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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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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作品中的身体书写浅析

A Brief Analysis of Body Writing in Tao Yuanming's Works

发布时间:2025-12-12
作者: 车宇平 :西华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四川成都;
摘要: 在中国文学史上,陶渊明的独特性不仅在于其开创的田园诗传统,更在于他以“身体”为媒介,构建了一套直面生命本真的存在哲学。不同于魏晋名士如“竹林七贤”的狂放姿态多为精神符号的外化,也不同于汉代辞赋如《子虚赋》中对宴饮身体的奢华渲染,陶渊明笔下的“身体”始终扎根于日常,在劳作的汗水、饮酒的微醺和衰饥的疲惫中,展现出一种“接地气”的真实性。这种身体书写绝非简单的生理现象记录,而是通过身体的感知、行动与状态,折射出他对“人如何安身立命”的终极思考。本文将从劳作、饮宴和衰饥三个维度,系统剖析陶渊明诗文中身体书写的丰富内涵,揭示其如何通过身体的“去符号化”实践,实现生命本真的回归与精神世界的安顿。
Abstract: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Tao Yuanming's uniqueness lies not only in his pioneering pastoral poetry tradition, but also in his construction of an existential philosophy that confronts the essence of life through the medium of the "body." Unlike the unrestrained postures of Wei-Jin literati such as the "Seven Sages of the Bamboo Grove," which were mostly externalized spiritual symbols, and unlike the lavish depictions of bodily feasting in Han Dynasty rhapsodies like the "Zixu Fu," Tao Yuanming's portrayal of the "body" remains rooted in the everyday. Through the sweat of labor, the slight intoxication of drinking, and the fatigue of hunger and exhaustion, it reveals a "down-to-earth" authenticity. This bodily writing is far from a simple record of physiological phenomena; rather, it reflects his ultimate contemplation on "how humans find their place in the world" through the perception, actions, and states of the body. This article will systematically analyze the rich connotations of bodily writing in Tao Yuanming's poetry from three dimensions: labor, feasting, and hunger and exhaustion, revealing how he achieves the return to the essence of life and the settlement of the spiritual world through the "de-symbolization" practice of the body.
关键词: 陶渊明;身体书写;生命本真
Keywords: Tao Yuanming; body writing; authenticity of life

陶渊明诗歌中的身体书写研究

近段时间以来,学界对古代文人文学作品中的身体书写现象关注度不断提升,既探讨文人所患的疾病,也对作品中涉及身体的内容进行审美解读,身体书写愈发成为学术研究的焦点所在。通过身体这一独特视域关照陶渊明诗歌,能给陶渊明研究提供一个新的角度。苏轼的身体观念可从劳作、饮酒、衰饥以下三方面展开论述。

一、劳作的身体:在汗水中确立存在的主体性

魏晋时期,士族文化主导下的社会观念普遍将“体力劳作”视为“小人之事”,与“君子不器”的价值取向对立。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就体现出对世俗事务的排斥,对体力劳动的疏离。而陶渊明却以“躬耕自资”的生活实践,打破了这种等级偏见,将“劳作的身体”提升为存在主体性的证明。吴健认为“与竹林七贤的‘越名教而任自然’相比,陶渊明将隐逸从思想对抗转向日常生活美学,其‘隐逸之思’褪去思想对抗的底色。”而沈林香认为“陶渊明的肆意洒脱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自我觉醒的过程中逐步形成的。”二者虽切入点不同,却共同勾勒出陶渊明隐逸思想的复杂性——既非单纯的外在标签,也非天生的洒脱,而是在时代语境与自我觉醒中生成的、扎根于日常生活的精神选择。

(一)从“樊笼”到“田亩”:身体的解放与存在的回归

首先,官场对于陶渊明身体的压抑。《归园田居・其一》作为陶渊明归隐后的标志性作品,开篇即以“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的强烈对比,揭示出身体在世俗规训中的异化状态。“尘网”与“樊笼”的比喻,直指官场对身体的束缚。除此之外,陶渊明多次写到羁旅,如“遥遥从羁役,一心处两端”(《杂诗·其九》)“驱役无停息。轩裳逝东崖。”(《杂诗·其十》)道尽了身不由己的撕裂感,身体在官场的役使下,如同被拉向两端的绳索,时刻承受着拉扯的煎熬;“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杂诗·其十》)更是将几年光阴浓缩成一场漫长的囚禁;而“一形似有制”(《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形”指的是人的身体、形骸,“制”是限制、制约之意,这句诗更为直接写出,在官场里的身体受到极大的压力和束缚。廖仲安认为,这句诗凸显了陶渊明的理想已经坚定不移,宦途的形迹已经不可能再拘束他。

值得注意的是,官场的压抑不仅作用于身体,更在内心刻下深深的烙印。“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心中牵挂公务而难以入眠,即使是深夜,诗人独自在旅途中奔波,这里的“孤”不仅暗含了旅途孤独的实际情况,更是诗人内心的真实写照。“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饮酒·其十九》)写出诗人正值意气风发、心怀壮志的而立之年,内心却充满了对官场种种的羞耻与不屑。换句话说,正是世俗环境的压抑与束缚,让陶渊明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愈发强烈——那些来自官场的倾轧、世俗的虚饰、生存的裹挟,反而凸显了田园生活中“自由”“本真”“安宁”的珍贵,使回归田园成为他对抗束缚、安放心灵的必然选择。由此,陶渊明立下决心,认为“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杂诗·其八》)、“素襟不可易”(《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陶渊明即便身处世俗事务中,也始终向往田野,想要保持内心的初心本真。

精神上的反复煎熬,让他彻底下定决心,“遂尽介然分,拂衣归乡里”(《饮酒·其十九》),毅然断绝与官场的牵连,潇洒拂衣,回归田园。而归隐后的身体,在“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归园田居·其一》)的劳作中重新获得自由,“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归园田居·其一》)的居住空间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归园田居·其一》)的自然声景,共同构成身体舒展的场地。此时的身体不再是官场礼仪的“表演者”,而是能够“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归园田居·其一》)的存在主体,这种身体的“去规训化”,正是“复得返自然”的核心内涵。

除此之外,《归去来兮辞》中“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的细节,将身体的本能反应——“奔”与精神上的归家渴望融为一体。当身体摆脱“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的压抑状态,其最直接的反应便是“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饮、眄、倚和审,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归家”的心境同步,实现了“形”与“神”的统一。这种统一的前提,是身体从“为外物所役”的状态中解放出来,重新成为自我存在的主宰。

(二)“带月荷锄”:劳作中身体的实在性与精神的充盈感

陶渊明对劳作身体的书写,最具突破性的是消解了“劳心”与“劳力”的等级对立,赋予体力劳动以精神价值。他在《庚戊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中开篇即点明“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将体力劳动从单纯的“谋生手段”提升为“生存之道”的践行。他反问“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直接否定了不劳而获的生存逻辑,强调“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的身体付出是“安身”的前提。这种认知打破了儒家传统中“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等级观念。

在他笔下,“四体诚乃疲”和“岂不实辛苦”的劳累并非屈辱,反而能换来“庶无异患干”的精神安宁。这种“以体力换自由”的选择,让劳作的身体成为对抗官场束缚、坚守精神独立的物质载体。同时诗中“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描绘了劳作环境的艰苦,“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更是直面农耕的辛劳。但这种身体的苦最终转化为“斗酒散襟颜”的释然。此时,身体的疲惫不再是负担,而是精神自足的充盈。“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其三》)以从清晨到月夜的时间跨度和“理荒秽”“荷锄”的动作细节,将劳作的艰辛转化为可感的身体轨迹。而陶渊明在诗中反复强调“躬亲未曾替”(《杂诗·其八》)“躬耕非所叹”(《庚戊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将体力劳动升华为一种主动的生命选择。这种选择无关收获多寡,也无关环境优劣,而是对自食其力和精神独立的坚守。

二、饮酒的身体:感官的松弛与精神的自由境域

酒在陶渊明的诗文中出现频率极高,但他笔下的饮酒身体,既非阮籍放浪形骸的官场避祸,也非刘伶幕天席”的狂放自恣,而是通过感官的适度松弛,实现身体与精神的和谐共振。黄林燕和吴国富在《略论陶渊明的“酒趣”及其影响》中认为“陶渊明并无晋人饮酒的诸多恶习和过失,他未尝刻意追求饮酒有德而自然有德,他的醉酒中隐含了一种自然而然的节制。”袁行霈先生在《陶渊明研究》中说:“陶渊明饮酒是饮出了‘深味’的,他对宇宙、人生和历史的思考,他的哲学追求,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返归自然的素心,有时就是靠着酒的兴奋与麻醉这双重刺激而得到的。”叶嘉莹认为,“陶渊明的饮酒并非酒鬼喝到人事不知的地步的饮酒,他的内心有很多思想,有很多感情,但是没有人体会,没有人了解,因此他就只好用酒来排遣他的寂寞,而且喝过酒之后就将他的思想感情写下来。”由此可得,酒对于陶渊明只是“催化剂”并非“麻醉剂”,它消解的是世俗的功利心与理性的紧绷感,唤醒的是身体本然的感知力与精神的自由状态。

(一)饮酒动作中的生存姿态

诗人饮酒,自然有与酒相关的身体动作,比如饮、酌、献、独酌等,这些动作不仅是生理行为,更映射出陶渊明的生活选择与人际状态。占曼远在《陶渊明酒诗研究》中写到,“在陶诗中,酒不再是统治者们维护统治的礼法工具,而是超越阶级等级的能够抚慰人心的佳酿;不再是为了象征社会地位应制而生的虚荣攀比物,而是单纯地寄托主体意志、抒发个性情感的真挚对象。陶诗中的酒从上层社会下移到百姓的平凡生活,真正成为酒本身。”

首先是独饮,是诗人与自我的对话。“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饮酒》);“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己酉岁九月九日》);“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杂诗·其二》);“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饮酒并序》);“静寄东轩,春醪独抚。”(《停云·其一》);“有酒有酒,闲饮东窗。”(《停云·其二》)。独饮,超越了单纯饮酒的行为范畴,将“饮酒”这一行为动作放置于天地间孤独的底色里。但这种孤独并非全然的消极,更是一种“主动的独处”。是诗人有意避开喧嚣,选择饮酒时,孤独便从“被抛弃的失落”转变为“自主选择的宁静”。同时,独自饮酒对于陶渊明来说并非逃避,也是一种生活的小憩。在繁忙的农作后,一杯小酒能够让诗人暂时消散劳作的疲惫,只留下对当下的感知。“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和郭主簿》),“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答庞参军》),“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由此,陶渊明的独饮,不追求酩酊大醉,而是在“一人、一杯、一世界”里找回与自我相处的从容,与生活对话的耐心。

其次是共饮,体现了人际联结。廖仲安提出“他的‘息交绝游’,是想断绝和上层社会的联系,只和自己的亲戚、邻居的农民共乐田园的生活。”酒也是一样,是陶渊明联结邻里关系的纽带。一系列的动作,如“招”“呼”“接”和“候”等身体语言都是打破距离的主动动作,没有正式的请帖,有的只有邻里相邀的热情。如“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归园田居·其五》);“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杂诗·其一》);“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饮酒·其九》);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饮酒·其十四》);“我有旨酒,与汝乐之”(《答庞参军·其二》);“送尔于路,衔觞无欣”(《答庞参军·其二》);“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移居》);“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游斜川》)。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饮酒·其九》)。以上种种如“漉酒”“招邻”“提壶”“献酬”“相呼”和“斟酌”等日常动作,将饮酒融入邻里往来,身体行为成为平凡生活的诗意注脚。体现了身体的“去礼仪化”与人际关系的坦诚。特别是《饮酒・其十四》“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饮酒·其十四》),描绘了一幅完全摆脱礼仪束缚的饮宴图景,没有固定的座位(“班荆坐松下”),没有尊卑的次序(“觞酌失行次”),没有刻意的言语修饰(“父老杂乱言”),身体的姿态(随意坐卧)、动作(频繁举杯)、言语(杂乱交谈)都处于自然状态。这种“失序”恰恰是对世俗礼仪的消解,使身体回归最本真的交往状态。

最后是陶渊明通过饮酒来对世俗做出回应。“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饮酒·其三》),诗人以“不肯饮”的身体动作,批判追名逐利者对酒之真趣的忽视,反衬自身对“饮”的本真坚守。“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饮酒·其九》):“共欢此饮”的决绝动作,以身体姿态宣告对归隐生活的坚守,酒成为拒绝世俗的象征。正如高源所说“《饮酒》组诗乃是诗人借酒醉抒发郁结之情绪的产物,诗人的感情是真实无伪的,感情的抒发也是真挚自然、合乎中道的,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并无丝毫虚伪造作于掺杂其中。”

(二)身体与超越性:酒对生命局限的突破

此类通过酒联结“长生”“不朽”等超越性命题,将身体的有限性寄托于酒的象征性,体现对生命本质的思考。例如“我欲因此鸟,具向王母言。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读山海经·其五》);“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九日闲居》);“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挽歌诗·其一》);“不死复不老,万岁如平常。赤泉给我饮,员丘足我粮。”(《读山海经·其八》)。陶渊明从未回避身体的有限性,如“颓龄”,以酒为象征性,为生命解“虑”——少些忧虑,多些自适。石李锋认为“陶渊明则是以酒自适,去追寻自然之中的本真和宁静,体味孤独。”同时陶渊明在《读山海经》中借酒叩问长生与不朽,并不是为了追求身体的虚妄长生,而是一种对精神自由的超越。而“饮酒不得足”的遗憾,反照出对“在世本真”的珍视,让“不朽”的命题回归生命本身。

值得注意的是“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饮酒》),以“独醉”与“终年醒”两种极端的生命状态进行对比,借酒的“醉”反讽世俗的“醒”,“终年醒”看似“理智”实则是规则的“囚徒”,而自主选择的“独醉”是对世俗规则的主动疏离与对自我本真的绝对忠诚。

三、衰饥的身体:有限性中的生命觉醒与生死通透

陶渊明对身体状态的书写,始终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坦诚,尤其在“衰老”与“饥饿”的刻画上,他摒弃了文人惯有的避讳与美化,以朴素的笔触直面生命本真的脆弱与真实,这种书写既打破了传统文学中对身体的“雅化”滤镜,更折射出他对生命状态的接纳与超越。

(一)“气力渐衰损”:衰老身体的时间感知与生命反思

他以“白”“老”“憔悴”等直白字眼袒露身体的自然颓势,却又在对衰老的接纳中,提炼出对生命本质的深刻体认,形成了独特的“衰老哲学”。

陶渊明从不避讳衰老的具体表现,诗中“白”与“老”字的高频出现,构成了对身体变化的客观记录:其一是毛发的枯白。如“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责子》);“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饮酒·其十五》);“素颜敛光润,白发一已繁。”(《岁暮和张常侍》);“弱年逢家乏,老至复长饥。”(《有会而作》)。这些诗句没有丝毫美化,如同诗人对着铜镜自照,将衰老的细节一一呈现。当然衰老带来的不止是外在的白发,也有身体机能的衰退,“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杂诗·其五》)直写体力衰减的无力感;“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弱质与运颓,玄发早已白。”(《杂诗·其七》)以“弱质”概括身体的脆弱,将个体衰老与自然运转相联系,承认生命的必然;其二是憔悴。陶渊明的衰老书写,往往与贫困的生存状态相连,“憔悴”二字便浓缩了双重压力,如“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荣木·其一》)“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岁暮和张常侍》)“憔悴”两字便是陶渊明对于自己身体的客观关照。面对衰老,陶渊明的态度并非单一的消极,而是具有“不甘”与“坦然”的张力。他曾写“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杂诗·其四》)想通过精神上的“志四海”打破衰老的桎梏。同时,这并非否定他不能接受身体的衰老,“万化相寻异,人生岂不老。”(《己酉岁九月九日》)表现他坦然接受的态度。

将个体衰老置于万物变化的洪流中审视。草木枯荣、四季更迭,人作为自然的一部分,“老”本就是生命的必然。这种“坦然”不是妥协,而是对自然规律的接纳,正如他在《形影神》中所言“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神释》),在顺应中获得内心的安宁。

(二)饥饿的身体

其一,陶渊明笔下的“饥”,是具体可感的生存压力,带着不容回避的原始性。例如“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乞食》);“倾壶绝余粒,窥灶不见烟。”(《咏贫士·其二》);“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饮酒·其十》);“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有会而作》);“弊襟不掩肘,藜羮常乏斟。”(《咏贫士·其三》);“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饮酒·其十九》)。其二,在陶渊明的诗中,“饥”不是偶然事件,而是贯穿一生的生存常态,形成“饥饿—暂饱—再饥饿”的循环。“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鸣鸡。”(《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饮酒·其十一》)“长饥”是正常且频繁发生的,“初饱”则是“长饥”过后短暂欢乐。由此可知,饱腹只是片刻,鸡鸣即起的劳作仍要继续,因为下一次饥饿随时可能到来。这种“欢”与“劳”的衔接,道尽农耕生活“靠天吃饭”的不确定性。其三,陶渊明从未美化饥饿,而是将“饥饿”作为精神的锻造台,“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饮酒·其十六》)。“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咏贫士·其一》)身体的饥饿不断的拷打诗人,是否为了饱腹放弃原则,还是宁守清贫不改其志。陶渊明的选择显然是后者;其四,陶渊明晚年不仅受饥寒所迫,更添疾病的折磨,“饥”与“病”的叠加,让生命的困境愈发沉重,却也更显其精神的坚韧,“闻君当先迈,负疴不获俱。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饮酒·其二》)借用荣启期“鹿裘带索”的典故,写贤者即便到了九十岁,仍受饥寒之苦,更何况“当年”的自己。这既是对先贤的共情,也是对自身处境的自嘲。

他不回避身体的“不完美”——无论是衰老的“素颜”“白发”,还是饥饿的“长抱饥”“饥来驱我”,都以“赤裸”的真实打破了传统文人对身体的“雅化”想象。

更重要的是,他在“真实”中完成“超越”——承认身体的脆弱与局限,却不被其困住,反而以身体的变化为镜,照见精神坚守的可贵。

四、结语

陶渊明的身体书写,本质上是对“真”的追求。他笔下的身体,无论是劳作的汗水、饮酒的微醺,还是衰病的疲惫、与自然的交融,都拒绝任何形式的“符号化”——不追求“魏晋风度”的雅化表演,不刻意塑造“隐士”的道德符号,只呈现身体最本真的状态。这种“真”体现在以下两个层面:

首先,身体的实在性。他不回避身体的物质性,如劳作的艰辛和衰病的痛苦,也不否认身体的感官需求,如饮酒的愉悦和饮食的满足,而是将身体视为精神存在的基础——没有脱离身体的“纯精神”,也没有脱离精神的“纯身体”,二者在“真”的层面统一。

其次,生命的有限性。通过对衰病、死亡的书写,他接纳身体的有限性,将其视为生命的自然属性。这种接纳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在有限性中寻找精神的无限性——超越对身体存续的执着,在“纵浪大化”中实现精神的自由。

陶渊明的身体书写,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李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梦游天姥吟留别》),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定风波》),都延续了这种“身体即精神”的书写传统。而在当代社会,当身体常被消费主义异化或被工具理性支配时,陶渊明对身体本真的坚守,更显其超越时代的价值——真正的自由,始于对身体的诚实,真正的安顿,源于与存在的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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