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表演艺术中的女性主体特征探析

越剧，作为中国的第二大剧种，19世纪中叶起源于浙江省嵊州市农村的民间山歌、小调（也叫做“落地唱书”）；1917年进入上海演艺市场，前后经历50多年，由曲艺演变成戏曲，在海内外皆深受欢迎。中国越剧的音乐唱腔旋律丰富，流畅多采，曲调柔美，细腻缠绵，具有江南丝竹之秀丽、清雅，为人们喜闻乐听。

越剧自发源伊始，创造出了许多吸引观众的经典剧目，且题材多为才子佳人，如《梁山伯与祝英台》《西厢记》《牡丹亭》《何文秀》等，爱情是越剧剧情中的一大主题，因此吸引的受众大部分是女性。越剧的另一大亮点是“全女班”演员设置，也就是除极少数剧团有男女合演的情况外，其他剧团所演的越剧中所有角色都由女性来扮演，包括女小生、女花旦、女老生、女老旦、女小丑、女武生等。本文通过研究“全女班”的发展、越剧中的爱情观刻画、女性主义思想表达、女性互助精神体现，来探讨越剧表演艺术中的女性主体特征，并侧面出反映越剧女性主义和我国女性意识的发展历程。

一、“全女班”奠定越剧表演中女性主体地位

1906年，越剧诞生于浙江嵊县，形成之初全部是男演员，1917年传播到上海，1923年越剧受京剧髦儿戏的影响而出现第一个越剧女班。女班发展非常迅速，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取代男班。直至今日，虽然有部分剧团采用的是男女合演的形式进行演出，以适应不同观众的需求和审美，但是大多数越剧团还是采用“全女班”的形式，如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嵊州市越剧团等等。

女班的出现和兴起也并非偶然，综合性原因总结如下：1.女班擅长革新创造。如不仅演文戏，也向徽班和绍兴大班学武戏,突破男班光演文戏的局限；2.女班注意挑选年轻美貌的演员,扮相俊美,吸引人；3.女嗓比男嗓条件更适合,唱腔悦耳动听；4.当时正值“五四”运动之后,“妇女解放”“男女平等”风气盛,女班尤受欢迎；5.与女班比较,男班艺术无甚革新,与旦角唱腔始终不谐,最终在商品化浪潮中被淘汰。

2023年，越剧新戏《新龙门客栈》在杭州蝴蝶剧场一次次完美演出，11月，该剧突然在抖音短视频平台爆火，《人民日报》、“浙江文旅”等各大官方媒体与微信公众号纷纷转发，助力这次中国传统艺术文化的现象级传播。该剧“出圈”原因是，扮演小生贾廷的演员陈丽君单手抱起搭档李云霄转圈圈的场景极具性别张力，使得一大批女性观众为这位女小生所表现出的魅力而吸引。两位女演员姣好的面容，优雅的身段，以及这种“反差感”对比使得观众连连惊呼，还有人把越剧女班和日本的宝冢歌剧团做对比，认为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是中国人自己的宝冢。由此可见，在21世纪，女班剧团的热度不减反增，尤其在年轻群体中有一定的市场与影响力。

以女性演员为主体、女性角色为核心建构的戏曲文本，其创作与传播天然承载着表达女性立场、传递女性诉求的文化功能。全女班越剧以其独特的女性视角和细腻的表演风格而著称，女性演员在扮演女性角色时更加自然真实，能够更深入地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变化。同时，全女班的演出形式也使得越剧在表现女性题材和情感方面更加突出和鲜明。全女班越剧不仅为观众带来了精彩的演出和独特的艺术享受，还为中国传统戏曲的传承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它使得越剧在保持传统艺术特色的同时，更加符合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和文化需求。

二、聪颖智慧、反抗斗争的女性角色塑造

《九斤姑娘》原名《箍桶记》《相骂本》，系嵊籍老艺人创编的原创剧本，也是越剧早期的经典剧目之一。故事发生在清末明初的江南水乡，财主石二邀请桶匠张天保到他家箍桶，但他故弄玄虚点报桶名如猜谜，张一无所知，返家告知其女九斤，九斤将桶名一一道破，解父之难，显示了良家姑娘的聪颖。后来石二看中九斤姑娘的聪慧与才干，欲娶九斤作其三儿媳，以操持家业。石二请来女地痞三叔婆到张天保家撒泼闹事、敲诈以达成目的，却又被九斤一一化解。

九斤姑娘不同于传统礼教观念上的女性，在人物塑造上，她聪明伶俐且具有斗争精神。首先，取名“九斤”是因为她出生时重达九斤，这在营养条件和医疗水平低下的古代是极其罕见的，据民间说法，古代郎中对于新生儿体重甚至有专门的分级标准：出生3斤以下，为“丐儿格”；3-5斤为“仆佣格”；5-7斤为“富贵格”；7斤以上则被尊为“国祚格”。九斤甚至超过了“国祚格”，可见九斤姑娘从出生起便是与众不同的，张天保也因此给九斤以体重取名讨个吉利。

其次，与古代封建礼教要求女性贤良淑德、娴静端庄不同，九斤能说会道、口齿伶俐，在与石二和三叔婆的口角对弈中不仅不落下风，甚至每每将他们怼得哑口无言、自审理亏，仓皇逃走。剧中的石二是个精明吝啬、诡计多端的财主商人，而三叔婆更是不讲道理、满口胡扯的市井女流氓，九斤姑娘能把这两人治得服服帖帖，更是可见其聪颖智慧：

九斤：（唱）我格祖父会起早，挑挑担子乡下跑。从日出走到月上梢，同月亮婆婆结相好。送来一根娑婆条，东藏西藏藏勿牢。上到镬铲柄上刚刚好，一把镬铲就成宝。镬铲拿来一记甩，一镬清水变镬饭。镬铲拿来一记戳，一镬萝卜会变肉。镬铲拿来一记丢，一碗清水变碗酒。镬铲拿来一记铲，铲出盘头甘四样。鱼、虾、蟹、酱、腊鸡、腊鸭、腊白鲞，糟鸡、糟鸭、糟肚肠，黄鳝、泥鳅不算账，田螺、螺蛳凑两样，萝卜、芋艿、苋菜梗，外加一碗霉千张。镬铲拿来炒一炒，一生一世吃不了，吃不了。

这一唱段被称为越剧版“报菜名”，在江浙民间的流传度及观众中的传唱度很高。该段出自《智斗石二》选段，因张天保误杀了三叔婆的偷食猫，三叔婆硬把普通黄毛猫说成金贵的金丝猫，以此敲诈张家三千吊铜钱；而九斤姑娘知情后设法套问三叔婆，趁机抓住其把柄。因三叔婆弄丢了从九斤家借来的一杆秤，九斤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普通的秤说成是用传说中的娑婆树条制成的秤，并且具有“点水成饭”“点水成酒”的神奇功能，价值六千吊铜钱。这样一来，还掉“金丝猫”这三千吊，三叔婆还倒欠九斤三千吊。于是三叔婆连连讨饶，九斤用她的口才和智慧又巧妙化解了一次危机。

第三，九斤不畏权贵，具有自主婚姻的意识。石二身为财主，有三个儿子，其中大儿子和二儿子娶的媳妇没有才干，每天只会背后嚼人舌根、搬弄是非，石二怕把家业交到这两房手中，他的三百亩田地不保，于是就想给小儿子娶一个能干精明的媳妇，正好九斤就是这个人选。普通女子听到能嫁给这样的财主之子，一定是乐于接受的，但九斤不然，她追求自主选择婚姻的权利，她认为择偶时不能只看对方的家庭背景，也要看对方本身是否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面对石二的刁难，她坚定不屈并表示：“只要有我九斤佬，不怕你个石二佬。”在与财主权贵的一次次周旋中，不难看出九斤不畏权贵的斗争反抗精神。

三、坚贞不渝、坚守原则的女性爱情观表达

包括越剧在内的传统戏曲中一向多爱情题材，因为爱情自古以来便是人类生命中的一大主题，《礼记·礼运》中“饮食男女”的观点已早有之，儒家思想认为人对食物、欢爱的追求是出于人的本性，因为食物让人类生存下去，而爱情让人类繁衍下去，可见爱情这一主题对人类的重要性。加之江南自古经济富庶、文化繁荣、风景如画、人才辈出，孕育了浓郁的浪漫气质，可采取的爱情素材数不胜数，因此造就了如今以爱情为主要题材的越剧。

越剧《追鱼》系根据民间传说改编而成，其剧情与另一民间传说《白蛇传》有些相似，都讲了女妖精在机缘巧合下隐瞒身份与凡人相爱的故事。但两个传说的结局，和男主得知女主是妖精后的态度反应大不相同。在清代冯梦龙所编《警世通言》的第二十八卷《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许仙被白娘子显露的真身吓死，他的软弱屈从与动摇也间接造成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悲剧。但在《追鱼》中截然相反，以下是鲤鱼精对张珍表明身份的选段：

鲤鱼精：张郎不要惊慌，我乃碧波潭鲤鱼精。

张 珍：（惊慌但又镇定）我却不信。

鲤鱼精：张郎呀！（唱）张郎你听我从实讲，我是千年修行在银涛碧浪。只因慕君才华绝世心真纯，又怜我独居水府多凄凉。因此我变做牡丹女，与郎君比翼双飞结鸳鸯。

张 珍：（唱）娘子说出真心话，不由张珍暗思量，想当初碧波潭畔初相会，我与她在月下打坐情意长。元宵佳节观花灯，夫妻双双多欢畅。那金宠又将我们追回府，相府中两个牡丹闹公堂。却原来一个就是娘子变，她为我险些把命丧。多承娘子有情意，张珍感激在心上。想那牡丹爱的是富贵，哪及娘子恩爱长。人间难觅一知己，你就是鲤鱼精又何妨。人家说神仙眷属只在书本上，哪知我荒郊野外有天堂。

鲤鱼精：（唱）张郎你听我从实讲，自从得见张郎后，就知道他是有情有义郎。我与他潭畔手携手，我与他并肩笑鸳鸯。原来怕真情说出后，一片恩爱付汪洋，谁知今天出意料，他不因异类变心肠。我鲤鱼真是眼明亮，草芦灯下选才郎。

张珍在得知鲤鱼精身份后，没有嫌弃她的妖精身份，而是念到“她为我险些把命丧”，认为鲤鱼精虽不是人类，但她与人一样具有真诚善良、重情重义的品质，忆往昔的爱情点滴也满是情真意切，所以他的爱没有因鲤鱼精身份的变化而改变。同样，鲤鱼精对张珍的爱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在故事的结尾，鲤鱼精哀求观音菩萨拔去她身上的三片鱼鳞，去做一个凡人与张珍继续相爱。在鲤鱼精的爱情观里，她不是唯爱情至上，若是没有张珍的坚定，她也不会忍受剧痛作出拔去鱼鳞的决定。总之，在《追鱼》中，其爱情观是鲤鱼精与张珍的双向奔赴，一个抛去偏见坚定维护爱人，一个放弃成仙的机会甘愿做凡人，若非双方对爱情的坚贞不渝，便落不到两人相爱相守的好结局。

越剧《情探》由明代传奇剧本《焚香记》改编而成，从剧名来看，一个“情”字贯穿全文，该剧展现了爱情从最开始的纯洁美好到背叛反目，再到绝望复仇，为观众揭露了爱情并不只有甜蜜浪漫，更重要的是责任与担当。一个“探”字，在此处意为试探、探索。剧中，敫桂英在死后化为鬼魂，仍对王魁抱有情感上的不舍与疑惑，因此她选择以“情”相探，试图了解王魁是否真心负她。这一行为不仅体现了敫桂英对爱情的执着与追求，也揭示了人性在面临背叛时的复杂情感。

从两人身份来看，敫桂英是出身烟花巷柳的风尘女子，王魁是身无分文、差点冻死在海神庙的穷书生，两人一开始皆是社会的底层人民，因此敫桂英才会因“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对王魁生起情愫。在相识的头两年里，桂英为了王魁拒不接客，拿自己的积蓄，甚至典衣服、当首饰，养着王魁白吃白喝；王魁不愿喝苦药，桂英一口一口像母亲一样喂他喝药；王魁腿患寒疾，桂英亲手给他捂暖脚、寻药方。在这对关系中，两人地位是不平等的，与其说是情侣，倒更像是母子关系。反观王魁，对桂英的爱没有实际行动，留给桂英的只有空口支票：

王魁：娘子，小生王魁，誓与桂英结为夫妇，各不相负，誓不再娶，此番若得高中，定接桂英进京，同享荣华富贵，若违此誓，永堕刀山。

这是敫王二人在海王庙前立下的海誓山盟，但在王魁高中之后，早已将这誓言抛之脑后，他休弃结发妻另娶贵女，甚至想对桂英赶尽杀绝。如此之人，最后被判官小鬼活捉，死不足惜。敫桂英对王魁可谓是情深意重，恩重如山，但王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可见只有一方的付出只会导致悲剧收场。

从《追鱼》和《情探》的爱情观对比中可以发现，越剧中刻画的爱情观是有原则的，而不是单方面一味的付出。只有双方的从一而终才能铸就美好温馨的结局，而若是有一方背叛坚贞不渝的爱情，也必然是要受到惩罚的，宣扬善恶有报，这就是越剧所传达的正确健康的爱情观。

四、惺惺相惜、互帮互助的女性情谊体现

《五女拜寿》是越剧的经典曲目之一，其中有个不可忽视的女配角——婢女翠云。作为杨家三小姐杨三春曾经的贴身婢女，在三小姐嫁给穷困潦倒的三姑爷后，没有像其他丫鬟那样看不起三春，反而替三春夫妇出头，还受了其他丫鬟的委屈。在三春夫妇被嫌贫爱富的老夫人赶出杨家后，翠云还拿出三十两银子给三春，两人自小的情谊没有因为三小姐身份地位的降低而改变，可见翠云的重情重义。在杨家被抄家后，杨家二老流落街头，翠云知晓三春的孝心，一定看不得二老在外受苦，也念及杨家的养育之恩，毅然决定和二老同患难，她甚至沿街乞讨，悉心照顾二老，是一位有血有肉的正义女性。

又如《情探》中的另一位妓女彩屏在看到敫桂英为了王魁义无反顾、不求回报的一味付出时，她出言劝阻，叫桂英不必此掏心掏肺，毕竟是人心隔衣衫。可惜敫桂英一头栽进爱情的漩涡，不能自拔，彩屏见此，拿出玉镯以帮助生活困窘的桂英；在敫桂英遭遇不幸，如被金垒等恶霸欺凌时，彩屏会尽力协助敫桂英，保护她不受伤害。许是同为底层女性的相知相怜，彩屏心地善良，展现出其情义两全的高尚品格。

除戏中女性情谊外，戏外“筱丹桂之死”促成的越剧界女性大团结同样值得关注。20世纪中期，“越剧皇后”筱丹桂红极上海滩，却在1947年动荡年代，长期遭剧团老板张春帆霸占、虐待与精神折磨，最终留下“做人难，难做人，死了”八字遗言服毒自缢。

作为“越剧十姐妹”之一，她的死引发众姐妹愤慨。上海34家越剧场子停演致哀，十姐妹发表联合声明要求惩办凶手，还编排多部相关剧目揭露黑暗、抗议艺人迫害。袁雪芬等人联名上告，迫使张春帆被拘禁，解放后持续追责，最终让张春帆被依法判处死刑。

这一事件推动了越剧界从业女性的女性意识集体觉醒，她们以舞台为发声渠道，反抗旧社会对女性艺人的压迫，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女性间的深厚情谊。

五、结语

曾有专家提出：“为什么二十世纪前期女子昆剧、女子苏滩、女子扬剧、女子京剧等其它戏曲女班，先后消失了，唯独女子越剧，取代男班、独领风骚地发展起来？”本文认为，“全女班”剧团设置、魅力女性角色塑造、正确健康的爱情观表达使越剧具有独特魅力，吸引了大量女性目光，其中反映出的女性主义思想更是可以窥见从20世纪初到21世纪新时代，中国女性意识的转变历程，而越剧作为现代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者，跳脱出传统思想的弊病怪圈，创立出一个全新的女性主义剧种，为女性发声，是新时代中国女性主体意识觉醒与价值彰显的有力见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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