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国老年人口规模庞大，正面临老龄化速度加剧的态势，截至2024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到3.1亿，占总人口的22%。随着互联网技术的迅速发展与普及，老年群体开始陆续触网，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所发布的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6月，60岁及以上银发网民规模达1.61亿人。老年群体正在加速融入网络社会，但同时也应该看到仍有接近一半的老年人未接入互联网，他们不仅无法享受数字技术发展带来的红利，甚至还会给老年人生活造成各种不便。“老龄化”和“数字化”的相互融合已经构成当代社会的基本特征，老年群体的“数字化生存”成为社会关注的重点话题。关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的问题，除了讨论政府、社会、企业、家庭是否在努力完善相关服务，同时也应该注意到社交媒体对相关议题的引导。在新媒体浪潮中，青年“数字原生代”成为引领者，中年“数字移民”亦趋亦步，老年“数字难民”则被边缘化。老年群体经常被视为“数字弱势群体”，社交媒体作为公共表达的组成部分，是否客观呈现该群体的数字融入，能否为老年群体提供发声机会，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大众对老年群体的情感和态度，甚至会影响关于老年群体的各类公共政策。因此，探讨社交媒体关于老年群体的文章具有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那么，社交媒体是如何建构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的呢？本研究以2024年微信公众号关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相关文章为考察对象，探究该议题建构的框架特点，为老龄化传播提供参考。

一、文献综述

1955年贝特森提出“框架”概念，强调传播行为中包含符号、对象及解读规则三要素。1974年，戈夫曼对“框架”概念进行延伸，将框架定义为“人们用来认识和阐释外在客观世界的认知结构，帮助人们归纳、解构与解释现实生活经验”。20世纪80年代，框架理论应用到传播学领域，提出“媒介框架”“新闻框架”等概念。学者臧国仁提出高、中、低三层次的框架理论，即高层次是对某事件主题的界定与设置，中层次是描述主要事件，包含其历史、归因、影响、评价，低层次是语言和符号的使用，包括修辞、风格与技巧。框架理论主要研究方向包括一是理论发展与批判，二是媒介来源分析，三是内容框架研究。

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的研究。社交媒体和短视频的发展让老年群体开始触网，这类研究主要集中于老年群体对微信、微博、抖音等新媒体的使用。有学者采用量化和质化相结合的方法，探究深圳老年人对微信的采纳和使用行为的影响因素，发现对微信特征和风行程度的感知等主观因素大于人口变量和健康水平等客观因素，同时提出应特别关注性别逆转现象。抖音平台具有操作简易化、互动性强以及个性化推荐等特点，让老年群体主动拥抱互联网，也催生了一批老年网红。在研究抖音老年用户使用行为影响因素中，有学者运用深度访谈法并结合UTAUT模型提出研究假设。研究结果显示抖音老年用户的使用意愿受到努力期望、社会影响、享乐动机、社会交往动机影响显著，使用行为受到使用意愿和数字反哺意愿影响显著，年龄、学历和身体机能状况对使用意愿和行为发挥调节作用。关于老年群体信息传播技术（ICT）使用，已有的研究话语框架倾向于将老年群体的“断连”行为问题化并强调负面影响，呼吁老年群体“跑步”进入数字化社会。有学者提出ICT并非老年群体社会融入的唯一路径，社会应为老年群体提供多种选择，尊重“断连”的权利。老年群体新媒体使用行为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响，既有融入者也有“断连”者。这类研究多聚焦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的具体行为，研究对象容易受到地域限制。

已有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理论框架和研究思路，长期以来对老年报道研究成果丰富，内容包含媒体关于老年群体报道的各类议题。近年来从实证主义角度研究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较多，探究老年群体如何使用微信、抖音等，这些研究都为社交媒体关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提供参考。虽然现有研究涉及媒体的老年报道和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行为，但是总体而言，关于社交媒体中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研究较少，因此，本文通过分析微信公众号关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的框架特点，为社交媒体实践提供参考价值。

二、研究方法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微信公众号关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相关文章，以每篇文章为分析单位，结合定性与定量内容分析，探究微信公众号运用何种框架建构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在样本选择上，设定时间跨度为2024年1月1日至2024年12月31日。该数据库支持逻辑搜索，在标题和内文中设置“老年人”“微信”“抖音”“手机”“社交媒体”关键词进行检索，共得到文章3493篇。

本研究运用了大数据技术辅助在线内容分析法，即基于内容分析法(content analysis)，将文本进行编码、分类、语义判断，并进行统计分析，以客观、系统、定量的方式测量变量。结合人工智能算法和大数据技术的文本大数据挖掘与分析平台（DiVoMiner®）进行本研究的文本数据挖掘与处理工作。在DiVoMiner®平台上进行慧科数据库的自动化采集并建立数据库，结合平台数据清理和人工筛查剔除与研究主题无关和重复性的新闻报道，最终得到108篇有关老年群体数字融入的文章。在此基础上，对文本数据统计结果和重点报道进行人工分析和解读，总结归纳出微信公众号关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框架运用的特点。根据研究目的及文章内容，设置如下框架：社会责任框架、个体能动框架、风险警示框架、市场机遇框架、技术赋能框架、家庭关怀框架和其他。

三、研究发现：老年数字融入的话语框架分析

（一）社会责任框架

在微信公众号关于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的文章中，社会责任框架有43篇，占比最高，为39.8%，因此以社会责任框架为主导。该框架有来自政府、社区、企业、个人的共同支持，政府和社区主要是通过组织开设智能手机公益课堂教老年群体使用智能手机，讲述培训内容符合老年群体实际需求，志愿者手把手教学，老年人认真学习的场景。在企业和个人的帮扶中，文章内容为教授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机技巧以及如何选择社交媒体平台。此类框架叙事通常运用“社区培训”“志愿服务”等，强调在帮助老年人融入数字生活的社会责任。在此框架下，老年群体是被帮扶的对象，但是他们作为“数字公民”的诉求被转化为公共服务的“供给对象”，他们的声音、偏好在帮扶叙事中容易被忽视。

（二）个体能动框架

个体能动框架有19篇，占比第二，为17.6%，该框架通过塑造“潮流老人”“网红博主”等成功典型，赞扬其积极心态和不服老的勇气，如文章《58岁才学会用智能手机，没想到我在抖音上当了网红，年入百万！》讲述58岁网红奶奶从不会使用智能手机到抖音百万粉丝的故事。个体能动框架把老年人作为行动主体来呈现，传递主动融入的价值观，打破了老年人年老体弱、思想落后的刻板印象，展现了老年人紧跟潮流、具有创造性的形象。然而其局限性在于将数字融入的成功归因于老年人个体的内在品质，容易陷入“精英个体”的叙事，将数字鸿沟的困境转化为个人是否努力，那些未能成功融入的老年人则可能被隐晦地指责“不够努力”或“心态保守”，从而为叙事提供了反向的合法性。

（三）风险警示框架

风险警示框架有16篇，占比14.8%。该框架使用“诈骗”“陷阱”“谣言”等话语，聚焦于老年人数字时代的困境，叙事多以老年人被网络诈骗的案例或警方提示的形式出现，带有危机感并呼吁及时干预，如《AI课、风水课、养生课……他们快把老年人养老钱骗光了！》《在直播间疯狂“剁手”的父母，成为“新韭菜”？》讲述老年群体遭遇网络诈骗的案例。随着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平台的出现，诈骗也转移到网络上，这一方面说明老年群体缺乏数字经验，另一方面也反映诈骗方式和手段层出不穷，让“数字移民”的老年群体无法辨别新型诈骗，对骗局防不胜防。他们被塑造为缺乏判断力的、容易受到伤害的风险群体，容易成为资本围猎的对象，这种叙事在呼吁保护老年人的同时也传递出数字空间对于老年人是危险的，从而从反面论证了限制其数字行为的“合理性”。

（四）市场机遇框架

市场机遇框架有12篇，占比11.1%，将老年人重新定义为具有消费潜力的“用户”与“客户”，文章多从企业角度出发，用“银发经济”“新蓝海”等词语，将老年人视为潜在的消费群体，分析老年群体的消费习惯与市场价值。中老年短剧和中老年音乐的兴起，使老年群体成为崛起的消费新势力，如《10万成本撬动亿级市场！5分钟一集的“暴利”短剧，靠什么“收割”中老年？》《市场规模达千亿！银发经济崛起，中老年音乐产业成新蓝海！》。老年人被视为市场客体与消费者，他们的“数字融入”需求被转化为“市场需求”，其主体性通过“购买力”和“消费选择”得以体现。市场机遇框架在提供解决方案的同时，也有可能将数字融入简化为通过市场交易可以解决的问题，忽略了无法被市场化的需求与权利。

（五）技术赋能框架

技术赋能框架有7篇，占比6.5%，该框架将数字技术本身及其应用视为解决老年人数字鸿沟，提高生活质量和社会参与能力的核心动力。叙事核心是“科技向善”与“技术破解难题”，强调技术的适老化改造、易用性以及给老年人带来的便利，而非技术带来的风险挑战。技术是主动的“赋能者”，老年人是被赋能的“受益者”，叙事方式通常为因为有了适老化改造，老年人可以克服生理障碍，从而给生活带来积极影响。技术赋能框架一方面积极推动了社会对数字融入的关注，为产品设计提供了方向，但另一方面也存在技术决定论的倾向，将解决问题的重心放在企业的技术改良，而忽略了个体数字素养差异，在提供技术乐观主义的同时，一定程度上简化了数字鸿沟问题。

（六）家庭关怀框架

家庭关怀框架有4篇，占比3.7%，该框架将家庭视为解决老年人数字融入的核心场域和责任主体，叙事常围绕“亲情”“耐心教导”“代际沟通”展开，构建引发共鸣的生活化场景，强调代际互动、情感支持和数字反哺，认为家庭成员的帮扶和情感陪伴是帮助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的重要力量。家庭关怀框架为老年人数字融入提供了一条充满人文关怀的路径，将技术挑战嵌入传统的孝道文化进行化解，但道德化、私人化的叙事策略在唤起晚辈个体责任的同时也模糊了更广泛的责任边界。此外也忽略了现实中普遍存在的代际摩擦、教学挫折和数字习惯冲突，忽视了无子女、空巢老人或家庭关系疏离的老年群体，他们在这场以家庭为单位的数字帮扶中成为沉默的失语者，遮蔽了真实的结构困境。

四、结论与反思

微信公众号在呈现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时呈现多元化框架的特点，这些框架共同参与了对老年群体身份的符号化建构。老年人并非作为拥有完整话语权的主体出现，而是被各类话语塑造的客体。首先，在“个体能动框架”中，老年人被建构为“需要被规训的学习者”，这一框架展示老年人主动学习，积极拥抱变化，但实质是一种适应主义范式，需要主动去适应数字社会的逻辑，而非参与规则的制定或者定义自身数字生活方式的权利。其次，在“风险警示框架”中，老年人被塑造为“脆弱且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这一框架充满对老年人数字诈骗、隐私泄露等风险担忧，通过强调风险，对老年人数字活动范围进行限制，进一步巩固其“数字难民”的被动身份。恰当的提醒是有必要的，但是过度渲染消极情绪和危害，会降低老年群体自我效能，对新技术的恐惧让他们不敢轻易尝试。再次，在“市场机遇框架”下，老年人被简化为“需要被服务的消费者”，当谈及“银发经济”“蓝海市场”时，老年人的形象从“问题”转变为“机遇”，其价值体现在消费潜力上，成为了被数据化和标签化的目标用户，而其作为数字生活主体的真实体验与话语权则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视了。老年群体数字融入的多元框架实际上是话语权力的交织，无论是要求其“学习”的规训力量，还是试图将其“保护”的保守力量亦或是试图将其“服务”好的市场力量，都在各自的话语体系中将老年人置于客体位置，而他们作为数字生活的亲身实践者，在众声喧哗中被边缘化了。最终，老年群体从应该拥有自主话语权的“实践性主体”变为被各方力量建构的“符号性客体”，这也正是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在公共话语中面临的深层次困境。

此外，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的话语呈现二元结构特点，一方面通过宏观结构框架确认问题的系统性，另一方面通过微观能动框架将解决方案个体化。结构框架主要表现为三种形态：社会责任框架将数字鸿沟界定为公共议题，风险警示框架将老年人视为容易受伤害的群体，市场机遇框架将老年人简化为消费符号，这些都将老年人置于被动处境，揭示其面临的外部约束。个体能动框架、家庭关怀框架等能动框架则强调老年人自身的学习能力和家庭代际间的支持作用，将责任个体化与家庭化。数字化社会已成为必然趋势，然而在这种叙事下，老年人被视为追赶时代的落伍者，而非数字社会的共建者，他们只能被动接受既定的技术方案，这也反映了数字变革的深层次矛盾，既希望保持科技创新的进步，但又难以承受其社会成本，既认识到数字社会的重要性，又倾向于寻找个性化的解决方案。这需要从根本上重构问题的讨论框架，将老年人的数字权利置于讨论中心，将他们视为数字社会的权利主体而非问题客体，将数字包容视为社会的共同责任而非个体责任，推动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社会治理，建立技术发展的社会评估机制，使老年人真正参与到数字社会的建设中。老年群体数字融入议题是宏大的命题，需要政府、媒体、家庭成员、企业机构共同努力，建设积极友好的数字包容型社会。

当然，本研究也存在不足之处：一是在技术方面。虽然大数据辅助技术在数据清理、内容编码以及统计分析方面能够提高效率，但是在复杂语境和主观性较强的类目中，机器编码结果的准确度有待提高，只有通过人工检查的方式来提高精确性，这是运用大数据辅助技术会面临的问题。二是在数据来源方面。选择的是慧科新闻数据库中社交媒体文章，时间跨度和其他平台的文章还有待继续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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