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何以为”问题范式是贯穿墨家认识论的主线，它通过建构对“何以为”问题家族的解答范式来实现对教育本体问题的探讨，这是墨家教育哲学的匠心独具之处。简言之，墨家教育哲学总是围绕“为什么”和“怎么样”这两个范畴来分析事物。换言之，墨家对于“何以为”问题家族的分析根本在于解决事物的目的论和方法论问题，事物为什么存在是由它能够用来做什么决定的。本文借鉴墨家“何以为”的问题范式，试图探讨自媒体时代下学校教育的转变路径。

二、“自媒体”视域下的学校教育

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2022年2月25日发布的第49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的统计数据资料显示，截至2021年12月，我国未成年网民已达1.83亿，互联网普及率为94.9%，远高于成年群体互联网普及率。我国城镇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达到95.0%，农村为94.7%。在上网设备方面，农村未成年网民通过手机上网的比例达92.7%，甚至高于城镇0.7个百分点。由此可知，未成年网民是网民群体中的大多数；城乡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基本拉平；手机是未成年网民的主要上网设备。不仅如此，手机还是使用自媒体的主要媒介，一部手机即一个自媒体。未成年网民使用手机上网比例的不断上升代表着使用自媒体的学生人数不断增多，也代表着自媒体时代的来临之势已难以遏制。

自媒体时代的到来对学校教育中的教师、学生以及教育措施均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正如麦克卢汉所言：“教育是防御媒介‘回降污染’（fall-out）的民防系统。然而，迄今为止，西方人尚无迎接新兴媒介挑战的教育或教育设施。”因此，本文试图探究自媒体时代下学校教育中各个要素的转变，以为学校教育应对媒介的“回降污染”提供策略。

三、自媒体视域下何以为师？

随着自媒体时代的到来，信息或知识易获得成为这一时代的显著特征。相较于传统社会中教师是知识的代表或文化的代言人，现今教师似乎无法再垄断知识。那么，自媒体时代，何以为师？

（一）为师的目的：“身教重于言传”

自媒体时代的到来对教师的专业知识、专业技能等带来了挑战，同时也为学生提供了“授业”“解惑”的渠道和平台，从而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学生对于教师专业方面的要求。但自媒体所传递的信息形式（表情、表象符号、模拟信息等）不断唤起相关情境的情感再现，使主要受众即学生的情感诉求得到了迅速分享。这一具有“人性”的信息体现了自媒体时代受众对于非理性层面的关注，以及对于情感的追求。韩愈所讲的“传道”是指“‘传承’一种自尧舜以来生生不息的实践儒学之道的精神、意志和旨趣”，关于精神、意志或旨趣的传递则是以“身教”为主。而“身教”即示范或榜样，这一信息传递形式与自媒体时代所传递的信息形式高度一致。与其说自媒体时代降低了教师的专业要求，不如说这一时代更强调教师为师之“道”。自媒体时代，教师的终极目的是“传道”或“身教”。这并非将“授业”“解惑”边缘化，而是强调教师对于“艺”的重视不应超过“道”。

（二）为师的方法：“向内学”和“向外见”

媒介技术对教育的影响在不同媒介时代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在口语传播时代，教学资源是教师，教师便是“口语教材”。在印刷术尚未普及的文字书写时代，教学资源即教材由教师抄写或雇佣别人抄写他人作品。在印刷时代，教学资源在印刷术的作用下数量充足，格式包括外观和内容更具标准化，且内容具有逻辑一致性；知识被压缩成不同的学科，教师便成为某一知识领域的代表。在电子媒介时代，爱迪生曾经预言未来教育将废除书本，电影将成为人类传授知识的主要手段。以电影、电视等为主的视听教育无非是为课堂教学增加了一些多媒体的教学资源，其并没有给学校教育带来实质性的变革，学校的教育体系仍然依赖于印刷技术所营造的传播生态环境。数字媒介时代的到来真正使得现代学校制度产生了系统的解构。以互联网为例，教学资源不断丰富，采用新的视觉化、动态、交互等数字化表达形式来表达，有别于纸质图书的表达符号和组织结构。毋庸置疑，随之而来的便是教师对教学资源垄断地位的丧失，主要体现为教师知识权威在这一时代的消解。

1.“谦虚”的终身学习者

自媒体彰显个体的“主体性”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教师主导、学生主体的师生关系，其信息来源的多样化和价值选择的多样化使学生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在这一背景下，教师应何去何从？首先，学生“主体性”的发挥意味着学生能够自由地拓宽知识面，不再单向度地接受教师所传授的知识。教师应正视媒介技术对于教育领域的改变。学生对于教师并非无所不知在自媒体环境中已有所了解，倘若教师在学生对其“后台”已有了解的基础上依然秉持教师在知识传授过程中的高地位角色，可能导致学生对教师的不信任。因此，谦虚地终身学习是这一时代教师应具有的专业素养。

2.“超真实”的自我呈现者

自媒体时代下教师备受关注，主要原因在于教师群体所拥有的“符号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与普通大众所拥有的资本的差距，使得这一群体从一开始便被“聚光灯”笼罩。教师如果能够积极利用自媒体的“聚光灯”效应，便能发挥其正向作用，从而提高教师的社会地位。教师不可能成为“百科全书”，故而“文化资本”在新时代下被弱化，但自媒体对于情感、感性的需求能够启发教师更加关注与满足学生的情感或非理性诉求，从而提高教师的社会资本。教师应善于利用自媒体工具将自我表达于学生“圈”中。当教师融入学生的各个圈层，洞察学生的非理性发展时，学生和教师便能够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教师在“圈”中的“自我呈现”并非真实自我的呈现，而应结合学生的身心发展特点以及教育学、心理学等领域的内容，合理呈现生活中的“自我”。“自我呈现”应具有教育价值，而非无意义的情感抒发。诚然，教师在自媒体平台上的“自我呈现”内容并不是虚假的，而是经过适当“修饰”的真实自我。

（三）为师的本质要求：“爱岗敬业”

《论语·颜渊》中提出：“居之无倦，行之以忠。”这是孔子讲述从政者一定要爱岗敬业，忠于职守的名言，但它亦是教师所需恪守的本质属性。夏、商、西周时期的学校教育呈现政教合一、官师合一的特征，教师的角色是从政者。虽然到春秋时期以孔子为代表的私学兴起，但孔子认为学习的最终目标仍是从政，即“学而优则仕”。直至今天，学校教育的性质、途径和目的等决定了教师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从政者。毋庸置疑，爱岗敬业对于各个行业来说都是极其可贵的品质，而今对自媒体时代教师“爱岗敬业”本质属性的强调有其必要性。

一方面，教师自身所拥有的符号资本使得其在自媒体平台的呈现能够瞬间吸引大量受众的注意，而自媒体平台对于教师负面信息的偏好又使得教师这一群体被污名化。外部负面环境的形成将会导致教师降低对自身职业的认同感，以至于教师这一群体的内在活力将被削弱。因此，在媒介塑造的复杂环境中，教师应坚守内心爱岗的决心，将每位教师“拥入”教师这一“共同体”中，共同分享荣誉，共同承担“毁誉”，共同获得提升。

另一方面，自媒体或互联网作为平台或工具，是教师教学的补充而非代替。当教师轻轻点击键盘便可获得想要的信息时，那教师便不再是教师，而是“信息狩猎者”。口传时代的教师自己便是教学资源；书写时代的教师同样学富五车；印刷时代的教师成为专门的职业，专攻某一领域；电子时代相较印刷时代并未有大的变化；数字时代的教师拥有多样化的教学资源，因而“平面”型教师已不能满足这一时代对于“立体型”教师的需求。

媒介技术的变化使得教师职业的内在要求发生变化，对于“全面型”教师的需要并不意味着自媒体时代的教师应复归到口语时代。众所周知，“复归”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借助最新媒介使得教师在新时代下能够全面发展。而这一目标的达成需要教师具备“爱岗敬业”的职业道德。教师只有“敬业”才能实现其角色从“二维”向“三维”的转变。

四、自媒体视域下何以为教？

不断发展的媒介已逐步取代了教育的部分功能，如知识传递、信息存储等，这是不可规避的。因此，区别于传统学校教育以讲授式传授学科知识进行教学，自媒体时代应重新审视教学的内容、方式及目的。

（一）教学目的：技术无法取代的素养与能力

自媒体时代下的教学应将不可被技术替代的素养与能力作为核心目标。计算智能、感知智能、认知智能等正在科学技术尤其是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下不断趋于完善，技术的发展正在超越甚至替代人类智能的这些方面。科学技术的进步意味着人类智能的转变。在新时代，学校教育应认清哪些智能是技术所无法取代的，将此作为当前和未来学校教育的教学目标，“例如，人类艺术素养中的情感体验、审美体验、想象体验和无处不在的创造体验，哲学素养中的自我反思能力、价值选择与判断能力等”。

（二）教学内容：知识类型的扩充

自媒体时代对于学校教育的影响并不意味着“非学校化”，而是重审与改变教学内容，从而让教学内容符合自媒体时代的要求。自媒体时代多样、碎片、开放、包容、个性等特征使得学校教育应注重以下知识的开展。

1.结构性知识

学校教育应当尽可能给予学生结构化知识。“结构化”知识相当于某个领域的“四梁八柱”，学校教育给予此类知识，而具体的填充物，学生可以作个性化处理。给予学生结构性知识，相当于给予学生结构化认知，这样学生能够举一反三，促进新知识的生成。

2.元认知知识

数字技术可以帮助人们掌握海量数据，也使加工海量信息变得更加容易。但是如果没有元认知能力，这一切将变得困难。身处海量信息中的受众，包括学生，如果不能将知识内在化为个人经验，哪怕接触再多知识，也依旧是知识匮乏的人。而随着知识社会的来临，知识匮乏的个体将会逐渐与社会脱节，被边缘化。

3.共生性知识

共生性知识是知识生产的新生态，是人与人、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人与网络、人与社会有效互动形成新知识的方式，其基础是知识契约、知识生产伦理。在新时代，共生性知识尤其重要，学校教育必须对此类知识加以重视。

4.实践性知识

“实践性知识是指教师在面临实现有目的的行为中所具有的课堂情景知识以及与之相关的知识，具体地说，这种知识是教师教学经验的积累”。在自媒体时代，学生面对多元且多样、开放且包容的信息环境，同样需要实践性知识。

5.生成性知识

约翰·杜威（John Dewey）曾提出教学的中心主题应充满了各种可能性和联系，即生成性知识（generative knowledge）。这并不是说教材里应充满各种实际应用知识。珀金斯认为这类知识强调广泛理解，强调启蒙、赋能和责任。“如果我们教授的更多东西强调的是广泛理解，强调的是启蒙、赋能和责任，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年轻人能够记住更多，理解更多，同样也能够更多地将所学付诸实践。”

（三）教学方式：技术污染与学生发展的平衡

传统教学以面对面为主。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各种媒介技术渗透进学校中，介入课堂教学，如多媒体教学。我们在利用媒介技术的积极作用时，应考虑其消极影响。“多媒体所要求的精力分散进一步加剧了认知疲劳，从而削弱了我们的学习能力，降低了我们的理解程度。当我们给大脑供应思考原料的时候，并非越多越好。”因此，教师在课堂上对于媒介技术的运用不是越多越好，教学最终是为促进学生的发展。当媒介技术改变学生和教师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时，教师应即时反省并作出改变，在媒介技术运用和学生健康发展二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五、自媒体视域下何以为学？

传统媒体时代，教师是学生连接外部世界的桥梁，这一桥梁的搭建通过学生向教师学习才得以建成；自媒体时代，移动智能技术成为学生与外部世界联结的中介，教师不再成为学生学习的主要源头，更不要说教师价值在学生中的显现。然而，靠技术搭建的桥梁是不稳定的，随时会坍塌，因为技术在不断变化与进步，而以人即教师为中介形成的纽带则更坚固。教师只有明晰自媒体时代学生学习的目的、方法、本质，才能在新的时代背景下重构学校教育。

（一）学习的目的：辨别力、多文化素养和责任感

任何时代，学生学习均是为了获得知识从而提高能力。传统教育强调培养学生的沟通能力、表达能力、逻辑思维能力等，而在自媒体时代，教育应确保学生通过学习获得三方面的能力：辨别力、多文化素养和责任感。

辨别能力不仅仅是判断信息的传统品质——可信度、可靠性等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判断信息与其他信息、自身目标和兴趣以及使用环境的关系的能力。换言之，当学生意识到在丰富的信息环境中面临的主要问题不是“过滤”问题，而是“关系”问题，一个根据上下文判断价值的问题时，辨别力就是学生需要的属性。这便意味着，对于什么是有价值的信息/知识，将不存在普遍规律。学生需要提出的关键问题将是：“我对什么感兴趣？”“我在做什么？”“对我来说什么最重要？”这并不意味着自恋，只是认识到需要强烈的认同感和目的感，才能对信息的价值作出关键判断。

自媒体时代的数字景观模式包括音频，视频以及基于文本的、触觉的、手势的通信模式，需要在多个语言层面上具有灵活性。因此，学生要想参与知识产生、思想表达、信息传播和编码的过程，仅仅关注表达是不够的，还需要具备多元文化素养。

责任感能够培养学生对于工具、系统和网络理解的局限性的认识。它鼓励探索意外后果、临界点和复杂系统，意味着学生会将不断发展的社会技术知识视为选择和意图的产物，而不是一种无形的、不可避免的、不可阻挡的力量。而学校成为学生在新的知识环境中进行道德生活和承担责任的首选空间。

（二）学习的方法：资源型、自主型和协作型

在自媒体时代，学生以自媒体为中介，通过对知识的咨询、讨论以及与他人的合作开展学习。学生通过对自媒体平台的知识资源的利用，进而进行知识探索、知识发现、知识创造和知识展示。因此，自媒体时代学生学习方式应包括以下三种类型：资源型学习方式、自主型学习方式和协作型学习方式。

资源型学习，是指学生主要利用信息资源进行自主学习的过程，旨在让学生在学习过程中掌握解决问题的基本思路和经验。在这里，学生的学习是一种积极的活动。教师向学生提出要学习的问题或要探索的主题，学生利用互联网、书籍等信息资源进行自主探究学习，从而达到教学目标。

自主型学习方式是与传统接受学习相对应的现代学习风格。学生作为学习的主体，旨在通过学生独立地思考与分析、探索与实践、质疑与创新等途径来实现学习的目标。

协作型学习方式是指学生在一定的激励机制下，进入某一群体即共同体中，以实现共同的学习目标，最大限度地提高个人和群体的学习效果，并相互合作。它旨在让学生最大限度地参与学习，学习知识，塑造公众个性，发展自我。

（三）学习的本质：“人—机—人”关系

对于“学习”的理解，不能脱离于时代。不同时代，学习过程与学习方式有明显差异。物理学家泰格马克将人的“生命”分为三个阶段：1.0阶段即生物阶段；2.0阶段即文化阶段；3.0阶段即科技阶段。他发现，在1.0时代，人类并不是从个体一生的经验中学习，而是由基因决定，唯一的学习过程只会发生在物种层面上，通过进化代代相传。在2.0时代，人类能够从自己一生的经验中学习，学习速度因此变快，且生命通过学习变得越来越好，进步速度越来越快。在3.0时代，人创造的技术“介入”生命进化系统，并替代教育的部分功能，如知识传递、信息存储的功能。因此，这一时代的学习不再是“人—人”关系，而是“人—机—人”关系，教育者和学习者的内涵将被重新定义。一方面，媒介技术成为“教育者”，任一区域的学习者都能够从媒介技术中获得一定程度的基础教育；另一方面，媒介技术成为“受教育者”，传统教育观念是以人为指向，而不是以物为目标。

参考文献：

1. [1] 黄庆丽.何以为学？何以为教？——墨家教育本体论探究[J].北京社会科学,2016(3):43-49.
2. [2] 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M].何道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245.
3. [3] 石帮宏,石中英.论“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J].高等师范教育研究,2002(6):50-53 49.
4. [4] 郭文革.媒介技术：一种“长时段”的教育史研究框架[J].教育学术月刊,2018(9):3-15.
5. [5] 马群仁.教师本体性知识欠缺的原因及研修策略——以中小学语文教师为例[J].新课程研究:上旬,2014(2):3.
6. [6] 尼古拉斯·卡尔.浅薄：互联网如何毒害我们的大脑[M].刘纯毅,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140.
7. [7] 李政涛,罗艺.智能时代的生命进化及其教育[J].教育研究,2019,40(11):39-58.