,行符敕水,斩草掘土,一切山神地祗,请移居回避。惟有秦州甘谷城廓外居住人户程瞻亡妣程阿范,故入钱壹万玖仟玖佰玖拾玖贯玖文,谨就皇天父后土母,社稷十二边,买到前件墓田一所,周流壹倾。东至青龙,南至朱雀,西至白虎,北至玄武,上至苍天,下至黄泉,四止分明,财钱即日分天地神明了。地主染干,□主程阿范。
释文为:
(我)向上天、冥界、空灵以及一切神明启禀:现在有极为孝顺的程瞻,为了他的亡母,在建炎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丙午时分,将在这座名山福地之中安葬其母亲的坟墓,进行符咒念咒、洒水净地,斩除荒草、挖掘土地等安葬事宜。在此过程中,请求所有的土地神移居回避,不要妨碍安葬工作。
唯有居住在秦州甘谷城外的程瞻,为了他的亡母程阿范,特意花费了壹万玖仟玖佰玖拾玖贯玖文钱,恭敬地向皇天父后土母以及十二边的社稷之神购买了这处墓田。这块墓田四周界限分明,总计一顷,东边到青龙,南边到朱雀,西边到白虎,北边到玄武,上至苍天,下至黄泉,都清晰界定。购买墓田的钱财已经即时分配给了天地神明。
券文阴刻竖写,回文形式,上涂朱砂,部分字迹模糊,共11行197字。契文明确记载年号、卖地人姓名、买地人姓名、籍贯及身份关系,详细列明土地交易价格等核心条款。其文字内容完整呈现了宋代地券砖的标准化格式,为考察宋代当地丧葬文化提供了珍贵实证。书法方面,契文采用行楷兼备的笔意书写,字形方正匀称,笔力遒劲,横竖笔画起收处可见典型的宋代碑刻楷书特征,部分捺笔呈现微带行意的流畅转折,反映出民间书手既遵循官方文书规范,又融入个人书写习惯的二元特性。这种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书风,印证了宋代科举制度普及后文化下移背景下,基层文书书写水平的普遍提升。
三、“程阿范”地券砖的文本解读
宋代地券砖作为宋代丧葬文化与土地制度研究的重要实物载体,其文本内容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历史信息。在契约文书部分,地券砖以程式化的语言系统记录了土地交易的核心要素。“程阿范”地券砖文本以“孝子”名义开篇,明确记载买地时间及面积。时间表述采用“建炎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的纪年方式,与宋代官方历法及地方年号使用习惯相吻合。地券中记录的“一顷”具体面积数据,不仅体现了宋代土地丈量技术的成熟,更折射出当时当地土地交易中以“顷”为单位的计量体系。契约价格以“钱若干文”记录,与宋代货币经济的交易模式相呼应。
地券文本中对神鬼体系的建构展现出鲜明的宋代民间信仰特征。契约开篇见“上启冥空灵圣一切神明”的表述,将土地交易置于神权监督体系之下。文中列举的“皇天父后土母”“社稷十二边”等神祇名称,构成了一套严密的神鬼管理系统,其职能分工与人间官僚体系形成镜像。凸显宋代民众对死后世界与现世法律效力的双重依赖。这种通过神权合法性强化土地交易效力的书写策略,既反映了民间信仰与官方制度的互动,也揭示了宋代社会对土地所有权神圣化的认知逻辑。契约与神鬼体系的约束力共同构建起土地所有权的永恒性象征。
丧葬仪式的文本记载则生动还原了宋代葬仪的实践图景。地券常以“某年某月某日安厝”“择吉日迁葬”等表述记录葬期选择,与《宋史·礼志》中“择日葬”“卜择墓地”的官方礼制相呼应。部分地券记载的“四界定界”“立石为界”仪式环节,详细描述了葬地划定的空间仪式过程,印证了宋代葬地选择中“风水堪舆”与“契约文书”并重的实践传统。文本对“上启冥空灵圣一切神明”“请移居回避”的强调,既是对葬仪规范性的强化,也反映了民众通过仪式行为维系死后秩序的心理诉求。这些仪式描述作为文字化的仪式脚本,为考察宋代丧葬礼仪的程式化特征与社会功能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原始样本。
四、“程阿范”地券砖的书法分析
宋代地券砖的书法风格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与地域特色,其书体选择与书写技法既体现了宋代书法艺术的传承脉络,亦折射出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下的书写实践。从“程阿范”地券砖的文本书写来看(图2),宋人所推崇的“尚意”书风在该地券砖中得到具体的体现。此类书写以行楷为主,笔画间偶见牵丝映带,字形在方正中略带欹侧,体现了书写者对书写效率与艺术表现的平衡考量。行书地券的用笔更为自由流畅,呈现出灵动舒展的个性特征,转折处多以圆笔过渡,体现了尚意书风的影响痕迹。除行书外,楷书作为主流书体的主导地位也在该地券中得以展现,个别字以楷书笔意书写,其规范性与工整性彰显了宋代社会对文字书写秩序的重视。楷书笔画以中锋运笔为主,起收笔处多见方折顿挫,横平竖直的架构凸显出严谨的法度意识。字形方正匀称,结体疏朗开阔,展现出唐楷余韵与宋人笔意的交融,形成端庄典雅的书写风貌。在章法布局上,文字以回文形式排列,一列顺书一列倒书,似体现出“生死轮回”“循环往复”的奥义,虽受限于砖面空间,仍力求整体视觉的和谐统一,体现了宋代匠人对书写规范的恪守与追求。
值得注意的是,地券中个别字还可见隶书残存的波磔笔意或篆书的圆转笔法,此类书体的混用现象暗示着地方书写传统与官方书风之间的交融。这些非主流书体的运用虽未完全脱离实用文书的功能定位,却在程式化的地券书写中开拓出有限的个性表达空间,反映出宋代民间书写实践中书体选择的多样性。
书法风格的差异性还与地券的制作群体密切相关。工整严谨的楷书多出自职业书写者或文化素养较高的工匠,其书写动作规范精准,笔迹稳定;而行书类书体可能更多由具有一定书写能力的民间文人或地方士绅执笔,其笔触中的随意性与节奏变化暗示了书写主体审美取向的个体差异。这种书体选择的层级分化,既印证了宋代社会文化资本分配的现实状况,也为考察地方精英阶层的文化参与提供了重要线索。地券书法中规范与自由、统一与个性的辩证关系,恰是宋代书法艺术从尚法到尚意转型过程中的生动注脚,其书迹背后潜藏着书法艺术与社会文化互动的深层密码。
宋代地券砖作为宋代社会生活与艺术创作的重要载体,其文本内容与书法艺术的双重属性使其在历史学、艺术学与文化研究等领域均具有独特的学术价值。在历史研究层面,地券砖的文本内容为研究宋代土地制度、社会经济结构及民间信仰体系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证材料。地券中普遍存在的土地契约关系表述,直观反映了宋代土地私有化趋势及田宅交易的法律规范,其文书格式与内容构成则为考察宋代民风民俗、土地制度与基层社会治理模式提供了具体案例。此外,地券中常见的信仰活动表述,生动揭示了宋代民间信仰与道教仪式的融合现象,其内容中对“土地神祇”的叙述方式,为研究宋代丧葬习俗与神灵信仰的社会功能提供了重要线索。
在艺术价值方面,宋代地券砖的书法创作展现了鲜明的时代特征与地域风格。其书体以行书为主,兼有楷书笔意,作品呈现出“尚意”书风的典型特征。通过对比地券书法与同时期碑刻、法帖的笔法特征可以发现,这些民间匠人的书写既保留了宋代官方书体的法度规范,又呈现出自由洒脱的民间书写意趣。这种雅俗交融的书法形态,为研究宋代书法艺术的传播路径与审美取向提供了关键实证。地券中部分强调的装饰性笔画与结构变形,更反映出民间工匠对书法艺术的创造性转化,这种艺术表达既服务于丧葬仪式的神圣性需求,又暗含地域文化审美趣味的投射,为书法史研究开辟了新的观察维度。
从文化传承的角度审视,宋代地券砖作为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多重基因。其文本内容中蕴含的契约观念、生死观与土地伦理,构成了传统农耕文明的精神密码;书法艺术中展现的笔墨技巧与审美追求,则体现了汉字书写的文化自觉。通过整理与阐释这些文物的文本与艺术信息,不仅能重建宋代基层社会的文化图景,更可为当代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提供鲜活的实践样本。在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层面,这些地券作为实物见证,其历史信息的系统性揭示与艺术价值的现代阐释,对于增强地域文化认同、构建中华文明连续性叙事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因此,对其开展多维度研究不仅是学术发展的内在需求,更是文化传承与文明对话的重要学术实践。
参考文献:
- [1] 史小寒.天水麦积区博物馆藏《元符三年地券砖》整理研究[J].吐鲁番学研究,2024(02):41-46+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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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王永平.扬州通史 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卷[M].扬州:广陵书社,20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