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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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民俗对作曲家的创作影响——以谭盾《八幅水彩画的回忆》为例
The Role of Regional Folk Culture in Shaping a Composer’s Musical Language——A Case Study of Tan Dun’s Eight Memories in Watercolor
引言
随着社会结构的转型与现代化进程发展,作曲家们面临一个共同的命题:如何在西方现代音乐语言的冲击下,重建中国音乐的文化自我认同。地域性、民俗性与个体记忆,逐渐成为当代音乐创作的重要精神资源。谭盾(Tan Dun, 1957—)作为享誉国际的中国作曲家,其创作路径正是这一文化命题的典型回应。从早期的《八幅水彩画的回忆》到后期的《水乐》《纸乐》《地图》《茶》等大型跨界作品,谭盾在作品中持续探索“民族性”与“现代性”的融合,以声音为载体重新建构“地域经验”的当代表达。
《八幅水彩画的回忆》(Eight Memories in Watercolor)创作于1978年,是谭盾离开故乡湖南湘西来到北京后的第一部钢琴组曲。作品标题中的“水彩画”暗示了模糊、晕染、流动的音响特质,而“回忆”则揭示了作品的情感核心——作曲家对故乡自然声景与民间音乐记忆的深情回望。
因此,本文以《八幅水彩画的回忆》为研究中心,从“地域民俗对作曲家创作影响”的角度出发,试图回答以下问题:
其一,谭盾如何在个人记忆中内化湘西地域的音乐文化?
其二,地域性音乐经验如何转化为他独特的作曲语汇与音响逻辑?
其三,这种由地域经验生成的创作思维,如何在现代语境中实现跨文化传播?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综合运用音乐分析、文化音乐学和符号学等多维视角:首先,通过乐谱分析与听觉分析,对《八幅水彩画的回忆》的旋律、节奏、调式、织体与音色结构进行系统考察,揭示地域民歌语汇在作品中的转化机制;其次,从文化语境入手,探讨湘西地区的民俗音乐特征及其象征意义,分析其与谭盾创作心理之间的内在联系;最后,结合作曲家的创作自述、访谈资料与相关文献,考察谭盾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以地域经验重建音乐语言,实现“地方性的现代化表达”。
一、地方性与音乐创作的文化语境
谭盾的音乐创作贯穿着矛盾与统一:一方面,他深受传统湘西地方文化与民俗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将国际化的音乐创作、科技手段和多媒体理念运用到作品中,使中国地方音乐在世界舞台上得以呈现。在他的众多作品中,《八幅水彩画的回忆》(创作于1978,后于2002年重新修订)是一部具有奠基意义的作品。这部钢琴组曲写于谭盾赴美留学前夕,被他称为“送别故乡的纪念册”,不仅凝结了童年时期对湘西山水、民歌、雨声的感知,更预示了他后来“以地域性为核心”的创作路径的形成。
“地域”是研究音乐文化中的核心之一,它不仅关涉作曲家在地域文化中所形成的听觉经验与审美观念,也体现出音乐语言中与民族身份、文化记忆、情感心理相关的复杂层次。二十世纪后期以来,中国当代作曲家在全球化语境中逐渐形成一种“地域性现代主义”(local modernism)的美学趋向,即在吸收西方作曲技术的同时,主动回溯并重释自身的地方民俗与文化记忆。众所周知,在“文化地理学”领域内,有一个特别重视地理环境作用的学派,在他们看来:人是环境的产物;人和生物一样,他的活动、发展和分布受环境的严格限制。谭盾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
(一)地域民俗:湘西音乐文化概述
湖南湘西地区位于中国武陵山区,地形复杂,民族成分多样,长期以来形成了丰富的民间音乐传统。湘西民歌具有鲜明的地方特征:旋律多以五声调式为基础,音域宽广而富于滑音与倚音装饰;节奏上自由灵活,常出现散板、拖腔与非对称结构;演唱方式多为独唱或即兴对唱,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与口语化特征。
除此之外,湘西的民间仪式音乐也极具地域特色。傩戏、巫傩鼓乐、哭嫁歌、祭祀吟唱等构成了该地区的声响环境。这些音乐通常伴随仪式动作而生,具有明显的空间感和身体性。其节奏并非由固定拍子支配,而是根据呼吸、步伐、仪式节奏自然生成。谭盾后来在访谈中曾说:“我童年的音乐印象,不是乐谱里的旋律,而是山里水声、鼓声、哭声交织的声音。”这种“非音乐的音乐经验”,构成了他日后音响意识的心理原点。其在《八幅水彩画的回忆》中用水声、敲击、呼吸声来模拟湘西的自然与民俗。
湘西地区的民俗音乐还具有某种“叙事与情感相结合的复合性”。民歌与仪式并非单纯的娱乐或宗教活动,而是生活情感、家族记忆与地域精神的综合表达。其“地方性”体现在三个方面:
声音空间的自然性——与楚地的地形、水文、生态环境紧密结合;
社会语境的功能性——与湘西人民劳动、婚丧、节庆等仪式直接相关;
传承方式的口传性——以当地群众的身体经验和听觉记忆为核心。
这三种特质共同构成了湘西音乐的审美本质,也为谭盾后来的“音响写实”与“仪式音乐”提供了文化基础。《八幅水彩画》正是在这种“听觉记忆”中孕育出的艺术结晶:它既是对民俗音乐的回望,也是对地方精神的抽象化重构。
(二)谭盾的音乐成长与地方经验
1957年,谭盾生于湖南长沙郊区,这一时期的音乐经验几乎全部来自民间:山歌、锣鼓、傩戏、哭调、吹打乐——它们构成了他“未经学院化教导”的第一重音乐教育。谭盾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没有谱子,音乐是风声、雨声、脚步声和人声混合的状态。”这种“听觉整体性”的体验,使他对音乐的理解超越了旋律与和声,而转向音响与空间的感知。
1978年,谭盾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接受了系统的西方作曲训练。然而,与许多同时期的学生不同,他始终保留着对地方音乐的敏感。学院教育让他掌握了和声、对位与结构的逻辑,而湘西的音乐记忆则给予他“声音的灵魂”。这种“地方民俗与学院专业”的双重身份,构成了他独特的创作心理。
谭盾在《八幅水彩画的回忆》作品说明中指出:“这八幅小曲像我童年的日记,是水与雨的记忆,是民歌的回声。”由此可见,这部钢琴组曲不仅是一部音乐作品,更是一份“地方记忆的声音档案”。
二、《八幅水彩画的回忆》作品分析
(一)创作背景
《八幅水彩画》创作于1978至1979年间,是谭盾早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后在2001年根据朗朗建议对作品做了修改,包括重新命名、重新安排乐曲顺序以及调整整体结构。从而展现出如今八首短小的钢琴曲,标题分别为:Missing Moon(《秋月》)、Staccato Beans(《断奏的豆子》,又称之为《逗》)、Herdboy’s Song(《牧童之歌》)、Blue Nun(《听妈妈讲故事》)、Ancient Burial(《古葬》)、Floating Clouds(《浮云》)、Red Wilderness(《荒野》)和Sunrain(《欢》)。每一首都以一种“水彩画”的方式描绘自然、记忆与情感的流动。
这部作品的写作背景与时代环境密切相关。1978年改革开放初期,中国音乐界正经历“回归个体”与“重建语言”的阶段。在全球化语境中,中国当代作曲家不再满足于任何单一立场。他们既希望继承现代主义音乐的自律性结构理性,又渴望通过地域文化、民俗声音与哲学意象实现他律性意义的复归。作曲家们一方面重新学习西方现代主义技法,另一方面又反思“民族化”的真正意义。谭盾在此背景下,将自身的地域记忆作为创作核心——他并不直接引用湘西民歌的旋律,而是以“民俗音调的语法”来构建全曲。作品标题的“水彩画”暗示了他追求“写意、流动、透明”的音响质感,与湘西雨雾山水的意象相呼应。
(二)风格定位
从风格上看,《八幅水彩画》介于浪漫与现代之间:它既保留了西式的钢琴织体,又展现出东方音乐的节奏呼吸与空间感。谭盾在创作中有意模糊旋律、和声与时间的界限,使音乐呈现出一种“记忆的散点结构”。这正是他后来多媒体作品中“非线性叙事”的雏形。
因此,《八幅水彩画》不仅是一部钢琴作品,更是一种文化宣言——它象征着地方民俗由“被研究的对象”转化为“被创作的主语”。通过钢琴这种西方乐器,谭盾将湘西的听觉世界转译为国际化的音响语言,从而实现了地方文化的再生化。
通过分析可见,谭盾并非将民歌简单移植至现代音乐中使地方民俗成为现代音乐语汇的精神基质。从地域文化的角度看,《八幅水彩画的回忆》体现了谭盾早期“地域性现代主义”的美学取向。作品中的民间旋律并非直接引用,而是经过“记忆化”的再创造——即作曲家以个人记忆的方式重构地域文化。钢琴成为承载“他乡记忆”的媒介:它既是西方乐器的现代象征,又被赋予湘西民歌的语音与呼吸。这种融合使作品呈现出自律性与他律性的并存:形式上具有结构独立性,内容上则充满地域文化的回声。不仅揭示了地域文化的现代延展,也反映出中国当代作曲家在世界语境中重新确立民族身份的过程。
三、旋律与调式分析:从民歌到钢琴语汇
(一)旋律语言的民歌特征
《八幅水彩画》的旋律语言深受湘西民歌影响。湘西山歌常以五声音阶为基础,但其调式并非单纯的“宫调式”或“徵调式”,而是在实际演唱中频繁发生临时变音、滑音、倚音等现象,使旋律具有明显的口传性与灵活性。谭盾在作品中并不直接引用民歌,而是通过“语气模仿”的方式,将这种旋律流动性移植到钢琴语言中。
例如,Blue Nun(《听妈妈讲故事》)呈现为抒情性三部曲式(A–B–A′)。作品以温柔的音色、平行三度旋律和流动的踏板织体营造出印象派式的透明感。A段呈现静态旋律,B段使用和声半音移动形成短暂的色彩变化。曲末的A′段回到原主题,但节奏被拉长,声音逐渐消散,形成类似冥想的尾声。其中运用下行旋律使得音乐带有“哭嫁调”的情绪特点。通过倚音与连音的连续下滑,使钢琴旋律具有歌唱性而非打击性。
(二)调式模糊与多层复合
在调式处理上,谭盾有意模糊传统调性边界。他在Red Wilderness(《荒野》)和Ancient Burial(《古葬》)中使用了类似“混合五声—自然小调”的音列结构:旋律以五声音阶为骨架,但偶尔插入降七或升四音,制造出微妙的不稳定感。这种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模糊调性,使音乐既保留了民族旋律的质朴,又呈现出心理层面的游移与思念。
例如Ancient Burial(《古葬》)中反复出现的音列(e–f–a–b–a–g)包含一个非五声音(f),破坏了五声音阶的纯粹性,却带来“哀悼—飘忽”的色彩。这种处理方式在音乐心理上与湘西“哭嫁调”或“祭祀调”中的不稳定音程相似,形成了跨文化的音调象征。
谭盾旋律的另一显著特征是“语气化”,即旋律节奏与呼吸节奏融合,像口语或吟诵一般。这种语气化旋律使音乐脱离严格的节拍系统,接近湘西山歌“有词无拍”的吟唱形式。
(三)节奏的自由性与“呼吸式”结构
湘西民歌中的节奏往往以自然语调为基础,缺乏严格拍号。谭盾在《八幅水彩画》中采用了类似的节奏逻辑:他通过休止、延长符号与不规则分割,使节奏呈现出“呼吸—停顿—再生”的有机形态。
Sunrain(《欢》)开头的节奏型由连续的三连音构成,形成雨滴式流动感;但在第8小节突然出现休止与弱奏的对比,使音乐仿佛“呼吸一口气”。这一节奏呼吸的处理,既来源于民歌的吟唱节奏,也暗合东方诗歌的“句式间歇”美学。
(四)“非对称时间”与结构流动性
与西方传统钢琴组曲不同,《八幅水彩画》的八首曲子在节奏与结构上并非严格对称,而是呈现“非线性、非对称、非重复”的组织特征。例如第1与第8首Sunrain(《欢》)之间并非首尾对应,而是“记忆再现”:节奏被放缓、音程被扩大,仿佛同一记忆被时间冲刷后的残影。
这种“非对称时间结构”实际上源自湘西仪式音乐的时间观——时间不是机械重复的,而是循环与回溯的。谭盾以此构建出一种“心理时间”,即记忆中的时间流动。
(五)民俗节奏的象征性再造
在Staccato Beans(《逗》)中,谭盾用极短音符的断奏模仿“豆子落地”与“舂米节奏”。这一节奏模式与湘西劳动号子中的节奏呼应极其相似:二拍一呼、一呼一停,体现出劳动节奏与呼吸同步的特征。在第1–12小节中,右手断奏八分音符与左手固定低音交替,构成类似“舂米声”的节奏模型。其规律性被偶发的休止与重音打破,形成“半即兴”的节奏感。因此,《八幅水彩画》的节奏语言不仅表现出地方民俗的节奏特征,也折射出作曲家对“自然时间”的哲学理解——音乐不再被度量,而是被呼吸与情绪塑形。
四、音色与和声分析:东方“水墨音响”的建构
(一)钢琴音色的“非器乐化”处理
谭盾在《八幅水彩画》中对钢琴进行了“去器乐化”的处理。他并不追求钢琴传统的清晰触键与对位层次,而是通过踏板、延音、弱奏、叠音等方式,营造一种“模糊、朦胧、流动”的音响空间。在Sunrain(《欢》)中,他标注“ppp, sostenuto, misty sound”,演奏者需长踏延音踏板,使各音混合成连续共鸣,模拟雨声与远山的回响。此种处理类似中国水墨画的“留白”手法——声音的边界被溶解,色彩在模糊中呈现。
Blue Nun(《听妈妈讲故事》)则大量使用交叠和弦与高音区弱奏,创造空灵的“空气感”;而Ancient Burial(《古葬》)中低音的密集重叠,仿佛鼓声或祭祀鼓点的低频震动。这些音色处理体现出谭盾对“声响物质性”的敏锐感知——声音本身即是叙事的媒介。
(二)和声语言的色彩化与空间化
谭盾的和声构造呈现“色彩性”和“空间性”两重特征。所谓“色彩性”,即和声不服从功能逻辑,而依附于音响色彩;所谓“空间性”,即和声的布局旨在营造空间深度。
例如Red Wilderness(《荒野》)中,谭盾以平行四度、五度叠置构成“非功能性和声”,其听觉效果更接近中国笛子或唢呐的空洞泛音。这样的写法既具有东方音响的象征意义,又使钢琴音色突破了和声框架,形成“空间漂浮感”。在第9-14小节,左手以空五度连续下行,右手以平行四度和弦滑动,制造出“红色荒野”般的广阔听觉空间。
五、地域民俗对谭盾作曲语言的持续影响
(一)从钢琴到交响:地方语汇的延展
《八幅水彩画》作为谭盾创作的早期代表,不仅确立了他以地域民俗为核心的音乐语汇,也成为其后大型作品的思想与结构母体。此后的《地图》《女书》《水乐》等系列作品,皆可视为《八幅水彩画》的“外延式发展”。
在Map(《地图》)(2003)中,谭盾直接将湖南民歌录音融入现场交响音乐,形成“实录与创作”的互动关系。录音中老艺人的歌声、锣鼓与自然声,与交响乐团形成“时空对位”。这一手法实际上源于《八幅水彩画》中“记忆与再现”的结构逻辑:两者都以“声音档案”作为情感触发点,并通过现代音乐语言重构地方记忆。同样地,Nu Shu(《女书》)以湖南江永地区特有的女性文字与民歌为创作主题,延续了“地方性—个体性—普遍性”的转译思维。谭盾将女书唱词的语调转化为弦乐与人声的节奏母体,形成“语言—音乐—影像”的三维结构。这种“民俗语音—现代音响”的关系,与《八幅水彩画》中旋律语气化的写法一脉相承。在Water Concerto(《水乐》)中,地方民俗的“水文化”意象被进一步抽象化。作曲家将水作为乐器本身,使自然物质进入音响系统,回溯了湘西民俗中“自然与人共振”的观念。可以说,《八幅水彩画》中钢琴模仿雨水与河流的意象,已经预示了这种“物质性音乐”的思维。
由此可见,谭盾的创作路径并非线性演进,而是围绕“地方听觉经验”的不断扩张。《八幅水彩画》是起点,而后期大型作品是其精神的延展。地方民俗不再是“素材”,而成为他全部音乐语言的内在结构原则。
(二)地方经验的审美转化:从民俗到现代
谭盾之所以能使地方民俗在国际舞台上焕发新的生命力,关键在于他完成了“审美转化”——即把民俗由“再现对象”变为“创作观念”。
首先,他将地方音乐经验转化为审美结构。湘西民歌的自由节奏、散板与滑音,在他作品中被重塑为“时间流动”“空间留白”的结构理念。音乐不再是主题发展,而是空间与能量的流动。其次,他将民俗声音转化为音响思维。湘西民俗中的水声、鼓声、呼喊声,成为音响实验的灵感。无论是钢琴的延音共鸣,还是后期作品中水、石、金属的声音,皆来源于这种“地方声景的记忆化再现”。
最后,他完成了文化身份的再定位。谭盾的“地方性”并非封闭的民族性,而是一种开放的“文化混成体”。他在西方现代主义与中国民俗之间建立桥梁,使地域民俗成为通向世界的语言。正如他在一次访谈中所说:“我不想把民歌带到世界,而是让世界听见民歌里的世界。”
六、结论
谭盾的《八幅水彩画》不仅是钢琴音乐史上一部重要的当代中国作品,更是一个跨越“地方—世界”“传统—现代”的文化范例。通过这部作品可以清晰地看到,地域民俗对作曲家创作的影响并非表层素材的引用,而是深层审美、心理与结构的塑形。
从音乐语汇层面看,湘西民歌的旋律语气、自由节奏和自然音色,为谭盾的钢琴写作提供了“有机呼吸”的基础。这种音乐的“活体性”区别于西方理性结构,使作品呈现出东方诗性与流动美。从文化心理层面看,地方记忆成为谭盾音乐的情感原点。《八幅水彩画》以“回忆”为主题,表达的不仅是个体的乡愁,更是民族文化在现代化冲击中的自我确认。地方民俗被重新激活,成为现代音乐中抵抗失根化的力量。从审美哲学层面看,谭盾将地方民俗上升为“声音哲学”——声音不只是人类文化的产物,更是自然与生命的共鸣。《八幅水彩画》中雨、水、河流的意象,象征自然与人心的对话,体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思想。
最后,从世界音乐视野看,谭盾的地方性并非封闭的民族主义,而是一种开放的“世界地方主义”。他通过现代作曲语言与技术,将湘西民俗转译为全球可理解的音响诗学,使中国地方文化在当代艺术语境中获得新的生命。正如谭盾在一次讲座中所言:“我不是从湘西出发去世界,而是让世界回到湘西。”这一句话,既是作曲家个人的艺术宣言,也揭示了当代中国音乐走向世界的文化路径。
综上所述,《八幅水彩画》不仅是一部钢琴作品,更是一部关于“地方—记忆—旋律”的文化文献。它展示了地域民俗如何塑造作曲家的音乐语言与精神世界,并通过现代语汇实现从个体记忆到世界表达的升华。这种创作模式,或可成为未来中国音乐创作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在全球语境中重新审视地方文化的创造潜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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