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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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达“幽灵学”视角下的戏剧与电影跨媒介比较研究
Comparative Research on the Cross-media between Drama and Fil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errida's “Ghost Studies”
引言
历史并非静默的遗存,而是活跃的,它以种种无形却可感的方式介入并塑造着现实。如何解读那些已然逝去、无法直接把握却又拒绝彻底消失的存在?如何描述这种“不在场的在场”?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在《马克思的幽灵》中提出的“幽灵学”,正是对这一现代性核心困境的深刻回应。该理论超越了传统本体论对“存在”与“非存在”的二元划分,为理解历史遗产、文化记忆与伦理债务提供了极具生产性的理论透镜。本论文旨在将这一哲学框架系统地引入戏剧与电影的比较研究领域,探寻二者在具象化“幽灵”时所呈现的迥异美学路径与共通诗学精神。
一、步入“非在场之场”
德里达的“幽灵学”诞生于后冷战时代的意识形态迷雾之中,其初衷是解构福山所谓的“历史终结论”,激活对马克思主义精神遗产的多元继承。然而,这一理论迅速超越了狭义的政治哲学论争,演变为一种关于时间性与他者伦理的普遍思考。其核心在于揭示一种“非同时代的同时代性”——幽灵打破了线性的历史时间,使过去如同无法安息的亡魂,持续地叩问、审判并纠缠着现在。这并非神秘的迷信,而是一种严谨的哲学姿态,旨在处理人与历史、与他者之间那笔“无法完成的哀悼工作”。人既无法全然同化过去,也无法彻底摆脱其影响,只能与之保持永恒的、充满张力的对话关系。正是这种对“非在场之场”的理论开拓,为处理历史叙事、创伤记忆与文化传承的戏剧与电影研究开辟了全新的阐释空间。
戏剧与电影作为人类文明中两种核心的时空叙事艺术,其本体论与“幽灵性”存在着先天的、深刻的亲和性。二者皆致力于让“不在场”的故事、人物与情感在特定时空中获得鲜活的“在场感”。然而,它们在达成此目标时所依赖的媒介根基与美学策略却截然不同:戏剧的魅力根植于现场的、一次性的肉身共契。演员活生生的身体、呼吸、声音与观众共同构筑了共享的、充满仪式感的“此时此地”。这种转瞬即逝的“灵晕”使得舞台上对鬼魂的召唤——无论是哈姆雷特父亲的亡魂还是《青衣》中附体于演员的“戏魂”都携带着直接的、不容置疑的震撼力,其“幽灵性”与演员身体的表演性、剧场空间的仪式性密不可分。
相比之下,电影的根基则在于技术的索引性与时间的“木乃伊”情结。正如巴赞所言,电影是给时间涂上香料,使其免于自身的腐朽。摄影机镜头曾真实地捕获过那片空间、那个时刻,这种机械复制的本性使电影自诞生之初便自带“幽灵”属性——它让逝去的时光在银幕上反复复生。电影的“幽灵”并非依靠演员当下的肉身,而是通过镜头(视点)、蒙太奇(时间的重构)与画外音(空间的延展)等一套复杂的符号系统来建构。从《椒麻堂会》中在阴阳两界自在穿行的魂灵视角,到《妖猫传》中萦绕于盛世长安的诡异猫妖,电影中的幽灵是一种纯粹的影像建构,一种“缺席的在场”的极致演示。
因此,本论文的核心问题是:在德里达“幽灵学”的统一观照下,戏剧与电影这两种媒介如何凭借其独特的媒介特性塑造形态与质感各异的“幽灵”?它们的美学实践又如何能够反哺与丰富“幽灵学”理论本身,使其从抽象的哲学思辨沉淀为具体的美学原则?目前的研究现状多将“幽灵学”作为单一文本的分析工具,或局限于戏剧、电影各自的学科壁垒之内,缺乏自觉的、系统性的跨媒介比较视野。
有鉴于此,本文将以德里达的“幽灵学”为理论基石,构建一个系统的戏剧-电影跨媒介比较框架。论文将首先厘清“幽灵学”的理论谱系,继而分章探究戏剧舞台与电影银幕在“幽灵”叙事、身体表达、时空建构等方面的美学异同,并通过中西经典案例的平行对读(如《哈姆雷特》的剧场与电影改编,《聊斋》故事的戏曲与影视转译),深入剖析其背后的文化逻辑与伦理诉求。最终,本研究不仅旨在论证“幽灵学”作为比较文学研究方法的有效性,更试图通过这场跨越媒介的对话,揭示艺术在应对历史幽灵、安顿人类集体记忆这一永恒使命中所扮演的不可替代的角色。步入这“非在场之场”,本文探寻的不仅是艺术的奥秘,更是人类自身与时间、与历史、与那些沉默他者共处的伦理姿态。
二、理论谱系:德里达“幽灵学”的核心构架与概念旅行
雅克·德里达的“幽灵学”并非凭空降临的哲学奇想,而是其解构思想在特定历史节点(后冷战时代)与政治议题(马克思主义遗产)上一次必然的、深化的绽放。要使其有效地服务于戏剧与电影的跨媒介比较研究,必须首先重返理论的原点,厘清其核心构架,并追踪其在人文社科领域内的“概念旅行”,从而为后续的文本分析锻造精准而有力的理论透镜。
(一)理论原点:解构“在场的形而上学”与《马克思的幽灵》
德里达“幽灵学”的提出直接见于其1993年的著作《马克思的幽灵》。该书旨在回击弗朗西斯·福山等学者宣称的“历史终结论”,并解构那种试图将马克思主义彻底埋葬的线性历史观。然而,德里达的论述远不止于政治论题,他借此契机将其一贯对“在场形而上学”的批判推向了新的高度。
“幽灵”这一意象在德里达那里首先是一个本体论范畴的搅局者。西方传统哲学致力于探讨“存在”与“非存在”、“在场”与“缺席”的二元对立,而“幽灵”恰恰颠覆了这一稳固的结构:它既非在场,亦非缺席;既不是生者,也不是纯粹的死者。德里达用“幽灵性”(hauntology)一词巧妙地谐音并置换了“本体论”(ontology),宣告了一种以“缠绕的在场”为基本状态的新型存在论。幽灵的本质在于其“非同时代的同时代性”——它来自过去,却盘踞于现在,并指向未来,它将时间的线性流撕裂,使历史成为一场持续的、无法完结的对话。
由此衍生出“幽灵学”的两个核心伦理-政治维度:其一,是无法完成的哀悼工作。德里达借用了弗洛伊德的概念,指出对马克思、对历史、对他者的继承从来不是一种简单的吸收或告别,而是一种无法终结的哀悼。必须接纳那个作为“他者”的幽灵,与之共同生活,而不是试图将其彻底同化或驱逐。其二,是绝对的债务与责任。幽灵的归来总是一种诉求,一种对正义的呼唤,要求承担起对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无限责任。在德里达看来,这种来自幽灵的、无法兑现的“正义”诉求正是驱动历史与政治永不僵化的动力源泉。
(二)思想共鸣:在哲学谱系中的定位
为了更深刻地理解“幽灵学”,必须将其置于更广阔的哲学谱系中,审视其与前驱及同时代思想的对话与断裂。
与弗洛伊德“暗恐”的区分与联系:弗洛伊德提出的“暗恐”指那些原本熟悉的事物因被压抑而变得陌生诡异后所带来的恐惧。德里达的“幽灵”无疑具有“暗恐”效应,但他极大地拓展了其外延。弗洛伊德的“暗恐”更多关乎个体心理,而德里达的“幽灵”则指向宏大的历史、政治与伦理领域。更重要的是,“暗恐”最终可以被精神分析解释和“治愈”(使其重新变得熟悉),而“幽灵”所带来的纠缠是永恒的、无法被彻底整合的,它要求的是永久的伦理回应,而非心理上的解决。
对本雅明“历史天使”的承继:瓦尔特·本雅明笔下的“历史天使”面孔朝向过去,被进步的风暴吹向未来,他所目睹的是一片堆积如山的废墟。这一意象与德里达的“幽灵”共享着一种历史观:历史不是胜利者的凯歌,而是由失败者、被压抑者的碎片构成的。两者都强调对破碎的过去负有救赎的责任。然而,本雅明更具神学弥赛亚色彩,而德里达则将其转化为一种没有终极救赎的、持续的伦理律令。
与布朗肖“中性”空间的呼应:莫里斯·布朗肖所描述的“中性”是一个外在于存在与非存在判定的空间,一种非人格的、匿名的低语。德里达的“幽灵”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个“中性”在历史领域的显形。它没有固定的身份,无法被主体完全占有或认知,它只是一种萦绕、一种低语、一种永恒的打扰。
通过这一系列哲学对话,“幽灵学”的独特性得以凸显:它既非心理分析,也非神学救赎,而是一种关于时间、伦理与政治的哲学,其核心在于与他者性建立一种永久的、不舒适的但却是必需的关系。
(三)概念旅行:从哲学到文化批评的关键术语
“幽灵学”的巨大生命力体现在它迅速超越了哲学文本,开始了其在人文社科领域的“理论旅行”,成为一个关键的文化批评术语。
在后殖民研究中的转化:后殖民理论家如斯皮瓦克利用“幽灵学”来探讨被殖民历史所压抑的原住民声音、被现代化叙事所遮蔽的底层民众。这些人无法直接发言,只能以幽灵的方式——通过档案的裂隙、叙事的空白、文化症状——萦绕在主导历史的边缘,要求被听见。
在文化记忆研究中的深化:阿莱达·阿斯曼和扬·阿斯曼关于文化记忆与功能记忆的论述与“幽灵学”不谋而合。功能记忆是那些被一个社会主动选择并传承的记忆,而文化记忆的档案馆中则封存着大量被遗忘或压抑的内容。这些被压抑的记忆并非消失,它们正如幽灵一般在特定的时刻(如纪念日、文化创伤后)重返,挑战并修正官方的历史叙事。
在媒介研究中的本体论契合:如前所述,媒介研究学者很快发现“幽灵性”与媒介技术,尤其是影像技术有着先天的亲缘关系。从摄影的“刺点”到电影对逝去时光的封存,再到数字时代虚拟形象的诞生,媒介自身就被视为一种“招魂术”。这使得“幽灵学”成为反思媒介本体的强大工具。
(四)本章小结:迈向戏剧与电影的比较框架
通过对德里达“幽灵学”理论谱系的梳理,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提供了一套分析“非在场在场”的精密哲学工具。其核心在于一种独特的时间观、一种无法完结的哀悼伦理,以及一种对他者绝对责任的呼吁。它在文化批评中的成功旅行证明了其处理历史创伤、文化记忆与身份政治等复杂议题的有效性。
然而,当前的研究大多将“幽灵”视为一个稳定的隐喻,应用于单一文本或单一媒介内部,却普遍忽略了不同媒介在“塑造幽灵”时的本体论差异。这正是本论文所要突破的关键点。在下一章中,本文将把这一经过淬炼的理论框架分别投向戏剧与电影这两个既相似又迥异的领域,考察“幽灵学”在这两条平行线上各自展开了怎样的学科化进程,并由此揭示那一片被长期忽视的、值得进行系统性比较研究的学术旷野。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理论与媒介的深度对话,让“幽灵”在舞台与银幕的交叉光影中显现出它最丰富、最复杂的形态。
三、学科分野的接受图谱:从理论旅行到媒介分治
德里达的“幽灵学”作为一种极具生产性的理论范式,其在人文社科领域的“旅行”轨迹并非一片坦途,而是在不同的学科疆域内遭遇了迥异的接受与重塑。当这一哲学概念进入戏剧研究与电影研究的视野时,学者们基于各自学科的本体论关切,发展出了两条路径清晰、成果丰硕却最终走向“分治”的研究脉络。本章旨在绘制这幅学科分野的接受图谱,揭示“幽灵学”如何在戏剧与电影各自的领域内被深度“学科化”,同时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一种跨媒介比较的视野被系统性遮蔽。
(一)戏剧研究中的“幽灵”舞台:从角色到在场性隐喻
在戏剧研究领域,“幽灵学”的接受首先体现在对经典文本的颠覆性重读上。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成为这一理论最经典的试金石。研究不再满足于将老国王的鬼魂视为推动情节的简单装置,而是将其阐释为一个复杂的哲学符号:它被视为合法性的幽灵,其诉求揭露了克劳狄斯王权根基的脆弱;它也是历史创伤的幽灵,象征着被谋杀、被掩盖的过去对当下的纠缠;更进一步,它被视作戏剧本身“在场性”的终极隐喻——鬼魂的显形与消逝恰恰揭示了剧场艺术那种“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本体论特征,即如何使“不在场”通过演员的表演、台词和舞台调度获得震撼人心的“在场感”。
这一思路被进一步扩展到对现当代戏剧的阐释中。无论是探讨战争记忆、屠杀叙事,还是后殖民语境下的历史清算,学者们纷纷从“幽灵学”中汲取灵感,分析那些在舞台上徘徊的、沉默的“历史亡灵”。例如,在品特、丘吉尔等人的剧作中,角色的对话与行动常常被一种无形的、来自过去的力量所扭曲,这正是“幽灵”作为一种结构性力量的体现。更为深刻的是,有学者开始将“幽灵性”应用于对剧场本体的思考。美国戏剧理论家马文·卡尔森提出的“幽灵式”剧场便精辟地指出,剧场本质上是一个被重复、被引用的地方——每一次表演都萦绕着前一次表演乃至整个戏剧传统的“幽灵”。演员的身体是“幽灵的载体”,承载着过往角色的印记;剧场空间本身也积累着历史演出的记忆。观演关系由此被理解为一种活人与幽灵(演员所扮演的虚构存在)之间短暂的、仪式性的共契。
(二)电影研究中的“幽灵”银幕:从媒介本性到技术伦理
相较于戏剧研究对“在场性”的执着,电影研究对“幽灵学”的拥抱则与其对媒介技术本性的反思紧密相连。法国电影理论家安德烈·巴赞关于“木乃伊情结”的论述早已为电影的“幽灵性”埋下伏笔:电影天生的使命就是与时间抗衡,将逝去的瞬间像木乃伊一样保存下来。因此,电影胶片本身就被视为一个“幽灵的档案馆”,每一格画面都是对已逝时空的索引性印记。在此基础上,“幽灵学”为理解电影本体提供了一套完美的哲学修辞:电影即是“招魂术”,银幕即是“幽灵显形的平面”。
在具体研究中,这一路径呈现出两个主要方向:其一,在类型片研究中超越表层的恐怖元素,挖掘其社会文化潜意识。例如,东亚恐怖片中怨灵不散的叙事模式被解读为现代化进程中传统家族伦理崩解所引发的焦虑;西方僵尸片的流行则被视为对全球化、消费主义等集体恐惧的“幽灵式”表达。其二,也是更具前沿性的方向,是探讨数字技术所带来的新型“幽灵”。CGI技术“复活”已故演员(如在《星球大战》系列中)引发了关于表演、版权与死亡伦理的激烈争论;而虚拟现实所创造的沉浸式体验则挑战着“真实”与“虚拟”的边界,创造了后人类意义上的“数字幽灵”。在此,幽灵不再仅仅是叙事内容,更是媒介技术本身的产物,其伦理困境直接指向了人类在技术时代的自我认知。
(三)平行线的困境:媒介分治与比较视野的缺失
纵观现有研究,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条平行发展的轨迹:戏剧研究紧扣“现场肉身性”与“仪式感”,将幽灵锚定于身体、空间与集体体验;电影研究则聚焦于“技术索引性”与“拟像”,将幽灵阐释为影像、时间与算法的造物。二者均在各自的领域内取得了深刻的洞见,丰富并具体化了“幽灵学”的理论内涵。
然而,这种深度的“学科化”也导致了严重的“媒介分治”。戏剧学者与电影学者在各自的学术话语体系内自说自话,鲜有意识地将两种媒介并置,去追问一个根本性的比较诗学问题:当面对同一个“幽灵”母题(如《哈姆雷特》)或同一种历史创伤时,剧场手段与电影手段究竟有何根本性的美学差异?这种差异不仅仅是表现形式的区别,更深刻地关系到“幽灵”被感知的方式、其震撼力的来源以及它所引发的伦理思考的向度。
当前的研究现状正如一幅精细绘制却彼此割裂的学术地图。它提供了两个领域的内部详图,却缺少将它们连接起来的、标识着“比较”字样的桥梁。这片被忽视的交界地带正是本研究意图切入并深耕的核心区域。唯有打破这种“分治”格局,才能真正理解“幽灵”作为一种美学体验,其全部丰富性与复杂性究竟何在。
四、批判性综合:现有研究的争议、挑战与空白
通过对“幽灵学”在戏剧与电影研究领域接受图谱的梳理,可以看到一个理论在具体学科中生根发芽的繁荣景象。然而,正如光线愈强、阴影愈深,这一繁荣景象的背后潜藏着诸多因其自身“分治”格局而产生的理论争议、应用挑战与核心空白。本章旨在对此进行批判性综合,以清晰地标示出本论文得以切入并推进的学术空间。
(一)理论应用的争议:术语的泛化与哲学深度的流失
“幽灵学”在旅行过程中面临的首要争议是其核心概念的泛化与扁平化风险。德里达的“幽灵”是一个精密的哲学概念,旨在解构“在场形而上学”并阐述一种特定的时间性与伦理关系。然而,在部分戏剧与电影研究中,存在着将“幽灵”简单等同于“鬼魂”“亡灵”或“超自然现象”的倾向。这种简化虽然使得理论更易于操作,却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其哲学深度与批判锋芒的流失。
当任何出现在舞台或银幕上的鬼魂形象都被不假思索地贴上“德里达幽灵”的标签时,这一概念所蕴含的关于历史债务、无法完成的哀悼以及对正义的永恒呼唤等复杂维度便被遮蔽了。研究因此可能退化为一种新型的“主题学”或“母题研究”,忙于在文本中识别幽灵意象,却未能深入探讨这一意象如何以其“非在场在场”的方式动摇叙事的稳定性、挑战角色的主体认同,并迫使观众进行伦理反思。这种术语的泛化使得“幽灵学”有沦为一种时髦却空洞的批评套语的危险,削弱了其作为一种根本性批判理论的效力。
(二)文化翻译的挑战:西方理论与非西方实践的龃龉
第二个核心挑战在于“幽灵学”的文化适用性。该理论诞生于特定的欧洲哲学传统与犹太-基督教文化背景(其对“幽灵”的理解与“灵魂”“救赎”等观念密切相关)。当它被用于阐释东亚、非洲或拉美等地的戏剧与影视作品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文化翻译的龃龉。
例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鬼”或“魂”的观念深深植根于祖先崇拜、因果报应和万物有灵的信仰体系中,其与生者世界的关系往往遵循着一套不同于德里达所论述的“哀悼的伦理”的规则与逻辑。日本文化中的“怨灵”承载着独特的集体恐惧与美学表达(如“物哀”)。若简单地用德里达的框架生硬地套用于《聊斋志异》的戏曲改编或日本能剧中的亡灵,则可能忽略其自身文化脉络中的丰富内涵,陷入一种隐性的理论霸权。现有研究中虽不乏将“幽灵学”应用于非西方案例的尝试,但大多止于现象描述,未能有效地实现理论的本土化调适与创造性转化,即让非西方的“鬼文化”实践去质疑、丰富乃至修正源自西方的“幽灵学”理论本身。
(三)核心空白的确认:媒介本体论比较的系统性缺失
前述的争议与挑战固然重要,但本研究认为当前研究格局最根本的不足在于对媒介特异性的系统性忽视,这直接导致了跨媒介比较视野的核心空白。
尽管现有研究分别在戏剧和电影领域内取得了丰硕成果,但它们大多将“幽灵学”视为一个内容或主题分析的工具,应用于各自媒介的文本内部。然而,“幽灵”的显现方式、其力量与效果从根本上受制于承载它的媒介。戏剧的幽灵依赖于演员活生生的身体、现场的声光以及观演双方共享的物理空间所营造的“仪式感”与“灵晕”;电影的幽灵则依托于摄影机的索引性、蒙太奇的时空重构、画外音的悬念以及后期特效的“拟像”能力。一个在舞台上通过演员骤然现身和全场静默来制造的恐怖,与在电影中通过一个快速切至的特写镜头和刺耳音效所带来的惊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体验与心理机制。
然而,现有研究恰恰缺乏一个将这两种媒介并置,系统分析其“幽灵”塑造机制之异同的框架。现在拥有的是关于“舞台幽灵”的论述和关于“银幕幽灵”的论述,却几乎没有关于“舞台幽灵”何以不同于“银幕幽灵”的深刻比较。这一空白的直接后果是,我们无法从媒介本体的高度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戏剧与电影在处理“非在场在场”这一共同的哲学命题时,其各自不可替代的美学贡献究竟是什么?
综上所述,现有研究在理论的精准运用、文化的有效对接上仍存在争议与挑战,而其最致命的弱点在于满足于学科内的“分治”现状,未能走向自觉的、以媒介特性为基石的跨媒介比较。这片被忽视的学术旷野正是本论文意图深耕的核心领域。填补这一空白不仅能够将“幽灵学”的理论潜力推向新的高度,更能为戏剧与电影的跨媒介比较诗学贡献一个坚实而富有启发性的研究范式。
五、结论与展望
本论文通过系统性的文献梳理与批判性综合,清晰地描绘了德里达“幽灵学”从哲学原点出发,在戏剧与电影研究领域内平行发展与深度分治的理论旅行轨迹。回顾前文,可以得出以下核心结论:“幽灵学”以其对“非在场在场”的深刻洞见为阐释戏剧与电影中历史、记忆与创伤等核心议题提供了无可替代的理论框架,然而当前研究的“媒介分治”格局严重遮蔽了基于媒介本体论的系统性比较视野,这构成了本研究旨在填补的核心空白。展望未来,本论文的后续研究将致力于超越这一分治局面,构建一种跨媒介的“幽灵诗学”。
(一)文献脉络的再梳理与核心空白的确认
首先,本研究确认了“幽灵学”理论本身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它并非简单的“鬼怪论”,而是一种关乎时间、伦理与正义的严肃哲学,其价值在于提供了一种理解历史如何缠绕现在、他者如何向自我提出无尽诉求的思维方式。
其次,本研究揭示了该理论在戏剧与电影研究中被“学科化”的两种主要路径:戏剧研究将其锚定于身体的现场性、仪式的共契与空间的灵晕,从而探讨幽灵的“在场”震撼;电影研究则将其关联于技术的索引性、时间的保存与拟像的伦理,从而剖析幽灵的“缺席”本性。这两条路径均成果斐然,极大地深化了人们对各自艺术门类的理解。
然而,正如第四章所批判指出的,这种繁荣景象背后是严重的“媒介分治”与“比较缺失”。学者们深耕于各自的领域,却鲜有关注一个根本性问题:同一“幽灵”母题或同一种历史创伤在穿越戏剧与电影这两种不同媒介时,其美学形态、感知方式与伦理效果究竟经历了何种决定性的转化?对这一问题的系统性回答是本论文所确认的最关键的研究空白。
(二)本研究的方向性构想:构建跨媒介比较框架
本文章的后续研究将不再满足于在两条平行线上分别前行,而是致力于搭建沟通二者的桥梁。核心任务是构建一个系统的、以媒介特性为基石的戏剧-电影幽灵学比较框架。
这一框架的构建将遵循以下路径:
- 理论整合与模型建构:将德里达的幽灵学与戏剧理论(如卡尔森的“幽灵式”剧场、谢克纳的“行为表演”)和电影理论(如巴赞的“木乃伊情结”、穆尔维的“凝视”理论)进行深度对话,提炼出可用于平行比较的核心维度。
- 案例的平行对读与交叉验证:精心选取跨文化、跨历史的典型案例进行精细化比较。例如,将《哈姆雷特》的经典舞台诠释与其众多电影改编版本进行对读,分析“鬼魂显形”这一核心场景在不同媒介中截然不同的实现方式与美学效果;或将中国戏曲《乌龙院》中的“活捉”情节与电影《倩女幽魂》进行对比,探究“人鬼情”母题如何在不同媒介的规约下被赋予不同的情感温度与哲学深度。
- 方法论创新:提出“幽灵的显形模式”作为比较的基石,重点分析两种媒介在塑造幽灵的“声音”(独白、画外音)、“身体”(肉身、透明体、光影)、“时空”(线性、碎片、叠印)等方面的根本性差异,从而揭示其背后不同的美学逻辑与文化意涵。
(三)未来的学术地平线
这一跨媒介的“幽灵诗学”研究其意义将超越个案分析,指向更广阔的学术地平线。
首先,它将有力地推动“幽灵学”理论本身的跨文化转化与在地化生长。通过将非西方的戏剧与影视案例置于比较的核心,可以考察源自西方的理论如何在与本土“鬼文化”的碰撞中被检验、修正与丰富,从而催生出更具全球视野与文化敏感性的新理论范式。
其次,本研究将为理解前沿媒介形态提供历史纵深感与批判性工具。当下的VR戏剧、交互式电影、元宇宙演出等,正在创造一种介于现场性与虚拟性之间的、前所未有的“幽灵性”体验。对传统戏剧与电影中“幽灵”问题的深刻理解正是本文审视这些新媒体艺术中“在场”与“缺席”被重新定义这一现象的思想资源。
最终,本研究旨在重申比较文学在技术迷狂时代的人文主义价值。通过严谨的跨媒介比较,不仅是在辨析艺术形式的差异,更是在追问:在不同的技术条件下,人类如何持续地、创造性地与那些萦绕我们的过去对话?艺术作为安顿历史幽灵的仪式,其永恒的使命或许正在于教导如何与那些无法告别的他者,在一个共享的时空中伦理地、审美地共同存在。走向跨媒介的“幽灵诗学”,即是走向这一永恒使命的当代实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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